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那裏-後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2.4萬 字
〈七〉
上富良野有名的景點之一,就是「過山車之路」。
正式名稱是西11線農免農道,這是一條筆直的直線,上下起伏,非常有趣,是天然的過山車。
還有一條「新過山車之路」,位於旭川市西神樂角。
這是被稱爲「西神樂就實之丘」的道路,雖然作爲觀光景點知名度不高,但這是離旭川機場不遠的丘陵地,直線起伏直刺藍天。
奔跑在拼接般色彩繽紛的田野和層層疊疊的樹木之間。雖然上下起伏的劇烈程度沒有變化,但因爲沒有成爲觀光地,風景一直很悠閒。
秋天是在這裏跑步的最佳季節,不僅很舒適,最重要的是楓葉非常漂亮,而且一覽無餘的十和勝嶽連峯在這個季節也非常美麗。
我確實是在上週纔對鴻上說過這件事的,當時我完全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
「……如果只是單純的兜風就好了。」
在沒有音樂的車廂裏,我望着遠去的景色,不由得低語。
「只是開車有什麼好玩的?」
櫻子小姐面無表情地說。不由得露出苦笑。她眼中的世界,是怎樣的顏色呢?
至少對櫻子小姐來說,色彩似乎沒有任何價值和意義。
「但是,難得的休息日,我想過一個愉快的日子。」
「改天再說吧。」
櫻子小姐附和着,臉上依然沒有表情。或者說,我覺得她心不在焉。她是她,在她心裏,小乖想必是在和已經不在了的惣太郎重疊吧。
看着她的側臉,我心裏更加煩躁,於是把視線移到外面。這是無數次騎自行車走過的路,沒想到會像這樣和櫻子小姐一起開車走着。
「……我總是覺得很不可思議——明明日常生活如此平常,卻有人在別的地方被捲入犯罪,向我求助。」
日常與非日常的分界線到底在哪裏呢?
這是一條几乎沒有紅綠燈的路。望着被染成黃色和橙色的落葉松,我想起了鴻上和小乖,兩人現在平安無事嗎?
「……真的是廢墟嗎?」
太陽陰沉的天空中,烏鴉們像趕着回家似的飛了過去。話說那是細嘴鴉還是大嘴烏鴉?我也想早點帶兩人回家。
「怎麼會……爲什麼呢!請幫我解開,求求你!」
「你一直是一個人嗎?」
儘管如此,櫻子小姐還是從後面抓住了我的肩膀,但我甩開了她,跑到鴻上身邊,解開了她的眼罩。
「啊……」
哆哆嗦嗦地向前走。途中可以看到好幾棵倒下的樹。那是颱風刮過的痕跡。
「不喫不喝?那你怎麼排泄的?」
話雖如此,在感到不安的同時,我也確信Phantom不會傷害他們,兩人不是邪惡的蝴蝶。
鴻上擠出沾滿淚水的聲音。光是這句話,我就覺得今天一天奔波的辛苦全都煙消雲散了。不過,我其實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這麼說未免太荒唐了。
也被稱爲旅客血栓症,我也在新聞上看到過,最近發生災害時,爲了避難一直在車內生活的人死亡的案例。
在勉強可以認得是路的獸道上走了一會兒,路馬上就開了。但有的只是不再使用的倉庫。地上到處都是鏽跡斑斑的農具,大概是農具房之類的吧。屋頂也到處掉落,很明顯已經不用了。
但是,在通往廢棄房屋的路上,有隻巨大的鬼蜘蛛,像在捉迷藏似的張着網。看上去足足有三釐米,是最近很少見的大小。
「爲什麼?」這個疑問很快就解決了。因爲矮樹叢和高高的木板,我一時沒認出來,但仔細一看,發現對面也有路。
視野恢復過來的鴻上看着我,帶着哭喪的表情笑了。
「什麼?」
「館脅君……」
我很想盡快把被綁在椅子上的可憐的鴻上放出來,櫻子小姐卻讓我退下。爲什麼?櫻子小姐這麼說,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也許是個陷阱,但這一定是鴻上留給我們的信息。
因爲沒有窗戶,所以沒法往裏看。我屏住呼吸走近,從破損的木牆縫隙裏往裏看。
櫻子小姐今天也沒有把平時散步用的揹包裝在車上。
收割完的田地旁邊有一條小路。根據航拍照片,在落葉松林中,可以看到幾座暗淡的屋頂連成一片。
「如果是你們兩個人的話……我以爲你們一定會來的。」
但要是那些直接下手的惡之蝶,那誰也不能保證不會傷害到鴻上和小乖。富永家和鴻上家各自只剩下兩種翅膀,兇手恐怕不止一個。我們要去的地方,有一隻盯上了富永家的飛蛾,還有一隻專挑鴻上的禍害多端的蝴蝶。
「!」
「站住!」
但是,我慌忙回頭一看後,發現那不是蝴蝶,而是落葉,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我不由得叫出聲來,她也像是喫了一驚似的抬起頭,用看不見的眼睛尋找我。
「…………」
鴻上含淚懇求道。當然了。
鴻上低着頭回答。
大概是在昏暗中出現的吧。櫻子小姐說着,低聲地吼叫起來。仔細一看,幾隻鬼蜘蛛在房子周圍圍了好幾個網。不破壞全部進入廢屋是不容易的事吧。
爲了砍礙事的樹木,有刀的話很方便。不過,還有其他能用小刀做的事。
「櫻子小姐?」
「……啊?你、你在說什麼呢!」
「受傷了嗎?什麼……什麼都沒做嗎?」
「請小心。」
鴻上也被說了「不能信任」這種蠻不講理的話,「嗚」的一聲嗚咽着低下了頭。我知道櫻子小姐爲了小乖行事很是慎重。
「…………」
「是啊,總之首先得解開。」
在屋頂掉落、木材散落一地的狹小倉庫裏,一個女孩被綁在椅子上。雖然她低着頭,被矇住了眼睛,但她那清爽的黑髮和總是露出溫柔笑容的嘴角,我不可能看錯。
「鴻上,太好了!」
「什麼?」
「你在說什麼?她可是鴻上啊!?」
櫻子小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說:「不行。」
「啊,好像是梅花鹿的腳印。」
爲了保護某個人而持有武器,同時也會傷害另一個人,想到這裏,我覺得還是不應該拿刀。
「館脅君?」
「百合子,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綁起來的?」
「不自然……」
「從早上開始……給館脅君發了信息之後,一直。」
一瞬間,說不定是小乖的足跡……雖然這麼想,但越看越覺得那不是人而是獸的腳印。就像兩顆細細的花生並排在一起一樣,很熟悉的腳印。
「櫻子小姐。」
「你看這裏,踩過的半塊都站起來了,不是人的。」
如果確實有這種可能性,就和挫敗症候羣一樣,輕易解開繩子無疑會很危險,但是櫻子小姐搖了搖頭。
「……這是鴻上的。」
不久,我們看到了搖搖欲墜的平房、牛舍、筒倉,還有一輛生鏽的小皮卡,眼看就要被樹木吞噬。
不久,在廢棄的房屋前,輪胎的痕跡突然中斷了,遺憾的是,因爲枯葉太多,連腳印都找不到。
「請拐過落葉松林蔭道的小路。順着小路走,有一棟我很中意的建築。」
「怎麼可能?現在不馬上解開的話……」
「怎麼了?」
這時,有什麼東西在我身後輕輕搖着翅膀。
乍一看,鴻上雖然被綁着,但既沒有受傷的樣子,也沒有衣衫不整的感覺,她也點頭表示肯定。
「可能是爲了吸水和排泄而不時解開,但腳上並沒有重新綁過的痕跡。」
「不,我還以爲是蝴蝶呢……」
「……!」
櫻子小姐摸了摸鴻上的腳,然後用手撣了撣她的膝蓋,表情嚴肅地站了起來。
「不是的,我摸了摸,沒發現浮腫。」
「對不起,現在不能解開繩子。」
必須快點救兩個人——我又拿起手機,打開周圍的地圖,我看了航空照片,記下了兩人的監禁地點。
「呃?那個,犯人來的時候……」
「這是過不去的……啊,不過,之前山上的爺爺說過,鬼蜘蛛只要三十分鐘就會撒網。」
我小聲說着,她點了點頭——然後看着地面,那裏有我們以外的車的輪胎印。但是最近連續都是良好天氣,地面乾燥,我和櫻子小姐都不知道那個痕跡是新的還是舊的。
