白骨檔案簿之貳 幫忙找家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2.1萬 字
壹
七月下旬一過,就是一連串酷熱的天氣。
原因在於旭川是四面環山的封閉盆地,夏天會聚集熱氣,冬天造成冷氣滯留,冬夏之間的氣溫相差五十度之多,這種氣候可以栽培出美味又多樣化的農作物,但夏天實在太熱了。
酷暑的夜裏溼度並不高,但就算窗戶全開也沒有任何風吹進來,不開冷氣過夜簡直是自殺行爲。旭川的房子爲了撐過酷寒的冬天,氣密性都很高,這也代表容易囤積熱量。不是我誇大,夏天晚上真的有可能中暑。
我一位不住北海道的網友說,開冷氣就好啦。問題是,北海道的空調普及率不到百分之十六,我家當然也沒有,夏天熱歸熱,但只有短時間需要冷氣。冬天開冷氣太冷,開暖氣又不夠暖,甚至聽說有些地方的室外機會結凍,所以北海道民衆的主要降溫工具還是電風扇,我認真覺得只有KTV包廂纔會用到空調。
因此我的房間沒有空調,幸好搬出去的大哥留下一臺電風扇,還可以躺着遙控操作,已經很棒了。這天我也深信不疑,即使在氣溫超過三十度的炎炎夏夜,只要有這臺可靠的夥伴就能輕鬆度過,沒想到它在凌晨三點背叛了我,一動也不動了。
我重開電源,檢查扇葉,還是毫無反應,可能是馬達之類的零件故障。我對這類一竅不通,想修也沒辦法,這樣下去簡直熱到無法入睡,只好去儲藏室翻找以前用的老電風扇,可惜已經被扔掉了。
沒辦法,我只好前往客廳,看到媽媽醉倒在沙發上,她今天去幫某個朋友慶祝餐廳開幕,回家後又獨自喝個痛快。媽媽很少熬夜喝酒,但興致一來就忍不住多喝兩杯,想必是今晚太開心了,所以回家之後又開了威士忌,桌上放着喝到一半的酒瓶與酒杯,冰桶裏還留着冰塊融化的冰水。
我心頭一驚,衝向冰箱。
「糟了!布魯特斯……連你也背叛我!【※凱薩大帝遇刺時的遺言。】」
不用說,冰箱的製冰機裏沒有冰塊,水瓶裏也沒有冰水,我不禁咒罵老媽。這麼熱的夜裏,竟然連冷飲都沒得喝,今晚彷彿全世界都要阻擾我睡個好覺。
「吼!到底是怎樣啦!」
我突然想從沙發上的「布魯特斯」身邊搶走電風扇,但聽說酒精會讓人更容易中暑,還是算了。不巧今天預泡的麥茶也已經喝光,出門去家附近的百圓販賣機想喝個冷飲,卻發現連日酷暑,500ml的大罐飲料已經全部賣光,天氣熱到350ml或250ml的飲料根本不夠喝,嘴裏幹得要冒火,買小罐又覺得荷包不划算。乾脆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便宜飲料?便利商店裏應該有很涼的冷氣,借吹一下不犯法吧。
於是我決定離家遠征便利商店,當時只知道今天晚上睡不好,卻怎麼也沒想到這天會如此漫長。
貳
我逃離炎熱的夏夜進入便利商店,簡直就像到了樂園,便利商店爲了省電,沒有把冷氣開得太強,感覺恰到好處,滿身大汗瞬間無影無蹤。要說不困是騙人的,但我也不打算再回到那個熱死人的房間,所以往購物籃裏擺了水和自有品牌的運動飲料,然後不是去結帳,而是前往雜誌架。
我這輩子第一次在這種時間看免費雜誌,睡眼惺忪的店員對我不理不睬,感覺比白天要輕鬆舒適,乾脆就在這裏撐過睡不着覺的夜晚吧。正當我望着外面逐漸轉亮的天色發呆時……
「咦?」
有個小朋友獨自走在昏暗的夜裏。
「不會吧……就一個人?」
「呃……」
警察用原子筆揉着太陽穴說。
「是不是迷路了?」
「謝謝。」
「危險!」
「自己走失?你認識嗎?」
「什麼!打赤腳?」
「或許爸媽睡着了沒發現吧,她穿着睡衣還打赤腳呢。」
仔細一看,她不僅沒穿鞋,連襪子也沒有,彷彿背了個揹包就離家出走。
真是頭大了。
我想起小依揹着一個小揹包,問她:「借哥哥一下好不好?」順手去拉揹包的揹帶。
小依拉住揹帶猛搖頭,我放慢語氣問,並努力保持笑容,她先是氣鼓鼓地瞪着我和警察,想了想後,又提心吊膽地用眼角盯着警察,總算把揹包放下來給我。
「那個……有個小朋友自己走失了,所以我先帶過來。」
「警察先生!」
小朋友似乎也不懂派出所這個詞,幸好我一伸手,小小的手也牽了上來,那微弱而明確的觸感,讓我深深慶幸自己救了一條小生命,不禁感到欣喜。
「來了,怎麼啦?」
往派出所裏看去,裏頭空無一人。
「唷!小鬼頭醒啦!」
警察繃着臉提出相同結論,然後問:「小依,妳是男生還是女生呢?」沒想到小依一聽,突然氣得在椅子上揮舞四肢。
這個問題也無法溝通。
看來這個人一講話就沒完沒了,我賞了他一記白眼,要他收斂些。
「呃,就妳一個人啊?」
「南恩?」
我不開心地反駁,順便把熟睡的小朋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我也不僅啊!傷腦筋……要是身上有帶什麼證明身分的東西就好了。」
警察喃喃自語,搖了搖熟睡的小朋友。
「啊,這樣不好喔。」
我歪頭思索有沒有這種名字。最近取名字的風氣很自由,搞不好她真的叫「腳一」,不過比較可能是小朋友口齒不清的暱稱。我們決定先何個方便的稱呼,就不去推敲正確的名字了。
揹包裏有隻企鵝小玩偶,應該是旭川動物園賣的,一樣髒兮兮、黏呼呼;還有用到一半的小包面紙、兒童手機、兒童護脣膏、速食店套餐送的有聲玩具,不過所有東西和揹包本身都沒有寫姓名地址,也找不到能辨識身分的資訊。
真亂來,差點就要進眼前這家醫院了,她還處於狀況外,不以爲意地起身,打算往前走。話說回來,她爲什麼一個人走在路上呢?我放開她,蹲下來問,見她點點頭。
「有沒有哪裏會痛?」
她似乎聽不懂這個問題,一臉疑惑的表情。
小依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收起被我拿出揹包的「寶貝」,驕傲地說「電話!」「口紅!」(應該是指護脣膏)看她這番舉止,我不禁有個疑問。
「嗯……」
我不禁脫口而出,看看店裏的時鐘,快要凌晨四點,雖然說夏天日出時間比較早,現在也不是小朋友起牀活動的時間,應該說,這種年紀的小朋友就算大白天獨自出門都令人擔心,雖然不知道正確年紀,不過看來只有兩三歲左右吧。
「嗚!」
「可是目前沒有接獲任何通報啊。」
警察「唷!」的一聲舉起手來,小朋友一臉錯愕地看着警察,似乎想問這個鳥窩頭是誰,然後慢慢環視派出所,看到我在旁邊,才放心地微笑,那天真無邪的笑容真像櫻子小姐,不過櫻子小姐的笑容可能更稚氣。
「……」
「不好意思。」
我雖然緊緊把小朋友抱在懷裏,卻因爲衝太快,肩頭撞上電線杆,身後立刻傳來大卡車轟隆隆的聲響。
「她說自己不是男生?傷腦筋,我最怕小女生了,老人家還比較合得來。之前還有個婆婆說孫女未婚,要幫我安排相親呢……」
「我的確未成年,是因爲房間電風扇壞了,想買個冷飲來喝。」
「不好意思喔,剛剛有人報警說附近出現變態,大家都出動了。等很久了嗎?」
警察看看熟睡的小朋友,拿原子筆指着椅子要我先坐下。
