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我的人偶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8.5萬 字
〈一〉
我第一次見到非家人屍骨的屍體,是在老媽經營的公寓裏,那時候發生了與租客水谷清美女士有關的悲傷事件。
那麼美麗的人卻變成了一具活生生的遺體——面對那空洞的眼睛,比起悲傷,我更感到厭惡。
是啊,心情不好。
當我把便利店的金槍魚飯糰吐進垃圾桶時,我才知道,對人來說,死亡比恐懼更令人不快。
但是和櫻子小姐一起後,我已經邂逅了好幾具遺體,對遺體已經不抱厭惡了。
現在更難過,更不甘心,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焦慮和被驅使的強烈感情沸騰起來。
而且想知道。
想知道得不得了。
那個人是怎麼死的?究竟是什麼奪走了她的生命,而那具悲傷的遺體最後又想傳達什麼。
所以那天,當我看到高興地吠叫着的赫克塔的視線的前方,那和水鳥們一起慢慢地在河面上漂來的雪白的的上半身時,我並沒有動搖。
永山新川一到冬天就水鳥氾濫。
這條水路是爲了保護河流泛濫時街道免受水災而人工修建的,北海道開發局爲了儘可能地接近自然,採取了致力於環境對策,所以具有很好的生物功能。
因此,除了各種各樣的野鴨和鷺鳥之外,還能發現天鵝和白尾雕。
放學後,阿世知到九條家來玩,偶然聽到這件事後,她就提出想看天鵝。
也許她是因爲厭倦了黑得像黑鳥奧黛爾一樣的連衣裙,並且被大量掉毛的赫克塔的白毛所刺痛。
但是沒有人反對,所以我們就帶着赫克特一起到了河岸邊,大家一起沿着天黑前的河邊散步——然後,赫克塔突然變得異常興奮起來。
赫克塔平時說起來比較老實,雖然有時也會表現得很興奮,但赫克塔本身有點天然,或者說有點遲鈍。
即使被人惡作劇,它也會開心地微笑,幾乎不會生氣。
赫克塔如此忘我地興奮,原因只有一個。
明明是冬天的河流,但她卻毫不畏懼地跳入河中,不顧河水被淋溼打撈起遺體。
「…………」
——但是。
「……我知道了,如果您有什麼問題,我會回答的。」
我同時也不禁有些後悔,畢竟因爲看到這些而深受打擊的鴻上和阿世知,她們真的很可憐。
所以鴻上突然稍稍粗暴地抓住我的手,快步從那人面前走過。
同時,我也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戒備心有所減弱。
「咦?……這麼說,你是旭川人嗎?」
「現在不是該笑的時候吧!」
「那……不行的,館脅君……」
聽這個記者這麼感慨說道,我有點喫驚。
在被花房的亡靈所揮舞的正義所嚇倒的我們面前,還有那麼一個「正義之人」。
當然,河裏面有人的屍體漂浮是件不得了的事情,不過事到如今,我對遺體並不會厭惡。
即使今後必須一直對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說謊……。
我裝作沒聽見,走了過去,有個男人清清楚楚地叫我。
爲了我和櫻子小姐的未來,我必須遵守那個「約定」。
在遺體前,因寒冷和興奮而漲紅的臉頰上汗毛倒豎,開心地笑着的櫻子小姐,美得實在壯烈。
「站在這裏說話,難免會引人注目,要不要去車站前的咖啡店?」
「如果不相信的話,現在就去我們的分公司吧,就在4街那裏。」
因爲我希望這個異樣的怪物今後永遠不變,一直待在我身邊。
「……有什麼事嗎?」
終於找到了,河水中流淌着遺體的一部分。
「沒有醫學根據證明寒冷會導致感冒,不過我現在應該擔心的是低體溫症,哈哈哈。」
要是能早點被發現,不讓她們三人看到遺體就好了。
雖然已經想了很多次,很多次了。
我無可奈何地想回頭,但鴻上握得更緊了。我看了看鴻上,她表情僵硬地看着我,似乎很不安,然後搖了搖頭。
他所說的是那件事,我怎麼可能知道?如果真要一一說出來的話……也有會因此而蒙受麻煩的人,也有被埋葬在黑暗中的真相,我不可能回答這個問題。
不行,我不能這樣被他牽着鼻子走,必須慎重行事,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櫻子小姐。
車站前的十字路口,我望着來往的行人,再次煩惱他到底想問我關於哪個案子。
開始是什麼呢?是尋找鳥居的老奶奶嗎——住在媽媽公寓的清美嗎……啊,在我的青春裏,事件、屍體實在太多了。
雖然我不知道什麼是名牌,但以在原先生爲首,我看到高價衣料的機會越來越多,我多少明白那個人身上穿的都是昂貴的高級衣服。
儘管全身顫抖,嘴脣染成鐵青,牙齒嘎吱嘎吱響,但她仍然開心地確認被切斷手腳和脖子的上半身,像往常一樣驗屍,羅列法醫學知識。
但看到她瞪得圓圓的眼睛,我反而冷靜下來。因爲對方知道我的長相和名字,我想,這樣子就算逃跑也沒有意義,而且也不能就這樣讓鴻上一起陷入危險之中。
「真的是……江家新聞的記者嗎?」
「我出生的地方是英國,我八歲之前住在埃及,父親在大使館工作,之後一直住在日本。」
「…………」
就像因爲發生了災害或事件,日常生活在一瞬間被打破一樣,他真的是突然來到我身邊。
「不,我是英國人,不過我在一家報社工作,最先被分配到的地方就是旭川。」
「嗯。」
因爲我總覺得不能讓這個男人掌握所有的主導權。
「不,沒到那種程度……」
明明是不認識的人。
「一般般吧。」
我們沒有好好交談,等着到達目的地,他的目光追隨着流動的街道,沒有看我,只是自言自語地說出來這麼一句話。
在這之前,我把掙扎的赫克塔交給鴻上和今居——阿世知怎麼也無法管得住赫克塔——鴨和天鵝們就像摩西割開大海一樣迅速逃走,我聞着臭味一路前進,果然還是櫻子小姐,我真不應該和櫻子小姐一起出去的。
——「江戶新聞社會部記者八鍬士守」
有點冷的黑色切斯特大衣,羊絨圍巾。這個人一切都配得讓人討厭,狐狸般的細眼睛透過無框眼鏡,眯成一條線,微微笑着。
我想接過來,鴻上卻抓住我的手臂,我從她微微顫抖的手感受到她的緊張。
一個星期四的傍晚,朋友們好不容易恢復了日常生活,那個男人出現了。
三件套般的整齊雅緻的西裝,質地厚實的領帶和鋥亮的皮鞋。
話雖如此,我確實害怕照他說的去接,於是就照着他遞過來的名片只讀了一遍。
如果做了那樣的事,就更逃不掉了。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把自己的羽絨服披在櫻子小姐身上,然後還能冷靜地報警的我就更奇怪,更不尋常。
爲了開放學後的學習會,我和鴻上兩人走進了校門對面。
「真不好意思,我是幹這個的。」
如果可能的話,今後無論多少次,我都想和櫻子小姐一起撿遺體。
「哈哈哈。」
但看到鴻上的不安,我頓時激動起來。
「不行!進入河裏面什麼的,你在想什麼啊!會得感冒的哦?」
本以爲會成爲一樁離奇的怪事,沒想到只是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因情愛糾葛,不得已遺棄了自己殺死的情人,這則新聞在週二震動了整個城市。
但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屏住因動搖而顫抖的呼吸,回頭看着男人。
鴻上的手一下子用力了。
「……雖然只過了幾年,旭川的風景卻大不一樣了。」
乾爽的蘑菇頭,如果是我,可能會被嘲笑是少爺頭,但很適合他。
我忍不住問道,是指哪件事呢?
曾經在旭川工作過的親近感,以及來自英國的埃及這一強大詞彙,不知不覺中把我吸引了,我再次抿起了嘴。
「是的。實際上,我是在追查某個案件——關於那件案件,我非常想請教館脅先生。」
我和同樣從旁邊看過來的鴻上面面相覷,鴻上的細眉毛緊皺成八字形,露出警戒心。
「……在阿茲特克文明中,可可是國王的飲料,或者說是神聖的飲料,據說可可是心臟,是血。」
由於不能把鴻上捲進來,我沒有對一臉擔心的鴻上說聲「對不起」,只是向她示意了一下,然後主動邀請記者。
和這個不明所以的人一起坐出租車是很可怕的,但是如果是出租車的話,最壞的情況下也可以向司機求助。
當發現屍體的時候,聞到死臭的時候——那也是有死人的時候。
我想起了不知是哪一天,櫻子小姐在那個十字路口給我講鬼子母神的故事,以及那抹深深印在我眼前的紅色。
「從英國來旭川……那可真夠遠的。」
生在英國已經很令人驚訝了,到過埃及更令人驚訝。
對於這一變化,櫻子小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也不會是……我一邊想着,一邊注視着周圍。
「不是約會,是學習會。」
「……是報社的人嗎?」
「埃及!」
但是,我還是像往常一樣,啪的一聲敲響橡膠手套,意氣風發地跟在走下永山新川河堤的櫻子小姐後面。
年齡在二十五歲或三十出頭——大概和櫻子小姐差不多。
明明是難得的星期六,我卻像往常一樣報警,一邊和警察溝通問題,一邊忙着安慰受到打擊的朋友。
「我想跟您說點事。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館脅、正太郎?」
去沒人的地方會讓我感到不安,所以我來到到了車站前總是很擁擠的咖啡店,他請我喫可可。
一開始以爲是人體模特或者雕像的阿世知,隨着河水慢慢接近,注意到了被鳥啄傷的傷口和失去顏色的切面後,就把在九條家喫到的點心也嘔吐了出來。看到這一切,我重新意識到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在短短一兩年內就變了。
我希望她在我身邊——。但是,那天在紅茶店與青葉先生的『約定』,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
但聽到我的回答,他放聲大笑。
而且說不定麻煩會降臨到櫻子小姐身上。
「事件——你是說……哪件事?」
櫻子小姐很不正常。
「是啊!爲了道歉打擾了你難得的約會,我請你喫點什麼吧!」
但我立刻注意到這沉默的不自然,這就等於是承認自己的可疑。
「倒不如說……你認爲是哪一個?」
「不用那麼警惕……我既不可疑,也不危險。」
說着,那個人興沖沖地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
我強行攔下一輛剛好經過的出租車。記者好像也沒有異議。
沒辦法,我只好細心地回答他的問題。我接過名片,努力挺起胸膛,直直地看着記者先生回答道。
〈二〉
「是館脅正太郎吧?」
我說得斬釘截鐵,鴻上也點了點頭。我對她說希望她一個人回去,然後就站在記者旁邊。
「請教我?」
「什麼?」
八鍬先生在粘稠、溫暖、濃郁的褐色液體面前說道。
「血……嗎?」
「是的,作爲獻給神的祭品,在害怕死亡的時候讓祭品喝的也是可可。據說可可連人的恐懼都能奪走——我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效果。」
「那確實。」
這麼說來,看到清美小姐的遺體後,我也喝了熱巧克力……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把八鍬先生的話當作耳邊風。
如果說櫻子小姐最喜歡的可可是神聖的血脈,那確實很適合她。櫻子小姐有時候就像吸血鬼一樣。
和櫻子小姐一起喝可可,氣氛總是很融洽。
但是今天,我的精神反而變得焦躁不安。我覺得這不是可可的效果。
「……我覺得真的沒什麼可說的。」
「不會吧。至少一般人不會在旅行途中被人刺傷,也不會頻繁發現屍體。」
八鍬先生面不改色地說道,雖然不知道是哪起事件,但我至少被刺了一次,就在函館事件發生時——也就是說,這個人知道臼渕沙月的事件。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件事肯定和花房有關。
八鍬先生的態度和語氣都很溫和,或許可以說這是表面表面的恭維,但我覺得那句話比沙月的刀還鋒利。
這個……來路不明的男人是什麼人?不是我的——而是我和櫻子小姐的敵人嗎?
「我換個提問的方式吧。如果是你,你想從什麼開始被提問?是上週那具屍體被肢解的事嗎?」
「啊,那是!那只是和朋友一起去看天鵝而已!並不是要去找遺體!」
這完全是不可抗力,事件也不是和花房有關。
原本肢解屍體的行爲,多數情況下是爲了便於遺棄或難以辨別身份,極少是出於獵奇的衝動。
那是一篇很小很小的報道。
「那純屬巧合!」
「那都是偶然。」
「櫻子小姐……」
「原來如此,不然就不會追蹤到那麼多屍體了。」
「就像尋找蘆葦莖上不存在的節一樣,總是擺着不存在的託詞的人應該是你吧,這和我們無關。」
「我作爲一名標本師,手邊經常需要有生物的遺骸,但我不喜歡奪去生命,所以會跑去撿起死屍。我終究是『清道夫』,而不是『捕食者』。結果我拾到的不僅是動物,還有人的屍體,當然,人是不會做成標本的。」
「…………」
「一般人都只會叫屍體。」
「捲心菜?」
他拿出一張照片來代替回答。
「這是……什麼?」
「理由……當然是決定將來的出路,有很多理由。」
說着,他遞過來一張報紙。
「不,到現在爲止我也在死者的現場採訪過,但在所謂的普通市民中,把死者說成『遺體』的人還是第一次。」
事故發生在離旭山動物園不遠的地方,遠離中心地帶,那裏有大片農田,連路燈都很少。被害者是一名中年男性。大概是晚上十點多的時候,他一個人在那個地方走着,據說警察正在加緊確認該男性的身份……。
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不安又加深了。
「……我的目標是成爲法醫。」
「正好一年前,旭川發生了一起肇事逃逸事故。」
「我沒有說一個人——只說過只有一個被害人。」
「這個……是頭蓋骨嗎?是事故受害者的嗎?」
「我以前在旭川待過,所以總能在各種各樣的地方露過面。比方說,這兩年有一對奇怪的二人組動不動就會遇到屍體,有人告訴過我這種事。」
「確實,那你說說他爲什麼會一個人走在那種地方……」
「……話還沒說完。」
「偵探遊戲嗎?」
「有人同行?」
「夠了吧?記者先生說得沒錯。函館的事,那不是偶然。」
說着,他遞給我一個文件夾,裏面有幾篇報道和照片,應該是他自己查出來的。
而且,她的溫暖——柔軟的身體觸感,讓我激烈地困惑。
前半部分對我說,後半部分對記者說,櫻子小姐挑戰似的說。
「也有人說,事實比小說更離奇。那麼,恕我直言,一個普通的高中生——即使多少有些不尋常,你覺得要怎樣才能見到屍體呢?有這種方法嗎?還是你認爲我是個獵奇的殺人魔?」
「已經結束了。我對每件事都一無所知,和那些事無關!」
「那我先告辭了,可可什麼的我可喝夠了。」
聽到這個問題,他看了我一眼,而不是櫻子小姐。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但還是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他聳聳肩。
「什……」
「動物的屍體?」
不過,聽了我的反駁,記者噗地笑了。
他遞過來的照片上是乳白色的頭蓋骨,略顯茶色。正面的一張,乍一看像是女性……看不太清楚。
「那麼,你打算怎麼解釋函館事件呢?九條櫻子小姐?」
「當然也會去問你,不過我現在在問的是正太郎。」
被指出來,我心想糟了。
「還有,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人……」
「被害人的身份到現在還沒有查明。不過,這裏不是本地人可以去的地方。而且,雖說是十二月初,但那是個冬夜——你不好奇那個男人爲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在那裏出現嗎?」
「別搗亂。」
在咖啡館的喧鬧中也無法消除的凜然的聲音響起的瞬間,我全身的汗水一下子冒了出來。
「即使是拼命想要抓住事件不放的記者,兩年內也遇不到那麼多死亡事件。不可能有那麼巧的事。」
「那你真的會相信嗎?」
沒辦法,只好這麼招供,這本身應該與犯罪無關。
櫻子小姐一時語塞,記者淡淡地笑了笑。
我一瞬間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正想反問的時候。
記者先生訝異地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趕緊趁現在逃走,我這麼想着,正要離開座位,記者先生迅速抓住了我的手腕。
但記者先生非但沒有鬆開手,反而更用力了,我像是很無奈似的——或者可以說,簡直是表露出厭惡感似的,瞬間皺起眉頭低語道。
在這樣的我和記者先生之間,櫻子小姐像是鬧彆扭似的插話了。
面對這樣的櫻子小姐,記者稍微思考了一下,喝了一口可可。可可是神的血脈。他真的打算把我們登入報紙嗎?
我不要再提起那些事了,必須逃走。我這樣明確地說着,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來找捲心菜的。」
「不過……所以我們也沒什麼可說的。我們只是在尋找動物屍體的過程中,捲入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開什麼玩笑....」
而且,即使想要判斷,信息也太少了。
「對了,我是骨骼標本師。」
我驚慌地吞嚥了唾液,發出很大的聲音,就好像自己在說『我很可疑』,這讓我很是悔恨。
我明明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反駁,但記者先生好像一下子就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了。
「沒有的事。你纔是在蘆葦的莖部尋找波紋的quaeris。」
但記者先生面不改色,用一副毫不退讓的樣子看着我。櫻子小姐的手,一下子充滿了力量。
爲什麼?我說不出話來,櫻子小姐像要從記者手中奪回我似的,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我。
「什麼?」
「嗯,簡直就像重複的凱蘭貝捲心菜。」
「但實際上我說的只是真相,如果你不相信我就麻煩了。而且他是我的助手,更像是我的弟子。嗯,他自己好像立志成爲法醫。總之,我們就是這樣的人。」一切都只是偶然的相遇。」
櫻子小姐慌忙抓住我的衣角,我小心地甩開了想要制止我的她。
櫻子小姐很聰明,我知道她不是那種會被人說服的類型,但她不喜歡人,溝通能力也不怎麼行。這樣的櫻子小姐要在平時就在追查事件、與人打交道的記者先生面前持續說謊是很困難的。
因爲被櫻子小姐那緊繃的屁股強行奪走了椅子,我無可奈何地挪到旁邊的座位上。
她那美麗而可怕的側臉,讓我有些擔心。
「少年。」
「……那麼,我給你們倆講個開心的故事吧。」
「……是遺體嗎?」
「是百合子,她半發瘋地打電話來,說你被一個奇怪的男人帶走了。你回頭告訴她沒事就好——他是和案子無關的未成年人,我來替他說說。」
雖然是可憐的事故,但乍一看,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事故的新聞。
「這篇報道看起來確實沒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但其實是個奇怪的事故。」
「……什麼事?」
「函館的案子確實不是偶然發生的,我只是想調查一下與我有緣的法醫老師以前追查過的案子。經常見到遺體這種事,讓我們多少有點迷上了偵探遊戲——結果就是我受了傷,我不會再做那種事了。」
「這不是什麼獵奇的事。這只是一種學術主義,不存在任何事件性。我撿起自然死亡的動物遺骸,驗屍找出死因,然後剝去肉和皮,做成標本,雖然也有銷售,但主要是提供給教育機關。」
「…………」
那倒是,我也一直是這樣,但在青葉先生、設樂等教授以及法醫學界的圈子裏,大家都恭敬地稱之爲遺體,這讓我深受感動,之後我也開始這樣稱呼。
「什麼?」
「…………」
那是不用回頭就能知道的,熟悉的聲音,我絕對不會忘記,絕對不會聽錯的聲音。
記者先生像徵求同意似的看着櫻子小姐,她傲慢地點了點頭,催促道:「繼續。」
「什麼?」
但他抬頭看着我,冷冷地微笑着,用手示意我再次坐下。
「哪有那麼巧的事?」
「只要是跟骨頭有關的事,我什麼都想知道。」
櫻子小姐的說明,不知道記者先生理解了多少,相信了多少。但是,櫻子小姐一本正經地解釋着,他終於放棄了什麼似的嘆了口氣。
「選擇這條路,有什麼理由嗎?」
「如果隱瞞了也會暴露,只會變得很麻煩,那我們能說的還是說比較好。」
「總之,我們並沒有觸犯什麼法律,也不打算永遠說謊,只是遺體總會來到我們身邊。」
「你想想看,動物會避開人類,在山野中不起眼的地方斷氣。有人爲了躲避別人而死,有人爲了躲避別人而去遺棄屍體——它們的歸宿不都一樣嗎?」
我想再仔細看看,記者用手蓋住了照片。
雖然很高興,但那種溫暖帶來的罪惡感和不舒服的感覺讓我無法忍受,我主動甩開了她的胳膊和記者的手。
記者先生又用探聽的眼神問我們。但是櫻子小姐好像根本不知道他的疑惑,一臉奇怪的表情,抱着胳膊回答。
「叫我櫻子就行,函館的事……」
「快、快放開我!」
「爲什麼……這裏?」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沒有任何說謊之處。
櫻子小姐說着,挑戰似的抱着胳膊,瞪着記者。
櫻子小姐皺起鼻頭,打從心底不滿地呻吟着,瞪着記者。
「……那麼想看嗎?」
「那當然是想看啊!」
「不過那只是一塊骨頭,已經變乾淨了的骨頭。一個頭骨能看出什麼嗎?」
櫻子小姐探出了身子,幾乎把桌子都掀了起來,在她面前,記者先生更加害羞地裝傻了。
「我也知道。頭蓋骨是衆多骨頭中最雄辯的,因爲有嘴巴。」
櫻子小姐半開玩笑地說,但頭蓋骨,尤其是嘴巴,確實是雄辯的部位之一。
記者好像在尋找這樣的櫻子小姐和我一樣,抬起眼睛盯着看了一會兒,然後把一張一直垂着的照片靜靜地遞給了我。
「哦!好漂亮的骨頭。好美啊……還很新。」
櫻子小姐發出感嘆的聲音後,又出神地嘟囔道。
「從正面,有閉着嘴的照片,也有張着嘴的照片,有從上下、左右拍的照片。」
「不要吝嗇,全部拿出來。」
櫻子小姐冷冷地說着,拿起一張照片,記者先生似乎放棄了,呼了口氣。
「你太粗暴了,我不認爲這是有智慧的人說話的方式。」
「我不是粗魯,我只是討厭廢話,說話最好簡潔點。」
沒辦法,我只好說:「拜託了。」
不過在佔據座位之前,我們必須買點什麼。我在在可可里加了巧克力醬,以及加了W字的鮮奶油,櫻子小姐買了一份特別甜的巧克力定製版回到座位上,用車鑰匙上的指南針附帶的放大鏡,一邊放大細節,一邊哼哼地拍了下來,仔細觀察起來。
「……原來如此,這很有趣。」
過了一會兒,櫻子小姐滿意地嘆了口氣,微微一笑。
「有意思嗎?」
爲了防止兩人之間發生衝突,我慌忙插話。
「因爲它們是顯性遺傳,所以會如此明顯地表現在骨骼上。我不是昆西醫生(同名小說主人公),所以不能從骨頭到頭髮的顏色都能推測出來。但我只能說,有一定的概率,這塊骨頭的主人還很年輕,而且很有可能是一頭烏黑捲曲的頭髮。」
爲了未來的我,我要好好記住這個病例——我認真地看着照片,照片發出「唰」的一聲滑過,記者先生把照片放回了文件夾。
「不,對不起……我只是覺得你的知識確實沒錯。」
「……不知道……不過,爲什麼呢……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有什麼好笑的?」
話雖如此,急救隊員還是很在意那句遺言。
「morningjewellery我知道。不過,我覺得帶着整塊頭蓋骨去旅行的做法有點不尋常,那是沒有好好火化吧?」
不是刀具,而是薄薄的東西……對,比如「調色板小刀」那樣的。
「我們是爲了自己的研究而進行野外調查,不過碰巧遇到了人類的屍體,而且確實是出於興趣而模仿偵探,僅此而已。我又不是你所期待的罪犯,也沒有話可說。」
櫻子小姐說完,我和記者先生都看着她。
「沒有任何與身份有關的東西——對了,還有一張旭山動物園的票根。」
櫻子小姐的指尖輕輕劃過牙齒的拱起部分。
「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爲這起事故沒有事件性。不過,這樣下去,這起事件就會不了了之地被遺忘吧。」
櫻子小姐抑制不住興奮的樣子,呼地吐了一口氣。
話雖如此,行旅死者的遺骨保管時限確實很短。
「……也就是說,你是在試探我?」
「還有一點……我最在意。」
櫻子小姐這麼說得斬釘截鐵,記者先生露骨地表現出了不快。
說這話的是櫻子小姐。
「日本的自殺人數比戰場上的伊拉克平民的年死亡人數還要多,這不僅僅是日本的世道問題。我也不願意做出自殺這種判斷,除非具備決定性的條件。」
「啊……」
說這話的是記者先生。
「…………」
我不禁表情嚴峻地吞下可可,記者先生揚起嘴角,用試探的眼神看着我。
旭山動物園冬季營業時間是上午十點半到下午三點半。事故發生在晚上十點多。動物園周邊雖然不是沒有店,但至少應該在某處度過七個小時。
記者先生又補充道。
「我覺得如果單純地說旭川的觀光名勝的話……可能是去了動物園後不小心迷路了,或者和誰約好見面了。」
記者先生只是微笑,什麼也沒說。似乎不否認。
「我已經請教過其他法醫學家了,他們的回答和你幾乎一樣。」
「也就是說……有所謂的混血或四分之一的可能性吧?」
記者先生一臉嚴肅地看着我們的對話。
「還有一點讓人擔心的是,牙齒上出現了一些酸性腐蝕現象。」
我知道用死者的骨頭做的鑽石,之前就被鴻上發現過,引起了很大的騷動。
「原來如此,對現在的你來說,這個答案已經足夠了。恐怕你以前沒有見過。從下巴的形狀和牙齒的拱形來看,這個骨頭的主人不是土生土長的亞洲人,恐怕有着黑人血統。」
「咦?不過請等一下……剛纔你說死於事故的是男性吧?」
「……什麼意思?」
「不過,和警察一樣,我也沒有發現更多的線索,所以我決定用那隻『蝴蝶』和『頭蓋骨』調查過去的案件。」
「就像做了一半的脫脂標本一樣,外面已經完全剝落了……會不會是複製品?」
「根據我的調查結果,蘆別町有一名與你說的長相一致的女性失蹤了。」
第一,這個頭蓋骨是一名十幾歲到二十幾歲的年輕女性的頭骨,脖子並沒有被切斷,而是被有一定技術的人從肉體上取下。
聽他這麼一說,我覺得這個拱門確實既不是我所見過的男性的,也不是女性的。但我對頭蓋骨還沒有了解到這種地步,如果能同時比較就另當別論了,甚至連差別都能清楚地分辨出來。
「在冬天?」
「是的,你不覺得這個詞很奇怪嗎?」
「這是非同小可的問題。」櫻子小姐一臉認真地說,記者先生突然笑了。
「聽好了,從牙齒的磨損程度還有這個……頭骨上的縫線。隨着年齡的增長,縫合線會變得越來越模糊,但骨頭還是清晰的。當然,我不能據此做出肯定的說法。」雖然這個頭骨清楚地顯示出黑人的特徵,但它有一點像樹樁一樣的咬合……這是日本人中常見的蒙古人種特徵。」
「但是,警察認爲那具頭蓋骨不屬於案件,被害男性的身份也無法查明,所以最後作爲行旅死者由市政府保管,遺骨的保管期限是三年,兩年後應該會葬在公共墓地。」
說着,櫻子小姐把頭蓋骨張開的照片放在桌子上,給我們看。
「果然能分辨真假,不過日本也有部分地區有土葬的風俗,法律上也不是禁止土葬,不過實際上能土葬的地方是有限的。」
「也就是說,不是當地居民?」
聽到這個問題,八鍬先生像狐狸一樣笑了。
「酸蝕……也就是說,牙齒融化了?」
櫻子小姐注意到他的視線,毫不畏懼地笑着說。
「……什麼?」
櫻子小姐聽了,哼了一聲。
日本還在閉關鎖國嗎?像如此這般,日本的民族多樣性極其狹窄,生活在日本的主要都是亞洲人,我對大洋彼岸的骨骼差異一無所知。
「什麼?你就那麼想懷疑我們嗎?」
聽到這裏,我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可是,年輕的根據是什麼?」
「死者還有其他隨身物品嗎?」
「是的——這個,這個頭蓋骨是被害者的物品。」
是嗎?