櫻子小姐點點頭說:「原來如此。」輕輕撣了撣身上的灰塵,跪在她面前,伸手去抓她的腳。從緊身裙下伸出的白皙的腳上有幾處擦傷,令人痛心。
掛在樹枝上的精緻項鍊,像白色孔佩塔一樣的玻璃工藝品。這個絕對不會看錯。因爲這是我在網走上買來送給鴻上的土特產。
「不,不行,別再讓我說了。百合子,對不起,這次我不能再相信你了。」
「犯人有時會……」
我沒辦法,把位置讓給了櫻子小姐。
我想,要是帶着夏天例行割草時買的救援用小刀就好了,那是我平時隨身攜帶的,可以用來做突刺用……就這樣被我一直放在桌子裏。
「雖然看起來很新……」
她似乎也抱着同樣的想法,微微地點了點頭,突然,她在地面上發現了另一個腳印。
說着,我正要往回走,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微微閃着光。
汽車輪胎的痕跡還一直延伸到前方,我們屏住呼吸追了上去。
鴻上被細麻繩一樣的東西捆住了,被這種東西捆起來,皮膚一定很痛吧,多麼殘酷的事情啊……想到這裏,我把手搭在繩結上,櫻子小姐又制止了我。
「可是,我看不出她被綁了好幾個小時,很不自然。」
幸運的是,倉庫裏除了鴻上似乎沒有其他人,雖然不知道木材的陰影裏如何,但至少找不到能藏人的空間。
「…………」
我以爲是自己的錯覺。即使發生什麼事,也可能是以前住過的人的垃圾。但我莫名地在意,稍微往回走了幾步,眼前晃動着熟悉的白色小光芒。
「雖然一直被綁着,但腿卻很少浮腫,如果真的以這樣的姿勢被綁了六個小時,患上經濟艙症候羣也不奇怪。如果一直以同樣的姿勢坐着,血流就會停滯,腿部靜脈就會形成血栓,血栓在突然的活動中流過身體,到達肺部,堵塞肺動脈,這就是「經濟艙症候羣」,準確地說是急性肺血栓栓塞症。
「等一下,我現在就解開。」
辨認鹿腳印的方法,山裏的爺爺教過我很多,所以我很擅長,特別是北海道沒有野豬,所以鹿腳印非常容易就可以辨認出來。
它被兩根鏈子牢牢地綁在茂密的灌木樹枝上,因爲位置稍低,乍一看可能很難理解。
「太好了。」
我們這樣對她說着,沿着那條隱蔽的路前進。
前半句對我,後半句對鴻上,用冷冷的聲音說的櫻子小姐的臉上,確實浮現出焦躁的神色。
「那麼,鴻上也有這種可能性嗎?」
但無論怎麼想,都不是不小心被勾走,而是故意留在這裏的。
「確實,鬼蜘蛛撒網很快。但基本上白天都藏起來。到了晚上才撒網。一般認爲是爲了躲避鳥的眼睛。」
「鴻上!」
也有可能不是旭川,而是富良野那邊的過山車路。
因爲我自己沒有對『某種力量』負責任的勇氣。
櫻子小姐皺着眉頭,抱着胳膊說。
櫻子小姐立刻停下車,最大限度地不發出聲音下了車,我也跟在後面。
「櫻子小姐?」
鴻上的腳確實有些擦傷,但沒有太大的瘀傷,也不髒。雖說被矇住了眼睛,但如果在這種地方被綁着不管的話,會不會想要勉強自己逃走呢?
但是,被束縛的是鴻上,對了,她是在冷靜地尋找逃跑的機會,還是真的相信我們在等她呢——總之,她不可能在說謊,不是嗎?
「就算……」
這時,鴻上低着頭,突然低聲說道。
「櫻子小姐,如果我想解開的話,就必須由別人來解開繩子……你也注意到是我帶走了小乖吧?」
「什麼?」
一瞬間,我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但鴻上緩緩地抬起頭,在昏暗中用從未見過的、險惡的、挑戰的眼神看着我們。
「真的啊,才一個小時,腳就這麼痛……綁起來也不應該用那麼痛的繩子。」
「孩子在哪裏?」
「…………」
櫻子小姐尖銳而威嚴地說道,但鴻上只是「哼」了一聲,轉過臉沒有回答。
「說!」
但是,當鴻上把臉轉向自己的時候,櫻子小姐嚴厲地問道。
「……小乖平安無事——不過得看你們倆的表現,她也可能會不安全。」
鴻上不情願地回答。然後催促我們說:「所以請解開。」櫻子小姐盯着她看了一會兒,終於放棄了,把她綁在椅子上的束縛解開了。
我也幫忙解開雙手和左腳,鴻上自己解開剩下的右腳。我和櫻子小姐焦急地等着。
「幸好不是炎熱的季節。」
鴻上自言自語着,從倒塌的屋頂望向裸露的天空,從放在椅子後面的托特包裏拿出一個塑料瓶。天色暗到再不使用燈光,就看不清對方的臉了,已經到了狗和狼的時間(黃昏)。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就全部告訴我吧!在我能理解之前全部說出來!一起思考吧。我會助你一臂之力的。如果誰都不能保護你的話,我來保護鴻上。」
「…………」
「鴻上……」
「這種方法……錯了。」
鴻上平靜地說道,簡直就像在播報今天的天氣一樣,但我受了打擊,眼前一陣暈眩。
「不,請喝吧。這是查爾斯·道森的配方。因爲是速效的,大概十五分鐘後就會犯困……請放心,我絕對不會傷害到你的,如果你想救小乖,就按我說去做。」
「在我睡覺之前,告訴我你是怎麼把柚胡香帶出來的?」
大顆的淚水從鴻上水汪汪的眼睛裏滾落下來。
「你在說什麼!鴻上你……」
鴻上無視我的問題,就在這時,我對她那冷峻的態度感到怒不可遏,明明我爲你這麼擔心。
她一邊說着不怕,一邊抓着她的左手腕,抵住她的刀在顫抖,看樣子是在害怕——什麼啊,說不害怕什麼的不是騙人的嗎?
「鴻……」
「……爲什麼?」
「是安眠藥,既然被發現了,就得讓你自己喝了。」
鴻上從瓦礫堆裏取出一個露營用的LED燈,回答道。
她用手背擦了擦,回頭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櫻子。不知不覺間,櫻子小姐的話變少了,目光呆滯地靠在椅背上。
「請三思而後行。」
「我覺得你還是冷靜地再考慮一下比較好。」
鴻上惡狠狠地說着,她的腳下有一隻乾癟的死老鼠。
鴻上沒有否認,眯起眼睛。
我緊緊握住鴻上的左手腕,她想解開,但我的手沒有放開。纖細的手腕在微微顫抖。
我的喉嚨發出「哐」的一聲。
「我拒絕。」
這是一串言辭刻薄的句子。甚至有些做作——不,應該說有些做作。
鴻上把塑料瓶遞給櫻子小姐,是250ml大小的運動飲料。
「怎麼會……因爲你不是一直對我很好嗎?便當、下午茶,甚至以前還幫我塗過護手霜。」
鴻上像是要牽制不信任她的我似的說道,然後拉起櫻子小姐的手,把她領到之前綁着自己的椅子上。
「不要聽那些想利用你的人說的話。」
「每次想起奶奶,我就會想,如果我是『少年』,一定會變成另一個我,也許奶奶也不會死。」
「嗯,是啊,奶奶想活下去。如果我能多幫助奶奶,奶奶現在一定……」
「鴻上的計劃就這麼簡單?花房——對我自稱Phantom,對你則是燕人嗎?你只是爲了這個才追隨他嗎?」
「——但是,我還是討厭你好幾倍,你能成爲我的力量嗎?你說你能做什麼?我最討厭這樣的你。」
「她是指柚胡香父親的外遇對象嗎?」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你,可是比誰都溫柔的鴻上百合子。
「這樣果然不像鴻上啊……如果你有困難、煩惱的話,我可以幫你。」
「那又如何?只要他需要我,我就算變成惡也沒關係。只要他肯定我,只要他保護我,我就能用我的腳踐踏你這個大腦裏都能種出花朵的人。」
正義就是信念——Phantom的話和鴻上的話重疊在了一起。
雖然櫻子小姐一邊瞪着鴻上,一邊聽着她淡淡地說出了這句話,但無奈地把手搭在了瓶蓋上。
貪得無厭的飛蛾——小飛蛾將守護家園的樹木屠盡,使其光禿禿地枯萎,她就是那隻製造禍害的飛蛾嗎?但是。
「我……其實一直很喜歡你,館脅君。」
「不要管我!幸福的你懂什麼? !無論做什麼,心中都會湧起一股罪惡感,無法原諒自己的心情不斷膨脹,我的心情在全身不斷累積!」