一擔心就沒完沒了,我最後還是忍不住迅速結帳,衝出超商。雖說凌晨路上沒什麼車,但小朋友剛纔已經拐了個彎,前面就是旭川主要道路之一的環狀線,即使是凌晨,依然有川流不息的車輛。
果然,當我追過去,就見到小朋友大膽地想穿越環狀線,這下根本來不及走人行道,我連忙從眼前的醫院停車場抄捷徑,跳過鐵鏈圍籬全速衝過去。
「嗯……怎麼會沒發現呢……」
我連忙把她抱起來,竟然超乎想像地重,又讓我大喫一驚。小朋友都這麼重嗎?回想起路邊的婆婆媽媽抱着小孩手提重物,每個都顯得若無其事,這耐力實在太令人佩服了。
這麼小的孩子,要是窒息怎麼辦!我連忙揮開警察的手。唉,這個鳥窩頭乍看是很親切,但似乎不太可靠,我對他感到一陣擔憂。
警察又問了一次,小鬼頭這次對警察點頭,說了聲「腳一」。
「會不會是小依?」
「不過最近治安很差,男生也要小心……所以呢?小朋友走失?目前沒接到有人報案耶。」
「看來還是要報警協尋?」
「不是南恩!」
「不,不認識。我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剛好發現小朋友走失。」
「這是腳一的!」
「這樣也不太好喔。」
「啊,對喔。」
劇痛讓我一時眼冒金星,看見懷裏的小朋友雙眼圓瞪,不禁鬆了口氣。她的表情雖然驚訝,但至少不是哪裏痛的臭臉。
「那就先叫妳『小依』囉。」
我放聲大吼,小朋友嚇得停下腳步、朝我看來,我抓準時機,幾乎是以衝撞的姿勢撲過去。
小朋友睡得很熟,沒有馬上醒來,搖了兩三下也只發出幾聲沉吟,扭了扭又繼續睡,警察默默看了一陣子,終於忍不住捏住她的鼻子。
這個人果然不可靠。
「這麼小的小朋友,要怎麼開大門鎖?」
「妳會說自己的名字嗎?」
「難不成姓伊?」
「怎樣?有沒有什麼姓名之類的?」
警察這麼問,小鬼頭一頭霧水地看着他。
「好痛……」
「跟爸媽走丟了?」
「別這樣講嘛,總比中暑暈倒好吧。」
我趕緊追問,小朋友不開心地舉起手,原來是我把手握得太緊。真是的,還好只是這點小事,嚇死我了,幸好平安無事。我鬆了口氣,很慶幸最後有趕上,要是沒有撞到電線杆,應該挺帥的吧。好吧,稍微出點糗纔是我的風格。
會不會是一下子沒看見媽媽就跑出門找人?不至於真的落單吧?我低頭看雜誌,接着又擔心地往外看,小朋友還是一樣,搖搖晃晃地獨自在馬路上東張西望,我在便利商店裏觀察了一陣子,還是沒見到大人出現。
「對不起啦,這個揹包好可愛喔,可不可以看看裏面?看看就好喔。」
「警察先生。」
我本人是不記得了,但媽媽說我每次出門都要人抱,直到現在老哥跟爺爺還會拿這件事情當笑柄。媽,請原諒我叫妳布魯特斯。我一邊反省,一邊抱着小朋友走向派出所,走沒幾步路就覺得手痠,卻又不能放下來,想說改用背的,又擔心她沒抓好會摔下來,最後還是得用抱的。小朋友或許是走累了,半途開始呼呼大睡,變得更沉重,當我連腰都開始痛起來,才總算走到派出所,時間不過十分鐘左右,我卻已經精疲力竭。
「嘿,小鬼,哥哥是警察,妳叫什麼名字啊?」
「誰知道?或許本來就沒鎖吧。」
「如果有寫字就好了。」
正在傷腦筋的時候,突然有人從後面喊我,我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原來是個警察走下警車,看來他剛剛都坐在警車上。
我道謝接過揹包,質地是柔軟的絨布,原本應該是熊貓造型。爲什麼說「原本」?因爲揹包用了很久,白色部分已經變灰色(或許這樣比較接近實際的熊貓顏色),熊貓的尾巴帶有脫線的線頭,還沾了已經幹掉的飯粒。
拉鍊似乎沾了什麼紅紅黏黏的東西,我不是很想碰,但又不能不仔細看看,只好把心一橫,拉開拉鍊。
「那把名字告訴我們好不好?」
「也對啦,認識就不會帶來派出所了。話說你這時間去便利商店?不是還未成年嗎?」
「喂,小鬼頭~」
因爲小依的態度而受傷的警察有些不自在,從身後看我打開揹包邊問。他可能是怕碰了揹包會被小依罵,但也可能根本不想碰吧。
我爸在我小時候就過世,媽媽沒再婚,所以我沒有任何弟妹,表親堂親又都比我大。我是不討厭小朋友,只是沒什麼接觸機會,這還是第一次和這麼小的小孩單獨相處,所以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或是該說些什麼,不過是牽着小小的手,心底就湧出一股保護欲,那既像是責任感,又像非幫不可的使命感。
「咦?撞到了嗎?」
「嗯……先跟大哥哥去派出所好不好?」
我差點噗哧一笑,應該是把「男生」念成「南恩」了,這真是個可愛的口誤。不過看來是沒辦法問出她的姓名地址,也只能嘆氣了。抬頭一看,警察的臉色比我更爲難。
「這麼說也是啦。」
這小朋友理着耳下短髮,身穿印有蝴蝶結圖案的藍色睡衣,揹着黑色肩帶的小揹包,年紀太小了,看不出性別,從服裝來看應該是女生。我不自覺低頭一看,然後大喫一驚。
「啊,對對,總之小朋友說話就是聽不懂啦。」
「腳一?」
或許是因爲呼吸不順,也或者是我們太吵,小朋友不開心地揉揉眼醒了過來。
我摸着刺痛的腦袋瓜問道,對方點點頭。
這位警察頂着鳥窩頭,三十幾歲,口氣親切得像個約好時間卻遲到的朋友,長得很平易近人,雖然口氣有些輕浮,卻不讓人討厭。
我接着問,小鬼頭點點頭,看來是認得我了。這樣一來,我更不方便丟下她自己回家,卻也因爲被記住而開心。
我與警察異口同聲地問。
「哇,好重!」
旭川是城市也是鄉村,在北海道的規模僅次於札幌,算是道北區的主要城市,有星巴克又有大醫院,但居民基本上是溫和保守、腳踏實地的農民個性。旭川人擁有肥沃寬廣的土地,以自產自銷的精神爲榮,然而自給自足的習慣反而讓民衆更加封閉,不輕易接納外人,但對當地人則是相當寬大,因此缺乏防盜意識,傳覽板【※日本街坊互相傳遞連絡的工具。】上甚至會提醒「人在家也要鎖門喔」。
「而且小依是打赤腳……小朋友會記得拿揹包卻忘記穿鞋嗎?」
「我也不清楚……」
警察皺皺鼻頭,發出爲難又嫌煩的聲音。
「拜託你認真點!」我不禁加重語氣,「請你多想想……啊,等一下。」
我忍不住抱怨警察時,不經意地看向小依的光腳丫,突然發現她腳底沾了紅褐色的污漬。
「啊!小依,腳會不會痛?」
「怎麼啦?」
「她腳好像受傷了!」
「真的耶!」
她的腳底沾了暗紅色的黏稠液體,已經變幹了,量還不算少,湊過去可以聞到血液特有的鐵鏽味。她一路打赤腳,或許踩到了碎玻璃等尖銳物體。
「這裏有消毒水嗎?」
警察在我發問之前,便走到派出所裏面,應該是去拿醫藥箱。我在角落找到掛着抹布的水桶,一把拉過來,從包包裏拿出剛買的礦泉水。
「哥哥幫妳洗一下喔。」
小依點點頭。我小心翼翼地往她腳上倒水,希望別弄痛了傷口才好,她嚇得把腳縮回去,還以爲是痛,原來是嫌冷。
「冰!」
小依說完露出微笑,看來冷歸冷,似乎挺舒服的。我不想把她弄哭,小心翼翼地幫她清洗腳底,然而把所有污漬都洗乾淨後,並沒有發現任何傷口。