——顱骨縫合,櫻子小姐一邊用手指憐愛地撫摸着,一邊點了點頭。
「嗯……警察製作的牙模圖不一定是正確的。不能否認的是,有時即使想查也查不出正確的信息。現在醫療技術進步了,治療痕跡也不明顯了。不是牙科醫生的警察會犯錯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這是沒有設置法醫專家的國家的問題。」
「哦?」
看了看打印稿,確實和剛纔櫻子小姐指出的內容幾乎一樣。
「打電話什麼的,太麻煩了。」
「你是說讓我接受你的說法?」
「在這種超出常規的情況下,我怎麼也不覺得沒有事件性……」
即使那是多少有些奇怪的狀況。
「……而且在發生大規模災害的時候,出於衛生方面的考慮,也有不得已土葬的情況。在現代的日本,土葬的例子雖然少,但並不是完全沒有。」
「警察在手提包裏發現了一塊骨頭,而不是錢包和身份證。」
頭部的撕裂也很嚴重,聲音也很模糊,可能是在說別的事情,也有可能是處於錯亂狀態。
日本是一個只進行最低限度的驗屍的國家。
「……爲什麼呢?」
「嗯,因爲是照片,所以不能確定……但確實沒有外傷,脖子也沒有被切斷的痕跡。因此警察判斷沒有案件性質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個沒有送去司法解剖吧?」
「這是?」
一旦被葬在公共墓地裏,真相就會化爲灰燼——在有着火葬文化的日本,遺體能告訴我們真相的時間是有限的。
「旭山的?」
「不可能,如果我是法醫,絕不會輕易說這個頭蓋骨沒有案件性質。這真是罕見的骨頭,而且是一個雄辯的女人的骨頭。」
但是——。
「……只有骨頭嗎?」
「這是一起越瞭解越奇怪的事故,說不定是當事人選擇了自殺。警察大概也是這麼判斷的——」
櫻子小姐滔滔不絕地說明着,記者依然面不改色,冷冷地看着她。
「這是事實。這個頭蓋骨和在事故中死亡的男人的身份無法查明,恐怕是因爲還沒有接到失蹤報告,而且也不是死在當地,雖然經常說要以醫療記錄爲基礎……但這記錄並沒有聯網,如果是在當地以外的醫院看病,就很難弄清楚了。」
迪雅貝爾閣下的謎語——隱藏在人頭中的人的文字。
說着,他遞給我一張打印好的文件。
「就算走着去,步行也有很長一段距離。而且考慮到旭山冬季的營業時間,在晚上還在哪裏做些什麼也令人懷疑。」
據她說,從這個頭蓋骨可以看出三件事。
對於這個問題,櫻子小姐再次示意他拿出照片,記者只會不情願地再次拿出照片。
聽到我忍不住擠出的話,八鍬先生笑了。
「不過,至少在現在這個時代,沒有人會沒有手機吧?」
警察趕到醫院後,打開包嚇了一跳,裏面裝着用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頭蓋骨。
「少年,你對這個拱門有什麼想法嗎?」
即使是有些奇怪的狀況,只要頭蓋骨上沒有明顯的外傷痕跡,骨頭上也沒有脖子被切斷的痕跡——通常來說,脖子被切斷的話,骨頭上也一定會留下切斷的痕跡——但是警察也有可能直接判斷爲沒有事故。
如果是曾被火葬過的話,應該會變得更脆、更白,但這是——。
「話雖如此,骨頭上也沒有明顯的外傷,而且這世上也不是沒有人會帶着遺骨和牌位旅行。最近還有人會把遺骨的一部分放進布偶裏,和布偶一起生活,還有人把遺骨做成鑽石——」
「蝴蝶?」
「名字叫市川杏,出身單親家庭,但唯一的親人母親已經去世了,警方沒有接到失蹤報告,只是聽她的同事說,大約兩年前就聯繫不上了。」
「我沒有。」
聽了這話,櫻子小姐搖了搖頭。
「嗯……也有可能是反流性食道炎或酒精所致……如果是年輕女性的話,或許應該考慮一下飲食障礙。當然光憑照片是無法判斷的,只是在我看來就是這樣而已。」
不,應該說櫻子小姐更瞭解。
「…………」
「只剩下一套換洗衣物,事故發生後,他還有意識,只對急救隊員說了『這是我的蝴蝶』、『不會交給任何人』之類的話,但在送醫途中就失去了意識,再也沒有醒來。」
或許確實如此——如果不知道人的腦子裏養着蝴蝶的話。
「……那麼,你發現什麼了嗎?」
我感到一種脖頸隱隱作痛的不安,但還是努力保持平靜地問道。
「在北海道,發現被稱爲蝶形骨的部位殘缺的頭蓋骨的事件,這十多年來發生了好幾起。」
「…………」
這種事,我也知道——不過,我對從第三者那裏聽到蝶骨的事懷有強烈的戒心。
說不定,這個人就是這麼說着,把我——不,是想把櫻子小姐引出來的亡靈們中的一個。
「那麼……爲什麼來找我們?」
所以我慎重地問。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謊言,也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動搖,他盯着可可杯看。
「這個說明真的有必要嗎?」
「我不是說了嗎?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蝴蝶和頭蓋骨,在對這些事件逐一進行梳理的延長線上,不知爲何有兩個人突然登場,而且還不止一次——不能說沒有線索吧?」
記者先生果然是經過多方調查才找到我們的。
「真囉嗦,同樣的事情要說好幾遍,看來你太不懂事了。」
他非但沒有責備裝模作樣挑釁的櫻子小姐,反而投來了驚訝而輕蔑的目光。櫻子小姐正面面對記者先生的視線,又忍不住哼了一聲。
兩人就這樣互相瞪視着——不過先退一步的,是記者先生。
「……那就這樣吧。再問這些沒用的問題也沒有意義了。」
「那就好。回去吧!集會搜查結束了!」
像演戲一樣,櫻子小姐把手掌伸向了門口。記者先生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但並沒有就此離去。
「不過,我想你們讓我看看。」
「是嗎……嗯,那就讓阿梅煮紅小豆飯吧。」
「一片空白,好寂寞啊。」
但是櫻子小姐突然露出了認真的表情,甚至比和記者對峙時還要糟糕。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靜靜膨脹,等待着破裂的時刻,這種緊張感或者說是焦躁感讓我害怕,我微微打了個寒戰。
「嗯,說不定能接近花房……萬一有什麼事,就把那個男人作爲犧牲品吧。」
我知道櫻子小姐突然對這兩個『死』和兩個『頭』產生了興趣,記者先生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盯着這樣的她和我。
啊?我不禁流露出驚訝,焦躁地反駁道。
「我不吝嗇調查——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pobon地區位於旭山動物園的東邊,是遠離城市喧囂的農業地帶。
也許是達到目的了,記者先生滿意地說完,離開了咖啡店。看着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羣中,櫻子小姐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怎麼可以……」
那個叫八鍬士的記者不是很危險嗎?他不會是花房的亡靈之一吧?櫻子小姐想要表達自己的不安,但從她的回答中,我再次意識到,如果八鍬士不是亡靈的話,他自己可能會陷入危險之中。
說着,記者先生遞給我們一本文件夾。
正如字面意思,這裏是廣闊的水田地帶,但名字的由來是阿伊努語「水、甜、河」的意思。
確實……事故現場在旭山附近的話,距離也不遠。
「你在說什麼?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這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問題,這關係到你的人生!?日本的性教育水平非常低,而且錯誤的避孕技巧和避孕方法廣爲人知!」
櫻子小姐抱着胳膊煩惱了一會兒。
「雖然不想把記者的直覺……這種不確定的事情作爲理由,但是用偶然來整理怎麼都有違和感。那天,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失去生命的兩個人,一定和你們兩個人有某種聯繫——我想把這個報道出來。」
但是,櫻子小姐終於同意了,但此時拒絕確實也很危險,他可能會偷偷地跟蹤我們。
「如果問磯崎老師,他會告訴你植物品種改良的方法,而不是性教育嗎吧?」
櫻子小姐嫣然一笑,彷彿要把我的擔心一掃而光。
沉睡的田地就像被塗上了一層雪白的奶油,不是說不漂亮,但一切都是白的,然後是黑的,連色彩都入眠了。
「不會的。至少你不知道雪是白色的原因嗎?」
記者先生笑得喉嚨都在顫抖,彷彿覺得很奇怪。雖然早有感覺,但看樣子這個人是認真的。
櫻子小姐說,這也是警察不深究意外死亡的男性的原因吧,隨身攜帶的物品很少,帶着遺骨的男性,在路上非正常死亡,警察的結論是事故或自殺。
『你在說什麼』是我的臺詞纔對!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拉了拉櫻子小姐的袖子。
「不是的!櫻子小姐你都說什麼了!」
原來如此,白色是櫻子小姐的顏色什麼的,經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很奇怪。
與「哈哈哈」的櫻子小姐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的,恰是狄亞貝爾閣下那無畏的笑聲從汽車音響中傳出來,宛如惡魔的化身的她,聽起來更加有力地支持着這句話。
我在想,警察爲什麼不把這兩起死亡聯繫在一起呢?聽說是因爲警察不願意把作爲自殺形式的死亡事件挖掘出來。
「也就是說,你想利用我們嗎?」
「我會協助您的,我想把了解到的內容寫下來。」
「對、對了,那個記者先生的事!」
櫻子小姐揚起半邊眉毛,微微歪着頭。
「pobon」用漢字寫的話好像就是米飯。
看着窗外廣闊的雪景,我不由得嘀咕了一句,櫻子小姐不可思議地問道。
「這、這事我也聽哥哥說過,你先閉嘴吧!」
「……沒有頭的人偶?」
「你可不要認爲這麼簡單就能騙到我,爲了找骨頭而去找屍體,這種騙人的謊言,我是不可能相信的。所以,由我來揭穿你們的謊言。」
「寂寞?爲什麼?」
八鍬先生的話就像註釋一樣附在上面。
「不,他自己也有一定的危機感和覺悟吧,再說,就算我們阻止他,他也不會放棄。」
「剛好相反,隨你們高興,無辜是無法證明的。不管人們再怎麼申訴,也沒有證明的方法。所以我才說給你們這個機會。請你們向我證明你們是善良的公民——你覺得呢?」
「啊,那青色的時候呢?」
「不可思議吧?調查一下怎麼樣?」
看着哼了一聲的櫻子小姐,八鍬眯起了眼睛,露出淡淡的微笑。
「啊……是指鴻上。」
希望你適可而止。雖然我不喜歡被任何人說,而且這種事,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被櫻子小姐說。
「……可以吧?」
「所以,你要我說多少次她不是我的戀人?」
「我們爲什麼要跟這種事打交道?」
「對了,因爲漫反射了來自太陽的可見光,所以雪看起來是白色的,把所有顏色的光加在一起,光就變成了白色。也就是說,雪的白色可以說是完全的顏色。」
他真的意識到我們和犯罪有關。
「那麼,今天我就告辭了,啊,正太郎先生,真對不起,打擾了你和戀人的約會。」
「哼。」櫻子小姐沒有看我,眯起了眼睛。
「因爲不能證明清白。」
「絕對不要這樣。」
「如果不是櫻子小姐的話,我大概會用拳頭打她吧!」
但面對一臉無畏的櫻子小姐,記者先生「哈哈哈」地放聲大笑起來。
我們確實是無辜的,雖然是無辜的——但是,未來會如何並不知道,我並不想接受這種挑釁。
「和百合子?你和百合子在交往嗎? !」
我的耳朵都燙得通紅,櫻子小姐悲鳴般地說道:「那我跟他確認一下吧。」她擅自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機想打電話,我慌忙拿起。
「什麼?」
住吉小姐住在旭川郊外的「pobon」。
「等等……戀人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正好嗎?他的調查技術,是我們所沒有的。那就利用他吧。」
文件裏有一張照片。
「密度的問題。」
「確實是個奇怪的男人,但肯定是很優秀的,因爲他找到了我們。」
「…………」
自殺去世的女性死時五十六歲,個體戶,沒有家人,一個人住。
與其說是幻想,更像是怪談。至少人偶散發出一種死比生更令人聯想的氣氛。
「說什麼?」
「也就是說,關於人類的生殖行爲,以及正確的避孕方法……」
晴朗的夏日,風在水田上奔馳,藍藍的天空,還有朦朦朧朧的白雪皚皚的山峯,田園牧歌般的風景非常美麗,我最喜歡在這一帶騎自行車。
八鍬先生來訪兩天後的星期六,我們驅車前往pobon地區,那裏有一位名叫「住吉花」的女性,她和創作人偶一起結束了生命。
「就是看你們倆平時是怎麼玩偵探遊戲的。」
照片裏的可以說是所謂的球體關節的創作人偶,比一般的法國洋娃娃更逼真,那令人聯想起雪白的皮膚和撕裂的紗布的破破爛爛的禮服,還有背上雪白的蝴蝶翅。
「……不是很危險嗎?」
「雪是白色的原因嗎?那個……應該是雪中的空氣反射了光……對吧?」
「櫻子小姐……」
但是,看到我這樣,櫻子小姐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這是危險的提議。
「少年……我覺得你的母親是個聰明的女人,只是有點固執。而且你沒有父親。所以作爲年長者,我想問問你……你接受過生物學、心理學、倫理學上正確的性教育嗎?」
不過,相對的,冬天就有點寂寞了。
「事故發生當天,在離事故現場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女人自殺了。因爲這也不屬於命案,所以也沒有特別的報道——那個女人在無頭人偶前上吊。」
面對眉頭緊鎖的櫻子小姐的提問,記者先生冷冷地回答。
「爲什麼……嗯,我覺得的確不是明亮的顏色。」
雖然創作者已經去世,但這是當地比較有名的創意娃娃藝術家的作品,完整的娃娃顯然是有頭部的。
我們的安全,他的安全——如果站錯地方,雙方都可能處於危險的立場。
但櫻子小姐還沒回答,記者先生就用試探的眼神對我們說。
名字叫做住吉花
看着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句話的,津津有味地喝起可可的櫻子小姐,我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利用?」
不知道背上的淡白色翅膀的材質是什麼,但那隱約可見的翅膀,讓人不由得聯想起姬烏斯白蝶,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磯崎應該是生物老師……」
「好像是根據蝴蝶少女這部作品,以同樣的主題製作了好幾只。每夜都有一隻蝴蝶來到一位女性身邊,不久,女性產下了長着蝴蝶翅膀的少女——就像是在這樣的故事中製作出來的人偶一樣。」
〈三〉
「沒有什麼可以上報道的。」
「啊啊啊!?就算是櫻子小姐,我也會生氣的啊!」
它長得很像人,雖然長得很像,但卻能讓人產生一種恐懼感,更奇怪的是,人偶沒有頭部。
「誰?」
關於這個問題,後座傳來了回答。
「密度……雪或冰裏的?」
我下意識地回頭一看,似乎正在用平板電腦工作的八鍬先生頭也不抬地點了點頭。
「是的。雪的密度大的時候,裏面的空氣少,所以光透過得深。結果波長長的紅色被吸收,只有波長短的藍色被反射出來——我之前寫冰瀑祭的報道的時候調查過。」
「啊,原來如此。」
冰瀑祭是每年在層雲峽舉行的冰雪活動。
在極寒的層雲峽,使用石狩川的水建造的冰建築物和像鐘乳洞一樣的冰隧道。那美麗冰冷的冰面,只有在夜晚纔會在燈光的照耀下發出七彩的光芒,而在白天則是清澈的藍色。
但是對話就此中斷了。
「那個……」
「請不要勉強和我談論這個話題,就像平時一樣,把我當成是空氣就好。」
我想讓車內的氣氛稍微好一點,記者先生彷彿先發制人似的說道。
「話雖如此……」
「他讓你別在意,那就別在意,別管他。」
櫻子小姐哼了一聲,反而覺得這樣比較方便。
話雖如此,被他像間諜一樣默默監視我們,總覺得不舒服吧。
「是啊……那個住吉小姐是什麼樣的人呢?」
「聽說她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原本住在旭川市中心,後來因爲生了一場大病,想在更安靜的地方生活,就搬到了pobon。」
「她一個人在pobon居住?」
pobon地區是擁有自然和歷史的絕妙的地方。
不過這不是一般的住宅區,而是沿着pobon川分佈的村落,地名有豐田、米原、瑞穗等,正因爲與種植水稻有關,所以是那種在田地、稻田、馬廄之間分佈着房屋的區域。
帶着半是威脅似的語氣,櫻子小姐對着對講機說道。
「國際學校的季節學校。」
八鍬先生看着重複着陌生單詞的我,挑了挑眉毛。
上面是櫻子小姐從頭蓋骨推理出來的褐色皮膚和長及上臂的蓬鬆黑髮。
看來連警察都這麼調查了……想着想着,一直沉默的櫻子小姐簡短地說道。
紅燈亮起時,櫻子小姐探頭張望,發出感嘆的聲音。
因此我去了鄰居家,正好有一位年長的女性在門口旁邊的車庫開着,奶油色的大咸菜桶前幹活。
「什麼都沒有,只會給別人添麻煩,所以一開始就不把房子出租給別人就好了。」
「啊!蠶!」
明信片的地址不像是寫錯了,民宿夫婦倆感到很困惑。話雖如此,住宿費等也沒有被拖欠。沒有任何實際損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只剩下疑問和寂寞。
老太太不掩飾自己的困擾,撲哧一聲坐在沙發上,瞪着我們。
不能再這樣了……就在我抓住櫻子小姐外套袖子的時候,玄關的門開了。
「或者是和那個頭蓋骨有關係?」
「隨你的便。不過就算隱瞞,我們也會去問你那個口風不緊的兒子,在說自己有沒有被錢矇蔽雙眼之前,你還是先應對我們比較明智。」
「養蠶?」
記者先生又皺起了眉頭,那是一種超越了驚訝的輕蔑,簡直就像在看骯髒的東西一樣的表情。
「……明明不是骨頭的事,你卻這麼在意。」
「說起來,我聽說過這樣一件事。」
老太太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忍不住了似的,隔着擴音器大聲說道。記憶力超出常規的櫻子小姐,一定還記得她的憤怒和恐懼。
我抱歉地說應該是我們帶點心什麼的。
「請問……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把房子租給住吉小姐的?」
就在談話即將結束的時候,盯着平板電腦的八鍬先生髮出了不知是嘆息還是深呼吸的聲音。
「我不會給你倒茶的。」
「你是說市川杏已經不在了嗎?但那張明信片竟然要一年才能……」
「什麼?」
房間裏裝飾着看不出作者是誰的油畫,這是一幢經過精心修飾的房子,但天花板比普遍的房子要低,還散發着一股舊房子的香火味。
「那樣的話,事先跟能說的人取得約定就好了……」
老太太終於認輸了,氣得滿臉通紅,只好重新迎接我們。
八鍬先生說道,他的眼神像是在試探我們。
「然後呢?」
而且考慮到她的容貌,我也非常理解她爲什麼會是國際學校的學生,但是……事情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八鍬先生對我的問題搖了搖頭。
因爲已經十一歲了,已經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作爲父母,大概也打算把孩子送到海外留學吧,這是實地拜訪過的民宿主人夫婦所說的。
從一開始就拒絕我們——老太太一邊惡狠狠地留下這句話,一邊走向玄關。
「那個,頭蓋骨的主人,市川杏小姐的情況怎麼樣?」
就這樣,車子到了一戶人家。
「工作室嗎?」
聽到這個問題,老太太眉頭緊鎖。
「就算有,也請你們趕快離開!」
「什麼?你還在懷疑我們嗎?肯定很在意吧?人類本來就是充滿好奇心的生物。既然不知道她變成骨頭的原因,就想去知道是人類純粹的衝動。」
「養蠶,也就是飼養蠶,然後從繭中提取絲線。」
「旺季學校?」
「謝謝你。」
老太太是這樣說的。
「哦。」
就是在二世谷的短期的國際學校讀書也沒什麼奇怪的。
「對不起,我想問一下旁邊的工作室的情況……」
pobon有北海道很少見的茅草屋頂的房子。我很好奇那是什麼,就查了一下,原來是保存下來的老蠶農的房子。
「八鍬,發現她自殺的人是誰。?」
「已經過去十二年了呀,一個只上過兩週學的學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怎麼可能記得住呢?」
就在立着紅色古舊鳥居的小神社旁邊,是一棟有着鏽蝕的橘黃色屋頂的平房,感覺上是店鋪兼住宅。玻璃拉門旁邊,暗白的牆壁上貼着木製的大招牌。
市川杏待人接物也做得很好,是個坦率認真的好孩子,一個星期後就已經和民宿夫妻倆混得很熟了,打掃衛生、洗碗什麼的都能幫忙。這對原本就沒有孩子的夫婦,彷彿有了女兒一樣,一起過着快樂的日子。
「什麼?」
不過,應該已經關門了吧,店前沒有剷雪,超過腳踝的雪擋住了來客。
不出所料,櫻子小姐絲毫沒有躊躇,開始猛按對講機。
「啊,原來如此。」
「說起來,市川杏的住址是虛構的。」
但記者先生對此嗤之以鼻,看着生氣的櫻子小姐的側臉,我不由得預感到這次旅行前途會有多難。
二世谷簡直是北海道中的海外區域。
這確實不是什麼明智的方法,要是對方叫警察來那不好辦。
「紡織作坊啊。」
「她也不太清楚,只是十二年前在二世谷的季節學校待了兩週。」
那個叫杏的少女離開家鄉,在二世谷的民宿住了兩個星期,爲了去上學。
說着,八鍬先生稍稍探出身子,遞過來一張照片。那是一張身穿黃色連衣裙的女孩,站在一片綠色之中的純白民宿前,露出羞澀的笑容。
透過後視鏡,櫻子小姐瞪着記者先生,一臉失望地回答。
「……美的好像可以當模特。」
「適可而止!我要報警了!」
「直到現在,一到夏天,夫婦倆還會時常提起這件事。我們也去國際學校諮詢過,其中一位老師還記得,她是個好孩子——可是……」
「我沒話可說。」
「沒辦法,櫻子小姐,我們改天再來吧。」
「是一位年輕男性,應該是這位的兒子或孫子,好像是爲了謝禮而去拜訪死者。」
儘管如此,還是留下了一些踏雪的足跡,也許確實有人在管理。
家門的對講機沒有回應。
「爲什麼是我?」
就連一向冷靜的記者先生,也不禁問到「你瘋了嗎? !」他睜大眼睛,批評似的看着我。不,你看我這副表情,我也很爲難吧!
「pobon地區正在大力推進移民搬遷,她一個人在那裏開了一家小規模的工作室。」
水靈靈的黑眼珠,高挺的鼻樑,嘴角露出酒窩。手腳修長,乍一看不像十一歲,反而更大一點——是的,無論是體形還是氣質,都和我差不多,很成熟。
老太太的聲音一中斷,櫻子小姐就開始連擊,一副堅決不讓步的樣子,記者先生喃喃地說:「真是暴力啊。」
「太不像話了,請不要在外面吵鬧。」
「是的,她一邊織布,一邊用從草木中提取的自然染料給布染色,還一邊養蠶。」
我這麼叫了一聲,櫻子小姐卻搖了搖頭。
我們決定先去附近的一戶人家打聽情況。那是一棟兩層樓的白色房子,有着同樣顏色的屋頂。那是一棟隔着車庫和兩個塑料大棚的房子,我還以爲它原本就是鄰居的。
「那麼,你想問什麼?」
「原本pobon地區桑樹豐富,是從福島移居來的養蠶家們所開拓的地區,pobon地區曾經是北海道屈指可數的絲綢產地。」
「可是?」
記者是這樣說的。
但令我喫驚的還不止這些。
她一面表示不歡迎我們,一面不情願地把我們帶進客廳,這一帶的地主,大概都是這種感覺吧。
一瞬間,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爲了追求其優質的雪質,很多海外遊客會在此逗留。在那裏說英語的比說日語的還多,在那裏,在派出所工作的警察都能用英語對話,一點都不像日本。
在櫻子小姐說這種失禮的話之前,我先跟老太太說了這句話,結果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扭曲得更厲害了。
這樣簡短地回答後,櫻子小姐在門前向仁立了立,我有不祥的預感。
把三根散發着甜香的蘿蔔粕醬菜倒進碗裏的老太婆(以下簡稱老太太),看到陸陸續續出現的我們,露骨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可是……那個養蠶家的女人和事故中的男人……有什麼關係嗎?」
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充滿怨恨的話,記者先生聳了聳肩。爲什麼呢,也許是吧……。
「那個,自殺前有沒有什麼預兆之類的東西或者來客?」
「什麼都可以,只要是你知道的……」
「怎麼說呢……我本來就不是想租給她的。」
「就算我這麼想,也很少有人會去調查。」
「等……櫻子小姐? !」
老太太瞪了一眼追上她的我們,丟下這句話,粗暴地關上了門。聽到這麼大的聲音,記者先生皺起了眉頭。
所以第二年夏天,民宿夫妻就寄了張明信片給她,問她是否會再來玩。然而,那張明信片卻因爲地址不明而寄回來了。
照片上的女孩非常漂亮。
「沒有那個必要。」
看着大步流星、英姿颯爽地走着的櫻子小姐的背影,我突然看了一眼旁邊的記者先生。他眯着眼睛和我四目相對,眯起了眼睛——但我覺得那不是善意的笑臉,而是冷嘲熱諷,於是我慌忙快步走到櫻子小姐身邊。
有一天,在當地參加移民支援活動的兒子提出要把房子租給移民。
而且家裏幾年前去世的妹妹住過的房子確實空着。
就這樣沒有人使用的打算,家裏不住人的話就會損壞,而且還有微薄的房租收入,老太太對此卻很是煩惱。
「嗯……紡織作坊我並不討厭,而且養蠶的話,我的父母也養過蠶,在我小時候,每天晚上那蠶們沙沙喫桑的聲音都是我的搖籃曲。」
話雖如此,實際上,這樣的工作能賺到錢嗎?老太太不禁產生了疑問。
據說羊毛能便宜地從熟人那裏買到,老太太心想,染線織成的布怎麼辦呢?但現在有了網絡,靠着積蓄足以一個人安靜地生活一段時間。
「他說忙的時候租客也會到田地裏幫忙,所以我就把房子租了出去,現在想來,我還是錯了。」
老太太后悔地嘆了口氣。
「去世前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大概有兩年吧,這期間沒有拖欠房租,也沒有男人出入,沒有寵物和孩子,我還以爲可以放心呢……」
老太太把心中的不滿一股腦兒地傾吐出來,櫻子小姐看着她使了個眼色,說道:「請繼續。」
「那麼,住吉小姐沒有家人嗎?」
「應該是這樣吧?過來處理她身後事的是她的遠親的親戚,說實話,他們也疑惑自己爲什麼會被叫來……看樣子應該是平時就沒什麼來往吧。」
可能是沒有經常出入或聯絡的對象,住吉小姐死後一週左右才被發現。
幸好沒有開暖氣,腐敗程度不像夏天那麼嚴重,但也有可能因此發現得更晚,人的出入有時會成爲不安因素,但完全沒有也很困擾。
「正因爲是這種狀況,織布機和傢俱什麼的也就那樣了,兒子好像還打算再找別的租客,我希望他不要再找了。」
這兩年裏,除了稀稀落落地來了幾位客人外,住吉小姐似乎沒有和親近的人來訪。
老太太說,讓她走上絕路的原因是孤獨吧。
住吉小姐確實在繁忙的時候會來幫忙,但和老太太一家幾乎沒有交流。
周圍的人都不認爲她有什麼問題,而且她的手機裏只留下了「對不起」這句話,並沒有發送給任何人,警察也斷定這是沒有事件性質的自殺是啊。
「……什麼意思?」
但那是事實,僅僅因爲自己是受害者就犯下了謀殺(自己)的罪行,我認爲這並不容易。」
「就是那塊布,還沒完成。」
「死去的房間在裏面嗎?我想看看那裏。」
「確實是這樣……對不起。」
老太太說,就是因爲這個原因,窗簾軌道才扭曲折斷的。
「什麼?」
「是啊……但是打開門的時候,首先是人偶倒了下來,如果是靠在門上放的,應該是自殺吧?因爲警察說了密室之類的話。」
櫻子小姐慢慢地把它撿起來,確認裏面和下面什麼都沒有後,輕輕嘆了口氣。
從門縫射進來的光,使灰塵閃閃發光。櫻子毫不猶豫地鑽進那道光裏,哼了一聲。
回答得很正確,但總覺得有些尷尬。或者說,我覺得自己的問題太愚蠢了。
「……記者先生您是怎麼想的?」
「什麼?」
「確實……」
櫻子小姐說着,確認了窗簾軌道後,低頭看着地毯脫落的地板。牀墊什麼的也被處理掉了,只有牀架的牀上,只胡亂地放着好像是被拆下來的窗簾。
櫻子小姐一臉嚴肅地盯着布料和線看了一會兒。記者先生不知何時戴上口罩,注視着我們。
「……無緣死確實挺可憐的。」
老太太家的門關上的時候,櫻子小姐已經站在工作室的大門前了。
我和記者禮貌地向老太太道謝,跟在她身後。
「一個人在這裏,一定過着很寂寞的生活吧?」
他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一跳,微微睜開眼睛,但微微扭了扭脖子。
每當我想起和那些自殺志願者一起度過的時光,就會陷入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中。
「我不知道……住吉小姐以前患過一場大病。雖然病好像已經克服了,但還是有一種莫名的不安。」
「現在已經夠麻煩的了。」
看着大步流星走過去的櫻子小姐,記者先生眯起了戴着口罩的眼睛。雖說房間的一切幾乎都是維持原樣,但遺體已經不在了,能知道什麼呢——他是這麼想的嗎?