鴻上厲聲說道,幸好刀子沒有傷到我的脖子,她不耐煩地把刀子扔在地上。
至少不會拘留櫻子小姐,鴻上既然把小乖當成人質,就不能不服從她。
「……館脅君,你不覺得正義是強加於人的嗎?應該說是一種自我主張吧。」
「什麼?」
我拼命壓抑恐懼感,希望她能冷靜下來。
不過,這藥真的能讓人犯困嗎?完全沒有證據。
「你辦不到的!你只是嘴上說說的正義感,隨波逐流而已。」
「那麼,其他的蝴蝶就能做到嗎?如果是黑影蝶,如果是黃緣蛺蝶。」
話還沒說完,鴻上的右手就抓住了我的脖子。
但她發出了輕快的笑聲。
深情善良的燕,和薄情的蝴蝶不一樣——是那首漢詩——感言。
但是櫻子小姐按照鴻上說的,把塑料瓶放到了嘴邊。喝了一口——可能是太苦了吧,一瞬間皺起了眉頭,但還是下定決心似的咕嘟咕嘟地喝乾了。
「他沒那麼自稱,我叫他『燕人』。」
「……這樣滿意了嗎?」
「我不打算和你談。館脅君是不知道的……不是嗎?周圍的大人都很喜歡你。就像櫻子小姐的家人一樣,就連磯崎老師也偏袒館脅君。」媽媽、祖父、哥哥都是站在你這邊的……我,我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怎麼會……」
櫻子小姐當然拒絕了。但鴻上還是把礦泉水瓶按在了她的胸前。
「請坐。」
「怎麼回事?」
「爲了不打擾媽媽做飯,我說要和她一起玩到中午,她就很順從地跟着我了。」
「爲了不讓她害怕,我讓她喫藥睡了覺,所以沒關係的。她的目的不是加害那個孩子,而是奪取那個家。」
平時,外遇對象偷偷靠近小乖搭訕,或者想給她點心,小乖不是不收就是逃跑。於是,小乖的熟人鴻上被選中了。
隨着她的聲音變粗,我的脖頸一陣冰涼的疼痛。在函館被刺中時的恐懼,從心底一點點湧上心頭。
「等等!現在在這裏刺我,好不容易的計劃就泡湯了,不對嗎?」
「奪取?」
鴻上哼了一聲,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說那只是昂貴的奶油,實在不想浪費。
「別動……彩繪刀用久了刀刃會變薄,變得像剃刀一樣鋒利……爺爺也經常割破手,這把刀在誰的皮膚上滑過,就看館脅了。」
比起那些令人訝異的內容,最讓我和櫻子小姐感到不安的是鴻上所稱呼的「那個人」。
Phantom,或者是另一隻喪服上的蝴蝶。
「喝吧,全部喝光,味道很甜,我想櫻子小姐也能喝。」
因爲鴻上用鋒利的東西抵住了我的喉嚨。
櫻子小姐深深地坐在椅子上,雙腿交叉,以尖塔的姿勢看着鴻上。
「櫻子小姐!」
「什麼?」
「鴻……」
她不甘心地豎起爪子,看了看緊緊抱在胸前的LED燈。映在牆上的影子,更清楚地映出她的憤怒,影子因爲憤怒而搖晃。
喜歡鴻上的是今居啊,我慌忙想把她拉開,卻被一股更冷冰冰的寒氣壓了過來。
「比起這個,我們三個人先爲了救小乖而想想辦法吧……」
「請先閉上嘴,館脅君接下來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你現在能不能老實點?」
「沒辦法,爲了救那孩子,只能服從了。」
「可是……」
我不由得發出了充滿不快的聲音,鴻上微微一笑。
「嗯,謝謝,那裏安裝了網絡攝像頭。我們正在被監視着,所以館脅君也不要多管閒事。」
「怎麼樣都無所謂。我……所以我真的不怕殺了你。計劃什麼的都無所謂。只要能讓你知道,我就夠了。」
留在她桌上的黑色翅膀,那是讓我有一種嫉妒湧上心頭的哀傷色蝴蝶翅膀。 因爲比起每天見到的我,她更信任黃緣蛺蝶。
「可是,奶奶至少沒有自殺吧? !」
「現在怎麼樣了?」
「是的,聽說她要把母親趕出去,自己當那個家的新『媽媽』。」
「我想了好多次!想得太多了!但是我的人生在奶奶去世的時候就一起結束了。我已經跟死了一樣,做什麼都不怕。」
我覺得她是在挑釁我,想讓我煩躁。所以我耐心地對鴻上說。因爲這種話,由她說出來實在很奇怪。一定是有人點燃了她,操縱着她。
爲了證明瓶子已經空了,櫻子小姐把瓶口倒過來給我看。
「是啊,這種事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不過,爲了讓這件事成爲可能,她才依靠『那個人』請求我的協助,把你們引到這裏來。」
「館脅君總是認爲自己是最正確的。假裝配合周圍的人,不說讓對方討厭的話,總是裝出一副好人的樣子,其實內心認定自己更優秀……你是這麼想才瞧不起我的吧——但實際上,如果不借助九條小姐的威勢,別說是狐狸,你就會像老鼠一樣無力。」
「……那麼,還是因爲那份報紙的投稿吧。」
「其實小乖已經不是第一次一個人偷偷去散步了,但是她的媽媽一直沒有注意到,所以今天我也一直在那孩子家旁邊等着。」
「我知道了,所以要放下刀,談話不需要刀。」
「花房。」
「我的目的不是那個孩子,只是……爲了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我只是協助她。」
「你不明白嗎?站在館脅君身邊,當然是爲了見櫻子小姐!便當也是爲了給櫻子小姐和老婆婆留下好印象吧?……我一直很不甘心,如果櫻子小姐旁邊的不是你而是我的話……」
在刺眼的蒼白燈光中,鴻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是啊,我最討厭你了。」
哧哧地,鴻上的嘴脣發出壞心眼的笑。我覺得她的笑法很像櫻子小姐,那輕蔑的眼神——但比起恐懼和憤怒,我更覺得鴻上既滑稽又可憐,因爲她看起來像是在拼命模仿。
「…………」
鴻上那比櫻子小姐還細,到處都是尖尖的瘦小身體碰到了我的身體。洗髮水的香味和平時不一樣。冰冷的臉頰抵在我的脖子上。
「是我。」
「什麼?」
「我就是黃緣蛺蝶。」
「怎麼會……」
給犯罪者蝴蝶的名字,使之屠戮犯罪者的花房,被他賦予蝴蝶之名的,不是罪孽深重的人,就是隻要推他一把,就會墮入罪孽深重之道的人。
「不可能!」
「……你怎麼能這麼說?」
「能說!我相信鴻上不是這樣的人!」
但鴻上笑着甩開我的手,撿起小刀,用皮套包起來,放進包裏。
冷峻的目光注視着我時,隱約聽到遠處傳來汽車靠近的聲音。
「櫻子小姐好像也睡得很熟了。接下來就看你了,館脅君,你就用你最拿手的正論來裝樣子吧。」
她有着漂亮的臉蛋和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鴻上的聲音,卻一邊說着辛辣的話語,一邊微微一笑,我的脖子上的傷口癢癢的,火辣辣地疼。
〈八〉
過了一會兒,傳來一聲踩在地上的聲音,手電筒發出的圓圓的光越來越近。
「香奈恵小姐。」
鴻上對走過來的人影說道,然後意味深長地看着我。那個香奈惠女士,就是「橙帶藍尺蛾」吧。
和小乖爸爸有過不正當關係的人——我一聽到這句話,就隨意地想象成一個輕浮的人,隨着走近,才發現這個印象是錯誤的。
貞潔的灰色連衣裙,粗框眼鏡,中長的黑髮。
從遠處看,她似乎比颯太先生年長很多,但近距離在燈光下看到她的側臉,卻比想象中年輕得多,大概二十五歲左右。
「太好了……好像進行得很順利。」
雖說是放任不管,其實只是跑到兩戶人家去玩而已——但我無法反駁,因爲實際上小乖已經被她們綁架了。
然後我們走出倉庫,香奈恵小姐給門上了掛鎖。
「我覺得換輛車比較好,這樣不會被懷疑吧?香奈恵小姐的車可能已經被當作可疑車輛通緝了,要回旭川的話可以順路去吧?」
沒有其他選擇,我只好按照鴻上的指示,把櫻子小姐送到香奈恵小姐的車裏,她給我蒙上了眼睛。
香奈恵小姐小聲嘟囔着溫柔卻飽含毒意的話。
我知道那個人就是指菜穗小姐,可是把她帶出去,你打算怎麼做?