「奇怪?」
難道是另外一邊?我抬起她另一隻腳,但右腳並不像染血的左腳,上面只有泥土,沒有血跡。
「醫藥箱來了,還好吧?要不要帶去醫院?」
警察拿着醫藥箱回來,我依然詫異不已。
「搞不好是沒辦法報案。」
警察苦笑着問小依,表情像在說「真是個壞小孩」,但小依想了想,搖搖頭。
「小女孩在這種時間獨自外出不是很怪嗎?而且睡衣上還有血,會不會是碰上什麼麻煩了?」
「大清早的吵什麼吵!」
「不太可能吧。」
「什麼?咻~跳?」
「腳亞?」
「妳媽媽對妳說拜拜?所以妳才離開家?」
「腳亞,腳腳。」
警察對血跡這件事還是半信半疑,我想告訴他,認識櫻子小姐這一年來,我已經聞過無數次的血腥味,但最後作罷。不管這人再怎麼善良,好歹都是個警察,有良心的成年人聽到櫻子小姐的「興趣」,肯定會像之前的我一樣,認爲那和犯罪無異。
沒錯,櫻子小姐應該能察覺我看不到的事。
下定決心按了門鈴,沒人開門,只好再按看看,過沒多久有人來開門,原本以爲是婆婆,沒想到開門出來的竟然是櫻子小姐。
小依邊點頭邊說,站在椅子上往下跳。
「等到上班時間再查,好嗎?」
我這麼問,希望能從小依口中知道更多資訊。
「對喔!所以媽媽在家跟嬰兒睡覺?」
「嗯……會不會是說小小?小嬰兒的意思?」
然後他要我搭上警車。
「她還這麼小,怎麼可能走上好幾公里?」
「血啊……可是還沒有人報案說。」
這下只好去找個可靠的人。要在這種時間找人已經很不容易,還得要可靠,我就算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意,也只能找「那個人」了。
「啊……」
話雖如此,我現在也很困,或許小依只是因爲太早起纔想睡,這又讓我束手無策。
「八八。」
「沒有,不過應該能看出端倪。」
「我不相信這麼小的孩子會碰上這種事,可是……」
我抱起小依,把上臂的褐色污漬秀給警察看,如果這真的是血,而且不是小依的血,或許就是有其他人受傷了。
找着找着,小依突然安靜下來,開始呼呼大睡,這下真是束手無策。
「我不管你要跟誰做什麼,總之別牽扯到我!我組裝骨頭到凌晨四點才睡,現在身體需要的不是跟你講話,是好好睡一場美容覺!」
脫衣檢查感覺怪怪的,所以我先檢查雙手,發現睡衣左上臂的袖子上沾着暗紅色的污漬。
「哪有,這一定是血!」
那就好像某人滿手是血便握了上去,手掌明顯比小依大,但手指比我細,有三個像小鳥蛋的污漬排成一列,相隔一小段距離還有第四個。
「所以,你要我看她什麼?」
聽我這麼解釋,櫻子小姐皺起鼻頭,抓抓白皙的肩頭。
「不用……奇怪,好像沒有傷口。」
「那就是在哪裏踩到什麼了,沒受傷就好。」
櫻子小姐明顯地表示困擾,我雖然感到十分愧疚,但還是必須從警車裏把小依抱到她面前。或許是我抱法不對,小依掙扎一下,醒了過來,一見到臭臉的櫻子小姐,又立刻緊緊抓住我。
「小依是該上車,但我也可以跟去嗎?」
我腦中千頭萬緒,深感責任重大。我快沒時間睡回籠覺了,可是如果跑回家又要擔心害怕,心神不寧。
我用求救的眼神看着警察,希望他能聽懂什麼,但他也是一頭霧水的樣子掩面迴避。我真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不過逃了也於事無補,只好絞盡腦汁拚命想。
警察真是樂觀。
警察徵詢我的意見,還是一樣靠不住。
就是說啊,我鬆了一口氣。她不僅從窗戶跳出來,遇到我之前也沒碰上交通意外,真是萬幸。
「那小依是趁媽媽跟嬰兒睡覺,一個人跑出家裏?」
「啊……所以是站在椅子上、跳出窗戶?真衝動啊。」
「是啊……不知道在哪裏。」
「真怪,難道已經癒合了?」
小依用力點頭,再次比出揮手的動作,可愛的小肚臍從睡衣下露出來,但側腹卻有個由紫轉黃的大瘀痕,明顯是剛痊癒。
「腳腳。」
「警察先生!」
「我想小朋友的腳程走不了太遠。」
「唔……」
小依一邊說,一邊對我們揮揮手。
「拜託!看看就好!一下就好!」
「可是看她這麼累,搞不好走的距離比我們想得更遠……」
小依像在說什麼英勇事蹟,表情洋洋得意,我和警察先生聽得冷汗直流。
由於路上很冷清,所以大概只花十分鐘就到了櫻子小姐的洋房,看看錶,凌晨五點半,婆婆應該已經起牀,但沒有事先約好,這個時間真的不方便打擾。我在門鈴前面猶豫了一陣子,想想沒有其他方法,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而回。
「所以,妳是趁媽媽跟小寶寶睡覺的時候,自己爬上椅子跳出窗戶囉?」
「小鬼,快站好!」櫻子小姐說。
「搞不好不是血,是油漆喔。」
「說不定是從更遠的地方走過來?」
或許是很小的傷口,但小傷口會出這麼多血嗎?爲了保險起見,我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小依的腳底,還是找不到傷口,連警察都仔細檢查一次,只能說,她的腳底確實毫髮無傷。
警察應該也看到了那瘀痕,在我說完前就提出意見。市立兒童福利中心要早上八點四十五分纔會開,我卻感到一股莫名的焦慮,總覺得到那時候就太遲了。
「你朋友?家裏有小孩?」
「什麼都好,從她身上可以看出什麼嗎?」
我抱着小依搭上警車,下定決心似地深呼吸。
我們住的南光地區,東邊是恬靜的新興住宅區,有成排的新房子,我和警察先搭警車到發現小依的超商附近,尋找半徑一公里內的公園,不過公園有大有小,光找就費了不少工夫,而且無論去哪座公園,問小依是不是這附近,小依都只說不知道。
櫻子小姐看來心情不佳,一開口就沒好氣,身穿軟綿綿的白色平口長洋裝(應該是當睡衣穿),不過縐巴巴的,應該是剛睡醒。
「那我也一起去囉。」
「意思是……有某個地方流了一灘血?然後她踩過一大灘的血……」
「這……應該是血吧?」
「不是!媽媽,腳一,八八。」
我不像警察那樣樂觀,猶豫片刻之後,決定給小依來個全身檢查。我對小女孩沒興趣(我對姐姐比較有感),但要檢查陌生小女孩的身體總是有點尷尬,又怕要是腳之外的地方受傷就糟了。
「找不到傷口?」
突然一羣人上門會給人家添麻煩,又怕警車會引起其他警察的注意,所以我請警察與睡着的小依先待在警車上,但也不能讓兩個人等太久。
「真沒辦法……」
「……」
「她好像比較喜歡你,就再陪她一下吧。」
我努力想把小依放下來,讓她站在地上,但她抵死不從,說什麼也不肯好好站着,我試着拉住她的手要她起身,又怕不小心拉到肩膀脫臼,只好趕快鬆手。
「迷路小女孩?帶去派出所就好啦!」
警察恍然大悟地拍了我的肩膀,超痛!我瞪了他一眼,不過看到小依點頭,又鬆了口氣。
「抱歉,那麼早來打擾……」
「呃,其實我正在跟警察找小女生的家,已經沒有辦法了,萬不得已纔想請妳幫忙,看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的身分線索……」