如果看不到半張臉,就很難看出他的表情。但肯定不是在笑。
「也就是說,非典型性死亡……真的是自殺嗎?」
櫻子小姐喃喃道。
如果這是遊戲的話,毫無疑問親密度會一下子下降。記者先生眉頭緊鎖的樣子,我並沒有錯過。
面對記者略帶刺耳的話語,櫻子小姐平靜地回應着,就像尋找臥室的房子一樣,開始翻箱倒箱。
通往廚房更裏面的門。
「那就把鑰匙借給我,我想看看裏面。」
說到這裏,「夠了吧?」老太太說完就把我們趕了出去,也許是不想再說下去,再加上想起遺體,讓她的心情不好吧。
的確如櫻子小姐所說,之所以會感到寂寞,也許是因爲冬天的緣故吧。儘管如此,這間房間還是讓我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孤獨。
「最後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那女人是在哪裏上吊的?」
「就像投海自盡的殉情遺體,手中會握着對方的頭髮一樣,人的生存本能是凌駕於感情之上的。在經歷過一次失敗的恐懼之後,又在旁邊以非典型的方式上吊自殺,這讓人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死的意志。」
櫻子小姐向我慢慢地點了點頭,抱着雙臂,對着從窗戶照進來的逆光陷入了沉思。
再次環視室內,房間的牆壁上掛着各種布、羊、蠶、花草的照片。
「啊……警察說可能是想用窗簾軌道上吊,結果失敗了。」
「我不會煩你的,不會給你添麻煩,我只會看看裏面。」
「那種突然衝動想死的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看來她很想死啊。」
雖然覺得自己會不會被人瞧不起,但他只說了一句「沒有必要道歉」,然後看着櫻子小姐。
聽了櫻子小姐的話,奶奶驚訝地皺起了眉頭,但看了看我和記者——終於放棄了,又嘆了口氣。
不過事到如今。感覺好感度一定已經下降到了無法下降的程度。最重要的問題是櫻子小姐。
「警察都這麼說了,是吧?」
我覺得情況似乎時時刻刻都在惡化,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玄關旁邊的起居室似乎被用作工作室。我先在玄關脫了鞋,一邊聽着走廊嘎吱嘎吱的聲音,一邊走向工作室,只見巨大的織布機和像睡公主故事裏出現的紡車蒙着灰塵。
「想去的話,馬上就能去喧鬧的市中心,周圍很安靜也是因爲現在是農閒期吧?而且,比起五月份的嘈雜,安靜點肯定更好。」
櫻子小姐接過鑰匙,滿臉笑容地道謝後,颯爽地離開老太太家。
推拉門發出嘎吱一聲被打開,灰塵和黴菌的氣味「啊」地在冬天寒冷的空氣中飛舞。
「再說了,你爲什麼要調查這件事?」
「我不是自信家,我確實有非凡的天賦。」
櫻子小姐雖然這麼回答,但老太太並沒有這麼說,這一點從對講機的事就能看出來。老太太用一副打從心底感到困擾的表情瞪着櫻子小姐。
〈四〉
「因爲莫名的不安,就輕易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生命嗎?」
「有個不知道同一天死於事故的男人身份不明,再這樣下去,就會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就這樣和一堆亂七八糟的骨頭一起被埋葬……說不定他和住吉花有什麼關係呢?」
大概是草木染色的緣故吧,淡色調的布,濃淡柔和,靜勝於動。彷彿置身於秋冬季節的森林之中。
「不,很安靜。」
「嗯?」
「謝謝你,我馬上還你。」
「……半途而廢。」
除此之外,到處都是乾花和灌木叢。
「要是我的話,會在死之前完成的。」
「定型自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只要一開始就可以了。但非定型自縊,由於身體接觸地板,某種程度上需要『死』的強烈意志。」
「有股黴味。」
「我嗎?」
「…………」
「櫻子小姐,不要是把房間弄得亂七八糟的……」
上面明明掛着生物的照片……對,怎麼說呢,感覺不到生命力。
聽了我的話,櫻子小姐驚訝地皺起了眉頭,環視着房間。不,我想就算她再怎麼看,也不會有骨骼標本。
大概是門有一段時間沒有關上,轉動門把手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櫻子小姐又嘟囔了一句。
「最近終於不再被提起了,我希望你們不要莫名其妙地舊事重提。雖說是自殺,但原因也不是因爲鄰里關係什麼的。」
「可能是突發的衝動。」
人的身體本來就不想死。
他們拼命地掙扎着求死,反抗着求生的本能。 「
一直默默聽着的櫻子小姐突然開口了。
溼冷的空氣一下子流了過來。
「總覺得和櫻子小姐家的客廳很像。」
「我覺得確實會有因不安而產生的矛盾,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這樣有自信。」
「所以她在鋼管牀的椅背上掛了一根繩子,然後就這樣吊死了。在她這麼做之前,我要是能對她說點什麼就好了……」
「如果房子一年沒人住,就會變成這樣。」
老婆婆無可奈何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過了一會兒拿了一把鑰匙回來,沒有鑰匙圈,只是一把簡單的銀色鑰匙。
櫻子小姐嘟囔着,向織布機走去。就像櫻子說的那樣,上面畫着漂亮幾何圖案的織物大概是製作到一半的時候就被放置在那裏了。
「雖說是在絕望中死去,但要自己去死,還是需要堅強的意志的……就像從陡峭的山坡下,推着沉重的車輪往上爬一樣。」
「是綁在橫樑上的嗎?還是像門把手那樣的地方?」
「和住吉?」
我知道她不會回答,但當我看向記者先生時,他也是微微地歪了歪頭。
環顧房間後,櫻子小姐小姐自言自語道。
突然,我注意到在客廳入口倚着門看着我們的記者先生。
「可是,你們沒有調查過吧?也有可能是案件啊。」
櫻子小姐毫不驚訝地把肩膀抵在門上,用體重打開了門。或許門也變得有些重了。
「然後呢?」
「……判斷材料太少了,我的工作就是記錄事實。」
「那個老太婆是說,她一開始是在這裏上吊的?」
窗邊的花盆裏,有什麼東西乾枯了。大概是薄荷吧。聞了聞,即使枯萎了,也有淡淡的冷香。
牀旁邊的窗戶,窗簾軌道被壓癟了,金屬零件脫落,搖搖晃晃。
櫻子小姐好像在起居室裏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揚起下巴,指着起居室的另一邊。
記者先生邊走邊咂了咂嘴。
「那麼,產生這種衝動的原因是什麼?」
灰塵和黴菌的氣味對面,一年前的死臭,在老舊房間的氣味深處隱約殘留着。
「這間屋子?哪裏像?」
我慌忙想要阻止,櫻子小姐訝異地看着我。
「可是,不是沒有嗎?」
「什麼?」
「沒有人偶。」
「啊!」
這麼說來也是。我們本來就是因爲無頭人偶纔來住吉小姐的家。
正如櫻子小姐所說,房間裏沒有類似的創作人偶。
「你不是說一開門就有洋娃娃倒下來嗎……」
走出房間,環視了一下門周圍、客廳和廚房周圍,沒有類似的東西。
「應該好好問問老太太的……」
創作人偶值多少錢,雖然不知道行市,但可以想象的是價格便宜,買不到。即使沒有頭,也有可能被遺屬拿走了,或者埋葬在一起。
這時,從單人房間出去的記者在走廊裏喊道:「這邊還有一個房間。」
就在客廳旁邊,沿着玄關的走廊往裏走。似乎不只是用水的地方。
按照記者說的,和櫻子小姐一起走向最後的房間。
這個陽光充足的房間似乎是用來養蠶的,地板上放着許多小飼養箱。
我戰戰兢兢地看了看飼養箱,裏面好像沒有蠶,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你害怕蟲子嗎?」
「不……我只是覺得,如果全都死在裏面,會很可憐。」
我放心地舒了口氣,記者先生問道。
如果因爲住吉小姐的死,這個飼養箱裏的生命也都死了,那就太可憐了,心裏也有點不舒服。不是那樣真的太好了。
對於我的問題,櫻子小姐聳了聳肩。
人偶就這樣被遺忘了幾十年,學校也和附近的小學合併,過了將近五十年的某一天,被小學的老師們發現了。就這樣人偶再次被珍惜地迎接,作爲傳達戰爭悲傷的和平人偶,回到了孩子們的身邊。
「總之先去那個圖書館看看吧。」
「不過這邊有不少像這樣的小牌坊吧?」
「蝴蝶不知道,蠶應該不稀奇吧。養蠶農家經常祭祀,東北信仰的神仙是戴蠶冠騎馬的少女。愛上飼養的馬,與馬結爲夫婦的女兒騎着被激怒的父親殺死的馬昇天了。後來成爲女神的女兒站在父母的枕邊,傳授養蠶的知識——死去的女人不是也祭祀過神仙嗎?」
雖然是男雛和女雛的人偶,但穿着雪白的和服,沒有任何裝飾。
周邊一看就是奶農地帶。農民之間的人際關係非常密切,住吉小姐就不說了,市川杏小姐住在這附近的話,似乎很引人注目。
櫻子小姐毫不猶豫地將死者和自己重疊在一起,我有些害怕,慌忙問道。雖然說不清楚,但我有一種同樣會失去她的不安。
藍眼睛人偶是一九二七年,美國作爲友好的證據贈送給日本孩子們的一萬二千七百三十九尊人偶。
對了,應該有一首關於藍眼睛人偶的童謠。但老太太搖了搖頭。(參考日本個童謠「青い眼の人形)」
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了那個白色的小人偶。
「不管怎麼說,都是異類婚姻吧?」
「……人偶不是這個吧?」
作爲回禮日本的人偶也被贈送給美國等,祈願兩國的孩子們和平友好而結下的緣分。
「藍眼睛的友情人偶……」
在回車的路上,突然映入眼簾的是搖搖欲墜的紅色鳥居,我說去看一下,兩人似乎也打算跟着我。
「你還知道其他人偶嗎?」
櫻子小姐又補充道。「養蠶神」這個詞,我多少有所耳聞。
「也叫養蠶神,是東北地區的民間信仰。」
「怎麼說呢。媛蹈腳踏五十鈴媛命應該是神武天皇的妻子。」
「蝴蝶呢?那個創作人偶的故事應該也是和蝴蝶的異類婚姻。」
送給pobon的人偶維多利亞·安妮也不例外,她大概是不忍心破壞這個讓她躺下時就閉着眼,醒來就會在媽媽身旁哭泣的可愛人偶吧。
「哦……是嗎?」
我討厭遲遲不起身的櫻子小姐,向她伸出手。櫻子小姐就那樣拉着我的手,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她的手很溫暖,她確實還活着,我鬆了一口氣。
我們靜靜地注視着這兩件事,離開了那裏。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鳥居,生怕被雪絆到腳。
房間裏除了放着羊毛和工作用的器具之外,沒有發現像是無頭創作人偶的東西。
「怎麼辦?」
這是一種以人類爲原型製作的名爲「人偶」的玩具。
在追查住吉花小姐和市川杏小姐的pobon地區保管着名爲維多利亞·安妮的人偶。
紅色鳥居和失去了居住者的橘紅色屋頂的房子,讓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是……覺得爲什麼沒有頭很不可思議。如果想死在人偶的注視下,頭——對了,眼睛,你不覺得應該有嗎?」
但是櫻子小姐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不太明白,只好附和,櫻子小姐終於笑了。
「啊!」
人偶被分發到日本各地的小學和幼兒園,深受孩子們的喜愛。
我第一次知道有這麼一個悲傷的故事。
站在很小的神殿前,可能是被雪埋了吧,連功德箱之類的東西都沒有,門也緊鎖着。
我指着人偶,記者搖了搖頭。
「嗯……是啊。」
現在和當時的資料一起,被保管在廢校後開放的圖書館裏——報紙上的報道是這麼說的。
看上去不怎麼高級的假頭髮,因時間流逝而暗淡的臉,大小也只有低年級女孩抱着才合適,實在不是爲了『裝飾』,而是爲了『玩耍』。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神啊。」
「什麼?人偶,就是那個無頭人偶嗎?真奇怪,死者家屬也覺得很噁心,我想應該沒有人會拿走吧……」
這種一致完全是偶然嗎?
櫻子小姐好像馬上就放棄了,又回到女人去世的臥室,坐在牀邊——對,就像確認遺體看到的世界一樣。
「藍眼睛的人偶?那是什麼?」
雖然老太太不知道創作人偶的去向,但她答應我們只要家人一回家,她就會問一問。
「哦……」
「嗯。」
「你是說童謠裏的賽璐珞娃娃嗎?」
滿意嗎?記者先生眯起眼睛笑着說,櫻子小姐哼了一聲。
「而且這個人偶和創作的人偶一點也不像——不過,你在意的是那張紙嗎……」
「那麼,你跑到家裏,發現什麼了嗎?」
「在過去……戰爭那樣的時代啊?那是美國人送給pobon的洋娃娃——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年輕人更不知道。」
「安妮的名字來自聖安娜,也就是聖母瑪利亞的母親。這個名字並不少見,我想日本人很多都會這樣命名自己的洋娃娃,不一定有關聯性。」
「好了,首先,我們再去問問鄰居關於人偶的事,然後再說吧。」
「祭祀的是神祇武無天皇和媛蹈腳踏五十鈴媛的命尊——鍊鐵這件事和制鐵有關係嗎?」
「應該是作爲父親的大物主的神0;事代主神1;變成鱷魚鯊和塗着紅丹的箭來拜訪母親,讓她懷孕。據說是母親因意外而生下的孩子,所以取名爲富登多多良伊鬚鬚岐比賣,但據說他本人不願意,所以改了名字。」
「不過,如果門上立着人偶,那肯定是自殺了。」
「神明?」
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我們離開了老婆婆家。
沒辦法,只好用手機電筒看了看神社。
住吉小姐去世也是在冬天,寒冷的季節。色彩減少的城市。
玻璃櫃裏,戴着手工編織的禮服和帽子,用圓圓的眼睛看着我們的人偶,上面裝飾着與幾年前的江戶報社不同的另一家報社的報道。
「不,不是這樣的……說起來,還有很多問題——你去小學遺址裏的圖書館看看怎麼樣?幾年前我在報紙上看到過,確實應該有和人偶一起的資料,她還說過什麼時候幫人偶縫過那件衣服。」
「是啊。不過,在神話中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變成天鵝的宙斯和青蛙王子去找少女,在伊努伊特人的神話中也有和螃蟹結婚的女人。特別是在阿伊努神話中,動物都是神。經常選擇別人做伴侶,會帶來財富和災難。」
可能是雪太大了吧,門口放了很多紅色和黃色的翻斗車和手搖式拉環,我們從旁邊走過,打開了拉門。
「據說還保存着當時的資料,拜託你看看能不能看一下。」
「富登是浩特,也就是女性生殖器。」
「啊,鱷魚,就是鯊魚吧?」
〈五〉
「洋娃娃……維多利亞·安妮?」
話雖如此,也有可能是鄰居的老太太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一年前的現在,和我看着同樣景色的人,究竟是懷着什麼想法去世的呢?一想到這裏,我確實感到了寒意,也許是感到了寂寞。
但是,這一切都被開始的太平洋戰爭撕裂了。
據說當時的小學校長冒着危險,沒有把人偶弄壞,而是悄悄地藏在了櫃子的深處。
我不由自主地環視了一下房間,發現牆壁上方靠近天花板的架子上有兩個人偶。
「啊!」
「話說回來,是鱷魚嗎?」
櫻子小姐好像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說道。
因爲是女人住的房子,有人偶也不奇怪吧。
雖然不知道藍眼睛洋娃娃和住吉小姐有多大關係,但至少不是完全無關。
「這個嘛。我記得好像是在用人偶扮演神明……但她應該不是那種專門收集人偶之類的人。」
櫻子小姐說着,吐了一口白氣。
在那個必須告訴孩子們美國是邪惡的時代,美國贈送的人偶全都被破壞了。
「有手工製作的感覺,但不一樣吧?」
其他房間也確認了一遍,還是找不到那個無頭人偶,無奈之下,我們只好把鑰匙還給她,順便又去找了老太太。
但我在意的不只是這些。
那是一種與所謂的法國人偶那樣難以觸摸的古董人偶和少女蝴蝶完全相反,它是擁有柔軟肌膚的「玩具」。
異類婚……也就是不同物種的人的婚姻。
「你、你明白什麼了嗎?」
開車到圖書館只需幾分鐘的距離。
不過,這座祠堂和那位神仙似乎沒有什麼關係。甚至連神是否已經在這裏都不知道,有一種被遺忘的寂寞。
我想起了少女蝴蝶的背景。
從玄關進入門廳後,我們立刻走進玻璃櫃,那個人偶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說到鍊鐵,應該是日本古代的鍊鐵方法。
可承受有時會變得粗魯的孩子們力量的嬌小人偶。
也就是說,這裏曾經確實生活過很多人。
「是啊,不過也就那麼多吧……啊,還有人偶……這一帶說到人偶,大概就是藍眼睛的人偶吧。」
「……話說回來,這是座古老的神社啊……應該叫祠堂吧。」
當地相關的海報、手工製作的宣傳欄,還有冒着白色蒸汽的加溼器。
我的臉頰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八鍬先生在旁邊小聲嘀咕道。
聽八鍬先生這麼說,我走進了圖書室。
安靜明亮的圖書室爲了不讓訪客感到寒冷,開了暖氣,非常溫暖。
女圖書管理員注意到了突然來訪的陌生的我們,溫柔地點了點頭,示意請進。
圖書室裏有各種各樣的書籍,其中還有收納北海道和當地書籍的書架。我們先在那裏搜尋藍眼睛人偶的資料,但沒找到像樣的書。
「那個,週末資料室的負責人休息……」
八鍬先生無可奈何地詢問管理員,管理員一臉困惑。
「我沒要求你幫忙,只是想看一下那份資料,麻煩你準備一下。」
櫻子小姐還是老樣子,單刀直入地說。面對這樣的櫻子小姐,八鍬稍稍皺了皺眉,胳膊肘輕輕伸了她一下。
「怎麼了?」
「你就不能換個說法嗎?」
對於櫻子小姐的要求,圖書管理員特意向休息的人詢問,並幫她去資料室尋找,就在這時,記者先生終於不耐煩地壓低聲音說道。
「有什麼問題嗎?」
但櫻子小姐一臉訝異和困惑地歪着臉,八鍬先生回頭看着我,似乎想說些什麼。
「別見怪,她……總是這樣。」
這是好是壞另當別論——我也覺得沒什麼好事——她照常跳脫。
記者先生焦躁地嘆了口氣。
幸運的是,圖書管理員並沒有因此生氣,過了一會兒,他將幾本文件夾、相冊和小盒子依次擺放在中央的長桌上。
雖然不能詳細說明,但只要能讓我們看資料就足夠了。
我們把圖書室中央桌上攤開的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我們完全不知道的是,除了pobon地區以外,全日本居然還有數百個藍眼睛的人偶。
「憎恨嗎?」
「你們讓我有個好藉口。」島田小姐說着就座,我們一邊感謝他,一邊馬上轉入正題。
「只要是骨頭的事,櫻子小姐的注意力就會集中到不寒而慄的程度,但對於不感興趣的事,她總是這樣。」
據說現在的菜單以容易保存的根菜爲主。
我們和那位前圖書館管理員約定在這個地區唯一的咖啡店碰面。
(アンちゃんが、かえってきてくれて、よかったです)
我覺得他是個不太會感情用事的人,但記者先生好像有點生氣。
(平假名,和拼音一樣,可以表示不同的漢字,羅馬音爲 ichikawa chika)
我也帶着微妙的表情端起茶,裝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樣子。特意手寫的菜單上寫着是熊茅茶和焙茶的混合,但說實話,我看不出和普通焙茶的區別。
「而且沒有本人的許可,怎麼能說透露個人信息呢?」
這是一家所謂的農家咖啡館,大量使用當地食材和自產蔬菜,主打健康菜單。
我慌忙向櫻子小姐打招呼,幾乎同時,車咔嚓一聲停了下來。我打開副駕駛座的車窗。剛纔的圖書管理員單手拿着手機跑到車上。
至今爲止和洋娃娃有過接觸的人,爲洋娃娃縫製了質地和款式各異的衣服,其中一件染成淺櫻花色,比較新的連衣裙。這大概是阿、住吉花小姐用染過的布縫製的吧。
約定的人在約好的十五分鐘前出現在店裏。
雙手彬彬有禮地端着茶杯的記者先生,吹了一口飯後茶水的熱氣,點了點頭。
一邊哭,有時還會因爲無處發泄的憤怒而顫抖,被那些欲言以對的話語淹沒。
小學一年級時,寫滿了對人偶的思念的小女孩,長大後作爲使節,前往贈送人偶的美國——這聽起來是不是很美好?
「啊?話雖如此……」
「那麼,我想知道這個叫市川的女人在哪裏。」
「說到底,比起真相,人們更希望得到『自己能接受的答案』,或者是得到一個可以讓他們去憎恨的人。」
沒有發現其他的線索,或許能明白些什麼,我們決定去見前任圖書管理員,再次發動車子。
「特意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
喝了一口橙汁潤溼喉嚨後,島田小姐開口道。
我拉了拉在旁邊翻看其他文件的櫻子小姐的袖子。櫻子小姐好像也注意到了什麼,認真地點了點頭。
櫻子小姐還是那麼挑食,記者先生喫飯比較細,不怎麼喫紅豆飯。
但是,我們走訪了各種各樣的遺屬,瞭解到不管最初的反應如何,最後他們都會認真地跟我們說話。
「……呵呵。」
「真是的,她這樣的人居然還能玩偵探遊戲!」
坐着抱着雙臂的櫻子小姐靜靜地問道。
「那你爲什麼說它們是妖怪?」
午餐菜單以甜辣的秋刀魚爲中心,還有切絲的炸南瓜、美味的水菜沙拉、紅燒印卡、紅豆飯等美味佳餚。雖然買了,但對我來說太少了。
上面確實寫着市川(いちかわ),我不知道有多少姓市川(いちかわ)的人,但現在沒有一個人浮現在我的腦海裏,至少不是常見的姓。
「市川(いちかわ)……」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會說「有個討厭的人比較好」這種話的人。
裝飾現存人偶的活動,再次去見美國的回禮人偶的使節團的記錄,相關的書籍和孩子們寫的信……這些東西都被小心翼翼地保存並歸檔。
就這樣,約定的時間快到了。
既然有八鍬先生的監視,爲了不讓櫻子小姐發狂,我就負責打頭陣。
「大家都想說,除了在醫院的病牀上平靜地迎接重要的人——對,除非是生病了,只能接受死亡以外,其他的事情我都很難接受,警察的解釋我更無法接受。」
「小安回來了,實在太好了。」
「那個,櫻子小姐。」
「我想問一下關於人偶的事。」
「話雖如此,這也太狹隘了,市川杏、市川千香,還有維多利亞·安妮——那個人偶和住吉阿花之間的關係不得而知,但應該有某種聯繫。」
古樸民居風格的店內,柴火暖爐瞬間燃燒,溫暖的熱氣模糊了窗戶。
同名同姓的陌生人……或者不如說,把她們看作同一個人應該沒有問題。
「那個……可以先做個約定嗎?」
看到穿着可愛禮服的維多利亞·安妮的插畫,我不由得感到溫暖,不經意地看了看附在一起的信封,看到信封上的名字,我的手不由得停住了。
「快點,拜託你了。」
而櫻子小姐卻和一個不怎麼跟她親近的人把我拋在一邊,這讓我感到焦躁。
「…………」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圖書管理員歪着頭。
櫻子小姐探出身子,威嚴地問圖書管理員,八鍬先生慌忙插嘴。
「衣阿華(美國的衣阿華州)?」
我們面面相覷,島田小姐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個也是,有個叫『市川千香』的女人,在將近三十年前,作爲親善大使隨團一起去了衣阿華。應該是同一個人吧。」
「啊,你可不能再這樣跟圖書管理員說話了。」
「……鬼?」
「作爲回禮贈送的日本娃娃『北海道小姐』,據說是在衣阿華保管着。」
即便是撬開他們自己的傷口,讓鮮紅的血再次噴湧而出。
「有能去恨的人比較好,否則就只能恨自己了。」
把信封翻過來一看,上面寫着四十年前的日期。
「啊?啊……怎麼說呢?我想應該沒怎麼聽說過。」
結果,熱情的圖書管理員說要找一個可能認識市川千香的人確認一下,之後再聯繫我們,我們道謝後離開了圖書室。
爲了維護個人名譽,爲了否定傾灑而來的無心之言,爲了知道連自己都看不見的答案,遺屬一般都會開口。
「而且……我以前主要是去拜訪死者家屬,所以應該比較容易讓他們開口。」
「我覺得這個判斷有點操之過急,但我也同意這是一個狹隘的話題。」
八鍬先生一邊這麼說一邊安撫櫻子小姐,櫻子小姐一臉失望地反駁道:「別妨礙我。」我從兩人身後看着他,感到一陣心痛。
那是求之不得的提案。
櫻子小姐對訝異的他說:「聽說你是在埃及長大的。」他這才恍然大悟。
說着,島田小姐向我們使了個眼色,八鍬先生向島田小姐保證,至少不會寫成讓人知道消息來源的報道。
而且不可能從八鍬先生口中說出,因爲我覺得他會更加飄飄然。
「櫻子小姐!」
本認爲三個人一起喫飯,氣氛一定會很緊張,但氣氛沒有想象中那麼冷,我想是因爲櫻子小姐事先在這裏和八鍬先生商量過了。
喫着甜點南瓜糰子,櫻子小姐說道。
北海道也留下了二十六尊,幌波羅鐘塔上好像也裝飾着fanny pio。
去拜訪遺屬很悲傷。
是個很有親切感、胖乎乎的女人,二十多歲,不顧自己突然的呼叫,笑着向我們揮手:「你好。」看樣子是個很隨和的人。
「我叫島田,今天我把孩子交給母親照顧,所以不用擔心,相反,我正好想喘口氣。」
住吉小姐家的房東所說的衣服,是和各種各樣的衣服放在一個箱子裏的。
埃及是穆斯林衆多的國家,她擔心八鍬先生有宗教禁忌,因爲和食中會使用的酒和甜料酒,這會觸犯穆斯林的宗教禁忌。
「啊,等一下!別開車!」
「對不起,妖怪只是我隨便叫的,實際上它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綽號。」
對着被小心保管的一封信,我思索着裏面的平假名。
如果是平時,那是我的任務。
「市川這個姓,這一帶多嗎?」
焦躁不安的八鍬先生回頭看着我,爲了不讓我察覺到他的不高興,我稍稍壓低聲音回答。
她是圖書室的前任管理員,據說還負責人偶保存會的事務工作。
我一件一件地看完衣服後,開始翻閱其他的文件夾,突然看到了一個信封。我從信封裏拿出一封信,裏面是以前的少女漫畫插圖,應該是雜誌附錄。
我不由自主地問道,八鍬先生(記者先生,該用姓,看樣子是產生了好感)回答道。
「嗯,你是說藍眼睛的鬼娃娃吧?」
八鍬先生說很意外,櫻子小姐微笑着聽他說完。
「啊,太好了。你們不是說市川小姐的事,只是說人偶的事,去年爲止在這裏工作的那個女孩比我更瞭解,我問過她,她說可以跟你們說說。」
——1年級1班 いちかわ ちか
一開始,記者先生可能以爲會被問好惡的事,我也這麼想,沒想到櫻子小姐會這麼確認,這讓我們都很喫驚。
木質味道濃郁的餐桌上,像住吉家一樣,用柔和的顏色織成的杯墊,上面放着玩具屋一樣的小花瓶,還有像南天竹一樣的紅色果實。
〈六〉
「我沒有信仰,也不相信上帝,也許我是世界上的少數派。無論是沙丁魚頭還是到處掉下來的石頭,我都不相信。但我不想否認人類對骨頭的依戀,信仰是個人的自由。」
八鍬先生對我的話點了點頭。
一開始八鍬先生還以爲櫻子小姐只是個旁若無人的人,我感覺到他對櫻子小姐的好感度有所恢復。
雖然還沒過正午,但離碰頭還有一段時間,我們決定先在這家店喫完飯。
面對困惑的圖書管理員,櫻子小姐接二連三地說道。
光是聽他們說話,就有一種罪惡感。
「雖然我覺得你不會在意這種事。」
也許是對我們的對話不感興趣,櫻子小姐發動了車子,正要開走的時候,圖書館的管理員慌忙跑了出來。
「那是一個人偶,大約四年前決定在圖書館展出時,其實曾失蹤了一個星期左右。」
「……失蹤嗎?」
八鍬先生得到許可,打開了錄音筆的電源,一臉驚訝地重複道。
「是的,那個人偶的存在是很獨特的,雖然有歷史價值,但作爲商品並沒有那麼大的價值。即使是歷史價值,對不感興趣的人來說,也不過是陳舊的人偶而已——所以,就連圖書室的門前,也毫不設防地擺放着。」
確實,圖書館管理員也說不太清楚。
「洋娃娃消失的時候,有人說糟了,也有人無所謂,並沒有立刻報警,懷疑它和其他行李混在什麼地方了。」
「那麼……是怎麼找到的呢?」
櫻子小姐訝異地問道。
「一個星期後,它突然又回到了箱子裏,就像自己回來了一樣!但那是不可能的,人偶是不會自己動的。」島田小姐接着聳了聳肩。
「我想一定是有人趁亂拿走了,在展示後又趕緊放回去了。」
人偶的展示地點遲遲未定也是原因吧?島田小姐說。
「所以,那時候那些以前就和洋娃娃有關係的人就說,反正已經平安回來了,就當沒發生過吧。就不要勉強去尋找犯人了。特別是那孩子象徵着和平,實在不想在人偶的歷史上留下任何瑕疵。」
從實際瞭解當時氛圍的人那裏聽到現場莫名的混亂,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人偶本身是非常廉價的大量生產品,不是用陶器或合成樹脂製成的,而是用木屑凝固而成的。
她補充道,這樣的東西不太可能偷着賣,這也是沒有成爲案件的原因吧。
「可是很奇怪啊。」
「奇怪?什麼?」
「人偶保存委員會,在失竊事件發生後就解散了。」
很奇怪吧?島田小姐挑了挑眉毛,又喝了一口橙汁。
「名義上說,人偶被放到圖書館,算是一個轉折點,或者說是因爲活動結束了……不過,因爲這件事太過突然了……所以難免會有點傳言。於是我偷偷地調查了一下……好像不止一個人偶.....」
「……什麼?」
「當然要一起去。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只要你能把握分寸。」
「啊……原來還有這樣的,那麼,記者先生也會騎馬嗎?」
「嗯,是這樣的。她的事有一種不可告人的氣氛……所以我想大概是她惹了什麼大麻煩之類的吧……」
雖然被誤認爲兇手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但就像被花房的蝴蝶碰觸過的我們,還有這個試圖尋找那些脆弱鱗粉的記者先生,雖然是我們的敵人,卻不是花房的亡靈。
雖然我已經完全習慣了櫻子小姐,但我還是很理解記者先生對新鮮事物的牴觸和困惑。
「那麼,那個貪污的人是誰?」
在此之前,由櫻子小姐負責追問,正在平板電腦上做筆記的八鍬先生抬起了頭。