「我覺得你做得很過分。」
香奈恵小姐對鴻上說道,彷彿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是啊,可是他實在忍不下去了,想要離婚。可就在這個時候,她很巧『奇蹟般』懷孕了,所以他被那個女人束縛住了。」
「首先背叛他的,本來就是那個女人,她連自己父母的事都對他撒謊。」
難道不是威脅嗎?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的話,被鴻上瞪了一眼就嚥了回去。
聽了這話,我不禁想入非非,鴻上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噗的一聲看向外面。
「總之,我和館脅只需要把那個養母叫出來,其他都是她的事情,我們不需要多管。」
「說服?」
菜穗小姐小時候家境不好,我也不知爲何聽說過,聽說颯太先生也不太清楚,只是聽說她從小就很辛苦。
這番詛咒喜事的話語,讓我心裏很不舒服。
但鴻上無視我的話,換了話題。小乖的頭髮上戴着一個確實很可愛的草莓髮夾。
「怎麼會」
她的父母沒有出席婚禮,因爲被告知兩人都已經死了,取而代之的是菜穗的恩師,他扮演了父親的角色,儀式也相當感人。
在那之前一直安靜地說着話的香奈恵小姐,突然把自己的太陽穴撞到了玻璃窗上。
而且櫻子小姐把惣太郎和小乖重疊在一起。這次一定要用自己的手去保護這個小生命。但是如果不能保護那個孩子的話……。
「……明明是你自己把她監禁起來的。」
「很順利。我們開始下一個計劃吧——館脅君,你得幫忙,把櫻子小姐抬上車。」
「你覺得這種方法真的管用嗎?」
「怎麼做?」
香奈恵小姐接過鑰匙,訝異地看着鴻上。
我再次戴上了眼罩。我在黑暗中隱晦地推測着倉庫的位置,隨着車子搖晃,回到了最初的廢屋,然後從香奈恵小姐的車換乘櫻子小姐的小轎車。
唱完一首歌,剛開始唱第二首歌,車就停了下來,戴着眼罩也就五六分鐘吧,感覺距離上不是美瑛,就是機場周邊……。
老實說,我不覺得菜穗小姐是那種人,但是在反駁之前,香奈恵小姐繼續說,淡淡地說。
「至少錢的事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吧,我覺得我們不該插嘴。」
「因爲這是那個女人爲了拴住丈夫的工具,所以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是理所當然的,她還得表現出疼愛養女、慈愛的幸福女人形象。」
我看着擦身而過的出租車上橙色的車燈漸行漸遠,覺得我們就像被便利店的燈光吸進去的飛蛾,等待我們的也許是令自己心焦的毀滅。
「可是,這是菜穗小姐個人的問題,是確定的……」
「如果真的是菜穗小姐的錯,倒不如說正面攻擊吧……從正面和他們夫婦談談不是更好嗎?」
「那個女人是一切的元兇,是她讓他變得不幸。」
「這裏是?」
雖說沒有徵求意見,但我討厭被捲入莫名其妙的計劃中。
「哈?你自己的上衣呢?」
鴻上不停地叮囑我不要說多餘的話。
「話雖如此……」
「那還用說嗎?因爲那個女人讓我和他都感到不幸,我會說服她和他離婚的。」
「我非常理解。如果先見到櫻子小姐的是我的話……我也不知道想過多少次了。」
「問題是這件事完全沒有跟家裏人商量,那個女人說『這是我個人的問題』,也沒有跟丈夫說。但因爲各種手續的關係,也傳到了颯太的耳朵裏。」
香奈恵的眼裏溢滿了淚水,她靜靜地啜泣了好一會兒,方向盤卻沒有鬆開。
把櫻子小姐搬到比剛纔更小的倉庫裏,香奈恵小姐開了門,我和鴻上把櫻子小姐抬了進去,牀墊上鋪着毯子,小乖躺在上面。
「香奈恵小姐。」鴻上對正要回到車裏的她說。
「我知道。」
哪怕是一塊錢,與父親有關的錢她都不想收,她不想碰他的東西,也不想和他扯上關係——從這一點我知道菜穗小姐迄今爲止有多辛苦,有多恨父親。
我不由得自言自語道,鴻上說這也沒辦法。
對於我的反駁,香奈恵小姐「啊!」她笑着說道。
「小乖,你沒事吧?」
擔心的話就用自己的上衣不就好了嗎?話雖如此,如果兩個人都感冒了就麻煩了,所以我不情願地脫下連帽衫,遞給鴻上。鴻上爲了不讓小乖和櫻子小姐感到冷,特意把袖子抻長,搭在兩人身上。
「你的工作就是把那個人叫出來,而且要瞞着警察。」
「嗯,不過應該快醒了,得早點去送回去。」
「香、香奈惠小姐? !」
眼睛看不見的話,對時間的感覺也會錯亂,所以我一邊聽着汽車的引擎聲,一邊在腦海裏唱迪亞貝爾閣下的DOKURO,因爲唱完大概不到五分鐘。
「可是,我不想傷害小孩子。」
只要是爲了保護櫻子小姐,其他人受到傷害也無所謂——如果我能這麼想就好了,但是那樣的事我做不到。要是小乖出了什麼事,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沒有錯,特意叫上別人來給那麼小的孩子過生日,本人是無法理解的,那只是那個女人的自我滿足,可愛的只是她自己。」
儘管如此,卻因爲單方面的感情而把紀念日搞得亂七八糟,只有自己可愛的是誰呢?
既然今天是弟弟的生日會,那麼在大晴天穿得這麼可愛有什麼不好呢?
香奈恵小姐繼續說道,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反而給人一種駭人的感覺。
鴻上安慰地摸了摸香奈恵的肩膀,香奈恵小姐終於恢復了理智,不再用頭撞玻璃。
我不由得瞪了香奈恵小姐一眼,鴻上用胳膊肘用力戳了我一下。
「的確如此。」
說實話,我漸漸對香奈恵說的話產生了無法從頭腦中否定的心情。雖然我不覺得菜穗小姐是個壞人,但菜穗小姐和颯太先生之間確實存在問題。
她晃了晃自己稍長的袖子。
但是對於香奈恵小姐,有一種無法從頭腦中說出「是啊」的不快。但不管理由是什麼,我都不想按照她的做法去做。
鴻上利落地指示我,我想反駁,她卻瞪着我,好像再說:小乖怎麼樣都無所謂嗎?
「先把那件連帽衫脫下來。」
從家裏把小乖擄走,強迫她睡覺,關在這種地方,這難道還不是暴力?暴力可不只是指讓對方受傷。
「那裏都好。」
「那麼……你要我做什麼?」
但是鴻上悄悄地把手伸向駕駛席,摸到了香奈恵小姐的肩膀。
「可是……」
但是綁架這種行爲毫無疑問是錯的,菜穗小姐也沒有嚴重脫離常識。
「但實際上,父親好像還活着,另有家庭,去年去世了……父親也留下了遺產,但是她說不想接近與父親有關的東西,所以全部放棄了。」
「如果只有小乖醒了,又真的迷路了,那就麻煩了吧?」
從車上下來後,我又得開始幫忙搬運櫻子小姐,看來是另一棟廢棄的房子,視線被高大的針葉樹包圍,我眺望着羣山,總覺得像是西神樂,但實在不太確定。
「輕輕地……很溫柔。」
「爲什麼?」
然後像確認睡得很香的小乖平安無事似的,輕輕撫摸着她的頭髮。
昏暗的眼睛凝視着太陽完全落山的街道。
「我的劇本是,養母爲了吸引周圍人的注意,把養女監禁起來,進行誘拐狂言,我們要作證,說我們從養母的魔掌中救出了小乖。」
「那個人……爲什麼?」
「到了能理解的年紀時,看到有一張照片祝賀小小的自己,我想陽驅也會很高興吧?」
「門邊的地方有點咔嗒咔嗒的,風從門縫裏進來,我怕她們兩個人會感覺到冷。」
「爲什麼啊!我只是想把他救出來而已!只是因爲相遇晚了,爲什麼這種想法會成爲『罪』? ?什麼是『沒辦法』啊!爲什麼只能放棄?」
「他很痛苦,那個女人愛的不是他,也不是孩子,而是『自己理想的家庭』和『自己的幸福』。她就像一隻黑蛾,貪婪地吞噬丈夫和養子。」
讓櫻子小姐躺在小乖旁邊後,鴻上鬆了口氣。
「沒有袖子會冷的。」
「明明讓颯太受了那麼多苦,最後還是領養了孩子,現在竟然還懷上了孩子——說起來連是不是他的孩子都不清楚。」
「從外面上鎖的話……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逃不掉。」
「我沒有徵求過你的意見,等她說服好養母之後,我們只是幫助香奈恵在那個家裏當新媽媽而已。」
她一邊開車,一邊好幾次用頭撞玻璃的行爲,還有那失去理智的動作,都讓我感到極度恐懼,因爲她在那之前一直很安靜,所以我更加害怕她。
「我冷就沒所謂了嗎……」
「好可愛的髮卡。」
雖然摘掉了眼罩,但爲了監視,鴻上還是坐在我旁邊。平常坐櫻子小姐的車,我總是坐在副駕駛座,所以這次坐在後座總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不是的,本來是今天要替她弟弟開生日會的。」
「這是櫻子小姐的車鑰匙。」
「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會做這種事的!」
幸運的是,眼罩很快就被取下了。
「可是這應該是夫妻之間應該好好商量的事啊,家庭的收入全靠颯太,況且還有房貸呢,怎麼着都應該好好談談啊。她總是把他的事放在一邊,只顧自己的事,連孩子都每天一個人丟在外面……真是個壞女人。」
只要是精心策劃的完美計劃,都可以通過合力完成——我不是這麼想的,不管是什麼樣的計劃,我都不喜歡涉及到不好的事情,而且很明顯,我不喜歡因爲太過分的計劃,萬一櫻子小姐和小乖,還有鴻上遇到危險。
「所以才需要你吧?館脅君,讓她順利進行。」
「怎麼可能!」
「不合理也沒關係,哎,看這個——你還記得這個嗎?」
鴻上無可奈何地摸了摸口袋,遞過來一張折成四方形的紙。
「什麼?」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打開。
遇見你,我變了。
重要的事,重要的東西,你告訴了我。
如果把兩個人的時間也變成標本就好了,但標本也不是永遠的,你告訴我,同時也會失去。
不能一直待在身邊這件事,其實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我覺得你
「這、這!」
我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
「這是複印件,現物藏在別的地方,但肯定有你的筆跡和指紋,是『真正的遺書』,也許是情書。」
我因爲害羞,耳朵都快顫抖了。
「爲什麼要這樣? !」
對於這個問題,鴻上沒有回答,只是憤怒而輕蔑地瞪了我一眼。
那天我潛入自殺小組時寫的遺書,這上面確實是我的親筆,結果因爲亂七八糟的關係就這樣丟失了。
「那……不是真正的遺書。只是在不得不寫的情況下,所以,沒辦法……」
菜穗小姐用顫抖的聲音問香奈恵小姐。
「不過,以現在的狀況,要不被懷疑地只把菜穗小姐叫出來是很困難的,要不要請內海先生和磯崎老師幫忙?」
「爲了救出小乖和鴻上,櫻子小姐有話想單獨詢問菜穗小姐一個人。」
「你還想說我做不到嗎?」
「就是這樣。」
「是的,所以有幾件事想確認一下,請跟我一起來開車。」
「也許我確實是個膽小的老鼠,那你呢?」
「要說沒辦法,我覺得這是一封很漂亮的情書。」
「是嗎……那麼,你的目的是我嗎?你想把我怎麼樣?」
香奈恵小姐的聲音很小,好像快要消失了,但這種突然的暴力無論如何都是不能容許的,但是香奈恵小姐不僅盯着菜穗小姐,也盯着我,然後命令我把呆然嘴脣顫抖的菜穗小姐的胳膊捆了起來。
結果我把菜穗小姐帶來過去了,菜穗小姐對眼熟的雷諾轎車完全沒有戒心。這時,便利店的監控攝像頭映入眼簾,這樣我就完全是共犯了。
「……到底怎麼回事? !」
「你只是想裝成『母親』的樣子,讓颯太先生變得不幸!」
菜穗小姐高興得哭了起來,我毫不猶豫地牽着她的手,回到便利店的停車場。就這樣牽着那隻手,逃到別的地方去吧——我也想過這樣逃到警察那裏去,可是那樣做的話,櫻子小姐會怎麼樣呢?