不過,想找還真不知道從何找起,問小依她家在哪個方向,她只會說不知道,這個時間路上又沒有行人,沒辦法找目擊者打聽消息,小依提供的唯一情報,就是家附近有公園。
「不過,的確滿常聽到小朋友爬上冷氣室外機,從陽臺上跌下來,幸好她的房間離地面不遠。」
「是啊,可能要當成虐童案件來看了……晚點我去找兒福機構確認一下。」
「我碰到迷路的小女孩。」
「跟腳亞睡睡。」
「我看看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喔。」
「小依,爸爸媽媽在家裏嗎?」
「嗯……要不要把範圍再放大點?」
「拜拜?」
小依或許是睡醒後心情不錯,也可能覺得我們很可靠,開心地笑着回答我的問題。
「方便去我朋友家裏一趟嗎?」
「這個年紀的小朋友可以走多遠?」
警察眉頭深鎖,猛抓自己那顆鳥窩頭,無奈地點頭說:「好吧,小朋友能走的距離不長,我們去附近繞繞看。」
我自己是很肯定啦,但一被人質疑,信心又開始動搖,或許有其他東西的味道很像血腥味?我討厭血,下意識地想否認這個可能性,畢竟跟櫻子小姐相處下來,這氣味我已經聞過太多次了。
「咻~跳!」
參
「我姐的小孩四歲,走沒幾步就要人抱哩。」
「腳腳?」
「不要!腳一困困!」
小依坐在門口猛搖頭,想抓她的手又被她一把甩開,而且還把雙手藏到背後不給我抓。
「沒事,別怕,要聽大姐姐的話喔。」
櫻子小姐看來很不耐煩,煩躁地踱着步,我趕緊哄小依聽話。櫻子小姐低頭看看小依,轉身走進屋內,回來時手上多了香噴紅通的熟李子。
「喫吧。」
櫻子小姐遞給小依一顆李子,輕輕摸了她的頭,口氣雖然冷淡,動作卻很溫柔。
「站起來好嗎?」
或許是收了香甜的水果,也或許是被摸了頭,小依不再那麼害怕櫻子小姐,用門牙叼着李子乖乖站起來。
「嗯……身高八十七公分左右……妳會不會跳?跳給姐姐看。」
櫻子小姐先自己原地跳給小依看,再對小依招手要她照做,小依想了想,輕輕跳了一下。
「很好。」
櫻子小姐點頭,又送給小依一顆李子。
「正常來說,小孩到了兩歲半左右纔會原地往上跳,這孩子會說些隻字片語,還會說自己的名字,代表已經三歲以上。身高八十七公分左右,是兩歲半左右的平均身高,不過每個人各有差異,很難有個標準。從以上條件來看是三歲左右,可能天生比較矮,也可能是長得慢,還有可能是營養不良或生活習慣不好。」
「對了……她身上有瘀痕,還沾了不知道是誰的血。」
「你說血?」
櫻子小姐訝異地挑眉,連忙伸手想檢查小依的身體,這時突然從房子裏傳出響徹雲霄的尖叫。
「哎喲喂呀!小姐!妳穿這副德行在做什麼啊!」
婆婆飛也似地衝了出來,我正要解釋卻被瞪了一眼,來不及開口就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櫻子小姐推進屋裏、關上大門。
「那個……」我的聲音聽來十分空洞,「沒辦法了……」
結果只知道小依大概三歲,看來連櫻子小姐也沒辦法知道更多資訊,我垂頭喪氣地牽着小依的手回警車。
「知道年紀也不錯啦。」
「給你。」
「所以血是怎麼回事?」
警察搓着臉走回來,看來他問了一圈,都沒人認識小依,這下麻煩了。
「咦?啊,不是啦,就是想查查是不是能知道這孩子住在哪裏……」
「我保證不會弄痛妳,只是想確認看看。」
對,肯定沒問題。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如此高興見到櫻子小姐。
她說完跪在地上,輕輕用手貼着小依緊抱在胸前的小手。
「這種症狀稱爲肘內翻,不致於影響日常生活,現在看來也不會疼痛,只是會覺得不舒服,她應該是有什麼疼痛的回憶吧。」
「現在幾點?」
「咦?啊,在……薰衣草公園。」
沒辦法,我們再次前往南光地區尋找小依的家,並且決定擴大搜尋範圍,首先前往附近最大的公園。小依看見公園,立刻興奮地衝向溜滑梯,說她最喜歡這個公園,之前有來過,但不是自家附近的公園。我看公園裏有對夫妻帶大型狗散步,問他們有沒有見過小依,兩人毫無印象。
「剛纔我就注意到,這孩子是不是經常護着左手?」
警察會接受我的解釋嗎?就算說明「櫻子小姐要來」,他大概也只會覺得「那又怎樣」,催我快點回派出所。再說,櫻子小姐真的會來嗎?我顧左右而言他地拖延了十幾分鍾,現在只能祈禱櫻子小姐快快出現,並且能夠解決目前的難題。
「我、我叫內海洋貴!」
「對,她就是不肯給我牽左手。」
櫻子小姐說,這在兒童骨折中算很常見,然而「用力拉手臂」這幾個字在我腦中殘忍地反覆迴盪。
「現在還會痛嗎?應該不會吧,但是覺得不舒服嗎?」
我的名字跟曾祖父一樣,曾祖父是個老實人,讓家人過得有些辛苦,但爺爺經常告訴我:「喫虧就是佔便宜,千萬別老是想着要佔人便宜。」
「我挺在意某件事。」
「真傷腦筋。」
「嗯?會痛?」
「對喔,我也還沒自我介紹。」
「骨骼是會生長修復的器官,說骨骼修復功能出了問題應該比較好懂?關節是透過肌肉與肌腱的拉扯來活動,如果太用力拉手臂,連接點的骨骼可能會剝離,如果不好好治療,就會像這樣妨礙關節活動。」
原來他姓內海啊,我這才發現大家都還沒自我介紹,但內海先生似乎覺得那不重要,隨口「嗯啊」兩聲應付,看來他已經被櫻子小姐給迷倒。櫻子小姐不說話確實很迷人。
仔細看看,小依的左手確實有點向內彎,跟自己的手比對更是明顯,因爲我的手臂可以伸得筆直,而且我的拇指比手肘更靠外側,但小依的拇指在手肘內側。
「是我。」
我輕咳兩聲,內海先生纔回過神,我報上自己的姓名,他還是回得無精打采。
櫻子小姐看了小依的手臂。
「骨片?」
我想拉起她的左手,卻被她甩掉,見她把小小的左手藏進睡衣袖子裏。
「咦?」
「唉,不行,全軍覆沒!」
「其實呢……」
「怎麼啦?現在這時間也不能怎樣,要不要先回警局?」
我把櫻子小姐告訴我的事情轉告給警察,他笑着這麼說,真是個樂觀的人,但我還是很失望,結果還是毫無進展。
「咦?」
內海先生讚歎不已,我也覺得好像是自己的功勞。沒錯,這就是櫻子小姐了不起的地方!
小依已經離開沙地,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手拿別人忘記帶走的小鏟子挖掘堅硬的泥土,我硬是把她抱起來,櫻子小姐定睛仔細端詳。
然後,她輕輕地湊上前,聞聞那污漬。
「我馬上過去,別走喔。」
那顆李子已經喫過了,幾乎要被她啃光,只剩果核周圍酸溜溜的果肉。
應該是不要的意思。
「哼,都是你,害我整個清醒過來了!」
「還有發現其他線索嗎?」
因爲櫻子小姐能夠找出一切事物的「骨頭(真相)」。
真想早點找到她家,這念頭令我心急如焚,但就算找到了又該怎麼辦纔好?如果她的爸媽真的把她趕出家門,甚至傷害過她呢?