「你其實也很在意這件事吧?所以纔會下定決心告訴我們。如果我們知道了什麼,也會好好向你報告。怎麼樣?你不覺得這不是什麼壞消息嗎?」
我把車停在路邊車站的停車場,望着遠處聳立的巨大大觀音像,不由得喃喃自語。
「……那個……我真的不太瞭解啊。」
我看了看導航,已經兩點多了。
「…………」
島田小姐有些不滿地喘着粗氣。
「杏子小姐在這裏應該很引人注目吧……如果還是二世谷還算好……還有,據說現在的日高町,印度人比較多。」
「……兩年前,杏小姐還在這個鎮上生活嗎?」
〈七〉
對這個問題沒有印象嗎?島田小姐歪了歪腦袋。
「那麼如果我們想知道詳細情況應該去問誰?」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那個女人只是個洋娃娃,是老人們的偶像,不過我也沒見過她。」
「關於住吉花,我還不太清楚。既然還有時間,就這樣去蘆別吧——你打算怎麼辦?」
最住要的理由是我不喜歡被偷偷監視。
我立刻回答,記者先生卻撲哧一笑,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太老套了。
「這樣嗎!」
「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好像是大戶人家的人,而且現在再把責任全都集中一個人身上也不太好……」
蘆別市是緊鄰旭川的城市。
在我和八鍬先生目送島田小姐離開的時候,櫻子小姐一直抱着胳膊,好像在思考什麼。
島田小姐對櫻子小姐的直球問題含糊其辭,含糊地回答。但與其說不知道,不如說是不想說,難以言明……就是這種感覺。
「禁語?」
每個人對土地的感情都不一樣,選擇大城市不是唯一的選擇。
不過,這個城市的寧靜在悠閒的假日裏應該很舒服吧。我不認爲只有喧鬧的觀光地纔是優秀的,事實上有人就會特意從那種喧鬧的地方逃到這裏。
想着想着,不知不覺間我好像睡着了,等回過神來,車已經開進蘆別市內。
「…………」
就像惡魔的誘惑一樣,櫻子小姐對島田小姐溫柔地笑着,邀請她回答。那低沉的笑聲讓我想起了迪雅貝爾閣下。
「分寸啊,在我的詞典裏找不到這個詞。」
「而且?」櫻子小姐探出身子問道。
雖然不能說沒有海外的旅行團,但現在至少沒有遊客積極來訪的地標。
「……那麼,駱駝呢?駱駝也騎過嗎?」
「市川千香……果然是杏的母親嗎?」
島田小姐用這樣驚歎的語氣問我,我被她的氣勢壓倒,頻頻點頭。
但是櫻子小姐繼續問道:「怎麼樣?」島田小姐微微歪着頭,也許被這樣的話刺激到了,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別認爲在英國出生就一定會騎馬,但這個問題的答案是YES。」
現在這裏已經變成了一個星光璀璨的城市,打着星空度假的旗號開了一家酒店,還舉辦了觀察星空的活動。
沉默不語的八鍬先生、原本就不喜歡無謂對話的櫻子小姐——還有迴響的迪雅貝爾閣下的歌聲。
「我們還在找另一個叫市川杏的年輕女孩,她可能有非洲裔美國人的血統,年齡應該和你差不多。」
的確,最初的印象並不樂觀,但實際下來一看,蘆別是個安靜而美麗的城市。
「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什麼都行,我想問你知道的一切,告訴我吧。」
島田小姐這樣說道。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臉頰紅紅的,似乎不是生氣,而是害羞。的確,櫻子小姐在同性看來也有很帥的地方。
但是櫻子小姐對這樣的八鍬先生哈哈大笑起來。
「我想詳細瞭解那個女人。」
在櫻子小姐的催促下,島田小姐好像拒絕說話似的拿起了酒杯。但在所剩無幾的玻璃杯裏,她用吸管嘩啦嘩啦地轉動冰塊,終於抬起眼睛看着我們。
「是嗎?那我換個問題。你認識一個叫『市川千香』的女人嗎?檔案裏應該留有她小時候寫的信,還有她和人偶一起去美國的痕跡。」
「不過,這麼一想,爲什麼不是札幌、新瀨子、日高,而是蘆別呢?」
雖然不是不可能,但我擔心你們會記錄下來……她字斟句酌地說完後,又補充道:「至少我不能協助。」
「…………」
我忍不住好奇地問道,記者先生不愧是做記者的,博學多識,感覺比紙上的知識還要超前一步。
「市川小姐?」
「現在還不能斷定。不過我想應該是有關係的。雖然創作人偶和美國的少女人偶還沒有太大的交集……不過據島田說,市川千香曾在美國留學,有可能是在那期間懷上了孩子。」
記者先生說道。
島田小姐望着只剩一半果汁、露出冰塊的玻璃杯和令人印象深刻的木樑天花板,猶豫地沉默了一會兒。
雖然是誇獎,但聽起來聲音裏似乎帶着幾分厭惡。
「那個……那個女人的故事,有時會自然而然地湧上我的心頭。我也說不好,怎麼說呢……感覺有點餘香,不過她的名字基本上在保存會的人當中是禁語。」
我催促着她,離開了店裏。
聽到這個問題,島田小姐哈哈大笑,然後斬釘截鐵地說:「當然不可能。」
雖然不是完全沒有魅力,但卻是獨一無二的地方……這裏卻沒有這樣的印象。
「只要知道就行。」
不喜歡的話就不要跟着來了,我想道,但沒說出口。
在煤礦原址上建造的,模仿紅髮安妮的家greengebules的名爲canadian world的主題公園,據說曾經有從札幌直達的臨時快速列車,可惜現在已經變成了免費的市民公園靜靜地開放着。
現在是冬天,一切都失去了鮮豔,等雪融化了,那個城市的『顏色』會更加浮現吧。
「那就寫在臉頰上吧。」
「你覺得我是那種會一一確認自己存在方式的女人嗎?」
蘆別曾經作爲煤礦鎮非常繁榮,被稱爲「北方之都」。
話雖如此,只要去旭川郊外就能看到美麗的星空,如果有漂亮的天文臺倒也罷了,否則我實在不想去蘆別看星星。
「其實除了友情人偶,去了美國的衣阿華州的使節團還得到了另一個人偶作爲紀念,但那個人偶至今仍丟失着,而且……」
「不可能?」
「是啊。浦河作爲賽馬的馴馬師,各廏舎騎,從印度來的很多成員生活。」
「印度曾是英國的殖民地。英國文化還在國內根深蒂固。就像代表國家的體育項目是板球一樣,賽馬也很盛行。」
「那個……曾是使節團成員之一的學校有關人士,好像貪污了錢。因爲發現後馬上就收到了退款,所以好像沒有公開,大家解散可能是爲了掩飾那次貪污事件。」
寂寞的氣氛和異國風情相得益彰,阿世知肯定會很喜歡這裏。
「你可以寫,但我看不見。」
我深切地想,如果不是因爲這樣認識他的就好了。
「到這個地步……我已經辭去了圖書管理員的工作,本覺得還是不要涉足比較好。」
「那我就告訴你們一點點。」
「是啊……和我這個年紀相仿的那個人我不太瞭解,不過我聽說過市川千香小姐,是一個從小就很喜歡維多利亞·安妮的奇怪的女人。她很有才華,應該是作爲使節團去了美國之後,就這樣留在美國留學了吧。」
「那麼,聯繫她本人也很困難嗎?」
「馬嗎?不是大象嗎?」
「聽說那些找不到的人偶也是被賣掉了,和平人偶什麼的真讓人感到諷刺吧?」
啊……島田小姐附和道,她的反應和之前的親切完全相反,露骨地表現出了不快,讓我有些喫驚。
「我小時候騎過……除了比馬高這點很爽快之外,騎起來的感覺就糟透了。而且毛都像梳子一樣,大象也一樣,騎起來很不舒服。」
兩人都說,在他們懂事的時候,就是現在這樣的感覺。
記者先生的眉間皺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大概是在說壞話吧——又咽了下去,默默地坐上了櫻子小姐的車。
大概是在她身上發現了破綻吧,櫻子小姐沒有放鬆繼續問道。
作爲一大觀光地備受期待,大觀音像、五重塔、三十三間堂等泡沫時代的華麗建築鱗鱗櫛比,據說還有單軌電車,但這些設施如今都被宗教團體收購關閉了,現在的蘆別已經是非常非常安靜的城市了。
不可思議的是,車內漸漸舒適起來,與車外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的溫暖和安心感,勾起了我的睡意。
但更重要的是,我漸漸不討厭這個記者了。
櫻子小姐和八鍬先生也知道已經失去活力的蘆別。
說到這裏,櫻子小姐看了看手錶。
不僅僅是蘆別,煤礦城市的繁榮與衰退都過於迅速,殘酷得近乎暴力。
這個人雖然可怕,但也許並不危險。
「這個嘛……我已經離開工作崗位了。」
「嗯,肯定不行。因爲市川小姐已經去世十多年了。」
在這麼大的場地上除雪,預算是撥不出來的吧。因此冬天的公園當然是關着的,進不去。這麼說來,我想起了小時候,爺爺帶着我在夏天騎迷你SL的事。
「你沒看過鏡子嗎?」
「市川杏在哪裏工作?」
大概是開車累了,櫻子小姐一邊打着哈欠一邊說。
這個既沒禮貌又沒禮貌的動作讓記者先生又皺起了眉頭,不過他似乎想了一會兒,從後座探出了身子。
「難道……我應該把你當作男人來對待嗎?」
「你在說什麼?本來就無所謂男女性別,我就是我——與其這樣,還不如早點告訴我。」
「真無聊。」櫻子小姐撂下這句話,準備再次打開導航系統。
一瞬間,八鍬先生皺起了眉頭。就像剛纔櫻子小姐注意到八鍬先生的顧慮一樣,他一定是考慮到了櫻子小姐的性別吧。
不管怎麼說,這兩個人走路的步幅不一樣,就是根本不合拍。
我喜歡櫻子小姐,不過,性格上我大概比較認同記者先生,所以兩人的關係緊張讓我很難受。
「……聽說她住在酒店裏工作。」
記者小姐一臉不高興地回答,我向他輕輕鞠了一躬,說了聲對不起,然後查了酒店的地址。蘆別隻有一家旅館和一家賓館,調查起來很簡單。
從路邊的車站開了五分鐘左右——不一會兒,我們來到了一家毗鄰當天往返溫泉和住宿設施的賓館。
溫泉似乎很受歡迎,停車場非常擁擠。
三點剛過,賓館開始辦理入住手續。
這個時間去拜訪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看準客人沒來的時機,我們跟前臺的男人打了聲招呼。
「你們是想問市川的事情嗎?請問,你們打聽這些幹什麼?」
面對關係不明的男女三人組,前臺的男人雖然有些警惕,但還是禮貌地接待了我們。
櫻子小姐像往常一樣簡潔地說出市川小姐可能遇到了什麼麻煩,他的表情立刻陰沉下來。
「是嗎……她突然出去後就沒回來,我還以爲她可能捲入了什麼犯罪事件呢……」
「那爲什麼不報警?」
這一趟一定是值得的,即使有點不舒服,如果記者先生有所進展,他可能會重新考慮一下。
「怎麼了?」
「取材就是這樣的,倒不如說很有進展,你那麼的單細胞,居然還能做這麼細緻入微的標本製作工作。」
「那爲什麼要養呢?」
之後就是紫蘇海帶的佃煮。,與助子一起燉煮,甜鹹適中,光是這樣就可以輕鬆喫掉兩碗米飯。
櫻子小姐皺着眉頭問道,前臺的男性搖了搖頭。
確實只是把零散的碎片拼湊在一起,看不出任何輪廓。
「爲什麼會被疼愛?」
怎麼了?老媽訝異地看着我。確實,平時報紙之類的,都是在我對電視欄目裏有感興趣的新聞的時候,如果不是的話就不讀。
「現在可是買賣個人信息的時代啊!」
然後我一邊說着學校的事,老媽則一邊抱怨着自己的工作,兩個人一起喫了晚飯。
老媽做的平淡無奇的飯卻很好喫。
「嗯,她是導致風紀紊亂的原因……因爲她很有魅力。」
想知道什麼的時候,我認爲最快的信息來源是SNS。
「怎麼突然說什麼報紙?」
這樣的櫻子小姐雖然對沒有進展的狀況感到焦躁,但也有明白的事情。
「能幫我介紹一下那個女招待嗎?我想問問她。」
「還有住吉花這個名字你聽過嗎?有人來找過她嗎?」
面對一臉爲難的前臺工作人員,櫻子小姐一擁而上。
之後,母親去世,她回到蘆別——然後突然失蹤,冬天的旭川,成爲肇事逃逸者的「隨身物品」……。
可以一起喫,也可以剝下青椒分開喫,味道很好。特別是漢堡,因爲加入了稍微大一點的洋蔥和牛蒡,所以有沙沙的獨特口感。
「是啊,有人經常找這麼多可以寫的東西。」
但這也意味着八鍬先生對我們來說可能是個危險的存在。
這個男人在這裏也工作了幾年,似乎沒有見過市川千香,只是聽說過她。
薄荷香味確實很好,但我不知道關鍵的使用方法,今年也只能用於觀賞。
住吉小姐的事暫且不論,市川杏的事情。
「嗯。」
櫻子小姐一坐在駕駛座上,就罵罵咧咧地靠在方向盤上。
就這樣度過了一個忙忙碌碌的週末,星期一完全提不起精神。
但這並不像嘴上說的那麼簡單。
沒錯。我在我家種了一年多的薄荷——就在那個悲傷的冬日裏,清美小姐選擇了獨自死亡,她留下的薄荷拿到我家種植。
「你是說市川千香嗎?」
「那是因爲她母親以前也住在這裏當女招待,一直到她上初中之前,所以這裏的老女招待特別重視她。」
他對我既沒有微笑,也沒有瞪我,只是疲憊地眨了眨眼,抬頭望着太陽完全落山的天空。
「鬆了一口氣?」
特別是最近,一有什麼想知道的事情,就會馬上上網查。
每一天,爲了向我們傳達什麼,爲了尋找看不見的答案,確實有人在奔波——比如八鍬先生。
杏小姐的母親在美國留學後回到日本,帶着女兒在蘆別工作。
「正好相反,我也很擔心她,因爲她在這裏很受歡迎,很受重視。」
「你也知道嗎……那個人好像也有什麼事情。」
「……不,沒什麼。」
不管怎麼說,我們家從很久以前就訂閱了報紙。
老媽笑着說,雖然是冬天,但廚房裏種的紫蘇葉枝繁葉茂,很難喫。聽了她的話,我感覺自己原先十分勞累的心情逐漸平靜了下來。
「特別是今年在這裏退休的一位女服務員,就像親孫子一樣疼愛她。」
「一大早就打哈欠,看樣子你很累呢。」
「真是奇怪的說法。」
前臺的男性明顯感到很爲難,認爲沒時間幫我們幹這個,櫻子小姐把八鍬先生的名片遞給了他,說道:「那麼,一有空就馬上查一下並聯系我。」說完,櫻子小姐就離開了酒店。
不出所料,八鍬先生吸了一口氣,似乎想說些什麼,結果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回到了車裏。
我透過後視鏡偷偷看了一眼記者先生,正在平板電腦上工作的記者先生注意到我的視線,抬起頭來。
「當然……」
說着,櫻子小姐不滿地哼了一聲,記者先生嘆了口氣。
對杏小姐來說,這裏是她小時候度過的某種意義上的「家」。我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問道,他搖了搖頭。
我必須解開市川小姐事件的謎團,讓記者相信我。
「但是……因爲這樣市川杏小姐纔會來這裏?也就是說她回來了嗎?」
「真是的……真是麻煩的社會啊,就算把電話號碼告訴別人也不會遭報應的吧。」
不,對我今後來說,可能會成爲不想待在自己身邊的人。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幾年前,她突然要求讓她來這裏工作,因爲這裏沒有人會把她趕回去,她說來這主要是不想被人看見,那時候她一般都在廚房等地認真地做幕後工作。」
剛從蘆別搬出來不久,之前一直做着包喫包住的工作,搬家的行李也少,傢俱也必須重新添置。
但記者們確實在批評櫻子同學的無禮行爲,就無罪免除而言,我認爲這是一個相當糟糕的結果。
櫻子小姐的問題讓男性瞬間皺起了眉頭。
「什麼都行,總之你把聯繫方式告訴我,我自己約。」
「完全沒有進展,市川杏爲什麼失蹤、死亡?不知道她是爲了逃避什麼纔來到這裏的。」
在上初中之前,說不定剛從蘆別出來,就去了新瀨子的暑期學校。
「那是因爲標本不會像你這樣白費口舌吧?」
我「啪」地一頁一頁地翻開柔軟的紙張,追隨着嵌入其中的文字。
在記者先生想說什麼之前,我迅速插進兩人中間。
肉裏有融化後伸長的芝士,又苦又甜的甜椒,還有煮得緊實的硬漢堡。還有滋滋、滋滋的濃芝士的組合,能消耗大量的米飯。
對於今天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爲什麼會感到莫名的高興呢?
早上,我剛一落座,就打了個大哈欠,阿世知驚訝地說。
明明好不容易來到星光璀璨的小鎮,厚厚的雲層卻奪走了我們的光芒。
也許是這個原因吧,回到家,我總覺得鬆了一口氣。
「那明天做那個吧。和大葉一起把排骨烤得又甜又辣。我幫你烤。」
「…………」
「她本來就是爲了躲避別人的視線纔在這裏工作的,所以我想一定是有什麼事情。而且她能離開這裏,說實話我也稍微鬆了一口氣。」
「……你們兩個人都不像個大人。」
但是。
老媽半是驚訝地說,我不由得喫了一驚。
明明曾經的同事失了蹤,他卻感到安心,這是怎麼回事呢?
「啊,對了,有報紙嗎?」
〈八〉
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洗清嫌疑。
「重視?」
「…………」
「現在馬上嗎?這個……我會跟你聯繫的……不過,我想她可能會討厭做這種引人注目的事。」
記者先生一臉無奈地咒罵道。
「……到現在爲止,我什麼都沒想就跳着看了,這些報道,每天都有人一個一個地寫。」
「也就是說給你添麻煩了?」
原來如此,雖然確實多少有些引人注目,但既然有像家人一樣依賴、仰慕的人,杏小姐選擇在這裏工作,倒也可以理解。
那一天,面對規規矩矩地收在小框框裏的幾句話、幾件事,我確實感到了敬意。
喫完飯後,等了一會兒,老媽爲了扔剝下來的橘子皮,把宣傳單折成垃圾桶,我對她說道。
我最喜歡喫的一道菜是青椒肉夾饃,或者說是燉青椒肉夾饃,加了一種介於番茄醬和調味汁之間的多汁,把青椒肉夾饃燉在一起。
「但是,我也沒有別的說法。特別是那些在這裏工作了很長時間的年長的員工,特別喜歡那個孩子,而且,她總是很引人注目。」
「啊,那太好了。」媽媽說着,啪地打開了啤酒罐。
「我也不是那麼喜歡紫蘇。」
味噌湯是南瓜和地瓜,甜得咕嘟咕嘟的,老媽在筷子上叫它「暴力黃瓜」,因爲做法是把黃瓜敲碎,喫之前用鹽和大葉淺醃一下。
「嗯。」
比如,利用準備好居住之前的這段時間,讓女兒體驗國際經驗。
我接過老媽遞過來的報紙。
「你看,我不是經常想種嗎?廚房香草什麼的,種了薄荷也消費不起,香菜我也不喜歡,於是就只有紫蘇了。」
「那個,我會跟工作人員確認一下,不過現在工作很忙……」
我嘆息着把話吐了出來,櫻子小姐瞪着我,突然感到很疲勞。
「報紙?今天的可以嗎?」
這樣那樣地跑來跑去,總之因爲太過小心翼翼的緣故,所以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累。
「沒什麼……週末太忙了。」
「館脅君好像總是很忙。」
說這話的是鴻上。「是好好地學習了嗎?」,我感覺自己一下子變成了貝殼。
「先不說這個……你們倆喜歡洋娃娃嗎?」
「洋娃娃?」
「是嗎……人偶,果然是長大後也還喜歡的東西啊。」
在處境進一步惡化之前,我先問了兩人,週末,在我的旅途中留下足跡的是「人偶」。
白色的像死者一樣的人偶和藍色眼睛的人偶。
這是一個曾經深受孩子們喜愛的、獨一無二的人偶。
「這個嘛,基本上還是很可愛的。什麼?館脅,你一覺醒來就發現娃娃了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
阿世知和鴻上面面相覷,感覺兩人似乎覺得有些噁心,的確從我這個男孩子嘴裏說出洋娃娃這種東西,總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有些人有木偶恐懼症,所以很難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恐怖谷。」
但是,很多孩子小時候會玩,會崇拜吧。這樣的孩子即使長大了,也會對洋娃娃產生親近感,也有人正因爲長大了才着迷。
聽了這話,我恍然大悟。總之,小時候喜歡的東西,長大後也不會討厭。
「有人家裏有一堆人偶,我在網上的朋友裏聽說過,有一個姐姐幾乎把自己的一切都投入到人偶身上而工作了。」
當金錢從「零花錢」變成「工資」的時候,人們才知道沼澤水的舒適與危險——阿世知一本正經地說。
「而且,因爲是人的樣子,所以其的想法會更加深刻吧。祖母送我的洋娃娃,我到現在也沒有扔掉,一直珍藏着。」
鴻上也這麼說。確實,對於那種長着人的樣子的東西,移情的方法又會改變吧。
「而且……漂亮的眼睛、可愛的嘴脣、玫瑰色的臉頰、漂亮的皮膚……最喜歡的、夢幻般的衣服——不只是可愛,人偶纔是自己的理想吧。」
就這樣活下去,活下去,和人類一樣被戰爭擺佈。
這本書是以詢問曾經參與過人偶處理的人的形式寫成的,許多人偶的死亡,讓我的心徹底崩潰了。
美國成了敵國,
唯一一個以過分歡迎的態度撲向我的赫克塔當然也很開心,但我在這個家裏,在日常生活中變得理所當然,更讓我感到寂寞的是離別的時候。
我茫然地想,是不是老婆婆的腰不太好。
對於這個問題,鴻上似乎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着阿世知。
但是,戰爭破壞了這條紐帶。
「…………」
我既驚訝又好奇,戰戰兢兢地問道。
據說這之中還有跨越大海的孩子們的友情與和平,以及對遭受關東大地震災害的孩子們的安慰。
就算只有這個冬天,至少也想再多來掃雪,可是Phantom也不會允許吧。
九條家的玄關前面已經積了很多雪。
「但是,如果穿着自己想穿的衣服,按照自己想成爲的樣子去買的話,大概是不一樣的。我想,把自己的理想和心重疊在一起的,就是人偶。」
「大小姐? !」
「順便說一下……怎麼……玩」
有哭着弄壞的人,也有像維多利亞·安妮那樣被小心翼翼地藏起來,活了下來的人偶。
「我覺得長得像人的東西,果然是非常有意義的。」
至少維多利亞·安妮是幸運地從不幸中逃脫出來的人偶——我的印象中是這麼回事。
被殺的創作人偶,和被戰爭折騰的可憐人偶。
洋娃娃確實是活的,就像一羣稚氣未脫的孩子。
櫻子小姐說以後再做也可以,但老婆婆根本不聽。
萬一花房的亡靈聽到了這些話,我總覺得很討厭,於是立刻把話題轉回人偶。
說着,打開書的櫻子小姐把書遞給我。
喜歡玩具的人有很多,但人形人偶更能生動地貼合人的人生嗎?
太高興了!謝謝!謝謝!——赫克塔就像驚濤駭浪一樣,把我的臉舔得黏糊糊的。
人偶摔壞的聲音,悲鳴的聲音,以及那些永遠無法忘記這些聲音的人。
「死!」
作爲回禮,日本準備了一整套道具,把美麗的日本人偶作爲回禮送給了美國,的確,那個人偶是用愛維繫了國與國的關係。
雖然被要求必須要做,雖然我不忍心被粗暴地破壞,但是更不願意讓學生們和我的朋友們去死,所以晚上我一個人自己把洋娃娃放進了火裏。人偶在火中扭動身體,痛苦地掙扎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因爲戰爭越來越激烈,我和學生們一起哭着說要把衣衫襤褸的人偶弄壞。「」
說着,拿着書坐在骷髏椅上,看着不帶感情的櫻子小姐眉毛也不動地翻着書頁,我緊緊地抱住了赫克塔。
人的形狀的東西,總有一天會寄居人的生命。
人偶是人的形狀。
爲什麼要那麼盲目地相信呢?
「嗯。不光是理想……還有自己的願望、憧憬……總之,把特別的感情重疊在一起,我覺得這就是人偶。我說不好……應該說是心靈、靈魂的一部分吧。」
「雖說已經時效了,但這種遊戲對大人可不能說啊,啊哈哈哈哈。」
「啊,是嗎?」
有些人雖然可憐人偶,但因爲要在戰爭中將孩子們送至死地,所以不得不破壞人偶。
「什麼?」
不過是玩具,不過是玩具。
「嗯……我想說你發現了一本好書。」
「哎……」
櫻子小姐和老婆婆,即使是我這樣突然的訪問,也一如既往地歡迎我。
人偶是依代、形代、人代,代替了某個人的自己——如果那個人偶被砍掉了頭的話。
昭和十八年,友情人偶被認爲是爲了讓日本放鬆警惕而贈送的,這一年,人偶們帶着許多眼淚被埋葬了。
「死?……什麼?」
其實我也想調查創作人偶,但只有貴得令人髮指的寫真集,或許我不喜歡這種栩栩如生的人偶,這就是所謂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谷。
分發給日本全國教育設施的人偶不僅可愛,而且很有創意,傾斜的時候會閉上眼睛,發出「媽媽啊」的聲音,這吸引了孩子們,事實上不僅是孩子,連大人也一樣。
我不懂戰爭。
那天上課時,阿世知和鴻上說的話一直縈繞在我心頭。
藍眼睛人偶是在日本有過生活經驗的傳教士西德尼·居利克先生,爲了祈願日本和美國的孩子們友好而進行的項目。
我想起了戰爭時期被毀壞的友情人偶——還有在pobon地區自殺的住吉小姐的高價人偶沒有頭的事。
志津原本是旭川人,也因爲這個關係,她對這對雙胞胎人偶非常親切。
「那麼……比方說,在自己死之前,把喜歡的人偶的頭砍下來,這是在練習自殺嗎?」
最後買的是《跨越北方大海的友情人偶》——一本關於藍眼睛人偶的書。
更多,更多哦?請不要停止刷。我用左手隨意撫摸着前腳在天空中划着的赫克特,看着翻開的書頁。
「砍下人偶的頭,不是想砍下自己的頭,就是想砍下模仿人偶的某個人的頭吧。我覺得這不是一般的事情。因爲腦袋啊,砍掉啊,其他的死法還有很多呢。」
更有把被弄壞的人偶撈起來,把可憐的人偶屍體一直珍藏着的人。
這麼悲傷的故事不是虛構的,我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不知是什麼時候,在哪裏讀過這樣的故事。
〈九〉
到底有多少小女孩變成了「媽媽」,愛護和疼愛洋娃娃呢?
也有爲死去的孩子們擔憂,至少……和決心拯救人偶的人。
實際上,尚不清楚國家是否下達過指示,但整個國家都是這樣的氛圍,除了破壞人偶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是嗎,驗屍遊戲……真像櫻子小姐——好啊好啊?
在日本的人偶節——也就是女兒節時美國贈送的一萬二千七百三十九尊人偶。
雖然不是委託給她,但在積雪到一定程度之前,老婆婆就會立刻把雪鏟掉。
「是藍眼睛的人偶嗎?這麼說來,我聽說過這個故事。」
「……市川、志津?」
但我也知道,那時候每個人都處於『必須那樣做』的狀況,而且,那是戰爭。
青葉先生的忠告在我腦海中閃過,但我還是拿出冠有名分的理由,拿起書敲了敲九條家的門。
冬毛的蓬鬆度達到了頂點,越是抱緊,越覺得心中的陰霾得到了淨化。
在歪着頭的老婆婆身後,沒有抬起頭的櫻子小姐說出了令人震驚的告白。
「理想?」
對於美國贈送的人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應。。
櫻子小姐放聲笑了起來,老婆婆瞪大了眼睛。
「怎麼樣?我還沒有全部看完,但我很悲傷……」
也有像蘭香那樣喜歡穿自己喜歡的衣服的孩子,鴻上笑着說。
老婆婆拿着茶壺,不耐煩地用手拂去空氣中飄散的白毛,小聲說道。
一個人在家裏讀着讀着,莫名地感到悲傷,不知不覺地朝九條家走去。
送給蘆別町的比阿特麗斯·安妮和送給旭川紙邦的維多利亞·安妮被稱爲姐妹人偶,在蘆別教書的市川志津女士給這兩具人偶縫製了一套衣服。
阿世知偷偷塗上了彩色脣膏,嘴脣紅紅的,笑了。
每一個娃娃都有自己的名字,孩子們可以給人偶穿上自己親手縫製的衣服,甚至還準備了專用護照,日本的孩子們都很高興。
鴻上表情微妙地低聲說着,把頭靠在站在旁邊的阿世知的肚子上,那木偶般的動作,讓我感到一陣不安。
美國贈送的人偶全部被破壞了。
不……到底是怎麼玩的呢……。
「那麼,那麼……比如說,自己把那個人偶弄壞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砍掉腦袋,這種殘酷的意義——想到這裏,我確實毛骨悚然。
「啊……在這裏,你可以看看。」
「怎麼說呢,我覺得你好像不怎麼玩遊戲。」
櫻子小姐一有空就會把玄關處的雪推到院子深處,但平時的掃雪工作主要是由老婆婆來做。
「是啊。不過不一定是肉體。比方說,自己的靈魂,現在的自己,就像重要的什麼被『失去』了一樣——不是嗎?是靈魂的一部分。失去和本人的死亡是一樣的。失去心愛的洋娃娃,就等於自己也死了。」
不過,從物理角度來說,脫髮會弄得衣服上都是毛。
或者說,這對我而言已經是半個老家了。即使不說「打擾了」,而說「我回來了」,兩個人也不會責怪吧。
不過,老婆婆以前也會把雪推到院子深處,玄關處即使冬天也能看到漂亮的石板路,但現在兩邊的雪馬上就會堆得很高。
因爲實在是脫了太多毛髮了,而且毛髮還亂得滿地都是,這讓我有一種罪惡感,於是我一邊給赫克塔梳頭,一邊問婆婆。
阿世知說得沒錯。
「我喜歡玩醫生遊戲,經常跟直江玩驗屍遊戲。」
「書嗎?嗯,你還真找到了。」
但我很在意兩人的談話,於是放學後,我在車站附近找了三家書店,總算買到了一本書。
有的老師出於對國家的忠信,立刻弄壞了人偶;有的老師大聲疾呼對美國的憎惡,讓每個學生踩壞人偶。
「對了……櫻子小姐,你小時候也玩過人偶嗎?」
因爲櫻子小姐也要講洋娃娃的事。
還是市川的姓,而且是旭川出身,在蘆別當過老師,對人偶很有感情的女性……。
「可能市川姓的人比較多……這也不是偶然,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拼圖。」
櫻子小姐把嘴脣貼在茶杯上,眯起了眼睛。
「所以千香小姐離開pobon後,就住在蘆別了?」
如果市川志津女士是千香女士的親戚——比如她的母親,那麼她去蘆別也就不難理解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多少能理解。千香小姐從小就很珍惜志津小姐因爲悲傷而燒掉的人偶雙胞胎中的一個……也許千香小姐繼承了母親對人偶的感情。」
「是悔恨嗎?」
「哼。」櫻子小姐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讓我也去聯繫八鍬先生。
「我想知道市川志津是什麼時候死的,還有這個作者。順便讓我調查一下。」
「讓他去調查……八鍬先生可不是便利屋。而且,作者好像已經去世了,這本書已經出版很久了,志津小姐工作的小學也已經廢棄,現在變成圖書館了。」
我給八鍬先生髮郵件時,自己順便也用手機查了一下,回答道。
「真煩人,要找的人都死了。」
「沒辦法啊,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人偶的故事了。」
「真是的。看不見骨頭的案件和遺體,真是太無聊了,作爲幫他調查身份的謝禮,杏的頭蓋骨要是歸我就好了。」
「櫻子小姐? !」
這個人還是老樣子,說什麼話啊!