鴻上也注意到了攝像頭的存在吧,在她的指示下,車沒有開到便利店,而是開到小乖家旁邊的那個小公園。
「我希望你從颯太先生面前消失,放棄一切,一切。那樣的話,我就會把孩子完好無損地送回家。」
「奶奶不在的時候,媽媽們說『百合子什麼都沒聽說嗎?』……他們的說法是,我應該知道的。」
菜穗小姐訝異地說着,坐進雷諾轎車的後座。爲了不讓她逃走,鴻上和我夾着她,把她塞進車裏,菜穗小姐立刻察覺到異常。
「爲什麼……」
「你似乎很痛苦啊,每天沉浸在自己渴望得到的幸福中,結果卻破滅了,這就是自作自受。不過沒辦法,這是你把孩子當成工具的天譴。」
是嗎……確實,這句話不僅可以用來自殺,也可以用來強迫殉情。就好像我殺了櫻子小姐,選擇了死亡一樣,我不禁痛恨起自己的迂腐。
「是啊。而且『他』很溫柔。雖然館脅君說危險……其實沒有那樣的事……就像深淵的另一邊一樣,他們變成惡的時候,也就是你是『惡』的時候。」蝴蝶吸取惡之血和花蜜飛舞。」
「…………」
香奈恵小姐又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昏暗目光說道。
說到這裏,菜穗小姐推開我,把手伸向車門。但是因爲駕駛座上的鎖,後座的車門打不開。
現在,如果在這裏莫名其妙地牽扯到警察的話,反而會讓櫻子小姐她們陷入危險之中。
過了一會兒,收到回信,說可以讓菜穗小姐單獨離開家裏,於是我一個人去接菜穗小姐。
「…………」
「不要大聲說話,既然如此捨不得孩子的命那就不要動。」
香奈恵小姐像折磨獵物一樣,淺笑着回答道。
「不是的,沒有人覺得是鴻上的錯,也沒有人怪你,就算是你爺爺——」
情緒激動的香奈恵小姐從座位之間探出身子,菜穗小姐也是,兩個人互不讓步地互相發泄着憤怒。
「不用了……我知道了。」
「我要把你塑造成傷害養子並將其殺死的殺人犯,因爲讓那孩子陷入危險的本來就是你。」
對不起,菜穗小姐。
「……你討厭我也是沒辦法的事……鴻上不適合做這種事,會傷害到別人的。」
「好啊!你想要他的話我就把他給你!我纔沒有抱着那麼不溫不火的覺悟去當母親!把孩子還給我!我就帶着孩子離開,這樣你就滿足了吧!」
雖然是同一個地方,同一輛車,但車內的不是櫻子小姐和磯崎老師,而是被花房洗腦的兩個人,總覺得有點不真實。
「不是的!」
「但是還是要做的——對了,內海先生他們是不會懷疑館脅君和櫻子小姐的吧?如果跟他們說櫻子小姐想和單獨地小乖養母說話,這樣能不能把她叫出來?」
「太好了……警察好像也在找那個女人,但她……好像突然辭職了,公寓也退租了……」
「就因爲這樣就把別人的孩子抓到身邊,用粗暴的方式獲得幸福,這種想法太膚淺了吧!」
我趕緊道歉,菜穗小姐懊惱地搖了搖頭。
「沒變,說到底還是別人的孩子!」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我們是朋友了!」
「啊……還有這招嗎?」
停好車後,香奈恵小姐唾沫橫飛地怒吼道。面對突然情緒爆發的香奈恵小姐,菜穗露小姐露出了些許害怕的表情,但那也只是一瞬間,菜穗小姐還是堅強地瞪着香奈恵小姐。
「對不起……事情變成這樣,但是……」
以前就隱隱覺得,磯崎老師給鴻上的印象不太好。
在沒有櫻子小姐的車內和暴力面前,菜穗小姐似乎馬上意識到了狀況。菜穗小姐做了個深呼吸,回瞪了香奈恵小姐一眼。
而且,鴻上是今居的心上人,不只是鴻上,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受到傷害,如果她出了什麼事,磯崎老師也會很傷心吧。
鴻上不耐煩地瞪着逃避現實沉浸在這種幸福妄想中的我。
但證明這不是夢的是,我穩穩地踏着地面,走到了富永家身邊,已經出門的菜穗小姐發現我,跑了過來。
但是,鴻上似乎拒絕了我的請求,又朝外面看了一眼。
「天罰……你好像想成爲神一樣。而且我又做了什麼?想要幸福,併爲此努力有什麼不對?」
鴻上挑戰似的看着我。
聽着鴻上唱歌般低語的聲音,我差點哭出來。鴻上完全不明白,那個所謂溫柔的人,到底收集了什麼樣的「蝴蝶」呢?