看着開心喫李子的小依,就連我這陌生人都覺得小朋友很可愛,小小的身軀每個動作都那樣生澀,比大人脆弱得多,甚至把她抱起來都擔心會弄傷她,真想不出來爲什麼有人想傷害她,更別說是最親近的人。
櫻子小姐伸出自己的手,她的無名指確實比食指長,我好像也是一樣,可是長度相差無幾。
「會不會是哪裏搞錯了?」
正當我準備放棄回派出所,櫻子小姐的Kangoo總算豪邁地出現在視線範圍,原本我還擔心她不知道公園的位置,沒想到她用車上的導航,輕輕鬆鬆找到目的地,真是方便的時代。
看來小依不喜歡人家牽左手,改伸出了右手,我把她拉起來。
原來如此,櫻子小姐確實……不太溫柔。
原本睡眼惺忪的警察突然挺胸舉手敬禮,八成是沒想到我等的人是這樣一個大美人,尤其櫻子小姐一大早便接受婆婆的精心打扮,身穿清透的薄紗上衣,以及中間縫着可愛拉鍊的牛仔及膝裙,款式簡單,臉上化着淡妝,難得展現成熟的一面——或者說是女人味。
櫻子小姐對我的名字由來和內海先生這個人毫無興趣,馬上看向小依。
小依注意到櫻子小姐的目光,又藏起手來。
「哇,光看就這麼清楚啊!」
「小依,沒關係啦。」
「對不起,我真的想不到該怎麼辦。」
「你人在哪裏?」
我不想拒絕她的好意,卻不知道怎麼喫下去,只好苦笑着先收下,做了個喫下去的動作,然後藏在手心裏。小依滿足地笑笑,開始喫另外一顆李子。
「怎麼了?」
小依突然把李子遞給我。
「因爲這是曾祖父的名字。」
「沒事吧?」
看起來是好的開始,也許能多知道些小依的身家背景,但櫻子小姐聽我這麼一問,反而莫名其妙地眨眼。
「也是喔,不一定是人血。」
「嗯。」
「六點出頭。」
「你說得沒錯,這很可能是血,不過我也無法分辨是不是人血。」
「呃……謝謝。」
「哦,所以不能牽這隻手?」
「呃……這是我朋友,九條櫻子小姐。」
「鼻~要!」
「話是沒錯……」
雖然不清楚櫻子小姐想確認什麼,我還是幫忙說服小依。小依氣得猛瞪櫻子小姐,但櫻子小姐表現得十分平靜,不催也不罵,只是靜靜等着小依,最後小依總算放鬆戒心,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
「弄弄!鼻要!」
我看看公園入口的招牌回答。
「嗯。」
「你是說這樣還不夠嗎?」
「用力拉手臂嗎……」
她又逕自掛斷電話。我只說了公園的名字,這樣也找得到?但櫻子小姐不常把手機帶在身上,所以沒有其他的連絡辦法。
「嗯,看來左手曾經骨折……有了,你看這裏,手肘往內彎。」櫻子小姐說着,以指尖從小依的左手肘輕輕滑到小指頭,「左手肘關節應該骨折過,骨骼前端會形成關節,當骨折造成這部位脫落,就叫做剝離型骨折,如果剝離的骨片癒合失敗,就會像這樣妨礙關節活動。」
「喂?」
「但這確實是人的手印,應該是女人,大多數女性的無名指比食指要短,不過一種米養百樣人,像我的無名指就比較長。」
肆
「你的名字真老派。啊,是好的意思,很像時代劇裏的人。」
「鼻~要!」
看來還是得等市福中心開門了,就在我想放棄時,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
可惜長靴並不適合小孩活潑好動的個性,小依走起來跌跌撞撞的,我又向其他早起活動的民衆詢問,這時聽見背後傳來哭聲,原來是小依在沙坑玩,被沙絆倒。我想了想,不能放她一個人亂跑,只好請警察打聽消息,我回去陪小依。
「六點啊……」
「不好意思,左手借我看看。」
剛纔去櫻子小姐家,警察都在警車上等我,現在得先向他介紹這位粗魯甩上車門的櫻子小姐。
沒想到是櫻子小姐打來的。
櫻子小姐又眯起眼睛。
「這有什麼關係?」
「啊……就在她的衣服上。」
小依打赤腳出門,目前穿着民衆送到派出所的長靴。我問警察隨便穿別人的遺失物好嗎?警察說這失物已經五年沒人認領,沒問題。既然都過了五年,失主應該也穿不下這雙長靴,靴子又剛好合她的腳,只見小依非常開心。
警察說道。
仔細想想,確實無法保證是人血。雖然有條生命受了傷不是什麼好事,但如果知道不是有人受傷,還是稍微鬆口氣。
「胎兒在子宮裏接收的男性荷爾蒙量,會決定無名指的長度,所以無名指愈長愈有男子氣概。」
「怎、怎樣?」
我爲難地回答,櫻子小姐的臉色卻更難看。
「你真的很笨耶!」
「啊?」
我與內海先生異口同聲地說。曾經骨折這件事,跟小依的家住哪裏有什麼關聯嗎?
「剝離型骨折雖然不算非常痛,但也不是不會痛,而且還會腫得嚇人,正常的媽媽應該會帶小孩去看醫生,所以應該去近郊的整形外科問問,有沒有約三歲的小女孩,在這兩年內發生過左手肘的剝離型骨折,還去看過門診。」
「醫院!」
櫻子小姐看我們一頭霧水,不耐煩地咂舌解釋,似乎是抱怨爲什麼連這點小事都不懂。也對,醫院!
「對喔!醫院可以查到傷患的姓名地址!
我和內海先生面面相覷,再次同時開口。內海先生興奮地輕輕捶了我肩膀一拳,然後跑上警車連絡近郊的整形外科。
「所以是兩年內?」
「她本人記得很清楚,所以應該不是剛出生的事,可能是這一兩年的事。」櫻子小姐說。
「還有,她說住在公園附近,可是我們在附近一公里的範圍都找不到。」
「一公里?」櫻子小姐交叉雙臂,沉思起來,「我聽過不少說法,每個人體力也不盡相同,不過小孩子能行走的距離大概相當於年紀,比方說,三歲小孩就可以走三公里,只是得花上比大人多好幾倍的時間,所以搜尋範圍應該擴大到三公里。」
「三公里……」
這麼小的個子可以走三公里?我喫驚地看看小依。小朋友真了不起,不僅如此,櫻子小姐對小孩的瞭解也出乎我意料之外,難道她有私生子?不可能吧,肯定跟平常一樣,是不知道從哪吸收到的知識。
趁內海先生打聽醫院的期間,櫻子小姐和小依兩個人便摸摸在公園裏散步的狗,或者蹲在地上看甲蟲、戳甲蟲。
「這是天鵝絨埋葬蟲,經常在屍體附近喫腐肉。」
「哦!」
這不是三歲兒童該知道的知識吧?不過算了,反正小依也聽不懂,再說櫻子小姐笑起來挺稚氣的,個性又自由奔放,似乎跟小朋友很合得來。我坐在長凳上看着這兩個人,小依和櫻子小姐相處融洽的樣子令我會心一笑,就在我看到快睡着的時候,內海先生突然往公園裏大喊:「找到啦!找到啦!是環狀線上的私人醫院!」
內海先生從警車裏大喊,這時間會不會吵醒別人啊?但我也激動不已,再加上睡眠不足,心臟跳得非常快。
「真的嗎?」
「當初骨折的時候就沒有立刻就診,我說很可能留下後遺症,希望媽媽至少要帶她來複健,可惜……」
小依的家在最角落一棟,門牌印着富永的羅馬拼音「TOMINAGA」,門口散落着三輪車和玩沙用的小桶子,內海先生站在門鈴前深呼吸,我被他的緊張所影響,也嚥了咽口水。
「應該是。就是因爲治療不完整,才變成肘內翻。」櫻子小姐這麼說。
櫻子小姐去了廚房一看,立刻回到客廳對我們招手。
「怎麼啦?」
「內海先生,我們動作快!」
小依的確不是左撇子,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我們沒有因此鬆了一口氣。
看看時間,早上七點四十五分,雖然我還在放暑假,但對上班族來說是平日,說不定已經出門上班了
「這是姓名與地址。」