仔細想想,這句話很有櫻子小姐的風格。
但我還是對她的話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安,我仰視着,緊緊地抱住了正等着被梳子撫摸的赫特塔。
〈十〉
兩天後放學後,漫天的雪花中,比我早一步走出校門的鴻上「啊!」她驚慌地回頭看着我。
「啊,這樣啊。沒問題的……大概。」
既然記者先生不是我們的敵人,那我就更想和他親近一些,心中這種矛盾的感情令我很是困惑。
我鄭重地拒絕了放學後參加學習會的約定,和一臉想說什麼的鴻上道別。
不過,這也讓我見識到了人性的差異,有點不甘心。
「我、我知道。」
「嗯,真的不用擔心——啊,不過,我今天先不去學習會了,有點事。」
車內只有FM收音機在靜靜地播放,沉默更讓人尷尬。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想在車裏聽迪雅貝爾閣下的歌聲。
趁着這個機會,八鍬先生聊了聊天氣、時事等無關痛癢的話題,儘量不讓好不容易暖和起來的空氣溫度下降。
「如果能想到的話,應該是祖母吧。報道上說她已經九十歲了,身體還很健康,還參加了夏天的千人舞。」
但我的願望很渺茫,藤女士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結果三個大人都放聲大笑起來。
確實,說一個小時多一點是一個小時多一點,但他卻說就在附近,我腦海中不禁掠過若干問號。
「呀!」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結果一直到和櫻子小姐會合的永山神社前,我幾乎都沉默不語。
「而且,你也在寫其他報道吧?」
不是「喜歡」(好きだった),而是「喜歡」(好きだ),藤女士的這句話沒有變成過去式,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我笑着問藤女士。
「嗯……確實,光看文字的話,語氣會有差別。」
「這是她會喜歡上的美味,你會和她經常一起來這裏喫嗎?」
哈哈哈,櫻子小姐在後座上放聲大笑起來,記者先生彷彿太陽穴猛地一顫,我的胃也很快就疼了起來。
「真是又細又短的線。」
「我對市川志津的事情稍微瞭解了一些……還有,我和溫泉的前服務員取得了聯繫。」
不過,好像並不是肌膚之親。
「……請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雖然還飄着雪花,但幸好沒有大面積倒塌,我們在傍晚五點前來到了約定的咖啡店。
櫻子小姐扔過去的話,被八鍬先生重重地回擊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可愛的小木屋風格的店,一打開門,辛辣的咖喱香味就把我的胃包圍了。
「杏也很喜歡這裏的那不勒斯湯。」
過了一會兒,一份視覺效果和分量都讓人忍不住笑出聲來的那不勒斯湯被端到我面前。
「實際見面和只發郵件給對方的印象是不一樣的。就像文章的字裏行間有文字沒有表達出來的語言一樣,我也想觀察那些人沒有表達出來的語言。」
「嗯……那孩子太瘦了,所以一發了工資,我就一定帶她出去喫飯。」
雖然比不上櫻子小姐,但現在我也喜歡骨頭。
鴻上不時地看着八鍬先生,窺視着我的反應,她爲我擔心,我很高興,而且她的話也很有道理,的確再這樣下去,連學習都學不下去了。
從我手中接過文件的櫻子小姐「哦」了一聲。
不知道爲什麼,這裏的意大利麪和在家裏做的有點不一樣,甜中帶鹹,味道鮮明的那不勒斯湯,不可能不好喫。
蛋包飯確實很有魅力,但我今天的晚飯應該是咖喱。不,雖然咖喱無論喫幾頓都很好喫,但對於媽媽做的咖喱,我總是全力以赴,給予她最大的敬意。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身上的奇怪氣氛,坐進車裏的櫻子小姐訝異地說。明明平時不懂察言觀色,拜託你不要只在這種時候這麼機敏。
「然後呢?你發現什麼了?」
「對不起,我沒注意到,請邊說邊喫吧。」
報紙上寫着志津小姐度過了艱辛的半生。
等待我們的是一位今年退出溫泉酒店的女士,她年紀不算老,而且活潑開朗,恐怕稱不上老太太。
「話說回來……從札幌到旭川,應該有一段距離吧?」
「啊……的確,正如您所說。」
對了,「可是,那骨頭究竟是不是真的杏,還沒確定吧?」,藤女士一副沒有失去希望的表情說道,的確,如果因爲她自己說了一些話,而導致杏小姐會爲難的話,那就麻煩了。
櫻子小姐就還是老樣子,單刀直入地問道。藤女士似乎喫了一驚,一臉爲難地看着我和八鍬先生。
「真的?」
所以他纔會和我們一起行動,探尋我們沒有說出口的什麼?
雖然氣氛有點緊張,但店內咖喱的香味、映入眼簾的菜單照片和文字,還是讓我的肚子「嗚嗚嗚」地叫了起來。
「是一九一五年生的嗎……那應該不是市川千香的母親吧?」
八鍬先生一邊確認我係好安全帶,一邊重新設定導航系統,說道。
「老太太真的很健康啊。」
「快上車吧。」在他的催促下,我滑進副駕駛座——突然,我對自己的毫無防備感到後悔,同時也提高了警惕。如果八鍬先生真的是壞人,那我不就等於自己向死神的鐮刀伸出了腦袋嗎?
八鍬先生讓我從腳下的紙袋裏拿出文件。
今天沒在一起就算了,要是被今居誤解了就麻煩了,真的希望不要這樣……。
雖然我覺得他的眼神很可怕,但從記者先生平淡而平靜的話語中,我感受到了他的意志,或者說是一種骨氣。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藤女士看着我笑了。
「是嗎?高速的話一個多小時吧。」
「這是我們報紙上的報道,我也聯繫了寫報道的記者……不愧是當了多年教師的老人,她是個嚴謹而嚴厲的老人。」
櫻子小姐好像等不及我念出來,探出了身子。
八鍬先生看着我們的對話,更有意味地眯起了狐狸眼。
一陣沉默。
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理解櫻子小姐,但我感覺八鍬先生已經適應了和櫻子小姐的行動——嗯,也許她已經放棄了。
也許是有點熬夜的緣故,櫻子小姐一邊聽一邊打着哈欠,八鍬先生這樣告訴她。我們連目的地都沒問車就已經開動了,看樣子是要去蘆別。
沒關係,這點聲音一定沒有被發現。
「你今天真是周到啊。」
「那個……那怎麼辦?要不要把櫻子小姐也叫來?」
不過,那兩個孫子中的一個,說不定就是杏的母親千香。
大概是打算等我的那不勒斯湯送來後,才進入正題吧。
文件夾裏有一張舊報紙的影印本,是一位老奶奶穿着浴衣跳舞的照片。
雖然對千人舞這個活動不太熟悉,但多少能想象得到。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談到杏小姐的話題而下定了決心,藤女士慢慢地用拿鐵咖啡潤溼喉嚨後,平靜地開了口。
雖然這麼說,但藤女士還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但至少現在——對,說成是我的夥伴可能有點危險,但我覺得是協助者,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什麼?」
「不過,你在工作日的下午來到這裏,也算是個閒人吧。」
藤女士拿着菜單向我推薦,說這裏的蛋包飯很好喫。
點完餐後,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們之間的緊張氣氛緩解了。
鴻上帶着有點生氣的表情,突然緊緊握着我的手,我嚇了一跳,明明從來沒有和她手牽手走在一起。
「我想知道市川千香和杏的事。」
「她是在百歲大壽兩個月後去世的……可以說是大壽了吧。」
所以我考慮再三,還是點了那不勒斯湯。咖啡館裏的那不勒斯意大利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讓人慾罷不能的味道。
對還記得我以前被綁架的鴻上來說,雖然告訴她沒關係,可八鍬先生還是不是一個危險的、需要注意的人物?
「是啊,我去接她吧。詳細情況我在路上再告訴你。那個人也說了很多話,比起打電話或發短信,還是那個直接見面比較好吧。」
「話雖如此,但如果不面對面看着對方的眼睛,感受着對方的氣氛說話,很多時候是無法傳達的。」
「……怎麼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說完,我又點了一份橙色意大利麪,上面裹着厚厚的納多倫醬汁。
表情僵硬的鴻上身後,八鍬先生朝停在車裏的車揮着手。
「但是,打電話或發短信不是更好嗎?」
從她的經歷來看,那本書裏寫的那個燒掉人偶的老師應該就是志津小姐,問題是志津是不是千香的祖母,杏的曾外祖母。
「當然,要在得到更確切的證據之後纔會寫成報道,而且也不會讓杏小姐遇到危險。」
她克服了戰爭和親人的死亡,長期從事教師工作,退休後也積極參加志願者活動,唯一養活的獨生子,也因病早早去世,雖然有記載說她撫養了兩個孫子,但詳細情況不得而知。
「好是好……只是那樣的話,就考不上大學了,要是不好好學習的話,知道嗎?」
「敝姓藤。」她輕輕鞠了一躬,舉止彬彬有禮,這或許是長年在旅館工作的證明吧。(以下簡稱藤女士)
「因爲你太過蠻橫無理,反覆做出無禮的言行,我早已忍無可忍了。」
「我和前女員工已經約好五點見面了。」
因爲太瘦了,櫻子小姐看了我們一眼,那個頭蓋骨有腐蝕牙齒的慾望——也就是說,她可能患有進食障礙。
「嗯……市川志津女士是旭川人,和丈夫都從事教師工作,結婚後移居蘆別,有記錄顯示,她生於1915年,於2005年在蘆別去世。」
「那就好……」
〈十一〉
「……字裏行間的話嗎?」
「你也能隨時接受呼叫,活得這麼輕鬆,更不像個社會人。」
「嗯……確實是接到了您的電話,還帶來了她的一些的照片……不過,真的不會給那孩子添麻煩嗎?」
她上了年紀,身體纖細,腰也有些佝僂,但與其說身材矮小,不如說骨骼很好,是個方臉的老婆婆。
「千香開始在酒店工作的時候,杏才五歲……」
她想找一份包喫包住的工作,雖然有個孩子,但她工作很認真,不會給別人添麻煩,所以拼命央求。
正好有一名員工辭職,公司不得不招人,於是老闆錄用了千香。
帶着這麼小的孩子,而且還是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的小女孩,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就出來找工作的千香,大家都以爲她有什麼故事,但千香幾乎沒有提過自己的事情。
她只是認真工作,聽話順從,而且很機靈。
年幼的杏也會在媽媽工作的時候乖乖地待在房間裏看書,還會在廚房幫忙揀豌豆的筋。
有這樣一位情有可原的年輕女性,抱着一個小孩認真地工作,孩子也很聰明,工作人員自然就對市川母子親切起來。
「而且雖然不是紅髮……住在蘆別的安之村的小杏,聽上去有點意思吧。而且和紅髮的小安相比,這個小安還比較乖巧懂事,所以大家都很喜歡她。」
除此之外,千香還精通英語。負責接待海外遊客,大家都希望她能一直這樣工作下去,但考慮到杏的前途問題,她最後還是決定回到故鄉旭川。
「大家都擔心杏真的沒事嗎……不過爲了孩子的將來啊,至少……杏還是比較適合呆在城市吧。」
所以杏上小學六年級後,市川母子就離開了蘆別町。
「千香母女參加過千人舞嗎?」
「什麼?」
「啊……說起來,我只帶杏去過一次,千香幾乎沒出過酒店,總是在縫衣服,給杏縫衣服……給洋娃娃縫裙子。」
「杏怎麼樣?我想聽聽杏怎麼說。」
面對櫻子小姐的提問,藤女士低頭看着杯沿留有淡淡的泡沫痕跡的拿鐵咖啡,瞬間沉默了。
她的躊躇彷彿來自身邊的人,他們不願向還不明所以的我們透露杏小姐的詳情。
但是,正因爲如此,如果那個頭蓋骨真的是杏的呢?她也會有這樣的迷惑吧。
幾次呼吸的糾結之後,藤女士平靜地開口了。
「……十九歲的時候。不知道是因爲升學失敗……還是因爲經濟困難。不過十九歲的時候,杏突然說想在酒店工作。」
「那是皺着鼻子說的話嗎?」
同樣的故事,我已經對很多人講過無數遍了,那種說書人般的安定感和流暢感,讓我忘記了自己的職責,認真地聽着,有時在深深的悲傷面前,眼睛會不由自主地發熱。
「也有可能是從叔叔那裏逃出來的……說不定杏逃到蘆別的時間和人偶消失的時間重疊了呢。」
是爲了徹底殺死他,還是爲了不讓人知道他的身份。
我不知道那個教頭老師是否站在千香小姐這邊的。
雖然回答了櫻子小姐的問題,但藤女士還是有自己的想法。
但三人確實在這個城市過着讓人難忘的日子嗎?
「她很驚訝,表情很複雜。見到他與其說是高興,不如說是很爲難,所以我覺得有點奇怪……雖然跟我沒有關係,但我想杏可能是想從那個男人身邊逃走。」
「啊,那是新買的,我一直在等着你們呢。」
櫻子小姐卻說水比血還濃。
但我隱隱約約感覺到,點點滴滴地連在了一起。
名爲長永德史郎的男性,現已退休。
之後的事情就跟前臺的男人說的一樣,爲了躲避別人的目光,她認真地工作着,但周圍時不時也會發生一些吵鬧的事情,完全稱不上平靜。
玄關有一股甜甜的薰衣草香,我突然覺得好像在哪裏聞過同樣的味道。
也許是因爲密度稍淡、幾近白色的灰色頭髮和黃鶯色針織衫的淡色調,黑色眼鏡框顯得格外嚴肅,甚至有些神經質,我不由地夾緊腋下,端正了姿勢。
「…………」
應該被這種小小的幸福包圍着的兩個人,在短短几年裏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藤女士說沒話可說了,結束了談話,她悄悄遞給我一張紙巾。
「千香很早就失去了父母,一直由祖母撫養長大……自從懷上杏之後,就和她斷絕了來往。弟弟的事也好,什麼都好,無論如何,她都是一個沒有經歷過家庭幸福的女兒。」
「你想說什麼?加個「プリー」(プリーズ就是英語中的please)好嗎?——『プリー』(please)八鍬。」
看完八鍬先生髮來的郵件,櫻子小姐哼了一聲。
我們在他的帶領下來到客廳,在他推薦的沙發上坐下,然後用這麼一句話拒絕招待我們,但八鍬先生毫不在意地立刻把話題轉到了「採訪」上。
就像被戰爭毀壞的人偶一樣,戰爭毀壞了平靜,奪走了無數生命。
「你還記得杏小姐的生日嗎?我想知道她是早月出生的,還是晚月出生的……」
「please,別忘了,櫻子小姐。」
櫻子小姐草率地命令八鍬先生,八鍬先生的眉間當然皺起了深深的皺紋。
「不知道有沒有關係,杏在離開的前一天,有個叫『老師』的人來找過她,好像是……教頭老師。」
蘆別這個城市,對市川家的三位女性來說,是個怎樣的地方,不得而知。
「……什麼?」
「閒話少說,我們真正想問的是市川家的事。」
櫻子小姐吹了一聲撅起嘴角的口哨,接着理所當然地說道,我苦笑了。
「那位教務主任是什麼時候來的?」
藤女士說,因此她才更沒辦法硬把杏找出來,同時也一直在後悔着。
又過了幾天,我收到了八鍬先生的郵件。
她也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地方吧,考慮到之前的辛苦,女侍們和老闆商量後,馬上錄用了杏小姐。
儘管如此,長永先生還是笑着迎接我們,把我們請進室內。我帶了奶奶最喜歡的小雞布丁作爲伴手禮,也許這也起到了作用。
我假裝記筆記,用手背擦拭溼潤的眼睛,長永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八鍬,調查後聯繫我。」
「不,直到當天早上都很正常——但是」
八鍬先生一邊記錄着藤女士的話,一邊瞬間皺起了眉頭。
「不過……年輕的人對那個人偶感興趣,我就放心了。你們已經是不知道戰爭的年代了,所以最好不要再有人知道。正因爲如此,希望你們不要忘記過去。」
那是一棟漂亮的平房,設計成古民居風格。考慮到這一帶土地便宜,也很大,停車場應該能停三輛車,院子也很大,這裏的主人夏天大概會在家庭菜園裏種植吧。
如果有那個拿着杏小姐的頭蓋骨,車禍中的人喪生的人的照片和素描就好了,但遺憾的是面部的傷口很深,遺體的損傷很嚴重。
在顏色明亮的假花桃花和一臉平靜的人偶面前,害羞地接受大人們生日祝福的小杏,以及在一旁看着她的千香……
一瞬間,長永先生皺起了眉頭。
「……教務主任?」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嘴角沾滿了napolitan醬汁,我不客氣地接過紙巾,藤女士呵呵地笑了。
傍晚六點過後,蘆別的天空一片灰暗,今天也看不到星星。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櫻子小姐從八鍬先生身上感受到了期待或者信賴之類的東西吧。
說到這裏,藤女士深深地嘆了口氣,彷彿肺都被掏空了。
俗話說,血濃於水。
「當然記得了。怎麼能忘記呢……三月三日的女兒節。每年溫泉的大廳裏都會擺上人偶。大家在人偶前面慶祝,我害羞地高興着,好懷念啊。」
櫻子小姐像是要強行打破這種氣氛一樣,斬釘截鐵地說。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一時無法理解八鍬先生到底想知道什麼。但聽到這個問題,藤女士露出了落寞卻又懷念的微笑。
「我也是一個人……如果那些孩子能告訴我更多的話,我或許還能幫點忙……做人真是難啊!」
長永先生說,一想到當時老師們的心情,就會被難以忍受的情緒折磨,我緩緩點了點頭。但是,
藤女士低垂着的眼睛裏,彷彿在悄悄回憶着什麼似的,我想起了至今還殘留着的光景。
「不是的,不過你不是很擅長這方面嗎?」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後視鏡裏的反應,心想八鍬先生的情報網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夏天,夏天最熱的時候。」
「……我不知道,不過……千香的弟弟,也就是杏的叔叔,對杏來說,好像是個很討厭的人,以前就給家人添了很多麻煩。杏曾經說過,他不好好工作,還幹着犯罪的事。」
風中孕育着不知何處燃燒着的煤油暖爐的氣味,與氣味相反,很冷,我們三個人被風推着回到車裏。
「……這是命令嗎?」
「啊……確實,這麼說來。」
過了一會兒,一個身材高大、看起來有些神經質的瘦削男子過來迎接我們。
儘管如此,血緣關係的黏度之高,總能讓我們爲之窒息。
「貪污時間和市川母子從蘆別回到旭川的時候一致。據說有三百萬,已經全部退還了,也許有什麼關係。」
我拗不過她的笑容,給八鍬先生髮了封郵件。
「你還記得吧?那個叫市川千香的女人,1990年,她和你一起作爲使節團的一員去了美國。」
放學後,在常去的紅茶店裏,我和櫻子小姐兩個人圍着手機看。
雖然不是市川千香上的那所學校的教務主任,但和她一起作爲使節團前往美國的男人中好像包括附近小學的教務主任。
對着這樣的我,她微微一笑,那是淘氣孩子的笑容。
八鍬先生在離約定的時間前不久到來,我們在當地會合後,按響了長永家的門鈴。
聽杏說,千香回到旭川后不久就去世了。
藤女士說,杏小姐來酒店工作是四年前,十九歲的時候。這和島田先生說的人偶消失的時間一致。
八鍬先生站在我面前寒暄了幾句。我被介紹爲對當地歷史感興趣的高中生。雖然沒有明確介紹櫻子小姐,但應該被當做是八鍬先生的助手吧。
一開始,他向我們饒舌地講述了我們也知道的人偶的經過,包括書中沒有寫的內容。
杏小姐很瞭解酒店的工作,也很擅長電腦,工作狀態很好。
〈十二〉
在額頭和額頭緊貼的位置,在隱約可以看到櫻子小姐長長的睫毛和臉頰上的汗毛的距離。
「好了,洋娃娃的事已經說夠了,進入正題吧。」
「有什麼事?」櫻子小姐挑了挑眉毛,催促道。
留下寂寞的藤女士,我們走出了店門。
「關於千香和杏捲入的糾紛,你有什麼瞭解的嗎?哪怕是一點小事也行。」
在開動的車廂裏,坐在後座的櫻子小姐一邊托腮一邊說。
「我妻子出去買東西了,還沒回來呢,茶能稍等一下嗎?」
「那她失蹤之前,有什麼預兆嗎?」
裝飾在酒店大堂的恐怕是漂亮的雛飾。
「我也當過老師……當時的老師們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把孩子們送到戰場上的呢?光是想想就覺得心痛。」
但是隻有今天,我無法以愉快的心情去追隨着流逝的風景。
關於辭職的理由,表面上是生病了,但實際上有傳言說他貪污了學校的錢。
藤女士稍稍歪着頭,回憶着說,櫻子小姐探出身子,「喂」了一聲。推開坐在旁邊的我。
她一直都是這樣,從我們相遇的那一刻起。
不過反過來說,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傷害了他的頭部。
「而且他現在好像住在旭川——旭山動物園附近。離身份不明的屍體出事的地方也不遠,少年。」
即使不去動物園。
「你看起來很有教養,但好像不知道怎麼說話。」
長永先生的家就在旭山稍靠前的地方,正好位於農業地帶和住宅區之間的狹窄地帶。
「我很想問問那個教頭,讓八鍬去採訪一下關於藍眼睛人偶的事。」
「啊!」
「還有教頭,應該調查一下那個人,你去問問島田——八鍬。」
平時去旭山動物園的路上,我總覺得很興奮。
據說島田小姐對八鍬先生提出的「教頭」是誰的問題,經過一番苦思之後做出了這樣的回答。
「…………」
長永先生之前的饒舌不知跑到哪裏去了,突然屏住呼吸,沉默了。
「怎麼了?我問了什麼讓你警覺的話嗎?我只是問了一個關於使節的事——或者,有什麼問題嗎?」
櫻子小姐笑着揚起嘴角,用令人討厭的緩慢語氣問道。
長永先生一改過去待人溫柔的印象,用嚴肅的目光看着櫻子小姐,看來這纔是他的真面目。
「不,我只是想回想起是誰來着。這麼說來,好像確實是有過這樣一個年輕的女性。嗯……不過,當時有很多人一起去——那女孩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背後傳來玻璃撞擊的聲音,我們一齊回頭看向那邊。
「啊……對不起。」
那裏站着一位準備好了咖啡的年輕女性。
按年齡來說,大約二十五歲。
利落的短髮,纖細的脖子,纖弱的手腳,讓人不禁擔心她太瘦了,她皮膚白皙,即使沒有化妝,皮膚依然很漂亮。
「…………」
五官端正——我突然覺得在哪裏見過,卻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她的表情有些僵硬,目光避開我們,爲我們放下咖啡。
雖然只灑了一杯,但長永先生說自己的那份之後再準備也沒關係,她放下咖啡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在通往廚房的門前,她有那麼一瞬間好像在警戒我們——或者說是在擔心長永。回過頭來看了看我們。
她也許覺得我們是在脅迫長永先生,或是把我們當成可疑人物——不過,我覺得這也沒錯。
「是你女兒嗎?」
希望他不報警就好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問長永先生,他突然苦笑了一下。
「不,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妻子,不久前我身體不好的時候,她對我很好。」
「啊……對不起。」
一副難以啓齒的表情,慌忙伸手去拿咖啡掩飾。咖啡杯的花紋有點像野草莓,看上去有點高級,裏面的褐色液體在沒有砂糖和牛奶的情況下喝需要相當的覺悟,我幾乎只是裝着喝,把杯子放了回去。
「啊……」
「就算不這麼做……他也是活不了多久的人。」
這個問題櫻子小姐沒有回答——不過,我馬上就明白了原因。
我不想再見到她,也不想再見到她,雖說住在同一個城市裏,確實有可能見面,但怎麼會有這麼殘酷的偶然呢?
我曾經想過,被留下來的好美小姐現在過得怎麼樣。
「我們認爲那塊骨頭是市川杏的。」
「…………」
八鍬先生平靜地、以一定的節奏向長永先生確認,而櫻子小姐則故意改變節奏,緩急追擊。
櫻子小姐笑得有些刺耳,太太——好美小姐又皺起了眉頭。
看樣子他很不愉快。
她是把那個美麗溫柔的清美小姐逼上絕路的人,就算死者不把復仇掛在嘴上,我也不是他們的遺屬,但我還是希望好美小姐過上與自己相稱的生活。
水谷好美。
說着,櫻子小姐揚起下巴看着八鍬先生,他瞬間皺起了眉頭。
「……年輕的妻子不容易。」
「至少,就算瘦了耳朵的形狀也不會變。」
「爲什麼?你來幹什麼?是爲了姐姐嗎?」
面對着像唱歌一樣歡快、抑揚頓挫的櫻子小姐,教導主任的表情僵住了,那就像恐懼和憤怒的表情。
「那倒沒關係……九條先生到底要去哪裏?」
八鍬先生正要回到自己的車裏,櫻子小姐衝着他的背影說道。
她那凌厲的眼神,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是想起了一個人。
清美小姐對一切都保持沉默,服毒而死。
「不是錢的問題。」
「他也不是很富裕,實際上他能留下來的東西不多,正因爲如此,我纔到附近的咖啡店工作到傍晚。」
八鍬先生也想說不要勉強吧,他靜靜地點點頭,臉上浮現出不輸給長永先生的親切笑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我不由自主地擠出了眼淚,櫻子小姐斜眼看着我,眯起了眼睛。
聽夫人不安地說道,看來這兩個人是熟人。
八鍬先生無奈地點了點頭。
「怎麼了?」
「不,應該說是在請求協助吧。」
「利用?」
「可是……所以……這是騙人的吧!爲什麼!」
「我最近非常健忘。不過,如果給我時間調查,我馬上就會想起來。對不起,能改天嗎?」
一瞬間,長永先生用嚴肅的表情瞪了兩個人一眼,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憤怒,但馬上又改變了主意,勉強揚起嘴角,擠出笑容。
「你的口氣聽起來好像不想讓我來,我倒不是來見你的,不過,這轉變也太厲害了吧?不愧是偷了姐姐的未婚夫,殺了他們兩個的狐狸小姐——水谷好美。」(水谷好美是第一卷裏出現的那位和姐姐的未婚夫劈腿的女人)
櫻子小姐看着低着頭平靜地說着話的長永,冷冷地,不,是帶着輕蔑的眼神。
看到她的表情,我突然想起清美小姐在那間公寓裏斷氣時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櫻子小姐呵呵呵地笑着,像是戲弄了她心中的刺。
確實好像在哪裏見過,我像等着介紹似的看着櫻子小姐,她哼了一聲。
「你說什麼?」
話雖如此,但我也覺得再勉強也沒用。櫻子小姐哼了一聲,短暫地放棄了繼續追問,或者是不服氣地嘆了口氣,看着八鍬先生。
「那你還真是選對了對象,不過,那個男人知道你是什麼樣的女人嗎?」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櫻子小姐聳了聳肩。
也就是說,我並不希望她幸福——所以,她在這裏和新丈夫開始另謀人生的現實,多少灼燒了我的理性。
「骷髏,頭蓋骨。這些東西讓我欲罷不能,畢竟她們都是單方面地向我訴說着什麼,連我都無法拒絕。」
「什麼?」疑問不僅從好美小姐嘴裏說出來,連我也脫口而出。
「我們稍微調查了一下,市川千香女士好像是與年輕時的藍眼睛人偶有關的女性。這也難怪,一手養大她的祖母市川志津女士,就是親手將蘆別獲贈的友情人偶放進火裏的女性。」
「不用了,我回去了。」
「……櫻子小姐?」
但是,原以爲會哭出來的太太還是低着頭,兩眼中充滿了平靜的憤怒,瞪着櫻子小姐,但是櫻子小姐卻輕鬆地一笑而過。
「八鍬,今天你可以先回去了,解散了。」
我用力揮動雙手,他舉起一隻手向我致意,不用回頭。
之後,我們草草地寒暄了幾句,喝了幾口咖啡,由八鍬先生領頭,我們就從長永家告辭,夫人從那以後就沒現身過。
「不,不是錢,我只是想利用你。」
「當然。如果您想起來的話,我一定會再來找您的,請讓我再聯繫您。」
他不願意陪我們去那種地方,於是匆匆忙忙坐進自己的車裏,我們目送他慢慢發動車子。
好美小姐痛苦地說,她已經預料到了丈夫死後的生活。
「話又說回來,爲什麼現在才提起那個女人?」
櫻子小姐充滿毒的嘲笑,聽了這話,太太臉上的皺紋一下子浮現出來。
「……如果你再多嘴,我就報警。」
臉上還掛着表面上的笑容,用一種很抱歉的語氣說,但他並沒有掩飾自己口是心非,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八鍬認爲一下子惹怒長永先生會有很多問題,急急忙忙地離開了,性急的櫻子小姐罕見地也跟着他的腳步,我們暫且退卻了。
可是,車子剛出地皮,她就把車停在了路邊。
「怎麼了?少年,你還沒注意到嗎?嗯,現在的樣子確實比那時更像——對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是想奪走姐姐的人生嗎?」
過了一會兒,教導主任的年輕太太東張西望地出現了,她一看到櫻子小姐的車,就快步走了過來。
比如耳朵的形狀,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話說回來,沢先生,他現在在做猴子的標本嗎?」
她是和清美小姐的戀人發生關係,逼得清美小姐自殺的罪魁禍首。
女性化的身材、氣質和聲音,還有些慌張。
好美小姐發現了我的驚訝,訝異地瞥了我一眼,被人用那樣的眼神看我也很困擾。
〈十三〉
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就像小時候滑雪橇的時候,從雪山上滑下來,狠狠地摔了一跤。
「別露出那種表情,少年,人生這種東西,就算失去家人也會繼續下去。」
「確實風貌變了不少——但人的骨骼是無法改變的。」
「我和前妻之間沒有孩子,妻子十年前去世後,我就一個人生活,臥病之後,人真是脆弱啊。雖然對束縛年輕的妻子感到罪惡感,但我好歹也能留下一點遺產給她。」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真是的,竟然在這麼奇怪的地方碰到你。」
儘管如此,不是清美小姐,而是確實還活着的好美小姐,臉上寫滿了不快,若無其事地回答道,我感覺到她的意思是:不接受櫻子小姐的挑釁!