「現在明白了吧?你的生命掌握在我們手中。櫻子小姐的生命和小乖的生命都掌握在我們手中。而且,我也可以把你的死僞裝成自殺……如果你想,我可以強迫你和櫻子小姐殉情。」
透過後視鏡,我看到眼鏡後面,香奈恵小姐的眼睛又在昏暗地晃動。
回過神來,車已經開到小乖的家附近了。
「就是這樣的,說什麼認真的人是正確的,那是騙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溫柔地對待卑鄙的人,責備拼命努力的人,誰先作出犧牲,誰就會贏。」
但我也沒有放棄。如果等待機會的話,也許能救出兩人,至少能說服鴻上。
「不是抓來的。」
「如果不變成惡魔,就得不到世界的認可。不把別人拉下去就得不到幸福——所以沒辦法。爲了保護重要的人,我們也只能變成惡魔。」
我向鴻上確認後,給磯崎老師發了封郵件。
雖然隱約發現了香奈恵小姐的身份,但確認眼前的誘拐犯的身份時,菜穗小姐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不會說什麼讓櫻子小姐叫醒我這種奢侈的話。我想被溫柔的老婆婆的手,或者她做的美味料理的香味叫醒——不,這也足夠奢侈了吧。
「……如果我說不願意呢?」
我不由得「咚」地叫了一聲,感覺就像被人拿了一把比刀還鋒利的刀刃。因爲,如果被櫻子小姐和在原先生看到了的話……。
〈九〉
「……我殺了奶奶,肯定是壞人。」
被討厭了也沒辦法,但我喜歡鴻上,不想把她交給花房。
生活氣息活着的味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我以支持罪犯的方式,去迎接小乖的媽媽——啊,要是真的是噩夢就好了。
「……適可而止吧,無論你怎麼說我也不會改變的,結婚前因爲不結婚被周圍的人指責,努力結了婚後,又要生孩子,整天被家婆指責什麼都做不好,還被丈夫劈腿,我有什麼好幸運的!」
菜穗小姐終於驚叫起來,扭動着身體。
「沒事,不過現在還好。」
淚水順着菜穗小姐的臉頰流下來,她用被背叛的表情看着我。
「可是我覺得帶菜穗小姐一個人出去不太自然。」
「如果你說因爲我討厭你才做這種事的話,鴻上你可以下車了,我會協助香奈恵小姐。所以你現在馬上去安全的地方,鴻上你不能做壞事。」
「爲什麼?」
車終於開到了小乖家。
「想去的地方?」
「什……」
「……不,不行。我不能原諒你和孩子一起過幸福的生活。你擁有的我都要奪走,我要原原本本地奪走你的幸福生活。」
「九條小姐說有重要的事……是找到柚胡香了嗎? !」
「把軟弱的人當作墊腳石,走在前面的人才是『正確』的。而那些不是這樣的人,就會背上骯髒的東西,被趕出羣體,不被社會認可,被墮入泥潭,被吞噬。」
話雖如此,但萬一被人懷疑也不好辦,我們決定把車停在稍遠的便利店,這裏是幾個小時前我和櫻子小姐召開作戰會議的地方。
看到菜穗小姐這麼說,香奈恵想你臉上浮現出笑容。我遠遠地看着那低低的笑聲,不久她的臉又失去了控制,變成了劇烈的抽動。
菜穗小姐發現駕駛座上回頭看自己的女人不是櫻子小姐,便扭身想要逃離車子。剎那間,香奈恵小姐用巴掌狠狠地打在菜穗小姐的臉上。
「別自滿了,你又不是我的朋友,也不只是爲了館脅君……你不用擔心,小乖在藥起效之前,我們兩個人聊得很開心,小乖,其實有個一直想去的地方。」
要是噩夢就好了,醒來後是我的房間就好了,或者是九條家的沙發上。
「那麼,有什麼事嗎?」
「內海先生是警察吧?磯崎老師更壞。」
「我確實很想當母親!這樣做的話就能改變自己,這也是事實……但不僅如此!我不得不伸出援手,那麼一個小小的孩子,而且是我深愛的人的血親,哪怕是一點點,當我知道孩子們失去了父母,我不能裝作沒看見!」
「努力,是吧。你們一定會這麼說的!只要努力就什麼都能得到寬恕。這樣努力得不到回報的人所居住的世界就會消失。還會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是不是努力不夠?』!」
「喂,你準備好作戰計劃了嗎?」
鴻上壓抑的聲音顫抖起來。不是因爲動搖。那張臉扭曲得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
走到外面,空氣已經涼颼颼的了,這就是秋天的風,遠處隱約傳來烤青魚的香味。從旁邊的房子裏,可以聞到洗澡時的蒸汽和香皂的香甜氣味。
突然,駕駛席上的香奈恵又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回過神來,我已經和磯崎老師分別兩個多小時了,我一直忘了聯絡他。老師說如果過了三個小時還沒有聯繫,就全部告訴警察。
面對抑揚頓挫的香奈恵小姐,菜穗小姐的表情僵硬起來。確實,讓小乖一個人離傢什麼的,她的心裏的確有愧疚。過了一會兒,菜穗小姐懊惱地咬住嘴脣。
鴻上的眼睛裏閃爍着憎惡的光芒,憎恨、憤怒、嫉妒——爲什麼、爲什麼,不知不覺間,她如此討厭我。
「……那孩子呢?柚胡香呢?」
「不要,我不認爲你能給那些孩子帶來幸福。」
「你遲早也會被趕出那個家的,你是個只會爲自己的利益而活的卑鄙女人。」
「我怎麼可能丟下柚胡香她們……」
「給我適可而止!」
剎那間,鴻上撕裂般的聲音在車內炸開。
「夠了!你要亂來到什麼時候?趕緊殺了這個人吧。」
「鴻上?」
我打了個寒戰。
因爲鴻上手裏還拿着那把彩繪刀。
「你恨這個人吧?殺了她就好了。得不到的東西,全部毀掉就好了。人啊,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的時候,就會變成惡魔。難道你做不到嗎?膽小鬼!」
擁擠的車廂裏,刀子「嗖」的一聲擦過菜穗小姐的臉頰。
鴻上完全把目瞪口呆的我們弄麻痹了,她還在我的膝蓋上放了一根細麻繩。
「館脅,把那個人的手綁起來!」
鴻上大喊着,刀尖對準的不是菜穗小姐,而是香奈恵小姐。
「什麼?」
我原以爲她一定是要把菜穗小姐捆得更緊,但面對刀指向的對象,我感到困惑,香奈恵小姐本人大概也是吧。
「你要是再興奮起來胡鬧就麻煩了!我不需要光用嘴搗亂的人。這個人我會處理的。所以,你快把她捆起來!」大家都是腦子不好嗎?在這輛車裏握刀的是我,能讓孩子的生命自由的也是我,乖乖聽從吧!」
鴻上的刀再次在空中閃閃發光,我慌忙綁住香奈恵小姐的胳膊。
「快,下車吧,我會在外面動手,這是櫻子小姐的車,不能被血弄髒。」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菜穗小姐用顫抖的聲音問。
「然後百合子把自己的手機藏在了你的連帽衫裏。」
「啊,太好了!菜穗!」
不久,警察半推半就地把香奈恵小姐拉下了車,香奈恵小姐大聲反抗,女警一邊禮貌地搭話,一邊冷靜地說明情況,並盡力安撫她。
「一定是因爲你媽媽很喜歡你,所以才願意爲你獻出自己吧。」
不久,香奈恵小姐用被捆綁的笨拙的手打開了車鎖。鴻上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想把菜穗小姐放下。
我也癱軟在地,看到我這樣,鴻上笑着說:「好慘的臉。」雖然不是什麼好笑的話,但我還是放鬆了警惕,嘿嘿地……無力地笑了。
鴻上瞪着我,慢慢地搖了搖頭。
「……因爲我恨我媽。」
她好像還用軟件辦理了打車手續。
「那……」
「那個……安眠藥呢?」
這可是個有名的案子啊,鴻上得意地笑着對櫻子小姐說道。
「我知道。館脅君並不討厭我。你用那麼認真的表情拼命地說服我……我知道。對館脅君來說,我是特別的朋友。」
櫻子小姐一邊搔着我的頭一邊說道。
「嗯,是假的。運動飲料裏沒有放安眠藥。」
換車也是因爲香奈恵的車裏留下了很多證據,同時也爲了爭取時間。
「只要找不到屍體不就無所謂了嗎?你只要按照計劃成爲那個家的母親就行了。有什麼問題嗎?好了,把門鎖打開。」
「那可真是不用功啊,我說的是二十世紀初的英國業餘考古學家查爾斯·道森。」
啊,是嗎……確實,被這麼一說,藥起效也很快。
「嗯,因爲香奈恵小姐是個很不安定的人,如果不讓警察抓住她,萬一發生什麼情況,真不知道她會做什麼。」
「說是『爲了你』,其實是爲了自己,把不方便的事情都推給我,什麼時候都是這樣,辭職也好,把爺爺送到養老院也好。因爲我的出生,因爲我的考試……所以你要對我施加『爲了我』的詛咒。」
「不行……求求你,我不希望你做那種事……」
「可是,我不是你的母親。」
「什麼嘛,那張下作的臉。」
我抬起頭,發現鴻上正盯着我看。
「以誘拐、綁架未成年人的罪名逮捕你。」
領養和誘拐都一樣?沒有人會同意這種自作主張的理論吧。
我知道鴻上被小心翼翼地養育着,母親一邊在忙碌的父親的店裏幫忙,一邊照顧爺爺,家務事從不鬆懈。
所以她早就知道了這種事,鴻上解釋道,別看她這樣,其實是道爾、克里斯蒂等古典推理小說的忠實讀者。
「對不起。」鴻上又揮了揮衣袖。
可怕的是,冷冷地說着話的鴻上,就如黃緣蛺蝶一樣沒有任何猶豫。
頭痛突然襲來,我捂着額頭,雙手捂住臉。我的耳朵裏卻響起鴻上開心的笑聲。
那個問題自我解決了,髮卡——那裏確實有一個可愛的髮卡。帶着草莓的紅色可愛髮卡。
「可是,那……」
「那是查爾斯·道森的配方。」
我想起鴻上以前說過,她覺得這樣的媽媽很可憐,想多幫點忙,所以從小學開始就跟着外婆學做家務。
「我也想過……如果你不在了,我該怎麼辦。」
「什麼?」
「那是當然的!而且,如果鴻上不在了,不僅是你父母,阿世知和今居都會……」
「怎麼回事? !」
「柚胡香也沒事,她已經醒了,正迫不及待地喫着派對用的殘羹呢。」
「……是嗎?是嗎?」
「可是髮卡……啊。」
「對不起,我一直……以爲鴻上是我的好朋友……」
「對我來說是一樣的!你怎麼可能要求我自由選擇前進的道路,不要在意家裏的事呢!」
我戰戰兢兢地看着陷入混亂的香奈恵小姐一邊叫喊一邊用頭猛烈地砸向車窗玻璃,也下了車。警察冷靜地敦促香奈恵停止傷害自己的行爲,並且迅速下車。
「是啊,我沒有說謊,因爲我最討厭館脅君了,我討厭你的正確。」
「你忘記了?櫻子小姐,如果有髮卡的話,就能打開掛鎖了吧?」
內海先生把跪在地上的菜穗扶着站了起來。
「是嗎,小乖的……」
菜穗小姐拼命想要抓住門,鴻上像要把她拉開一樣,一邊用刀指着她,一邊一把揪住她的脖子。
〈十〉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我卻一頭霧水。
「求求你……住手!」
「不,認真就是認真。不然的話,我就騙不了她了……館脅君不是不會撒謊嗎?我覺得你也得着急了。」
「我沒拜託過她這種事!」
「磯崎老師說過,自己想做的事情自己決定。」
鴻上像詛咒一樣把這兩個字在舌頭上滾動着,就像苦澀的東西一樣皺起了眉頭。
「……真是個笨蛋,館脅正太郎。」
「櫻子小姐和你都說了些什麼?死者什麼都不說,奶奶已經什麼都不告訴我了。」
所以我拼命懇求,在無情的黑蝶的內心深處,應該有不動搖的愛情。
櫻子小姐呵呵地笑了,這麼說來,鴻上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
我覺得這句話我自己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接受。但是,被討厭的話也沒辦法。
「啊!」
「爲什麼!我和那個女人有什麼不同?」
「而且,萬一裏面裝了竊聽器,事情就麻煩了。」
鴻上慢慢走近的人影。
我對這個面面俱到的計劃產生了一種莫大的挫敗感。如果我站在她的立場上,會這樣順利地進行嗎?