「我們當時也很擔心,希望她是轉去其他醫院治療……」
她已經開始調查屋內,仔細確認門上與牆上的血跡,我顧不得露出肚皮,拉起T恤下襬掩住口鼻,念歸念,卻也知道她肯定不聽勸阻。
「這裏。」
但是,無論小依的家庭是什麼情況,我們都得上門拜訪一趟,確認她身上的血是怎麼一回事。
阿姨沒回答,而是直接對小依比了個V手勢,小依看了也比了個可愛的反手V回應,可愛到讓阿姨面露微笑,看來這是兩人平時的打招呼方式。
「治得好嗎?」我脫口而出。
內海先生不甘心地低吟,這座市營國宅離剛纔的薰衣草公園並不遠。
「可惡,在市營國宅那邊,果然應該把範圍再放大一點。」
阿姨壓低嗓門說着,邊說邊邁開步伐,似乎是打算去丟垃圾,或者是不好意思在富永家門口說人家壞話,總之,我們只能跟在身後聽她繼續說。
「不好意思,我們得找父母問話,能不能幫忙照顧胡柚香妹妹一下?」
院長皺起眉頭,看看小依的左手,小依連忙把左手藏起來,但這裏可是醫院,院長夫人立刻熟練地幫忙醫師檢查患部。
我想和內海先生一同進屋,結果他也先在門口吐了一陣,虧他還是警察……不過,我想恐怕只有習慣屍體的人才能忍受這股味道。屋內應該是門窗緊閉,溫度變得很高,大量細胞在高溫環境下壞死,那味道可不是普通的糟糕。
「咦!真的嗎?」
「可以呀,警察先生也念念他們,叫他們多關心小朋友。還有……那個媽媽自己一個人過得很苦,如果沒人可以依靠,找我說一聲就好,顧小孩這種事我還做得來。」
「都沒人。」
「櫻子小姐……不可以啊!」
正當我倆大眼瞪小眼,身後突然有人出聲,看來是鄰居阿姨,身穿有如夏威夷姆姆裙的寬鬆洋裝,手提黃色的可燃垃圾袋。
「找到?難不成她自己出門啦?」
「內海先生!出事了!」
「九、九條小姐?」
「是呀,她在會客室唱的歌好可愛喔。」
「哪裏哪裏,我們很高興能幫上忙。」
「是不能直接給你們看病歷啦,但是這位小朋友沒錯。」院長從口袋裏掏出眼鏡戴上,拿起櫃檯裏的病歷翻閱,「她來看過兩次診……後來就沒回診了。」
櫻子小姐用手指撫着屍體背後的傷痕對我們解釋,傷口似乎直達前胸,兇手一定刺得很猛。
「已經出現屍斑,代表死亡兩個小時以上,顎關節僵硬,四肢也有輕微僵硬……表示死亡四小時左右。」
跑上前一問,見他揚起嘴角,眨了個眼,還比出大拇指……爲什麼明明電影主角做起來很帥氣的動作,他做起來卻變得很滑稽?
竟然有這種事?
「死因……看都不用看,背上被刺了好幾刀,這傷口……應該是菜刀,通常像這樣刺上多刀以仇殺居多,但也有可能是兇手膽小,怕對方還沒斷氣才刺個不停求心安。」
「我是不想說年輕人不會帶小孩,不過有時間把指甲弄得漂漂亮亮,怎麼不把小朋友照顧好呢?小的那個孩子,爸爸也是有名無實,聽說連工作都沒有。」
「他們或許覺得自己高興就好,但是孩子就可憐囉。之前也是……」
我從旁看着紙條唸了出來,小依聽了大聲喊「又」。雖然隱約猜到小依不太懂自己的名字,但沒想到本名跟小依的發音完全無關!我和內海先生不禁失笑。
那不就是一大早,我從卡車輪下救回小依的醫院嗎?
「內海先生!」
「就是這裏?」
櫻子小姐已經快步回車上,我和內海先生正要跟着離開醫院,院長夫人憂心忡忡地提起這件事,讓我們臉色凝重。
我係好運動鞋的鞋帶,內海先生用力點頭,小依的家就在眼前。
「我們現在就去,其實就在你發現小鬼頭的超商附近喔。」
「咦……」
「有什麼事嗎?」
「富水……柚胡香?」
「是啊,還跑挺遠的。」
「咦?」
「死了。」
「會不會出門了?」
內海先生先用無線電呼叫警車與救護車支援,然後訝異地看着櫻子小姐勘驗遺體,支支吾吾地想問我櫻子小姐究竟是什麼背景,我沒辦法仔細解釋,櫻子小姐則毫不在意我們的困擾,繼續檢查死亡的女子。
內海先生說着,將小依先託給阿姨照顧,阿姨有點在意我們的舉止,但還是親切地點頭答應。
伍
「太慘……這真是太慘了……」
我們在家附近詢問小依,小依露出燦爛的笑容,可是這附近哪裏有公園?仔細一看,應該是附近幼稚園的庭院,難怪找公園都毫無所獲。
「櫻子小姐?」
「哎呀,真抱歉,一大早就來叨擾。」
我慌張大喊,內海先生臉色鐵青,似乎是從我的聲音與表情看出端倪,櫻子小姐則已經開門進屋。
「環狀線上……又在超商附近的整形外科?」
「哎呀,胡柚香,早啊。」
往屋內一看,傢俱物品零亂不堪,四處都有斑斑血跡。
「沒有防衛傷……」
「沒上鎖。」
櫻子小姐說道,從口袋裏掏出橡膠手套戴上並拉了拉。
這間平房似乎頗有年紀,是舊式的格局,廚房是獨立式而非開放式,裏面物品零亂,放了一張餐桌,餐桌底下趴了一個人,是成年女性,背上一片血紅。
阿姨還在滔滔不絕,我讓內海先生去應付阿姨,連忙回到櫻子小姐身邊。
那家整形外科離我發現小依的地方不遠,也離我家不遠,在當地有點歷史,老哥骨折的時候去看過傷,我小時候從遊樂設施跌下來頭破血流,也是被奶奶抱來這裏看診,自從醫院改朝換代、翻修整理之後,我就沒再去過。但今天一去醫院,院長若醫師和中年的院長夫人(任職護士)還是熱情地歡迎我。
院長夫人喫喫笑着,也對小依微笑。小依不知道是害羞還是怕生,連忙躲在櫻子小姐大腿後面。
「唔……」
院長夫人在後面出聲,嗓門洪亮。
我知道他想在櫻子小姐面前耍帥,但真的是多此一舉,櫻子小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
內海先生愣在門口,環顧屋內。
「嗚……」
「又!」
櫻子小姐依然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一個人留在門口,直接伸手轉動門把。
櫻子小姐的目光從屍體背後移到胸口,然後至手臂,突然難以理解般地自言自語着。
「太遲了,已經死了。」
「該怎麼說呢……那位媽媽當時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應該不算輕鬆……感覺也不太關心小孩。」
「內海先生!」
櫻子小姐簡短說了一聲,我還以爲情況惡劣,犧牲者是那個小嬰兒,但眼前趴倒在地的是成年女子,她精緻的指甲彩繪在朝陽下閃閃發亮。
「有血腥味。」
離新興住宅區不遠處,有幾棟相連的市營國宅平房,小依的家就是其中一棟。內海先生將警車停在附近,走過清晨的巷弄前往小依家。
「我們在路上找到這孩子,請問妳認識這家的孩子嗎?」
「救護車!」
「這沒辦法自然痊癒,不過動手術有可能改善,幸好這個角度不至於影響日常生活,也沒有麻痺的情況,而且她是右撇子。」
「哎呀,這孩子我記得喔。」
院長夫妻面面相覷,臉色凝重,看來小依的媽媽沒帶她去其他醫院,就這麼放棄治療了。
內海先生頻頻說是,急忙趕回我們身邊,阿姨又對我們喊了一聲:「有事跟我說喔!」然後帶着小依回家說:「來阿姨家喫早餐。」真是幫了大忙,我想小依應該……不,是肯定不能讓她看見家裏的情況。
無論按幾次門鈴,富永家就是沒人回應,我們好不容易哄住想進門的小依,等人出來開門。
「女孩子長大了,穿短袖的時候可能會有點在意,不過這個程度應該不明顯。」院長夫人接着說。
「真慘……」