「姐姐和未婚夫都死了,他們死後還沒多久,這次你打算怎麼把親人逼上絕路?」
「岔開話題了。回到正題吧。我們在追查市川千香和她的女兒杏。」
所以當聽到站在眼前的女人是好美小姐時,我一時難以相信。
「水谷好美。」
「你是在威脅我嗎?是我殺了姐姐,你也這麼想的吧,打算告訴我丈夫嗎?爲什麼?就算你勒索我的錢——」
「…………」
興沖沖地坐上副駕駛座,櫻子小姐稍稍回過頭,故弄玄虛地看了看長永家,然後慢慢地啓動了車子。
我們已經不受歡迎了。
櫻子小姐在長永家的死角,等待着什麼。
「原來如此,那麼,你現在坐的椅子舒服到值得你忍受這種辛苦嗎?相當高級嗎?」
「去年,有個男人在這附近意外死亡,身份至今不明,但隨身物品中有一個年輕姑娘的頭蓋骨。」
臨走時,在玄關目送我們離去的長永先生突然問道。
好美小姐似乎無法忍受這從天而降的極其失禮的話語,深吸了一口氣——但還是在那之前又吞了下去。
但是,這樣的話……。
那是高中一年級晚些時候的冬天,在媽媽經營的公寓裏自殺的水谷清美的妹妹。
「她的祖母一直後悔自己親手毀壞了人偶,而她卻參與了人偶的保存活動,就是那個雙胞胎人偶中的妹妹——像長永先生你這樣既從事人偶製作,又迎娶年輕女子的男人,我不認爲你會對她沒有任何興趣?」
我覺得水谷好美小姐與洗得乾乾淨淨、熨燙得像一塊布料的姐姐相比,更像是一根柔軟、散發着香甜氣味的絨毛。
「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裏……在這種地方!」
她的未婚夫無法忍受,也跟着離去。
而且從這女人的反應來看,應該沒錯。
「死去的姐姐?」
「真的,簡直就像清美小姐一樣……」
我最近突然想起清美小姐,也許是因爲薄荷的事情吧。
「別擔心,不是這件事。我有一些東西要寄給旭山的一位飼養員。你可以跟我一起來,但只是說說骨頭的事。而且,他現在正在製作一隻讚不絕口的猴子標本,稍微有點臭,你要是不介意就儘管跟過來……」
櫻子小姐拉下駕駛席的車窗,露出淺笑對妻子說。太太像是在回答這個問題,苦笑——應該說,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但是櫻子小姐似乎確信眼前的女性就是好美。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臟強烈地、劇烈地顫抖起來。
無奈之下,好美小姐稍稍扭了扭脖子,又做了一個深呼吸。
「到底……你要我做什麼?現在我只想安靜地生活,我沒有做傷害任何人的事,也不想做。」
連剛纔的憤怒都失去了氣勢,是帶着憂愁的平靜的聲音。至少這聽起來不像是謊言,我們等待着櫻子小姐的回答。
「沒什麼,事情很簡單,只要幫助我們找東西就行了。」
「找東西?」
「嗯,我希望你帶着丈夫出去幾個小時,然後把備用鑰匙給我。」
「什麼?」好美小姐和我驚訝的聲音再次重疊在一起。
面對這樣的我們,櫻子小姐開心地笑了起來,那是天真爛漫的笑聲。
「就這麼簡單,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一個小時也沒關係,我想調查你家。」
「櫻子小姐!這不是非法侵入嗎?」
「所以纔要求妻子同意的吧。」
「你在說什麼呢?」櫻子小姐用鼻子哼了一聲,明明奇怪的是櫻子小姐自己。
「這跟威脅有什麼區別!」
好美小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話說,這本就是威脅吧。
「是威脅嗎?聽起來不錯啊,哈哈哈。」
「有什麼好笑的,這肯定是威脅行爲。」
但是對方不是別人,就是九條櫻子,她絕對不是在開玩笑,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而且,好美小姐即使不願意,也不會忘記這個行事不合常理的櫻子小姐吧。
「……雖然我不認爲是正常的,但聰明的人是這樣的,鶯的歌只有鶯才懂。」
過了一會兒,好美小姐驚訝地嘟囔了一句。
閣下的怒吼,就像暴風雪中呼嘯的風聲。
「我不知道……」
「什麼?」
櫻子小姐在黑暗中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我開門了。」像這樣眼神交流。
現在,好美小姐幸福嗎?
第三次,但我們的聲音都不一致。
「不過……你是認真的嗎?」
「是書房衣櫃裏的旅行箱,總是上鎖的,他叫我不要碰。」
我咔嗒咔嗒地打開衣櫃,裏面確實塞了好幾個紙箱,但並不雜亂,在這裏也能感覺到一定的一絲不苟,看樣子得費不少功夫。
對於即將結婚的男性。
櫻子小姐不知道我的這種複雜想法,她毫不猶豫地打開了玄關的鎖,正準備穿着鞋走進去,被我攔住了,她狠狠地咂了咂嘴。
隨着咕咚一聲,雪球碎了。
怎麼樣?櫻子小姐窺視着好美,她沒有回答,而是咬緊了嘴脣,我想她的答案是NO。
「這個嘛……不過她說過是旅行箱吧?」
「東西真多啊。」
因爲這是要打亂一個隱藏自己的過去、只想安靜生活的人的生活。
如果是這樣的話……大概就是這樣吧,好美小姐發出了放棄的嘆息。
當然,對長永先生這個年齡相差很大的伴侶,未必沒有感情。
話雖如此,生活上應該不會很辛苦,將來也會很幸運吧。
淡淡的影子對面,太陽也早早落下的冬天的黃昏,灰色的雪光中浮現出冬天枯萎的黑色樹木,讓人感到寒冷和寂寞。
櫻子小姐撲哧撲哧地笑着,撿起鑰匙,在自己胸前擦拭着雪和水滴。我立刻移開視線。
話雖如此,實際上找到行李箱並不是一件難事。因爲我很快就發現,紙箱被藏在最裏面。
仔細一看,有一個需要四個數字合在一起才能打開的轉盤鍵。
「雪人?」
我用手機照了照室內,原來如此,那裏確實是書房。
「我沒說要你陪我。」
好美小姐瞥了我一眼,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深呼吸。
我轉過臉去,拒絕她的視線——因爲我不想看到櫻子小姐。
「難道,要從0000開始全部嘗試嗎? !」
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雖然說得很像,但是一萬次!?
「…………」
「不可能,他絕對不讓我碰任何東西,而且,丈夫外出時一定會帶着我,他可能把妻子當成了自己的私人護士。」
「你能偷出來嗎?」
「起來,少年。」
「洋娃娃?」
「哪個?」
「鎖……是吧?」
「你說什麼呢,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去呢?」
「我知道了。」
「所以……我要堆雪人。」
總之先看看這個吧,櫻子小姐一直拖着行李箱。銀色的,鋁製的吧?想要張開嘴,卻緊閉着嘴,紋絲不動。
「……怎麼辦?」
「原來如此。對你來說,這不是名偵探嗎?那扇門?」
「如果拒絕的話,不知道她會用什麼手段……」
「那又怎麼樣?好了,照着手邊,別動。」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洋娃娃,但我有一樣東西很在意。」
我並不想去關心她這個把清美小姐逼上絕路的人,但很容易想到,她的人生也在那之後變得面目全非。
「呃?沒什麼……沒什麼。」
不知道是因爲舒適的暖氣,還是因爲櫻子小姐靜謐般的沉默,她依舊不會說些自己不感興趣的話,回過神來我已經打盹了。
那個我有時甚至會感到憎惡的好美小姐,竟然躲在這麼安靜的地方,過着被年邁的丈夫支配的生活,這對我來說是一種複雜的感受。
她愛上了姐姐的戀人。
「是的。我在玄關堆一個小小的雪人,裏面有備用鑰匙。我們決定今天……下午六點在外面喫飯,剩下的請自由。」
「一、一萬次? !」
接着的話,櫻子小姐慢慢地眨了眨眼。
因爲是導致家人死亡的罪魁禍首,所以失去了工作和原來的生活,在某種意義上是理所當然的制裁,但另一方面,我又在想,她到底犯了什麼罪,做了什麼事?
「……怎麼辦?」
「可是……」
結果我們在車裏度過了一個多小時。
在我日後的人生中,每當聽到閣下的歌,我就會突然想起櫻子小姐。
好美小姐略帶自嘲地笑着說。這也是「年輕妻子」的辛苦之一嗎?
〈十四〉
在離好美住的長永家有一段距離的小路的陰影裏,我們靜靜地屏住呼吸慢慢等待,這時候我卻不想看手機,抱着膝蓋陷入沉思,櫻子小姐想要看我的表情。
如果讓她一個人去,天知道她還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已經得到家人的許可了。」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櫻子小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把手搭在把手上,她的動作絲毫沒有猶豫,我苦笑着。
那是離經叛道的事。但是——。
「看來她很害怕自己過去的惡行被丈夫發現啊。」
對面擺着我也知道的著名作家的暢銷書,這些書大多數是時代小說,從中也能看出長永先生的喜好。但不管怎麼說,出版社和書脊都整齊地擺放在一起,從這些整齊整齊地收納着的書的身影中,我覺得比起書的內容,更能看到教頭老師的爲人作風。
與掩飾不住動搖的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直我行我素的櫻子小姐,看到手機晃來晃去,突然流露出憤怒。
櫻子小姐搖晃着我的肩膀,我回過神來,正好有一輛車從長永家的空地駛出。
只是在昏暗的玄關前,孤零零地放着一個巴掌大的雪人。櫻子小姐撿起它,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
透過窗簾的縫隙隱約可見的雪光,在裝有玻璃門的架子上留下細細的影子。
「怎麼說呢,當然是要打開的吧?」
「我並不是想破壞你的婚姻生活,只是想找一個洋娃娃,說不定你丈夫藏着。」
「許可……那能算是許可嗎?」
在一片漆黑中,我用手機照着看了看,但一眼就看不到衣櫃裏的行李箱。
「這個嗎?」
「嗯,是美國產的人偶。應該不是那麼貴的東西,如果不能把備用鑰匙給我們,你幫我找也沒關係。」
「是衣櫃,少年。」
我們就那樣一動不動,等着迪爾貝爾閣下唱下三首歌,以防萬一車回來,櫻子小姐關着燈慢慢地開車去了長永家。
「不過是四個數字的組合,試一萬次就能打開。」
「什麼?」
「怎麼了?」
「不過只有兩個小時,不能再多了,請慎重調查,不要讓我丈夫發現,而且不要再出現在我身邊。」
「潛入別人家裏一般都是犯罪吧?」
在微弱的燈光下,我抬頭看着櫻子小姐,她毫不留情地把紙箱推開,在裏面攪動着。
「所以,櫻子小姐,這樣做不行——」
我還沒說完,好美小姐立刻制止了我:「不用。」
「嗯。」
「啊!」
用手機一照,確實有一把鑰匙在發光。雖然沒有鑰匙圈,但用細鐵絲掛上了只寫着「玄關」的藍色牌子,一定是備用鑰匙吧。
「怎麼了?」
玻璃門裏放着什麼文件,還有舊百科全書。旁邊的書架上整齊地擺放着旭川和北海道當地的鄉土資料和精裝書,還有幾本應該是外國的書。
吹了一聲撅起嘴角的口哨後,櫻子小姐罕見地這樣誇獎我來,然後指着教導主任寢室對面的門,那裏還沒檢查。
但確實,好美小姐真的不在家,還準備了鑰匙,這已經足夠證明她爲了維持現在的生活已經拼了命了。
爲了避免乾燥,房間裏的暖氣都關上了,與走廊和臥室相比,顯得格外寒冷。手微微顫抖。也許是因爲緊張吧。
我聽着迪爾貝爾閣下的歌聲,看着映在玻璃窗上的櫻子小姐的側臉。
慢慢打開燈,發現文庫本書架旁邊的牆上有一個把手。仔細一看,好像是滑動門。
我點了點頭,她稍微慎重地拉下了門把手。幸好門沒有上鎖,櫻子用手臂的重量輕而易舉地把門打開了,略微冰冷的空氣撫摸着我的額頭。
然而,好美小姐的容貌與在清美小姐遺體前見到的那個華麗可愛的人相比,發生了難以想象的變化。
那肯定算是威脅。
櫻子小姐這樣嘟囔着,要我照牆壁而不是書架。
長永家的燈是關着的,彷彿在告知別人主人不在。
「所以這種時候,只要你有自己的手機不就好了!」
「爲了得到一點便利,就拿自己的自由作抵押,這是愚蠢的。」
「我覺得沒有會不會不方便呢?」
「不,你們簡直就像隸屬於那臺小機器一樣,真讓人毛骨悚然。」
櫻子小姐雖然嘴上說着要小心點,但她似乎真的打算試一萬次,淡淡地按下撥號,試了起來。
別人一定會以爲她只是在發瘋,但我早就知道她不尋常,不管什麼時候都只能服從她。
「啊!」
但老實地用手機照着的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怎麼了?」
「不,手機的充電……」
回過神來,電量已經不到3%了。
「什麼嘛,關鍵時刻根本派不上用場啊。」
「我本來就沒聽說過要做這種事!」
沒辦法,這樣下去真的是犯罪了,不過我決定之後再道歉一次,一邊充電一邊再做。
「請等一下,我有充電器,把插座……」
看看有沒有插座的插口……這麼想着,拿起手機的瞬間,房間的燈突然亮了。
什麼嘛,插座就在眼前啊——一瞬間的安心馬上變成了寒氣。
「啊、啊、那個……」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着門。
站在那裏的是一臉嚴肅的長永先生和一臉抱歉地低着頭的好美小姐。
長永小姐輕輕接過櫻子從行李箱裏取出的舊人偶,招呼我們去起居室。
最後,杏小姐被住在札幌的遠房親戚收養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繫過,但卻經常聽到有人說她離家出走了,還有人說她和叔叔住在一起了,長永先生每天都很擔心。
箱子裏的文件和衣服就像夢幻一般,櫻子小姐從下面拿起了一個人偶。
志津小姐留下兩人,回到了蘆別,她曾經作爲教師生活並殺死了貝阿特麗斯
「不,杏是在日本出生的,千香回來時已經挺着大肚子了,她很爲難,即使問她父親是誰,她也不回答,只是一味地哭泣……雖然不確定是否捲入了犯罪,但對她來說,確實是意外懷孕。」
「隨你的便,你愛幹就去幹。」
「那麼……這個人偶是什麼?能不能請你解釋一下?」
好美小姐也像要阻止丈夫一樣,從後面緊緊抱住他的後背。
「可是……千香好像對一切都太疲勞了……」
「你不這麼認爲嗎,教務主任?」
回國後不久,她就生下了女兒,對於這樣的曾孫和孫子,一向嚴格生活的志津女士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
長永先生說,要說一切的開始,那就是貝阿特麗斯·安和維多利亞·安漂洋過海來到北海道。
「櫻........櫻子小姐。」
杏的外表也是原因之一,爲了讓她今後也能像千香一樣去國外,讓她覺得習慣英語也不錯。
所以長永提供了房子和工作,幫找一份能養活母子二人的工作。
說誰呢?
「……你說什麼?」
嫣然一笑的櫻子小姐修長美麗的手指躍動着。
「哦,你不是很喜歡教訓之類的話嗎?這就是教訓之一。」
聽教導主任這麼說,櫻子先生聳了聳肩,的確,凡事都有骨頭,就像堅定的大腿骨和脆弱的肋骨。
正因爲如此,千香小姐才獻身於保存維多利亞·安妮的活動。以此爲契機,她去了美國。但是——。
千香小姐只留下遺書就消失了。
「沒辦法,信彥只好把維多利亞·安妮賣給我,或者勒索我的錢。託我的福,維多利亞·安妮才得以歸還,但這個紀念人偶已經被賣掉了。儘管如此,我還是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去找,終於買了回來……但就這樣錯過了放回原位的時機。」
但是,櫻子小姐對這樣的我笑着說。
但我知道,年輕的千香小姐沒有其他親人,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日子過得很不容易。
什麼時候的事?
長永彷彿終於忍無可忍,握緊拳頭,邁開雙腿走向櫻子小姐,怒吼道。
還有那個獲贈友情人偶的特別的日子——。
聽到這個問題,長永先生的嘴角瞬間繃緊。
「你因爲貪污事件而辭職……那也是信彥乾的?」
恐怕誰也不能輕易責怪她冷酷無情嗎?
那表情更像是在鬧彆扭或生氣,就連我也忍不住想哭。
櫻子小姐抬起了頭,但好像背對着長永先生似的看着衣櫃的木門。
四個人在沙發上坐下。好美小姐又給我們倒了一杯咖啡,結果還是沒有人伸手去拿。
當然,長永先生一臉憤怒地瞪眼瞪着我們。
長永先生察覺到千香小姐的疲憊,提議讓杏小姐去二世古的暑期學校。
「……是信彥,千香的弟弟,杏的叔叔,他想偷人偶賺錢,但是維多利亞·安妮好像賣不出去。」
長永先生眼神空洞地俯視着我們,用沙啞的聲音說。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我是說如果你現在要出去,我就放過你。」
「真是愚蠢。」
「那麼,這個人偶是怎麼回事?」
居住在人口多的對方話,即使自己不是什麼都優秀,但選擇也會增加。
和老是惹是生非的弟弟不同,應該這樣說,優秀的千香女士對年老的志津女士來說猶如一根救命稻草。
「密碼這種東西,最好不要有任何意義。」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
我們只是屏息注視着。
三月三日。
儘管如此,長永先生對待它的動作還是非常細緻,讓人聯想到這個人偶的歷史價值。
長永先生想再次朝櫻子怒吼,櫻子小姐舉起手,用手掌制止了他。
咔嚓。
「是密碼,我說了很愚蠢……不對吧,老師?」
不知何時消失的兩個人偶,而把像妖怪一樣回來的維多利亞·安妮帶回pobon的,是長永先生。
「什麼?」
0300——0301——0302——0303。
「所以你才隱瞞了這件事?」
刺耳的笑聲從喉嚨裏發出——但那似乎不是針對我。
櫻子小姐皺起了鼻頭,皺起了眉頭。
廉價的捲曲頭髮和塑料質感都和友情人偶不一樣,但給人的印象也很廉價。
「櫻子小姐!這種事已經不行了!」
「什……」
那是杏的生日。
「沒有任何必要,我們追查的是杏。」
〈十五〉
雖然長永先生很擔心千香的祖母,但千香小姐明明這麼聰明,如果就這樣磨損了,實在可憐。如果可能的話,真想讓她重新振作起來。
如此無畏地笑着的櫻子小姐打開了行李箱。
但是,即使知道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志津女士也沒有忘記那份悲傷,伴隨着戰爭的記憶,她的孫子市川千香女士就是在這樣的遺憾中長大的。
「千香一直沒能和女兒生活在一起,有一天她帶着女兒突然不見了——我還以爲她帶着女兒一塊殉情了呢。」
「既然是馬上就能補回去的錢,爲什麼要貪污?看上去你根本就不像是會犯這種蠢事的人。」
「……杏是無辜的,從一開始就是。」
「那孩子出生的時候……不,應該是更早的時候,市川家幾代人都被藍眼人偶戲弄。」
「女兒毀掉了自己的人生,弟弟又總是惹是生非,這些讓千香總是很憔悴。她覺得是女兒奪走了她的一切。工作、外婆,甚至連未來都是杏害的……」
「我很想幫助她。千香這孩子我從小就看在眼裏。雖然我沒有女兒,但我對她就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
「如果你不想我叫警察的話,就讓他們快點出去吧。」
從何說起?
特別是杏小姐進入青春期後,經常會和千香小姐發生衝突。如果彼此能夠分開,關係也許會得到改善。
長永先生說,雖然遺體到現在還沒找到,但從目前的狀況來看,應該已經不在了。「不在了吧」這幾個字是用幾乎聽不見的低語訴說着。
「你真寬容,想叫你現在就叫。」
長永先生深深地坐在沙發上,用左手遮住雙眼,輕輕地嘆了口氣。
「從一開始是什麼意思?」
「我本來打算找個合適的時機還的。」
「喂!適可而止!」
行李箱的密碼是0303。
「尤其紀念日不行,尤其是生日。」
那是一個小小的、外國產的舊人偶。
「可是……杏去參二世谷的暑期學校期間,千香撇下女兒自殺了……」
她瞥了長永先生一眼,繼續撥號。
櫻子小姐「咚」的一聲移動行李箱,放在長永先生和我之間,然後跪在地板上,眼睛朝上看,微笑着。
長永先生對信彥的荒唐行爲皺起眉頭,因爲那只是一個具有歷史價值的人偶。慶幸的是,正因爲人偶本身是舊的、廉價的東西,所以沒有被認可爲商品價值。
聽了我的附和,長永點點頭,所以千香小姐離開了溫泉旅館。
之後不久戰爭爆發,杏的曾祖母志津女士親手「殺死」了人偶,就是那樣的時代。
我擔心櫻子小姐會被施暴,於是立刻從櫻子小姐和長永先生之間滑了進去,長永先生似乎喫了一驚,臉上浮現出躊躇。
而且弟弟一惹事就找姐姐要錢。
志津女士代替早亡的兒子,拼命養育的兩個孫子。本認爲過了二十歲,肩上的擔子終於卸下來了,怎麼又要抱着喫奶的孩子呢?志津女士或許有過這樣的沮喪吧。
「千香不是一個人回國的……是這樣嗎?」
「啊,所以……」
「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和途徑的。」
千香小姐並不是爲了逃避長永先生,而是在長永先生的幫助下離開蘆別的,而且她也想讓聰明伶俐的杏去大城市。
(人偶姐姐)的蘆別。
咔嚓咔嚓,撥號盤發出悅耳的聲音。
從哪裏說起好呢?
「所以當我知道那孩子帶着杏到志津小姐住的蘆別生活的時候,我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想爲她做點什麼。」
長永先生輕輕把洋娃娃抱在膝蓋上,按着眼角說道。和剛纔因憤怒而顫抖的模樣已經大不一樣了,他現在一臉憔悴的樣子,櫻子小姐仍然不改色地用不禮貌的態度問道。
櫻子小姐說着聳了聳肩,長永先生苦澀地揚起嘴角。
「……因爲我慌忙補上,負起責任辭了職,才保住了杏……現在想來,真應該把信彥交給警察的啊……」
儘管如此,長永先生還是不得不袒護信彥,是爲了保護千香小姐的遺孤杏,爲了保護她的人生,千方百計不讓她成爲犯罪者的家屬,結果杏小姐卻成了包裏的頭蓋骨,這是多麼悲劇啊。
「你知道住吉花嗎?」
「住吉?」
「是在事故發生的同一時間自殺的女人。同樣住在這個pobon地區。說不定和信彥、杏有關係。或者和千香——如果還活着的話,大概五十多歲,和千香的年齡應該很接近。」
你聽過嗎?聽到這個問題,長永先生苦惱地仰望着天空。這次他不是在裝模作樣,而是真的在追溯記憶。
好美小姐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地看着咖啡杯裏的黑色液體。
面對短暫的沉默,櫻子小姐似乎有些不耐煩,用左手中間的三根手指咚咚地敲打着膝蓋。
「你想不出什麼嗎?」
「不……只是杏有個朋友應該自稱住吉,是在暑期學校認識的,也是旭川出身的少女,杏沒有遇到過很多同齡的朋友,所以我記得很清楚,作爲好朋友,成年後應該也有來往。」
「你知道她的聯繫方式嗎?」
「畢竟我對杏的情況沒那麼瞭解。」
那倒也是,長永先生既不是杏的父親,也不是親生家人。
最終,我還是不知道杏小姐的好朋友和住吉花有什麼關係,甚至連住吉花和信彥有沒有聯繫。
就算再問長永先生,他也不會明白什麼。櫻子小姐在客廳的桌子上,隔着雪人把寄存的鑰匙「咚咚」地放了下來,好像厭倦了對話似的打了一個哈欠,向兩人告辭。
看來他已經不打算報警,兩人把我們送到玄關。
「那個疑似信彥的男人死的那天,他來過這裏嗎?」
對於櫻子小姐的提問,好美小姐回答說「沒有」。
「房子是今年春天建在這裏的,那時候我還不住在這裏呢。」
那也不能拜託在原先生嗎?
「杏小姐多舛的人生……她的母親和曾祖母,還有那隻友情人偶……你是想讓誰留在記憶的某個地方嗎?」
即使是和重要的人的生命,只靠自己一個人的責任養育也是不容易的。
「我查過了。確實,在市川杏參加暑期學校的同一時期,有一個叫住吉紗也的少女也參加了。」
雖然說了我們只是偶然和太太認識,後來被叫回來之類的謊話,但他多半不會相信吧。
長永先生說着再次捂住了眼角,我們找不到合適的話對他說,好美小姐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比如說,在不自願的情況下懷上孩子的時候,即使女方沒有過失,作爲『母親』,即使爲孩子付出了一切,不也還會被說是不負責任嗎?實際上,要知道如果自己不獻上各種各樣的東西,嬰兒就會很快死去。」
「總覺得很掃興。」
「嗯……我也不否定你的意見。」
當然,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間空房子和旁邊一座已經腐朽的小鳥居。
我後悔對他撒謊,因爲手機裏他的聲音中我可以領悟到,我們之間剛剛萌發出來的那種信賴、聯繫之類的東西,又開始瓦解了。
比起高興,更讓人揪心。
「那倒也是,本來就沒有杏的失蹤報告,遠房親戚也不會去找她,並她的骨灰迎回家吧?」
「那麼……八鍬先生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可能只是對教育很熱心吧?」
櫻子小姐和她母親之間也有過爭執,這對她而言也許是討厭這個話題。
「……確實。」
「那不是我們該管的事。」
「可是,這不是歷史上很重要的人偶嗎?」
首先要做的是把散落一地的骨頭碎片撿起來。櫻子小姐說。
〈十六〉
「是啊……嗯,姑且寫成報道吧……」
報紙上寫出來的話,雖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記住,但也許有人會因爲和誰長得像或產生共鳴之類的細微之處,把它悄悄留在記憶的角落裏,刻在圖書館和數據庫裏。
「骨頭接不上。」
因爲心懷愧疚所以把八鍬先生招來自己的地盤——不,也許不是?也許她只是單純地想喫奶糖冰淇淋。
「是啊……不過,也差不多很難再委託警方調查了吧?」
總有一天,我也會在不遠的將來走進那座墳墓——長永先生靜靜地嘀咕着,好美小姐落寞地仰望着他,又放棄似的垂下視線。
事實上,市川千香女士就是因此放棄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歷經了重重磨難最終選擇了自殺。
最後我們只是明白了,有過悲傷人生的女性,還有被人親手弄壞的人偶。
找出的「骨頭」不一定是漂亮的形狀。
櫻子小姐就是櫻子小姐,也許是多少對八鍬先生感到了歉意吧?那天我們在常去的紅茶店。
「你的意思是說,結果沒有多大關係?」
我把音響的音量調低了一點,說道。
是這個原因嗎?回家的路上,我打盹做了一個寂寞的夢。
「可是……如果那塊骨頭真的是杏的話,那孩子就會作爲無緣死被埋葬嗎?」
我們不知道八鍬先生爲我們準備的集體照中「紗也」是哪個孩子,不禁嘆了口氣,要調查紗也小姐,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
司康上出現了白色的條紋,飄忽不定的軌跡,就像人的記憶一樣,容易受到其他刺激而消失。
我慌忙改變話題,像這樣漸漸接近核心,我感到渾身起雞皮疙瘩,心想是不是應該再交給更合適的人了。
「勸千香去留學的是我,她是個充滿夢想、聰明伶俐的孩子。我推了那個讓我煩惱的孩子一把……結果,她失去了人生,那個孩子自殺的契機,杏的不幸成長都是我的錯……」
「……櫻子小姐?」
我胡亂用勺子舀起司康上的奶油。
兩個人——是杏小姐和紗也小姐的事吧,雖然我知道,但一瞬間我還以爲是自己的事,心情頓時複雜起來。
但是,該怎麼辦纔好呢?
「說到底,市川千香的弟弟爲什麼要去找毫無瓜葛的長永呢?至少,他是覺得長永有可能出錢纔去的吧?」
雖然住吉花的謎團還沒有解開,但也有可能是偶然的巧合。
那疼痛浮現的表情讓我稍稍鬆了口氣,同時也厭惡起那樣的自己。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到底是骨頭——櫻子小姐冷淡地說。
我望着窗外黑色的景色,喃喃自語。
她說起事件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讓我莫名地心刺痛。
「可以嗎?」
回去的路上,櫻子小姐說要先去住吉花住過的房子一趟。
「比如說……哪裏的骨頭?」
真相併不總是明確的。
櫻子小姐緊握着雷諾車的方向盤,直視前方,喃喃說道。
如果現在突然還回去,長永先生包庇犯人的事情就會暴露,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想看準時機的心情。
「認知狀況會導致存在消失,哪有這種荒唐的說法,真無聊。」
「市川杏爲什麼要謊稱住址?」
「……那麼,那個狸貓模樣的刑警先生怎麼樣?還有內海先生……」
雖然明白她說的話,但總覺得她不願意放手玩具。
沒有人回答。
「還有那個,第二具人偶……這樣下去可以嗎?」
「如果是神話,就會理所當然地毫無脈絡地生孩子,但實際上不是這樣的嗎?」
「不進一步鞏固成果的話是不可能的,警察最低限度是不願意推翻已經判定爲沒有案件性質的案子的。從現在這個階段來看,要是被平息就完了。」
「市川千香女士也很可憐,杏小姐……對於自己的出生和爲之辛苦的母親,她是怎麼想的呢……」
不過,看起來也不像生活貧困——櫻子小姐還補充道。
「……媛蹈腳踏五十鈴媛之命的母親,對於突然在腹中降生的孩子,會有怎樣的想法呢?」
是因爲在車上莫名其妙地睡着了嗎?各種各樣的事情在我心中盤旋,那天一直到天亮都沒睡好。
「雖然不知道實際情況,但至少是對周圍的人這麼說的。」
碰巧,碰巧,在事故的同一天,附近有人自殺——僅此而已。
冬枯寂寞,閒散的加拿大世界。
媽媽一定很辛苦,但我卻如此幸福。
「聽房東說,住吉花死了丈夫,對吧?」
「不,我只是認爲單親媽媽的家庭,可能有低低收入家庭的傾向。我只是對特意花大價錢把孩子送進暑期學校的理由,以及收入來源有點興趣而已——至少住吉花看起來不富裕。」
確實是讓人感到新鮮的房子,衣櫃裏的紙板箱也能顯示出是這麼回事。
「說到底都是個體,都是人,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
「我嗎?」
即使他寫了文章,它也可能最終出現在本地頁面上,而它是否真正出現在報紙上取決於辦公桌。他至少想用被動的方式來說,在停滯的文字中能感受到這樣的氣氛,作爲一篇文章他並不服氣。
臨別時,長永先生對着穿鞋的我們的背影說。
八鍬先生一邊喝着我推薦的燒茶,一邊回答,他好像不喫司康和戚風蛋糕,光是喝茶,肚子不會餓嗎?
