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2139 字
小葉松先生他們自首後,過了一個星期。
越是想着五個人的事,我就越搞不清楚,晚上也睡不好覺。
如果說正義是信念,那我的信念到底是什麼?
櫻子小姐似乎覺得他們五個人有些愚蠢,從對話中可以看出對他們的輕蔑。
一星期沒見的她,在常去的紅茶店,一邊品嚐着加入了老闆親手做的牛奶糖的牛奶糖冰淇淋,一邊笑着對煩惱的我說「真無聊」。
「不過,我覺得這個世界還是由正確的事和不正確的事組成的。」
「這種模棱兩可的東西,每個人的主觀感受都不一樣,就像你覺得這個牛奶糖冰淇淋是甜還是苦一樣。」
牛奶糖冰淇淋確實有點苦,又有點甜。
「……我知道這很曖昧,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櫻子小姐肯定更不明白吧——正因爲如此,我才覺得你需要規則。」
「我需要規則?」
「是的,爲了不讓你成爲花房。」
善也好,惡也好,都不能奪去生命。這不是數量的問題。希望你努力做出一個儘可能不失去的選擇。
對於我的這種訴苦,她一開始充耳不聞地喫着冰激凌。
「你和花房不同,這是爲了讓更加純粹、沒有善惡尺度的你不迷路、不成爲罪人的絕對規則……如果有一天,櫻子小姐變成了一個人。既不是『黑色』也不是『灰色』,而是『白色』的你的。」
總有一天,不遠的未來。
老婆婆和設樂教授也會消失吧。
薔子夫人也會變老,青葉先生也是,在原先生也比她大,特別是在原先生,是從事危險工作的人。
還有我。
我無法想象十年後的自己,十年後的自己連是不是還在旭川都不知道。以前,我恍惚地以爲要離開這個城市了,但是現在,不想離開的心情卻同樣強烈。
但無論做什麼選擇,都不會像現在這樣待在她身邊吧。
「人是不可能永遠活下去的,而且……我絕對不希望你犯罪。即使你變成一個人……對『姐姐』……」
「你知道我是懷着怎樣的心情等待的嗎?」
櫻子小姐眯起眼睛看着我,用茶壺給我空着的杯子裏倒了紅茶。凝視着稍微變濃了的、很深很深的、紅色的波紋,我們兩人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麼,我再跟你說一遍你的規矩。」
「唉,一開始完全不知道怎麼樣纔好,但隨後也會慢慢好起來的。」
老婆婆還不需要布丁,沒關係,她很好。『總有一天』還不是『現在』。
「雖然連生活的技巧我都不懂,但只要記住就好了。但是比起那個……我發現我失去了更多的東西。在賓館的房間裏,我覺得一個人很安靜很好……好沉重啊。我第一次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孤獨嗎?」
「我也不想成爲卷醫生那樣的人,我想要一種不被善與惡這些無聊的東西所動搖的規則……你認爲這對我來說是必要的吧?」
「她做了一段時間的溫泉治療,但還是沒有好轉,她似乎很是反感,我爲她做了大規模的檢查,幸好沒有大礙,但需要動手術。」
咔嚓,銀色的勺子碰在透明的玻璃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你真狡猾。」
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但越是這種時候,越希望你能依靠我,薔子夫人也一樣,但是櫻子小姐曖昧地微笑着,搖了搖頭。
我點了點頭,櫻子小姐放下勺子,坐正了身子,催促我說:「去吧。」
說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櫻子小姐……」
——啊,原來是這樣。
「我也想過……可能會失去阿梅。」
這大概是她的心聲。
我壓抑的聲音中,不由得帶着怒氣。櫻子小姐聳了聳肩。
「死者剩下的只有悲傷,小葉松的話雖然有一定道理,但那終究只是自我滿足。不管我做什麼,惣太郎都不會痛苦吧……不過,活着的你,如果我有什麼事,一定會心痛吧。」
「可是……可以嗎?」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不由得扶着桌子叫了起來。店內的視線聚集在一起,我慌忙縮起身子。
過了一會兒,櫻子小姐用嘶啞的聲音低語道。
櫻子小姐突然苦笑起來。
「要是把那件事告訴薔子夫人和我就好了。」
「我知道了,那我去買旭豆吧。」
「是啊,離出院還要幾周,如果有時間的話,下次我帶你去醫院。阿梅可能會生氣……但我覺得你有權利去——哦,這次不需要布丁。」
「我本來就沒有當花房的打算——我跟你說,這不是爲了惣太郎,而是爲了正太郎。」
「…………」
我現在能和櫻子小姐在一起是因爲……因爲我還是個孩子。
「什麼?」
「就算現在沒事,如果再發生什麼事,那我一定會失去梅花,想到這裏,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祖母也是如此這樣,她也不想讓我爲她更加擔心。但是……我反而因此更加爲她們擔心,甚至在廢墟里找到了別人的遺體。
說着,櫻子小姐默默地喫了兩口冰激凌,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阿梅在札幌住院了。」
背後沒有任何聲音的空間其實不是電話亭。老媽所說的寂靜,其實就是她的孤獨。
她和我的思維方式不同。面對悲傷和痛苦的形式也不同。我總算明白薔子夫人沒有深究兩人的原因了。
說着,櫻子小姐像惡作劇似的對我眨了眨眼。
「我不是說了是旅行嗎?隨便撒個謊你也會發現的吧?我覺得作爲被欺騙的一方,你一定會感到討厭吧。」
但是,我不能再責怪她了,她也很痛苦。我放棄,喝了一口紅茶。雖然苦,卻很溫暖。胸口深處彷彿有一股暖流籠罩着。
「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什麼?」
「我已經很討厭了!而且……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你能跟我好好談談。」
但是,即便如此,現在的你也不是一個人……。
「阿梅自己不願意。她本來就不願意去醫院。直到死前一秒,她都想在九條家工作。而且——她說想你替我擔心。」
「……那麼,現在已經沒事了吧?」
她的告白彷彿被人抓住了喉嚨深處。吞嚥的唾液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