櫻子小姐緩緩轉動門把,確認門沒有上鎖便輕輕推門,門喀嚓一聲打開,立刻有股溼熱的空氣與濃厚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討厭,真危險,幸好沒出什麼意外。」阿姨聽我回答,鬆了口氣,抓抓小依的頭,然後往小依家門口瞪了一眼,「真是,一定又在睡覺了。」阿姨不悅地板起臉,「昨天晚上也是一直吵到天亮,現在一定還在睡覺,這家人總是成天吵個不停,連小孩子都照顧不好,真讓人擔心。」
內海先生鞠躬道謝,若醫師也低頭回禮,我連忙跟着行禮。
我不禁覺得,不把小依送回家,是不是比較好?小依的媽媽可能不只是不關心小孩,還對小孩做了更過分的事。
「那也不能隨便開人家的……」
這血腥味又濃又猛,是死亡的氣味,我忍不住別過頭去,在門口一股腦吐出酸苦的胃液。
總之院長夫人記得小依的長相,院長記得小依的傷勢,就這樣確認了她的身分。雖然現在很注重個資保護,不過既然有警察陪同,小依又走失,院長當然還是把小依的姓名地址寫成紙條交給內海先生。
「怪了,這女人爲什麼不護着自己?」
「難道兇手是熟人?」
我的語氣有點自問自答,櫻子小姐似乎現在才注意到我與內海先生,訝異地眨眨眼,然後搖頭說:
「就算是熟人,一般人看到眼前亮晃晃的刀子也會抵抗吧?」櫻子小姐手指抵脣,低頭思考,然後環視廚房,「只有廚房這一帶有流血,客廳的血跡不多,全沾在大門內側以及裏面臥室的門上……爲什麼?」
「沒錯……女人手臂上只有一道刀傷。」
內海先生說了,櫻子小姐又看看遺體,接着快步走向客廳。
「她先是在門口被人砍了一刀,連忙關門扣上防盜煉,應該是怕光上鎖也擋不住人,代表兇手可能有這個家裏的鑰匙。」
櫻子小姐彷彿親眼見證着當時的經過,護着右手關上門,反手掛上防盜煉,所碰觸的部分都沾着血跡。防盜煉已經被扯壞,兇手可能力氣很大?
「接着,她前往臥室,帶着還在睡覺的女兒逃向廚房……」櫻子小姐向前直走,碰了臥室的門,這裏也沾着血跡,然後作勢牽着隱形小孩的手回到廚房,「你看,椅子上有血,這裏是小孩的足跡……窗框上也有血跡,小孩應該是踩着椅子從廚房窗戶逃出去的吧。」
這點似乎符合小依告訴我們的經過,我與內海先生不禁讚歎櫻子小姐的機智,但她卻訝異地挑眉。
「爲什麼她自己不逃?」
「咦?」
「爲什麼不跟着小孩一起從窗戶逃走?」
「呃……難道是讓小孩逃走的時候,兇手剛好破門而入?」
內海先生說,但櫻子小姐似乎無法接受這個說法,東張西望地試圖找出自己能接受的答案,然後走向廚房,卻踩到地上的垃圾差點跌倒。
「可惡!爲什麼地板上這麼亂!」
櫻子小姐氣得大喊,也難怪她會不高興,小依家裏真的是凌亂不堪,或許有受到激烈打鬥的影響,但應該在那之前就很雜亂,眼前餐桌上堆滿了喫過的超商便當盒,廚房角落發了黴,杯子裏還盛着不明的咖啡色液體,女子的遺體就像撥開垃圾堆一樣俯臥在地上。
「嗯?」
這景象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怎麼?」
「沒有啦……只覺得遺體附近怎麼都是食物,沒什麼垃圾……」我眼神避開遺體,手隔着T恤撿起地上的罐頭和一包義大利麪條,「保存期限到前年過期。」
「好好收着喔,如果哪天你做了什麼壞事,有這張感謝狀可以減刑呢。」
「九條小姐!這樣不行啦!」
胡椒鹽也波及了男子腳下的內海先生,他雙眼血紅,猛咳嗽和打噴嚏,對着我驚呼一聲。
「地板收納?」
「誰知道?」
「這種事情能不能先告訴我啊?我被砍了一刀,還要擔心你們會不會跟着被砍,可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啊……」
「快點!」
嬰兒皮膚髮黑,似乎沒了呼吸。
遺體正下方有扇小門,被血染得通紅,我們一看便明白女子就是要隱藏這扇門。
男子被嗆得連忙遮住臉,這麼多胡椒鹽肯定令人痛哭流涕,我沒放過他露出的破綻。
我們無法理解櫻子小姐爲什麼如此堅持這點,內海先生一臉爲難,希望支援能在櫻子小姐弄亂現場之前趕到,至於我,則覺得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我爺爺是柔道教練,有開班授課,可是我不太拿手,只記得剛纔那招防身術……」
不過多虧櫻子小姐的急救措施,嬰兒的膚色慢慢變淺,接近一般人的膚色。
「剛、剛剛我看到這裏有電風扇!」
打開冷凍庫一看,製冰機空空如也,想找冰袋也找不着。
「唉,怎麼什麼都沒有!」
我一把抓起廚房裏的調味料瓶衝進客廳,男子已經進屋,內海先生則是緊抱男子的腿阻止行動。
「可惡!」
想維持現場的內海先生驚慌失措,但卻沒有進一步阻止櫻子小姐,因爲有個東西映入我們的眼簾。
「不行,政府規定AED不能用在一葳以下的嬰兒身上,我是很想說法律管太多,但實際上我也不清楚AED會對這麼小的身體造成多大傷害。」
櫻子小姐指揮內海先生後,立刻用嘴貼上嬰兒的口鼻,爲他做人工呼吸,先吹兩口氣,確認嬰兒的肺有隆起之後,又離開繼續按摩心臟,這方法看來實在粗魯,不過記得幫成年人做人工呼吸也要捏住鼻子,所以嘴貼嬰兒口鼻應該算合理。
「可以,拿來吧!」
「要不要去找AED【※Automated External Defibrillator,自動體外心臟去顫器。】?」
小依的媽媽背後被刺了十多刀,雖然不斷挨刀,還是堅持護住自己的孩子,可是社會對她的評論卻殘忍無情。
「支援來了……」
「找到電風扇了!」
我拉住櫻子小姐的手,但她狠狠把我甩開。
終
櫻子小姐氣呼呼地對我怒吼,我被怒氣震懾,但她似乎因此聽見了死者的答案。
「我、我找到冷凍炒飯,能用嗎?」
「聽得見嗎?小孩無論如何都不能死!」櫻子小姐邊按摩邊對嬰兒說話,「快醒過來,你要死還嫌太早!」
當天被殺死在廚房的女子,果然是嬰兒的母親,殺人男子是母親的男朋友,也是嬰兒的父親。男子因爲遊手好閒,跟女子起了口角,喝醉酒而動刀殺人,經過檢驗還發現毒品反應。
「嬰兒太小,沒辦法像姐姐一樣放她逃走,但是自己抱着又危險,所以才藏在地板下面,用身體擋住……」
「確實很奇怪。」
「如果想逃應該逃得掉,這女人爲什麼會死在這裏?」
「對了,嬰兒在哪?」
我不經意想起奶奶臨終的時候,護士也對着奶奶說話,聽說對彌留的病患說話可以喚回病患意識。我聽着櫻子小姐的聲音,趕緊將隨身攜帶的除臭劑全倒進流理臺水槽,用自來水洗乾淨瓶子再裝滿冷水。
「內海先生?」
「啊……」
櫻子小姐焦躁地踱步思考,地板發出空洞的怪異聲響,桃子罐頭在地上滾動。
內海先生氣喘吁吁地問。
「很好……快醒醒。」
幾乎同一時間,我們聽到嬰兒微弱的咳嗆聲與哭聲,不禁全身虛脫。這應該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由衷感謝神明。
櫻子小姐一把從我手上搶過炒飯,還硬是脫了我的T恤墊在炒飯上面,再讓嬰兒躺在T恤上。
我媽也是個相當粗線條的人。
「但是爲什麼會在這裏?」
「喂!不能隨便移動遺體……」
這句話深深刺痛我的心。沒錯,爲了小依,一定要保住這孩子的命!