「是啊,但是你也是一樣,不講理的叫『母親』的生物。」
伴隨着這句話,車門被打開,鴻上把菜穗小姐推下車——剎那間,公園裏高高的樹籬後面跳出幾個穿着西裝的男人,飛快地跑了過去。其中跑得最快的,是那個熟悉的亂蓬蓬的腦袋。
「等等,真的要殺嗎?」
「可是,我不想讓孩子不自由,就算自己辛苦,爲了孩子我也要努力。」
櫻子小姐對被從雷諾車拉開的香奈恵小姐這樣說道。香奈恵小姐不斷髮出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呼喊,被警車強行帶走了。
鴻上低聲斬釘截鐵地說着,說不出話來。我還以爲她一定是受花房唆使才說了一些違心的話呢。
「不說今居君,館脅你呢?」
「雖然館脅君會很冷很可憐,但是我想把手機藏在袖子裏,不讓別人發現我要把手機交給櫻子小姐。」
「可是被監禁了呢?是怎麼逃出來的?」
幾乎同時,好幾個人——大概是警察,從停在公園和附近的車上下來,把櫻子小姐的雷諾車包圍了起來。
「哦,太棒了。你真了不起。你以爲自己是聖母嗎?那你就不要再以恩人自居了。不要說什麼都是我的錯!不要說得好像是我讓我媽媽不幸了一樣。」
「不是這樣的!」
「死者的聲音是單方面的。不管我怎麼祈禱,都不會用那溫柔的聲音叫我的名字——對吧,櫻子小姐。」
我伸手去救懇求的菜穗,鴻上卻毫不留情地舉起了刀子。
「世人一直在問誰是捏造的主謀,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作者柯南·道爾都被列爲嫌疑犯候選人之一。」
聽到這個回答,鴻上微微揚起嘴角笑了。
「這……怎麼回事?」
但是,浮現在鴻上臉上的,卻是明顯的侮蔑和嘲笑。
鴻上落寞地說着下了車。
「啊,太好了……我還以爲你是認真的呢……」
「在倫敦郊外的皮爾特唐採石場挖掘出了具有現代人類和類人猿特徵的頭蓋骨化石。被稱爲「黎明之人」的那個,是解開人類進化史的重大發現——但很遺憾,研究結果表明是捏造的。是巧妙地將人骨和猩猩的骨頭組合在一起製作的『假骨頭』。」
「是啊鴻上,這種事絕對不行。」
「啊,對了。死者什麼都不想要,求的永遠是生者。」
「我不認識查爾斯。」
「內海先生!」
「什麼?」
毫無疑問,她就是被監禁在廢棄房屋裏的櫻子小姐。
香奈恵小姐也不安地盯着鴻上。
「你不是蝴蝶,成不了蝴蝶。花房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纔給你飛蛾的翅。你不是蝴蝶,是貪喫守護家園的樹木的醜陋飛蛾。」
「鴻上,冷靜點,你這麼做,你奶奶不會原諒你的。」
鴻上像撒嬌似的,像孩子一樣緊緊抱住櫻子小姐的胳膊。
一切都是在她的計劃下進行的——當我放心地嘆了口氣,感覺肺都快被掏空時,鴻上微笑着靜靜地點頭。
家裏也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和我媽一旦忙起來,家裏馬上就亂七八糟的大不相同。
「還有,門旁不是有縫隙嗎?用力一按,木頭就會脫落。」
「偶爾也可以吧。」
明明對別人說了很過分的話,鴻上卻嘿嘿地惡作劇似的笑了笑,又對櫻子小姐說道。
「我……我覺得犯罪其實大部分都是『偶然』。」
櫻子小姐似乎放棄了抵抗,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伸給鴻上,聽到鴻上的低語,訝異地挑了挑眉毛。
「不管是誰,心中都會埋下不滿和憎恨的種子。當這些種子在偶然的情況下突然發芽,綻放罪惡之花。就像雙六一樣,在某一天,某個地方偶然湊齊了必要的棋子,人就會變成罪人。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一瞬間成爲受害者,也有可能成爲加害者。」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曾經見過的好幾起案件。確實,當悲傷的偶然重疊在一起時,生命就會被奪走,非善非惡。
「可是……有些人是會爲了愛而殺人的,但是,讓這些人打消這個念頭的也是愛。」
鴻上說着,緊緊地抱住了櫻子小姐。
「『他』爲了讓我的罪惡之花在我耳邊發芽,整夜溫柔地對我說,要得到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我的心真的動搖了好幾次……但是,我還是覺得那樣是不對的……因爲我還是想和你們在一起。」
美女、溫柔、學習好、踏實的鴻上。
她比我完美得多,我覺得她沒有什麼不足的。
所以,我很驚訝這樣的鴻上竟然會嫉妒我。我甚至想說,這是我的臺詞。
但與此同時,我發現她比我想象的更真實。如果沒有遇到櫻子小姐,也許我會喜歡上她。
沒有成爲今居的競爭對手真是太好了。
「百合子!」
不久,內海先生帶着小乖來到我們這裏。身後還有菜穗小姐。
「你醒了啊,早上好。」
鴻上一把抱住奔過來的小乖,她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被綁架了。我不想直接告訴她,就說她在兜風的時候睡得太熟了——菜穗小姐悄聲說道。
「哇、話說回來,小乖,你長大了。」
再仔細一看,原來圓鼓鼓的臉變尖了,一下子變得成熟了,手腳也伸長了,看起來就像從嬰兒突然進化成了人類。
「是啊,我……是柚胡香的媽媽。」
「找到了!」
菜穗小姐喫了一驚,看着我們。
鴻上聽了慌忙搖頭。後來,她悄悄地告訴了我。其實一開始並不是想要保護小乖。
至少有一年,富永家一直把「媽媽」當作禁忌,連小乖也幾乎沒有提起過。
「不要坐陌生人的車」,想起之前被教導過的事,一度拒絕鴻上想着就此回家。
聽到內海先生的問題,鴻上站了起來,小乖緊緊抱住他的腳。
櫻子小姐也喜笑顏開,抱起了惣太郎——對了,再過半年,惣太郎就會和消失的惣太郎一樣大。
看着小乖微微一笑,我這樣確信。
「不是的,娜穗不是媽媽。」
鴻上緩緩搖了搖頭。
「不用擔心,小鬼,菜穗她很高興。」
鴻上低着頭,滿臉通紅,我輕輕用胳膊肘按住她的胳膊,她生氣地噘起嘴,輕輕地踢了我一腳。
「如果你早點跟我說的話……」
「柚胡香……」
〈十一〉
帶着極度緊張的表情,我們驅車前往曾經發生慘劇的地方。幸運的是,小乖沒有看到案發現場,也沒有看到滿身是血倒下的母親的遺體。
「……真的?」
聽着小乖天真無情的話,菜穗小姐的表情僵住了,剎那間,車內一片冰冷。
「……啊?小百合的?嗯....是漢堡店嗎?」
「不,謝謝你,柚胡香也說是你陪她玩的。真的,我該怎麼感謝你纔好呢?」
在「嗯」的推動下,小乖依次看了看我和大人們的臉,終於低調地點了點頭。
菜穗小姐眯起眼睛,看着被我們輪番疼愛的小乖,她的眼睛又紅又溼。
所以拿出勇氣吧……菜穗小姐說着,戰戰兢兢地抱住鴻上。
「不,真的很感謝你。而且我……還是個新手媽媽,這種事由我來說可能有點丟臉……不過我覺得你也應該和你媽媽好好談談。」
「那是醫院的錢,媽媽有空的時候埋的,聽媽媽說可以用來恢復健康!」
「是嗎?」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確實保護了小乖和櫻子小姐,還有菜穗小姐的生活。