彩色玻璃燈光照射在空無一人的教堂裏,照片中年幼的杏坐在創作人偶旁邊,抱着藍眼睛的人偶抽泣着。
櫻子小姐完全無法理解我的感傷,哼了一聲。她還是老樣子,我不由得苦笑起來,旁邊的八鍬先生也皺起眉頭,一臉不高興。
「不管怎麼說都是可憐的女孩……這也是某種緣分吧,至少我要把她的遺骨帶回來,雙手合十。」
「什麼?」
關於錢的事,或許是爲了保護杏,但關於住址的事,我確實覺得有點奇怪。
孕育生命本不應該是「罪」,卻遭到周圍人的責難,總覺得很悲哀。
「我們又不是罪犯,住吉花小姐就不說了,杏小姐的前半生,你不是已經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了嗎?」
「咻」的一聲繫好鞋帶後,櫻子小姐回答道。長永先生的表情陰沉下來。
「啊……可能只是單純的寫錯了吧?」
「住吉花的事也是,如果被人忘記了,那就等於她的存在根本就不存在了。」
「不,也不是什麼大事……那兩個人都是無父之子嗎?」
被藏起來的人偶,杏小姐,千香小姐。還有躲起來過日子的好美小姐。
回程的車很安靜。。。。不,當然是迪雅貝爾閣下在叫。
櫻子小姐一邊津津有味地用勺子舀起又甜又苦、沾了很多自制奶糖醬的香草冰淇淋,一邊問道。
八鍬先生應該是不會允許潛入家裏的。
從長永家回家的路上,我打電話告訴八鍬先生情況,他極其不服氣地責問我們的立場。
我不由得爲他擔心,想讓他多少喫一點,他用手拒絕了我遞過來的黑豆司康,說了聲「不用」,催促櫻子小姐趕快回答。
「啊,百合子那時候啊,看來他很有骨頭。如果蒐集到證據的話,說不定他會推翻——不過,要組裝骨頭還不夠,而且內海的負擔也太重了。」
「那麼……有什麼問題嗎?」
儘管如此,八鍬先生還是對事件的進展感到高興,第二天傍晚,他又來到旭川找我們,這種輕快的步伐每次都令人驚訝。
「也許吧……」
櫻子小姐冷淡地回答。
「那又如何?」
回到家,媽媽依然精神抖擻,她巧妙地戲弄着有些失落的杏,對杏很溫柔。
事實比小說還要離奇。
「那麼……那怎麼辦?我們的嫌疑消除了嗎?要回札幌嗎?」
總覺得不痛快的心情,再加上八鍬先生身上開始萌生的親近感,讓我感到無比寂寞,結完賬後問八鍬先生。
「那……你不想讓我回去嗎?」
八鍬先生一邊對着收銀臺旁並排擺放的各種牌子的紅茶用力轟然一聲,一邊孤零零地回答。
「我不喜歡被當成犯人……但總覺得有點遺憾。」
「嘿嘿。」我不好意思地笑着,八鍬斜眼瞥了我一眼。大概是被嚇了一跳,我微微低下頭,八鍬先生搶先走向店門口,在經過的地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送你回家。」
八鍬先生倚着我打開了門,催促我,他的嘴角上揚,似乎在笑。
「哇!」
對於我們這種有點感傷的心情,櫻子小姐還是完全無法理解,她毫不留情地從後面推開我走出了店。
可能是瓷磚被雪弄溼了,我腳滑了一下,差點摔倒。雖然一隻膝蓋撞到了八鍬先生,但如果不是半撞半抱地抱住他,我一定會完全摔倒的。
看着這樣的我們,櫻子小姐突然笑了,舉起紙袋。
「這是送給你的禮物。我也經常去札幌,但這家店的紅茶和司康最好。」
八鍬先生終於呵呵地笑了,他的笑容有些害羞,又有些爲難。
「不過,在冬天最容易滑倒的時候,這種亂來的做法實在令人佩服。」
話雖如此,八鍬先生用手撣了撣我彎着腰沾着泥的膝蓋。
「砰砰」的有節奏的聲音和震動。其間,我突然聽到一種奇妙的摩擦聲。
「嗯?」
是外套的口袋。
平時不怎麼着急的她,我總覺得她是個沒辦法的人,但這種時候,她的冷靜讓我感到可靠,也讓我羨慕。
在駕駛過程中,櫻子小姐沒有回答我們的問題,沒有超速也沒有發生事故,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她粗暴地駕駛着車。
目的地是——對,長永家。
我見過好幾次遺體,好美小姐的臉頰呈玫瑰色,而且確實還有呼吸。
「櫻子小姐?」
我拼命抱着她,讓她躺在客廳的雙人沙發上,因爲外面的空氣透進來,客廳裏的人很冷。
我渾身冒汗。
「換人吧。」
「咦……爲什麼在這裏?」
清美小姐總是很適合廚房,不知爲何,好美小姐身上也有這種感覺,我一邊跑向廚房一邊打開起居室的窗戶。
「你看看裏面。」
我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八鍬先生安慰地拍了拍我的後背。
「不會吧……」
我筋疲力盡,只能在客廳的角落裏,在不會打擾到急救隊的人的地方抱着膝蓋,櫻子小姐的報告尤其井然有序。
那是鑰匙。
看着好美小姐被送進醫院的身影,我突然發現她的指尖被塗成了肉色。
好像在哪裏見過。
「怎麼了?」
兩個大人處理得很準確,救護車來了之後,一切都很順利。
爲了讓我們回到日常生活,確實,再牽扯進去就太痛苦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我想馬上回家。
櫻子小姐一邊發動引擎一邊說。
「少年!八鍬!快點!」
雖說百聞不如一見,但八鍬先生對一起救過長永和好美小姐的我們,確實感到了信賴吧。
我猛地打開門,不可思議的是,這裏像那天晚上進家門時一樣安靜,涼颼颼的——而且,比起薰衣草的香味,更像是石油燒焦的爐子不完全燃燒的味道。
「……你居然注意到了ギャスピング(死戰期呼吸),正太郎。這是你的功勞,你的成長,讓我現在真的很自豪。」
我渾身無力地坐上櫻子小姐的車,櫻子小姐什麼也沒說,遞給我一個茶色信封。
儘管如此,和這兩個人在一起,我的心情變得輕鬆起來,我才意識到兩個人在這裏的意義。
他這麼說,一定是覺得我很擔心她吧。
「…………」
雖然說不清楚,但她的呼吸很不規律,就像短暫地吸入一樣。
在不安中,我們正要走向玄關時才發現。
「……快找他們倆!還有換氣!」
櫻子小姐拿起它,像撞傢伙一樣粗暴地砸在地上。
回過神來,櫻子小姐已經跑了過來,替我分擔壓力,我馬上就要倒下了,八鍬先生一把抱住我。
但是在這個疑問完全成形之前,櫻子小姐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慌慌張張的她急忙發動了雷洛車的引擎。
聽了這話,櫻子小姐的表情漸漸陰沉下來。
因爲平時我不怎麼用口袋,所以沒注意到。
我調低迪雅貝爾閣下的音量,打開信封。裏面有一張信紙。
我呆呆地看着拼命反覆施壓的櫻子小姐。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環視着房間。桌子上,粉紅色的大太陽花,小雞布丁的玻璃瓶映入我的眼簾——然後,我想起來了。
標籤不知道怎麼回事沒有了,只剩下細細的鐵絲。
對着我們嚴肅大叫的櫻子小姐,臉色罕見地蒼白。
不過相比之下,我的心情更復雜,亂七八糟,連自己都說不清楚。
是我殺的
即使是纖弱的人,沒有意識也會如此沉重。
我把車停在長永家門前的停車場。已經有一輛淡綠色的輕型車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雪。一定是好美小姐的車——他們大概在家。
我的額頭上佈滿汗珠,現在別說喉嚨了,連後背都能感覺到,平時應該很舒服的汗,今天卻很煩,好痛苦。感覺自己的呼吸和劇烈的心跳聲在耳朵深處迴響。
「不,這是……好美小姐的……」
櫻子小姐也一樣,不久就輪到八鍬先生,接着輪到我.........大家都很辛苦,但沒有說出口。
我慌忙叫了起來,幾乎同時櫻子小姐大叫道:「八鍬!快來幫幫忙!」。
「八鍬!又一名心跳停止!正太郎,馬上按壓胸骨!那是『死戰期呼吸急促』,實際上並沒有呼吸,是心跳停止後纔會出現的症狀!」
「少年!鑰匙!」
「打攪了。」我徑直進屋,叫了好美小姐的名字,但是沒有回答,這更讓我心急如焚。
我知道怎麼做,櫻子小姐告訴過我,而且我也不知什麼時候去學校聽了講座,最重要的是,我曾經看了好幾次櫻子小姐做這種事。
直到把好美小姐交給急救隊的人爲止,心臟不能停止,必須和時間一樣持續運動。
但跑到五分鐘的時候,我也隱約有了些想象。
櫻子小姐這麼一叫,我們幾乎同時行動了。
「好美小姐的呼吸很奇怪!不規律……就像我祖母快要去世的時候一樣!我覺得她的肺也不能動了!」
於是我又領悟到了一點。
不知爲何,我感到無比悲傷。清美死後,我對憎恨好美小姐的自己感到非常懊惱。
在聽完之前,我的身體先動了一下。
「咦?爲什麼……怎麼回事?」
「…………!」
我打起精神,抱起好美小姐。
「啊……啊啊啊!」
但是。
實際上可能是出乎意料的短。
然後衝進廚房,果然是亮着表示燃燒不完全的紅色燈亮着的有點舊的爐子,爐子後面是癱軟地躺着的好美小姐。
不知道做了多少分鐘。
他們兩個人只能選擇這樣的事實,失去的生命和現在的狀況都讓我感到悲傷,回過神來,我只能哭着成爲維繫好美小姐生命的心臟。
只是等待救護車的到來。
我當然也有不安,萬一肋骨斷了刺到心臟怎麼辦?但是,現在不能猶豫。
但絕對不能停止,現在我就是好美小姐的心臟,心臟不能停止跳動。如果心臟停止跳動,細胞就會立即開始受損,死亡,終結就會開始。
爲什麼不給長永先生做胸骨壓迫呢?那些做出無情決定的大人,總有一天會在某個地方煩惱吧。
我在時鐘的秒針上,確實知道了人活着的重量。
「啊……」
那呼吸是一種奇妙的呼吸,就像抬起下巴一樣。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以爲是累了,但馬上就想起來了——清美小姐也總是那樣低調地染着指尖。
「一定沒問題的。」
我的手輕輕滑了進去,感覺到了金屬的冰涼觸感,慌忙拿了出來。
只有這個人,無論如何都要救她。
我單膝跪地,用身體最舒服的方法,用雙手按壓好美的胸部。胸口正中央。手掌靠近手腕的部分,筆直的姿勢,節奏是——小時候最喜歡的,以豆沙麪包爲英雄的動畫片歌曲的節奏。
「什麼?」
那把鑰匙是好美和長永家的備用鑰匙,我不由自主地把它舉到半空。
「櫻、櫻子小姐!」
屋檐下還有一個小小的雪人。
我鬆了一口氣。
就在我一個人坐上救護車之前,他說今後所有麻煩的事情都由他來代替。
有些印象的鑰匙。
不好的預感總是會應驗的。
也許出乎意料地短。
雖然聲音沙啞,斷斷續續,但櫻子小姐確實誇獎了我。
客廳裏明明很冷。
我向一臉訝異的櫻子小姐遞出鑰匙,因爲我實在很奇怪,櫻子小姐昨晚明明在起居室的矮桌上……。
他們做出了選擇,哪怕只有一個,也要把人救活。
喘不過氣來,我的意識差點就昏過去了——應該是櫻子小姐告訴我的吧,參與救命的人越多,生存率越高。
動畫片裏的歌我唱過多少遍了?十次?二十次?更多?
『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慌忙對櫻子小姐叫道,她正在長永的臥室給長永做心臟按摩,也就是胸骨壓迫,八鍬先生在旁邊叫救護車。
雖然眼淚撲哧一聲奪眶而出,但還不能停下手。
拯救生命的行爲是如此激烈,如此痛苦。一個人不行。
玄關當然是鎖着的,櫻子小姐在對我怒吼結束之前,把鑰匙交給了我。
「…………」
不久,警笛聲越來越近,櫻子小姐輕輕鬆了口氣。
我的全身立刻發出了悲鳴。
人偶們和杏,請和我一起葬在墳墓裏。」
「遺書嗎?」
「真是的,好美小姐說他生病了,活不了多久了……如果要死的話,他希望能選擇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的方法。」
說着,櫻子小姐嘆了口氣,回頭看着後座。
「這個……拿出去好嗎?」
「沒有問題——應該說是留給我們的東西吧。」
順着櫻子小姐的視線看去,發現昨天的行李箱還躺在後座上。
「什……!不只是遺書,連行李箱也帶了? !」
「車主已經不能起訴了。」
「怎麼會……」
櫻子小姐罕見地露出微妙的表情說道,至少她已經對長永採取了救命的措施,並且知道長永沒有重生的可能性。
「不過……把它和遺書放在一起,就等於把它託付給了我們,沒必要有罪惡感。」
「…………」
說到這裏,她發動了車,是覺得不要繼續留在長永家門前比較好嗎?開了十分鐘左右,把車停在超市的大停車場。
「那麼……」
櫻子小姐嘟囔着,把後座的座椅放倒,讓周圍變得寬敞起來。
熟練地「砰」的一聲打開行李箱。最上面是昨天看到的美國產人偶。
「櫻子小姐?」
「是『達』。」(『達』だ,達在日語中表示覆數)
「什麼?」
「我覺得事情的關節有些錯位。」
「……沒事吧?」
「是啊,不只是千香,說不定殺了杏的人也是他——好美說信彥的事故是在新居搬家之前發生的,但根據八鍬的調查,他只是重建了房子,幾年前就住在那個地方了……不只是爲了結婚,或許也是爲了抹去幾次殺人的痕跡,才把那所房子重新蓋起來的。」
她眉間的皺紋讓我的心變得粗糙起來。
因爲是在上初中之前,所以大概是這樣吧。
「什麼……什麼意思?」
「難道說,是弟弟信彥知道長永先生殺了千香小姐,所以勒索了他?」
櫻子小姐調皮地眨了眨眼。
「那麼,開車撞死信彥的是……」
原本以爲會被遺忘的杏小姐她們,就此再次被聚光燈聚焦,這讓我心情複雜,感到討厭,也許她們不希望被遺忘,所以才希望出現在公衆面前。
「性成熟與否尚不明確,但從照片上看,她的體格很好,而從頭蓋骨來看,母親千香似乎相當瘦弱。」
「那麼,可能是他想對市川千香施暴,氣勢太猛了……也可能是他是有社會地位的男性,有一定的支配欲,或是過於自保。」
「還有一個……友情人偶還有一個嗎?」
「不過,你的推理完全是你的想象,沒有根據,我的工作就是尋找根據。」
「也許是與好美的相遇,改變了長永的狀況,雖然不知道好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接觸他的,但爲了和新妻子的生活,便想把寄生蟲給處理掉——於是他便犯下了最後的罪,他希望自己的娃娃再也不會被弄壞。」
「而且我覺得動機不太明確。櫻子小姐說過殺人是因爲之前想殺人才去殺人的,但長永先生看起來不像有這種想法。」
之後過了一個星期,我恢復了日常生活。
如果——是如果。
拼命想要拯救生命的那種感觸,痛苦,感覺自己的心跳聲還在耳邊迴響。
「脫臼?」
「……杏才十一歲吧?」
我苦笑着說束手無策,櫻子小姐說要去洗手間就離開了。
說完,八鍬先生一邊整理眼鏡,一邊深深嘆了口氣。
在行李箱中發現的頭蓋骨,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交給了警察。
「因爲女兒的出生,母親千香被奪走了原本前途光明的未來,女兒在成長過程中是怎麼想的呢?對於她躲躲藏藏般輾轉的生活,以及難以適應周圍環境的外表,整天呆在憎恨自己,疲憊不堪的母親身邊,女兒本人是怎麼理解的呢?」
「動機嗎?確實看不出他殺了三個人的殺意在哪裏。」
「第二個。」
話雖如此,杏小姐就不說了,千香小姐已經去世很久了,長永先生也已經死了,事件的全貌恐怕不會輕易暴露。
與只要有個小小的契機就會被刷屏的SNS不同,報紙上的報道有着特別的意義,比如把一個人的人生本身捧起來,封存在幾行文字裏。
「啊……是啊。確實,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報紙是不會登出來的。」
突然懷上神的孩子,生下不是人的神的母親。
揭開的布里沉睡着的是一個茶色女性的頭骨。
然後,她從行李箱裏拿出白色毛巾包着的東西。
就像尋找答案一樣,櫻子小姐看着窗外,臨近聖誕節的下午四點,已是黃昏時分,是狗和狼的時間,別說給我們答案了,連走過的行人的臉都看不清。
櫻子小姐把一個人偶交給我,就那樣撥開裏面的行李——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停下了手。
但是他不知道,那天信彥隨身帶着杏的頭蓋骨……。
他沉默地回答了我的問題,因爲不是否定,所以可能不是沒問題。
「嗯。」櫻子小姐像往常一樣擺出尖塔的姿勢,在腦海中勾勒出事件的輪廓。
「好像不是人偶。」
櫻子小姐當然想要這個頭蓋骨,但那是不可能的。
「…………」
櫻子小姐說,冒充暑期學校的註冊地址,可能是出於內疚吧。
說着,櫻子小姐把還沒喫完的牛奶糖冰淇淋往我這邊推了推,然後把兩隻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擺出尖塔的姿勢,把三角形的尖按在我的眉間。
特別是爲什麼能預見到自殺之類的理由,解釋起來並不容易。
「報紙會在我們身邊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最近也會馬上瀏覽SNS……尋找、調查、整理……真的是很辛苦的工作啊。」
「第二個……」
說不定是好美小姐自己結束了生命。
其實我已經不想再見到他了,但我喜歡他那張撲克臉背後若隱若現的溫柔。
「杏爲什麼要說謊呢?教務主任爲什麼要殺千香?」
但我現在最在意的、忘不了的,是好美小姐。
就這樣,因爲下週就要過聖誕節了,我們和旭川一樣開始吵吵嚷嚷的,卻更加興奮起來,原因是在長永家發現的頭蓋骨上發現了可疑的跡象。
教導主任不是強行殉情或殺人,而是自殺。
「……成爲報紙上的報道,大多數人都只有一次,最多是人生中僅有一次的特別的事情。」
好美小姐保住了性命,但長永先生已經去世了。
和清美小姐一樣散發着薰衣草香味的玄關和服裝。塗成肉色的指尖,這是因爲她的生活裏充滿了對姐姐的思念。
「關於住吉花自殺的事,我們也一無所知。她爲什麼要在人偶前上吊?人偶的頭有沒有被發現?跟杏的叔叔有什麼關係嗎?」
下班回家得知丈夫死訊的好美小姐悲痛欲絕,她似乎也想要結束生命。
看着這樣的櫻子小姐,八鍬先生平靜地說道。
說着,櫻子小姐捧起一大勺冰淇淋,送進了嘴裏,話說她的腦袋不疼嗎?
〈十七〉
我想就這樣忘掉一切,去參加考試,同時我的心裏也有各種各樣的東西在搔癢。
「警方對肇事逃逸的受害者,以及兩名女性的頭蓋骨進行了DNA鑑定,得出了三人之間擁有血緣關係。行李箱裏的頭蓋骨應該是市川千香的,有可能是被勒死的,因爲骨頭上面也有死後被切斷的痕跡。」
「因爲出於愛情、出於自我而殺人,這種事本身並不少見。」
「那麼,長永先生就是所有一切的兇手?」
但是——櫻子小姐喃喃自語着,嘆了口氣。
八鍬先生來找我整理報告。
相對於櫻子小姐來說,八鍬先生的推理顯然更有可信度,她抱着雙手呻吟。
櫻子小姐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跳躍,慢慢地用雙手抓住一個看不見的東西,然後用手掌壓扁。
平時不知不覺中,就會在給塑料模型塗飾的時候把它鋪在桌子上,或者用作原本使用方法以外的用途。
「殺人可不像殺人偶那麼輕鬆,人會掙扎、掙扎、全力抵抗。更何況與使用刺殺等工具不同,掐殺需要很強的殺意,因爲是用自己的手勒死的。」
「對弟弟來說,姐姐應該是棵搖錢樹,殺了她能拿錢嗎?」
「這……怎麼會……」
「雖然不清楚弟弟是否是共犯,但他察覺到了姐姐的死亡,至少是掌握了教務主任弱點的存在吧。杏的死因不知道。不過,有可能是自然死亡,也有可能是自殺。也有可能是弟弟爲了向教導主任勒索錢財而隱瞞杏的死亡,或者是他沒有錢舉辦葬禮。」
「遺書上寫的人偶是複數。」
八鍬先生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低頭看着大吉嶺茶問道。
八鍬先生反駁了櫻子小姐的推理。
八鍬先生嘆了口氣,同時摘下眼鏡,像安慰眼睛一樣按住眼角。他本來就很忙,特別是最近……我問道。
「……等等。」
「……曾經,有大人們保護了被要破壞的人偶。小心翼翼地藏在櫃子裏,保護了命運可憐的人偶——如果也有同樣被保護的少女呢?」
「難道說,弟弟就是兇手?」
說到這裏,他低着頭露出苦笑。
對我的問題,櫻子小姐「噗」地笑了。
他總是圍坐在紅茶店的圓桌旁,看着八鍬先生的臉,我莫名地懷念和高興。
和好友今居聊天,和阿世知吵架,放學後被磯崎老師隨意使喚。之後幾乎每天都在某個地方,認真地和鴻上一起學習。
要做到那種程度嗎?雖然我這麼想,但一旦罪行暴露,就會失去一切,而且,也許是爲了和好美小姐的生活,長永先生清算了一切。
「原來如此,這麼說的話,我和研究人員一樣,有時候,殘缺的骨頭需要靠想象來彌補——不過,這次確實缺乏根據,畢竟關鍵的人都是骨頭。」
如果是這樣,那人偶的來歷是什麼呢?是從哪裏偷來的?還是複製品……我歪着頭,她也歪着頭。
警察雖然稱讚我救了好美小姐,但我卻費了很大勁才能解釋清楚我們和他們的關係。
「那是當然,不過,能製造出大獨家報道的契機,不是很了不起嗎?唉……我有點無法接受,或者說是覺得不太好……」
長永先生把杏一個人送到暑期學校兩週,在這段時間裏處理了一切。
「嗯。」
「那麼,長永殺的是誰呢?」
「我不知道是憎惡還是愛。也許她還很小,就覺得不這樣就活不下去,不,也許先對孩子下手的是疲憊的母親,然後……」
「櫻子小姐……你到底在說什麼?」
「在千香失蹤的時嗎?我記得……」
「……親手殺死母親的事,少女向身邊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商量了,對這對可憐的母子充滿感情的男人,決定像幾十年前保護人偶的男人們一樣,保護了少女。」
「我不認爲那個男人是因爲愛才殺人的……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兒,就像脫臼了一樣。」
抹去屍體和犯罪的痕跡,然後撒謊說千香自殺了,瞭解情況的人也會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吧。
「這只是假設,只是用我能接受的設計圖把骨頭連接起來而已……時間軸。杏的母親在暑期學校裏失蹤了——真的是這樣嗎?如果反過來呢?少年,你之前不是說了嗎,媛蹈腳踏五十鈴媛命和她母親夜陀多良比賣的事。
如果當時清美小姐去世後,未婚夫沒有自殺,好美小姐會選擇怎樣的人生呢?
「說的是隻是有這種可能性——只是覺得說得有點過分了。」
她低聲低語,我的喉嚨不由得叫了起來。
聽了我的話,櫻子小姐搖了搖頭。
「我是因爲喜歡才做的工作。」
「嗯……也不全是好事。」
我想起設樂教授說過的話,即使是再喜歡的工作,也會有辛苦的時候。
據說他在解剖遺體時,總是充滿緊張感。
因爲在有着火葬文化的日本,解剖遺體、查明死因的機會只有一次。
例如,就像膨脹的肺一樣,只要動一次手術刀,就不可能恢復到同樣的狀態。
所以不管面對什麼樣的遺體,都不要產生厭惡或恐懼的感情。
不過,即便是這樣的設樂教授,在解剖朋友的時候,還是會躊躇。
我也聽說過,即使是優秀的外科醫生,也不會割傷親人。
「一直接觸案件,難道就沒有痛苦的時候嗎?」
聽了這話,八鍬先生慢慢搖了搖頭。
「對於每天寫新聞報道的我們來說,那是流逝的東西。我並不是說寫完就扔掉。但是,有些事如果一直留在心裏,就無法進行下去,我會把這些一件一件地分開來寫。」
但說到這裏,他微微低下頭,露出苦笑。
「嗯,實際上,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忘記的。」
但他的這種心理活動和使用方法,總有一天會成爲我走上法醫學之路的必要條件,我端正了姿勢。
「話雖如此,雖然是我的本意,但這次的新聞多虧了你們兩個人。」
八鍬先生看着我,笑着眯起了眼睛,然後又說。
「櫻子小姐可是名偵探啊。」
「是嗎?要是哪天不在頭版刊登她的報道就好了。」
八鍬先生微微揚起嘴角,笑了........我卻感覺完全笑不出來……。
「……不,沒什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啊,我只是把它當成一種很有特徵的耳廓而已,腳的形狀和耳朵這樣的骨骼,受遺傳的影響往往很大,所以我經常檢查這兩個地方。」
因爲清美小姐的死,她已經失去了很多朋友,已經不能再責怪她自作自受了。
八鍬先生在桌子上攤開的是以前看過的集合體照片,和漂流後的紀念照。
櫻子小姐說着推了推我的背,好像是說我們也回車上去吧。
我嘟囔了一句,櫻子小姐「咚」的一聲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不管什麼案子,都不是我們的案子,我和櫻子小姐只會去撿別人留下的骨頭。
「一張是上次的集體照——嗯,應該是這孩子。」
八鍬先生緊緊抓住我的雙肩,有點疼,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櫻子小姐!」
櫻子小姐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說道,的確,八鍬先生擁有我們所沒有的情報網,非常可靠。
「我很好奇那個男人寫了些什麼報道,就調查了一下。」
在紅茶店的停車場我目送他回札幌。
「……不過,每次都是這樣的。」
「對不起,突然說要來……沒有帶什麼禮物……」
「你的臉色很正常啊,比上次氣色還好一點,哈哈哈。」
「…………」
櫻子小姐夾着我的肩膀,哼地喘着粗氣,自豪地說。
「你說什麼?」
「你這人是灰色的。」
「有什麼事嗎?」
我透過後視鏡感覺他在笑,所以一直揮手,直到他的車轉彎看不見。
「父親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姐姐死後半年左右,母親也因病去世了……現在家裏只有我和丈夫。」
可是,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一個問號瞬間掠過我的腦海。
「……怎麼了?」
「嗯……只是有這樣的報道而已——對了,少年,你想去看看好美嗎?」
真是令人欣慰的照片,我這麼想着抬起頭來,卻看到櫻子小姐的表情非常嚴肅。
「真是太幸福了!」
「住吉沙耶?」
「謝謝。」
我鬆了一口氣,不由得嘆了口氣。
「什麼?」
「……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
「這樣就可以了,不用成爲什麼當事人也行,沒關係的。你的名字今後不用一直登在報紙上,我要登的話就登些好新聞,這樣就可以了。」
怎麼回事……八鍬先生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啊。」
之前好美小姐的臉頰的顏色很明亮,大概是因爲一氧化碳中毒,快要死了。櫻子小姐說的這個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讓我不由得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
「我聽醫生說,如果不是你馬上給我做心臟按摩,我就沒救了……」
「……怎麼了?」
「說到底,我們一直都是旁觀者,只是在各種事件的邊緣徘徊,站在外側,不是當事人。」
我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他輕輕搖了搖肩膀,像是要我好好聽他說,眼神認真地說。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好美小姐溫柔地笑了笑。
以防萬一,病房是單間。
「什麼報道?」
「是嗎?這孩子將來會成爲北海道最能維護死者尊嚴的優秀法醫。這是一份只有辛苦卻很少被理解的工作。如果你也是報道者的話,將來就把這孩子的工作報道出去吧。」
她對我微笑,我的眼睛一下子熱了起來。
「什麼?」
「我早就想做這樣的事情,但這樣做的話,警察和法醫都會很爲難,爲了表示對叔叔的敬意,我會盡量忍耐。」
「算了,反正也沒必要了,不過等我先把住吉沙也的照片放上去,就回去。」
「也就是說,又是骨頭的事嗎?」
她一把推開我,用手輕輕撥開有點皺巴巴的西裝,櫻子小姐讓我坐下,自己也「咚」地坐了下來。
「不過,這案子就算告一段落了吧?真遺憾,你明明是個很有能力的人。」
她從背後緊緊抱住我,溫熱的觸感讓我耳垂髮燙。
「那……太好了。」
這時,臉色大變的櫻子小姐回來了,她用還有些溼漉漉的手,用力抓住我的上臂,把我從八鍬先生身邊拽下來,抱住了自己。
嘎吱嘎吱……雖然我早就知道是這樣,但還是忍不住想噴紅茶。
好美小姐好像明白了這一點,用力搖了搖頭。
「嗯,沒什麼特別的!就像在商量將來的出路一樣!」
「怎麼樣……什麼?櫻子小姐?」
八鍬先生訝異地問道,櫻子小姐只是改口道。
「不會的,而且如果突如其來的悲劇就在身邊,即使是善良的人,有時也會殺人。如果你犯了案,我會比誰都早把你的一切報道出來。」
「那麼,我們的嫌疑洗脫了吧?無罪釋放了吧?」
「咳……」八鍬先生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聲音裏流露出的動搖,故作輕鬆地說。
「……怎麼回事?」
合照裏的住吉沙耶有點中性,和風的臉,照片裏她沒有笑,沒有表情,但在泛舟後的照片裏,她穿着救生衣,戴着安全帽,手裏拿着黃色的槳,和杏一起笑着開玩笑。
在沒有人陪伴的寂寞房間的牀上,好美小姐一個人孤零零地迎接我們。
「那還真是抱歉。」
我大大地揮動着雙手,八鍬先生又輕輕地舉起一隻手,慢慢地啓動車子。
「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啊,她應該道謝纔對。走吧。」
「太好了,真的……這次,趕上了。」
「因爲這就是我的全部。」
雖然對離別有些依依不捨,但工作繁忙的八鍬先生還是立刻離開了咖啡館。
我一邊繫着安全帶,一邊驚訝地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櫻子小姐一邊看着車上的表,爽朗地說道。
雖然是沒有壓迫感的寬敞房間,但白色的牆壁總讓人覺得有一種濃濃的孤獨。
「……從教養上來說,我覺得她是個很壞的人,但如果沒有她,你就救不了別人的命。」
「嗯……這兩個人形成鮮明對比,真是太棒了。」
「不用擔心,你也看到了,我一個人很寂寞,你能來我就很高興了。」
所以說到見面,只有朋友或同事偶爾會來,好美小姐落寞地笑了笑。
的確如此。遇到櫻子小姐,我體會到了生與死的重量。
「你說要去……嗯,沒關係,突然怎麼了?」
對這樣的八鍬先生微微一笑,櫻子小姐把照片放進了胸前的口袋。
「沒有……那天,我覺得已經不行了,又要被丟下了,一時衝動就想去死……但是獲救之後,我覺得還是很好。」
從開始到結束,我們都是第三者,只能遠遠地注視着結局——不過。
但八鍬先生冷淡地說。不過聲音有些激動,語速也比平時快,或許是不好意思吧。
不,本來就連考試能不能通過都讓人懷疑……。
八鍬先生指着集體照中杏小姐旁邊的短髮女孩。
說着,好美小姐推薦我們坐沙發。
「什麼是這樣?」
是前途諮詢、人生諮詢,還是忠告呢?