「活起來!活起來!你這個小生命的任務就是活下去!絕對不能死!」
「哦……」
「我也去問鄰居有沒有冰袋!」
「現在只能降溫,嬰兒無法自行調節體溫,你快去找鄰居借些冰涼的東西來!」
多虧了櫻子小姐機警的處置,小嬰兒總算保住一條命,要是再晚幾分鐘發現,又沒有她的急救處理,真不知道小嬰兒會怎麼樣,我又再次體會到櫻子小姐的偉大。如果當下只有我和內海先生,肯定連小嬰兒都找不到,更別說救回一命。
那該怎麼辦纔好?自己逃走嗎?不行,我辦不到,怎麼可能辦得到?如果我真的自己逃了,一定會遺憾終生,我可沒有堅強到能後悔這麼久,既然這樣,那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櫻子小姐不斷對着嬰兒說話,簡直像在唸咒,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麼拚命。認識這麼久,我總覺得她只愛死者,連氣質都如死者一般寂靜;但現在,她的脖子滴着汗珠,心無旁騖地拯救着小嬰兒的性命。
不過,現在不是驚嚇和怕死的時候,得先制住這男子。內海先生被我一催,連忙給男子上了手銬,並搶走他的菜刀。
櫻子小姐用兩隻手指規律地按壓嬰兒胸口,進行心臟按摩。嬰兒還小,櫻子小姐做起來也十分緊張。
櫻子小姐大喊,掃掉餐桌上的垃圾,將嬰兒放在桌上並脫去衣物。
「咳!嘔咳!」
「不行!現在我的手指就是他的心臟,只要我繼續按摩,他的大腦就能獲得氧氣!我絕對不放手!」
我歪着頭想不出答案,櫻子小姐又轉向遺體。遺體張着嘴,似乎想告訴櫻子小姐答案,但死者並不會說話。
「你……有在練柔道?」
「館、館脇?」
「不要過來!」
「怎……」
「櫻子小姐!兇手來了!快從窗戶逃走!」
「就是這裏!」
那聲音是內海先生沒錯,我連忙衝出廚房,只見他一手拿着冰袋跌坐在地。
「目標應該是這女人,難道是怕自己跟着女兒逃走會牽累女兒?可是……爲什麼沒有防衛傷?爲什麼她毫不抵抗,也不保護自己的身體?」
沒想到櫻子小姐一把抓住遺體,推到旁邊的地板上。
內海先生說。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不過怎麼說呢,義大利麪條又不會過期,像我家也堆了放到過期的乾麪跟罐頭。」
「在身上噴水如何?不確定有沒有用,不過有電風扇幫忙吹,或許可以揮發掉一點熱氣。」
警察頒了感謝狀給我和櫻子小姐,還說會送小禮物,我原本期待是什麼好東西,結果只是個放感謝狀用的相框。
內海先生慌忙跑向客廳,我則是衝向冰箱,冰箱裏幾乎空無一物,沒有食物卻收着化妝品。
我又對嬰兒身上噴了一次水,正要出門找鄰居,這時突然門口傳來一聲吶喊。
內海先生對着我們大喊,然後抓起散落一地的雜物扔向男子。男子雙眼佈滿血絲,眼神卻很空洞,看了我們只是喃喃自語,我一看就知道這個人不對勁,而且很危險。
當我愣愣地看着內海先生的傷勢,突然聽見遠方傳來警笛聲。
櫻子小姐喃喃自語。嬰兒的身體熱到不像話,想必是因爲天氣炎熱,又長時間被悶在這麼小的空間。老實說……我覺得嬰兒可能回天乏術,但櫻子小姐檢查嬰兒的瞳孔與身體,咬牙切齒地說還來得及,所以我們只能在救護車趕到之前盡力搶救。
不用練得登峯造極,但至少要學會怎麼保護自己和其他人——爺爺總是對我這麼說,我也只是陪着練習而已,沒想到竟然真的會派上用場,這下不禁要感謝爺爺,但希望這輩子沒有機會再使用第二次了。
我嚇得暫時忘了呼吸,因爲廚房裏用來堆放食物的小小空間中,躺了個小嬰兒。
新聞節目在找到新話題之前,不斷討論這起旭川的殺人案,推特上也散佈着不負責任的言論,小依的媽媽明明是受害者,卻受到社會嚴厲批判,媒體報導還把她塑造成放棄養育責任,讓孩子身處險境的加害人,對於她身爲一位母親用生命保護孩子的事情輕描淡寫,這些說法令我非常痛心,我與櫻子小姐碰上的屍體總帶着讓人哀傷的故事。
內海先生趕回來安插電風扇。
或許真的只是求心安,但積沙可以成塔,櫻子小姐也點頭,於是我連忙對着嬰兒的身體噴水。還有什麼事情可以做?真是的!救護車怎麼這麼慢!
內海先生勇猛怒吼,男子雖然手握菜刀,內海先生卻拚命阻止他,應該是想讓我們逃走。我把手上一大瓶胡椒鹽的瓶蓋拆掉,憋住氣全力往男子扔過去。
「櫻子小姐!」
「小依說還有個腳腳的腳亞……就是小嬰兒啦。剛纔在醫院時,院長夫人也說媽媽當時肚子很大……」
櫻子小姐拉起染血的把手,我們看着手套沾黏血絲,等着她把門打開,最後「啵」的一聲,門開了。
「別想進去!」
「那還可以做什麼?」
陸
下一秒,男子轟然倒地,連我都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因爲胡椒鹽讓我雙眼刺痛,男子更是可怕得令我不敢直視。我應該是抓住男子拿菜刀的手,然後閉着眼,把手往後一扭,再接一個掃腿把他掃倒在地,摔得他暈了過去,我沒想到這招會使得如此漂亮,簡直就是奇蹟。
男子手上握着不鏽鋼菜刀,跌坐在地的內海先生手臂上也流着鮮血。
「如果你死了,你姐姐不就孤單一人?拜託,爲了你姐姐活下去,別丟下她一個人!求你了……」
「什麼?」
我從冷凍庫裏拿出一包冷凍炒飯。
內海先生大喊,他面前站了一名男子,上半身打赤膊,下半身只穿一條工作短褲,腳上沒穿鞋,全身沾了暗紅色的乾涸血漬,嚇得我渾身發抖,這個人顯然不正常。
「你們兩個快逃!」
「隨便找個降溫的東西來!」
內海先生笑着對我說,但我完全沒想過要做什麼壞事,要是真的考上駕照,因爲超速或違規停車而用這張感謝狀來減刑,豈不太誇張?
但話說回來,沒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將感謝狀放在家裏的神龕旁,祈求這輩子都別用上它。
後來小依和她弟弟好像被遠親收留,那位遠親去過內海先生派駐的派出所打招呼,聽說都是好人,小依也很有精神,我誠心祈求他們都能幸福。
內海先生被男子砍傷,縫了幾針,但之後見面還是一樣樂觀、爽朗、友善,後來我又與他見過幾次面,那是之後的事情了。
每年夏天,我都會想起這天發生的事情,並且悔恨不已,無論時隔多久都難以忘懷。
我知道世界並不美好,不是每件事都有幸福快樂的結局。
但我還是希望當初能早點趕到那個地方。
趕去救回一名傷心的母親,別讓她還來不及表達自己堅定不移的母愛就命喪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