「那個……」
事件曝光後,爲了躲避媒體,她轉到了其他醫院,聽說她現在正悄悄地以恢復身體爲目標做着康復治療。
我還是覺得很寂寞。
他的聲音很有力量,彷彿要將心中沉渣泛起的後悔一掃而光。
「什麼?」
「……比起這個,我發現了一篇令人在意的報道。」
「……雖然很可怕,但他是個好人。」
櫻子小姐說還能趕上見面時間,就這樣開車去了。確實,從紅茶店到好美小姐住的醫院就在眼前。
櫻子小姐一臉嚴肅地自言自語着,我和八鍬不禁面面相覷。
本以爲會被拒絕,沒想到好美小姐答應了我們的會面。
「大約二十年前,有個叫八鍬的外交官被捲入恐怖襲擊而喪命。」
「嚴格說來,你的行爲恐怕有幾處觸犯了法律,有沒有從現場偷走遺骨?」
杏小姐舉起車把,紗也小姐抱住杏小姐的腰。雖然聽說杏小姐很老實,但笑着的兩個人看起來反而是杏小姐動,紗也小姐靜。
雖說如此,櫻子小姐如此着急是常有的事。
〈十八〉
淚水頓時從我的眼中噴湧而出。
在那散發着薰衣草香氣的玄關,我顫抖了。
第一次看到遺體的那一天,那就是清美小姐的事實,那個瞬間擊垮了我,在我的腦海中閃了又閃。
正因爲如此,我纔想拯救好美小姐。
這次,這次,一定要代替沒能獲救的清美小姐。
「人類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一個人,是孤獨的,所以纔會本能地想結成羣體,但是現在捕食生物很少,所以爲了避免同類相食,一個人活着是明智的,反正也是一個人進棺材。」
坐在沙發上的櫻子小姐鼓舞着好美小姐,說着這種說不上是安慰的話,當然,好美小姐露出了苦笑。
「但是,普通人寧願和別人在一起,即使同類相食,有時受到傷害也無所謂。」
「這是弱小生物的語言。」
「軟弱不是罪。」
「不管怎麼說……你能活着就太好了,趕上了,能救你就太好了。」
櫻子小姐說完,沒有坐在沙發上,也沒有坐在牀邊的摺疊椅上,而是坐在了好美小姐睡的牀沿上。
帶着天真無邪般輕鬆笑容的櫻子小姐,毫不在意地拉近了距離看着好美小姐。雖然讓人很困惑,但看到她的笑容,好美小姐似乎放鬆了警惕,苦笑着稍稍解開了額頭上的皺紋。
「這個……謝謝。」
「不用了,別放在心上,我纔是該道謝的人。」
「你向我?」
「嗯——這樣就能從你這裏問出真相了。」
「什麼?」
「櫻、櫻子小姐? !」
說到這裏,櫻子小姐無視我們的驚訝,騎在了好美小姐的腿上。
「市川杏和住吉紗也……兩個人變得親密的契機是在網絡上,因爲偶然在網絡上相遇,兩個人都感覺到了命運,因爲兩個人都有同樣的煩惱——也就是對母親難以忍受的憎惡。」
「那是當然!我對自己的判斷很有自信,不可能會出錯!」
在按下護士呼叫鍵的同時,聽到這句話的好美小姐睜大了雙眼。
「小學時的……新瀨子那時候的照片。你說得沒錯,姐姐就是住吉紗也,這雙耳朵大概是遺傳了父親的遺傳吧,因爲我和姐姐是同父異母。」
「櫻子小姐!不行!」
但好美小姐只是對我微微一笑,拿起櫻子小姐塞給她的照片——看着照片中的紗也,表情突然緩和下來。
只是淺淺一笑。我感到胃裏一陣騷動,想吐。
「……可是,清美小姐爲什麼會去世呢?爲什麼要自殺?」
我和好美小姐都驚呆了。
「什麼?」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
突然,櫻子小姐低聲說道。
說到這裏,櫻子小姐強行把照片貼到好美小姐的臉上。
這個問題讓好美小姐一時語塞,她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用力地點了點頭。
「很偶然,在醫院偶然認識的……」
「憎惡……怎麼會……不只是杏小姐,清美小姐也是嗎?」
「……支配?」
「就是耳朵的形狀,耳朵的傾斜程度、還有腳的形狀、站立姿勢等等,這些受遺傳影響最大,你也一樣。我記得你們姐妹的耳朵——嗯,不只是你們兩個人,我見過的人的骨骼我都不會忘記。」
「…………」
「杏和姐姐在小的時候,制定了互相幫助殺死對方母親的計劃。但是實際上被殺的只有杏的母親。杏就那樣沒有遵守約定,膽怯地逃走了。杏一直被守護着,和必須一個人對抗一切的姐姐不一樣。」
但當我拼命想要把好美小姐的毒語擠出時,好美小姐微微一笑。
「住吉沙也有和水谷清美一樣的耳朵,應該不是家人或親戚,而是她本人。」
「少年。」
好美小姐不顧困惑的我,放聲大笑起來,與其說是快樂,不如說更像是嘲笑。
「因爲我看不見。我想知道杏和清美,還有和這個案子有關的人的關節是怎樣聯繫在一起的,我想知道得不得了。」
姐姐是總是帶着惹人憐愛的動作,瘦小的身體彷彿隨時會折斷,卑怯的女人——好美小姐帶着憎惡的表情小聲說道。
「那和你丈夫又有什麼關係?」
「……不,應該說是『共謀』,不是隻有姐姐一個人殺的。」
「沒什麼好驚訝的,就像現在支配你的這個人一樣,只是阿姐更擅長說謊,更擅長被愛得殘酷而已。」
「可是,後來住吉花得了重病,姐姐最後還是在中學的時候來我家的。當時我已經出生了,在母親看來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但從那以後,我們家就一直被阿姐支配着。」
原以爲好美小姐會因爲櫻子小姐的蠻橫呼救護士過來,沒想到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這樣回答了護士。
櫻子小姐冷冷地看着這樣的好美,直到好美小姐止住笑容爲止。
雖說如此,櫻子小姐過於強硬的言行,我也覺得有些過分。
櫻子小姐拉了拉我的胳膊,像是在勸諫我不由得變強的語氣。
我覺得她這樣做有點過分,跑了過去,她瞪了我一眼,揚了揚下巴,示意我低下頭。
沒錯——這一定是好美小姐的謊言。怎麼能相信呢。
「你說什麼?」
「那大概不是姐姐。杏,她大概是被處刑了,是被哪裏的某個人懲罰了……傷害姐姐的懲罰。」
「理由……理由什麼的,我不可能知道姐姐在想什麼。因爲姐姐總是把沉默和祕密藏在她的笑容和美麗的眼睛裏,但是……」
「怎麼會……」
「什麼? !」
儘管如此,好美小姐還是拼命伸手,好不容易拿到了護士電話。
「這我怎麼可能相信呢!」
我的姐姐是怪物。那個騙我姐姐殺了她母親的女人──杏也是怪物。所以姐姐才說她是被壞人處決的,姐姐笑成這樣,說她死了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由得推開櫻子小姐問道。
「啊……對不起,我拿行李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
「我不知道,我總是像阿姐說的那樣去做,被她擺佈。」
「啊……那個……不是!」
「——即便如此我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我還是想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那邊啊,不知道該說是天才還是怪物——和阿姐一樣。」
「阿姐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被人愛,而且很擅長被人愛,她看起來就像剛洗好的棉質牀單,但實際上是黑乎乎的,就像溼了的綢緞一樣。」
但是,就在我正要插話的時候,好美小姐突然發出了嘶啞的笑聲。
突然發作般的笑容無力地中斷了,好美小姐放棄似的低語道。
「我和媽媽都很喜歡阿姐,只有爸爸到死都很害怕她。後來我發現,我自己總是對阿姐言聽計從,不知不覺間,我們倆開始玩起了遊戲。」
好美小姐終於抬起頭來,直到胸口一片空白。
櫻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你知道嗎……我就覺得會是這樣,從第一次見面開始。」
不可能的。
過了一會兒,「怎麼了?」電話回答道。
「……是交換殺人嗎?」
看到忍不住咬着嘴脣的我,好美小姐眯起眼睛。她的聲音很溫柔,但上脣卻帶着壞心眼。
「住手!太可怕了!快回去吧,你怎麼了?你怎麼能這麼斷言?耳朵的形狀也有可能很像!」
「那個……」
「和清美小姐……」
我差點叫出聲來,卻忍住了,畢竟這裏是病房。
「嗯……住吉花以前是父親的朋友,和父親有很長一段不貞關係。不久,她懷上了父親的孩子,但當時母親怎麼也懷不上孩子,所以母親答應不追究她和父親的關係,要把姐姐接回家。」
「約定是什麼?」
「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從你猜到我在眼科工作的時候開始,你發現姐姐的屍體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就知道你一定是『那邊』的人。」
「爲什麼……」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敢保證,既然你姐姐像我一樣,你應該知道我並不是被正義感所驅使吧?」
就這樣,好美小姐遇到了自己的丈夫和清美的親生母親,而住吉花已經去世了。
「什麼遊戲?」
好美小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丈夫、住吉花和姐姐——連接在一起的當然是杏,市川杏以前騙過姐姐逃走了,把重要的約定拋在了一邊。」
「你爲什麼嫁給那個男人?你是怎麼遇到他的?你知道那個男人是杏的保護人嗎?」
好美小姐說,這就是她不叫清美,而叫「紗也」的原因。
「姐姐認爲住吉花奪走了自己的人生,強迫自己過着不自由又貧窮的生活,所以……」
「什麼? !」
「你不知道也沒什麼,我不會對你做些什麼,只要告訴我就行了,只要讓我能接受就行了。」
「那爲什麼……你想知道?」
「你們兩個人都知道吧?我愛上了姐姐的男人,讓後悔的男人痛苦到死的遊戲。」
「不會吧……所以,是清美小姐殺了杏小姐嗎?」
好美小姐似乎想要逃離櫻子小姐,把手伸向了護士電話,櫻子小姐輕輕推開,然後用另一隻手從胸前口袋裏拿出照片。
「你在說什麼?」
緊接着「咔」的一聲,線路斷了,我還以爲會被趕出去呢。
「清美的母親是住吉花嗎?」
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大了,櫻子小姐用食指捂住了自己的嘴脣。
「原來如此?那我換個問題,水谷清美和住吉紗也……這兩個人是同一個人嗎?」
雖然我覺得已經不行了——但是。
話剛說完,我立刻覺得這是個愚蠢的問題。櫻子小姐也這麼想吧,結果我也是一樣的,即使我很清楚櫻子小姐所希望的,只是收集她的骨頭。
還有什麼理由嗎?櫻子小姐說得很乾脆,好美小姐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麼說,犧牲者不是隻有已經去世的未婚夫嗎?……」
「沒有錯。尤其是耳朵的形狀,即使長大成人也不會有變化,至少在身體有了相應的形狀之後,對辨認人物很有幫助。」
說到這裏,好美小姐突然不知所措地緘口不語,她猶豫着該不該說,看着我和櫻子小姐,不知所措地把臉埋在膝蓋之間。
好美小姐這時才露出不想聽的表情,轉過臉去。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我所期待的生活。從死去的、腐爛的生物身上剝肉取骨的遊戲。
「處刑是什麼意思?」
但我所認識的清美小姐,卻一如她的名字那樣純潔美麗……沒錯,她是一個連內心都很美的人,不是那種會說謊的人。
「阿姐總是說『沒有理由,因爲我想那樣做』,和你一樣,然後像孩子一樣耍賴,她也是這樣笑着爲難我。」
說到這裏,好美小姐在牀上支起膝蓋,抱住自己的身體。
「好美小姐……」
可是產後出院那天早上,住吉花帶着紗也——清美小姐不見了。
好美小姐沒有抬起頭,含混不清地回答。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怎麼會……騙人的……」
和櫻子小姐相遇,看了很多事件,知道了日常和非日常是相鄰的,界線是模糊的。
而且,平靜與混亂並存。
即使覺得很普通,人也很容易改變。不是一直在變,而是在普通和不普通之間輕易地轉換。
好美小姐用不同尋常的平靜聲音,向我們傳達清美小姐的話語。
就像快樂的事一樣。
我覺得不能說謊。
但生與死又全然無關。
生與死,不應該被拿來比較。同一桿秤不能放在一起。
生與死是唯一的。比什麼都應該尊重,生命不應該被任何人傷害。
雖然很想這麼相信,很想這麼祈禱,但是馬上就要迎來和櫻子小姐一起度過的第二個聖誕節了,很多次我都覺得這是不可能實現的。
「清美……她是這麼說的嗎?」
「嗯。」
面對我們的問題,好美小姐面帶微笑地說。
「蝴蝶呢?」
「什麼?」
「你周圍的死者留下的東西里有沒有蝴蝶標本?」
櫻子小姐提問的意圖,我非常清楚。但好美小姐似乎不太明白,微微歪着頭。
「我不知道,不過我丈夫有,應該是杏的遺物。」
「現在還有嗎?」
「……要怎麼跟八鍬先生解釋呢?」
就像這個雪球一樣,一個事件實際上是很多事實的集合體——說着,他把雪球遞給了我。
「那麼……杏小姐和清美小姐都是花房裏的蝴蝶嗎?」
「如果是這樣,那爲什麼? !」
他請我喫了拉麪,作爲小小的感謝,我把嬰兒蛋糕連同袋子遞了過去。嫋嫋升起的白色蒸汽,又甜又香,讓人慾罷不能。
「擬態成蝴蝶?」
她的祕密到底是什麼?
「哪個都可以。」
「現在這個時代,不用特意去現場,只要在SNS上搜索,就能輕易找到現場的目擊者,甚至連影像和圖像都能找到。不用在網上到處找,網站就會很仔細地幫你鎖定社交網絡上的賬號——但這並不是全部。」
〈十九〉
「啊,我討厭人類。」
而且那天比想象中來得早。平安夜的前兩天的星期天,八鍬先生髮來短信,說要去附近,邀請一起喫午飯。
「啊!那個……我記得是好像是長尾鳳蝶。」
然後把覆蓋在薩克斯大叔那圓滾滾身體上的雪收集起來,堆成了雪球。
我感覺他的發言很不像他,但他的表情既沒有消極,也沒有貶低。
「那個……杏小姐和信彥的事,真的不告訴警察嗎?或者告訴八鍬先生?」
一個人想得動不了的人偶。
「可是,不管我多麼討厭,早晨還是會來迎接我的。即使心裏空落落一片,仍然要呼吸,我都快忘了呼吸的方法了。」
好美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像哭一樣顫抖。
「人常常會把自己的生命與他人重疊。對我母親來說,惣太郎就是自己的生命。那孩子死的時候,我母親也確實(心)死了,死者不會復活,永遠死去。」
「沒關係,我喜歡和人見面交談,因爲有時候,不僅僅是眼神和動作,語言和語言的字裏行間、呼吸中才包含着真實。」
我不禁歪着頭,八鍬先生舉起雪球給我看。
「……爲什麼是法醫?」
在希律王宴會上,希律王答應只要莎樂美公主跳一支七面紗舞就滿足她的所有願望。莎樂美獻罷舞,要求殺死約翰。王雖萬般不願,奈何金口玉言難以收回,只得命人奉上了約翰的頭。莎樂美捧起先知的頭,終於如願以償,將自己的紅脣印在了先知冰冷的脣上。
「我討厭人類,但人類的行爲很有趣。」
「說出來有什麼用?當事人都死了,活下來的好美也一樣,跟死了一樣吧?」
櫻子小姐再次在牀邊坐好,單腿交叉,皺起眉頭,像是在思考。
清美小姐是個怎樣的人?
確實,不是普通的醫生,而是法醫學的專家,作爲前途選擇的人可能很少見。
「這個嘛。不過,我想能選擇這條路的人並不多。」
剛出爐的蛋糕,軟綿綿的,軟綿綿的,甜甜的,在外面的空氣中迅速變冷,但冷熱都很好喫。
「你還記得是什麼名畫家的作品嗎?」
「我不知道,只是聽說阿姐以前做過繪畫模特……」
「如果告訴他,那個男人也會有危險。教務主任的死,應該算是有個了斷吧。如果不去管他,他也會找到別的案子的。」
自己對這些也沒什麼興趣……好美小姐抱歉地說。
他說着,把手裏的熱綠茶輕輕扔給我,過了門。
「…………」
櫻子小姐這冷嘲熱諷的話語,讓我感覺喉嚨深處一下子狹窄了,如果我現在是一個人的話,也許會哭。
「是一隻很大的黑色蝴蝶,背面有血一樣的紅色斑點,尾巴很長,據說是一種叫麝香鳳蝶(紫鳳蝶)的蝴蝶。」
(莎樂美是以色列希律王的女兒,希律王是莎樂美的繼父,美麗絕倫的莎樂美公主因爲對先知約翰一見鍾情,向他表達了愛慕,想得到他的一個吻。沒想到,先知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她。
「真實不一定只有一個,雖然不可能全部都捕捉到,但我們記者的工作就是把它變得更加立體。即使過時,即使不被理解,但這是必須有人去做的事情。」
聽到這個問題,他撲哧一笑。
「什麼? !」
像人偶一樣空空如也,內部只有空氣和垃圾堵塞。
「是啊。不過……你覺得這也是必須有人做的工作嗎?」
「……那麼畫呢?她有沒有拿着一個叫花房的男人的畫,或者是畫的模特?」
「謝謝你救了我——不過,要是那時候殺了我就好了。」
這條路我很熟悉。每天都要經過的路。即使看不到前方,風景也能看懂——但真的是這樣嗎?還是說只是我覺得自己懂了?
「……果然是這樣。」
「大家都丟下我一個人。」
好幾種感情在我心中激盪、掙扎,緊握的拳頭內側,只是熱得發燙。
「那是名爲少女蝶的創作人偶嗎?」
「啊……果然很奇怪吧?」
在最後,莎樂美對着先知的頭說:「你爲什麼不看看我。只要你看到我,你一定會愛上我…愛的神祕比死亡的神祕更偉大。」)
我的眼皮慢慢垂下,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什麼?」
「我就不知道了……而且,我能說的大概也就這些了。雖然我很難過,但我覺得阿姐一直都是那麼的神祕,從未讓別人看到過真正的她。」
三個人好不容易纔開始了緊緊相連的生活(好美小姐,清美小姐的亡靈,長永先生),一瞬間,我們就讓關鍵的人變得不幸,陷入了痛苦之中。
「什麼都不說,我一點都不想說花房的事。」
「我不太懂,不過構圖我聽過,畫的題目好像是莎樂美,應該是一幅舉着人偶的脖子親吻的畫。她說人偶的脖子很重,胳膊都酸了,很辛苦。」
她應該是被丈夫身上與自己極爲相似的弱點所吸引,才決定和他一起生活下去的——好美小姐用沙啞的聲音嘟囔着,躺在牀上,捂住了臉。
實際上只是我什麼都沒注意到。
「至少能救好美小姐吧……」
我不看櫻子小姐,自言自語道,她只是默默地輕輕嘆了口氣。
「啊,我沒說那麼多,不過……」
我把臉靠在車窗玻璃上,呆呆地望着過往的風景。
「抱歉……讓你特地來,真是不好意思。」
「我不希望把我和她混爲一談,因爲完全不一樣。」
偶然遇到的櫻子小姐,和尋找骨頭的屍體相遇了。
他應該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櫻子小姐面不改色地說。
所以我給他發了郵件,如果他來旭川的話,能不能再跟他聊一聊。當然,我自己也沒有自信把一切都告訴他。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確實,報紙輝煌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完全被電子媒體取代了,呵呵呵。」
「怎麼樣?也許是新居重建時扔掉的,我也不知道……」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立體的。」
「世界不是平面的,而是層層疊疊的立體的。如果只從正面看,是看不到背面和小陰影的。例如,悲劇性事件的被害者,反過來看是非常厲害的壞人,而加害者纔是長時間的被害者。」
「那你還記得品種嗎?」
看樣子他真的很討厭,連喜歡的食物也否定了。
我也這麼認爲。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說你的目標是成爲法醫。」
「嗯,不是擬態成別的生物,而是擬態成別的蝴蝶,據說紫鳳蝶有毒,所以很難被捕食動物盯上,好像還有其他蝴蝶那樣的……」
被街頭燈光染成淡紅色的雪,開始飄落的大粒雪,奪去了我的視野。
如果沒有代替的生命就活不下去的人偶。
「…………」
「立體?」
好美小姐看着天空,似乎沒有自信,但又像是在追溯記憶。
遇到天才或者怪物,被吸走人生的人的末路——遇到改變自己人生的人,人生被奪走,然後失去一切的人,現在已經是一個空殼。
我用茶水換來的雪球很輕,又白又冷。而且很脆弱。
「有什麼事?」
八鍬先生其實是個辣黨,我和他去了一家搬到車站前的拉麪店,那家店的辛辣味噌味道從以前就很受歡迎,兩個人喫完拉麪後,我發現連普通的味噌都很辣,實在喫不來,我就在購物公園裏我買了一袋嬰兒蛋糕,手拿熱飲和八鍬先生一起在冬天的街道上走了一會兒。
「杏?還是姐姐?」
「那和櫻子小姐很像呢,她也討厭人類,但是很喜歡骨頭——」
從汗流浹背的紙袋裏拿出三個嬰兒蛋糕,在送進嘴裏之前,八鍬先生說道。
「一開始,我覺得八鍬先生更討厭人,或者說是冷酷無情的人。」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儘管如此,櫻子小姐卻無情地說:「不行啊。」
「不……八鍬先生爲什麼會成爲新聞記者?」
我嘴裏的水分被迅速奪去,聲音含糊不清,八鍬先生笑着眯起眼睛。
說到這裏,好美小姐兩眼噙滿淚水,搖晃着眼睛看着我。
「什麼?」
但是,當我看到銅像裏那位對着貓吹薩克斯的大叔的圍巾快要散開時,看到爲其撣雪、修理的八鍬先生時,我想,他真的討厭人類嗎?
但好像是在騙他,心裏很難過。
不久,當他們不再是『屍體』,而是成爲『遺體』時,我無法無視他們的呼喊。
「尊敬的人們教會了我傾聽遺體的呼聲的方法。我認爲日本對遺體以及遺屬的理解和照顧都很少。我認爲這是在蔑視和生一樣應該保護的死亡的尊嚴,我想和它戰鬥到底。」
當然,我根本沒想過自己能改變社會——便又加了一句,八鍬先生第一次對我微笑了,確實是對我微笑了。
「……原來如此,那也沒辦法了,只能做了。」
「是啊,沒辦法。」
我不好意思,低下頭嘿嘿地笑了。八鍬先生抓住我的雙肩,看着我的眼睛。茶色的眼睛有點亮。
「這樣的話……等到你真的成爲法醫的時候,我一定會寫報道。希望你小小的挑戰能在別人心中播下種子——因爲這也是我的工作,也是報社的工作。」
「啊?真的嗎?嘿嘿,我要向媽媽她們炫耀一番。」
人生中,名字登在報紙上的事情並不多,祖父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也沒想過能改變世界——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有時安慰、鼓舞對方的人生,和誰聯繫在一起。文字會留下來,館脅君。語言比人的生命還長。甚至超越了時代。」
「比人命還重要嗎……」
說到這裏,八鍬先生好像要掩飾自己的熱情,整理了一下眼鏡,說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
「但是……就連從事我這一行的人,都不知道『死』在身邊。我在想,頻繁發現屍體、親臨案發現場的你們兩個人,會不會做些荒唐的事呢——嗯,這就是事實比小說更離奇的地方吧。」
雖然難以置信,但真的有這種事嗎?八鍬先生無奈地嘆了口氣。
但是,不是。不是這樣的。
的確,我和櫻子小姐叫遺體——但現在不只是這樣。
他其實在接近一個危險的存在。
如果現在告訴他一切,也許會有所改變。
如果我沒有對他說謊的話。
如果我有勇氣的話。如果能和他一起戰鬥的話。
必須說——我這麼想,卻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只好這樣搪塞過去,他微微揚起嘴角。
我拼命擠出聲音,她小聲嘀咕道:「是嗎?」
「會死的。」
「好了,快上車!我在車裏說!」
於是,我帶着小小的後悔走在回家的路上。
如果跟他說了,他也會陷入危險。這樣就好了,沒辦法了——我一邊這樣對自己說,一邊「咔、咔」地穿過聖誕人潮,走到公交車站時,突然響起了汽車喇叭的聲音。
「那……我不可能!櫻子小姐不可能聽我的勸告!」
「沒辦法,你也得協助我。」
「……協助?」
說着,好美小姐用熱切的眼神看着我,撲哧一笑。
「你也是。」
我也知道自己可能會失去,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是我重要的人——但她最重要的人不是我。
「可是,就算這樣,我們又要做什麼?而且,爲什麼要我……」
「什麼?」
「我根本笑不出來!」
「上車。」
一點也笑不出來。
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一輛熟悉的小車停在那裏。
好美小姐坐在駕駛席上。她看着我招了招手。
「我要去把洋娃娃的頭拿回來。那個洋娃娃是姐姐的東西,我必須把它還給姐姐,讓她表揚我……」
「爲了保護心愛的人,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是吧?所以你也一起做愚蠢的蝴蝶的標本吧。」
「人偶是住吉花的那個……」
「……好美小姐?」
「她」是誰,根本不需要確認。
「我知道。所以到時候請您在迅速報警的同時,和我聯繫。我會讓您坐在辦公桌前,馬上插滿整個版面。」
「人在失去所愛的人時,就會死去。人生。即使還在呼吸,也和死了一樣。人絕對無法逃離過去。」
「啊,那個!」
「好美……」
我被她緊張的表情和聲音所壓倒,只好按她說的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結果,我們雖然逼近了杏的死亡,卻仍然對住吉花一無所知,連人偶的頭在哪裏都不知道。
「那個……對不起,沒能讓你採訪到大新聞。」
頓時,背脊一陣發冷。
對了,完全笑不出來。
「你好,出院了嗎?」
好美小姐直視着前方,眼睛暗淡無光。
「……是嗎?」
八鍬先生的語氣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我苦笑着回答。
「清美小姐的聲音……」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變成洋娃娃。」
「是過去。人活在過去的束縛下,思念、回憶是鎖鏈。」
「爲了不讓那個荒唐的人出大事,你可要好好監視她啊。」
「不是說好了嗎?」
「你也會這樣的,當你失去她的時候,你就死了。」
約定的時刻到了,我犯罪的那一天。
「我一直一直在尋找。早上也好,晚上也好,一個人的時候,和誰在一起的時候,偶然的瞬間,我總是想起姐姐。姐姐爲什麼會死,反覆尋找答案,明明知道我就是不懂阿姐的想法。」
「什麼?」
「……那麼說,你也是亡靈們的……」
所以,我已經做好了分手的心理準備。我知道——但是,我真的能想象得到嗎?在沒有櫻子小姐的世界裏生活的自己。
「啊!」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過,我還有辦法聽到阿姐的聲音。幸好我還活着……幸好我沒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