但是,小乖聽了之後搖了搖頭。
但是,我覺得這兩個人一定能克服。
「媽媽死了」這件事,小乖說過好多次。不過,菜穗小姐說她還不知道小乖對「死了」的理解有多深。
內海先生微微敬禮,小乖也「是!」凜然敬了個禮。
「在幼兒園裏,奈穗就是優香的媽媽,所以你要在母親節時畫上我的畫像。」
「怎麼了?」
「我如果說了你房子的事,你也許會很傷心,所以沒敢說,你說過你討厭成爲媽媽。」
「……在去醫院前,我想去一個地方。」
真的,我也是這麼說……我是這麼想的,菜穗小姐苦笑着把手伸向鴻上的肩膀。
我這麼一問,小乖就告訴我:「要挖這裏。」我來替你吧!雖然一開始我被拒絕了,但是地面太硬了,小孩子用玩具鏟子翻的話會很浪費時間。
菜穗小姐看到我們,撲哧一笑,向鴻上握手。
「給娜穗(指菜穗)。」
儘管如此,她還是接受了鴻上的邀請,因爲她無論如何都想把這筆錢交給菜穗小姐。
「沒關係,內海和姐姐們會帶你去的。」
「……啊?」
「嗯,我知道了,內海先生會負起責任,代替小不點帶她去!」
聽鴻上這麼一說,小乖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喫了一驚——然後,她突然露出困惑的表情,搖了搖頭。
小乖開心地笑着,把罐子遞給菜穗小姐。
「是在車裏說的,佑理子說她不知道怎麼樣回家,你帶她去吧,像帶小優香那樣。」
但是,小乖不解地歪着頭。
大人們興致勃勃地看着,小乖高興地「咔嚓」一聲打開了瓶蓋。
哦、哦……」
「不,沒關係。我跟你約好了,一起去吧。」
小乖慌忙拿起鏟子,開始挖土,不一會兒,裏面出現了一個微微生鏽的點心罐。
鴻上也點點頭。
鴻上跪在地上,和小乖視線相對,握住她的手。
「佑理子,聽說你迷路了。」
——我的心裏,確實有一隻黑色的罪惡蝴蝶,被關起來的喪服上的蝴蝶。
「百合子,你說要去那裏?」
鴻上走近菜穗小姐,輕聲說。
內海先生看着漆黑的沒有窗簾的窗戶,難以啓齒地告訴我。反正是老舊的住宅,好像也有人提出要改建。
生鏽的晾衣竿旁邊,牆壁上的砂漿斜着出現了明顯的裂痕,正下方有一塊破碎的磚塊。
「房子一直空着,因爲發生了那件事……有點……」
「不是的!我悲傷的是柚胡香因爲想起媽媽的事變得悲傷。我並不想取代你的母親……因爲我是柚胡香的媽媽,我最喜歡成爲你的媽媽了。」
聽到這句話,鴻上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高興地低下頭,「嗯」了一聲。
「柚胡香?」
「醫院的錢……」
我們把小乖送到醫院。
她把鏟子遞給了我,我照她說的挖起混着碎石子的土。我感覺那不是完全沒有挖過的土,嘩啦嘩啦地挖着,才挖到十釐米左右,就有硬物「咔嚓」一聲碰到了鏟子尖。
鴻上今晚也要回家一趟,臨別之際,小乖拉了拉內海先生的襯衫下襬。
「剛纔……讓你害怕了,對不起。」
菜穗小姐不安地看着她,小乖不理會她,從揹包裏拿出小鏟子。
「……以前的房子,小乖和陽驅以前住過的房子。」
鴻上聽了這些後,對菜穗小姐和內海先生說道。
「這孩子的父親對藥物有依賴,好像還賭博,他們一家在金錢上總是很緊張,所以她母親才把必要的錢藏在這裏。比如孩子或自己生病的時候,可以去醫院。」
說到這裏,小乖又看向鴻上。
「真的,謝謝你保護了那個孩子。」
實際上,不知道小乖理解了什麼,理解到什麼程度,總有一天,她還會煩惱吧。
「喂,奈穗是優香的媽媽吧?」
小乖又對我們笑了,裏面放着幾張一千日元的紙幣、一張一萬日元的紙幣和幾枚五百日元的硬幣。
「什麼?」
「我有個不得不去的地方——好嗎?」
然後,小乖避開了磚頭。
「沒關係,沒關係的……大家一起去吧。」
「小鬼你呀,有兩個媽媽。世界上有兩個最喜歡你的人,你可真幸福。」
「我也會重新考慮一下,和我丈夫好好談一談。」
「我想,小乖是想把這筆錢交給身體狀況不佳的您的,但是,因爲不知道她之前的家在哪裏,無論如何也不能一個人去……所以才和我一起上了車,一開始還猶豫要不要上車呢。」
我們拿着手電筒,追着小乖朝以前的家走去。但她並沒有進屋,而是撲通一聲跑到了屋後。
「你要幹什麼?」
那又怎麼樣?內海先生說道,身旁的小乖響起了「太好了!」的歡呼聲。
內海先生溫柔地捏了捏坐在菜穗小姐的膝蓋上的小乖不安的臉頰。
「可是……」
「我來替你吧。」
菜穗緊緊抱着小乖。一邊哭一邊說道。大概是不喜歡菜穗小姐哭吧,小乖露出有點悲傷的表情。
小乖高興地笑了,她的目的似乎就是這個,我們暫且回到車上。
也許是發自內心的感謝讓人尷尬,鴻上搖了搖頭,沒有去拉她的手。
「什麼?」
「啊……」
那就是小乖母親的戀人刺傷母親的地方,那是她媽媽斷氣的房間。去那樣的地方,誰都不禁猶豫起來。但鴻上堅定地說:「我一定要去。」在她的氣魄面前,大家都不敢說不。
櫻子小姐靜靜地微笑着。
不一會兒,我們就來到了那間舊平房。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沒想到這麼晚纔來房間……雖然這麼想,但那個房間現在沒有房客。
「什麼?」
「喂,你知道小百合的家嗎?」
聽說颯太先生爲了說明和香奈恵小姐的事情,必須去警察局,小乖像也要去醫院檢查一下有沒有受傷。
你在說什麼傻話?小乖一臉訝異的樣子,內海先生爲難地點了點頭。菜穗小姐的眼裏又溢滿了大顆的淚水。
「我……一直很害怕,很多事情都不敢說,丈夫也好,還有柚胡香也好........那個人(香奈惠)說的話,有一半是對的……我啊,以爲當了母親,很多事情都會很順利,不愉快的回憶也能一筆勾銷。」
但現實並非如此。
當然,她並不是爲了自我滿足才結婚領養孩子,也不是爲了成爲母親而努力拼命生孩子,菜穗小姐悲傷地坦白說道,自己只是出於憐愛孩子的心情,心裏面並沒有想當母親的覺悟。
「雖然不能原諒那個人,但是感謝她讓我有勇氣和膽怯的自己戰鬥,我想重新開始。正因爲如此……我希望救了那個孩子的你能幸福。」
「菜穗……」
菜穗緊緊地抱住鴻上。她用盡全身的力量向自己表示感謝和聲援,鴻上也輕輕地把手搭在她的背上。
「說到底,家人也是人與人,必須要好好地面對面交談。我覺得家人就是這樣成長起來的。所以……你也要好好地向媽媽傳達你的心情。高興的事,悲傷的事,生氣的事——沒關係,吵架也是一家人。」
「加油哦。」菜穗小姐鬆開身體,摸了摸鴻上的臉頰,拉着小乖的手向醫院走去。
鴻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貼着她的臉頰,櫻子小姐指着她的身後。
「雖然是小貓拜託的,但好像沒有狗警察出場的機會。」
櫻子小姐哼哼地笑了。他的手指和視線的前方,站着磯崎老師和鴻上的媽媽。
「——媽媽?」
「百合子!」
鴻上的媽媽跑了過來,我連忙抓住了鴻上的手,她瞪了我一眼,甩開我的手,下定決心似的走向媽媽。
「媽媽,那個……」
對不起。
鴻上本想爲離家出走道歉,但嘴脣只是動了動,沒有出聲,我想這並不是因爲她沒有勇氣。
原以爲鴻上的母親一定會訓斥女兒,沒想到她一看到女兒神采奕奕的樣子,就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媽媽……」
鴻上的母親哭着緊緊抱住女兒。
馬上十一月了,旭嶽也會積雪吧。
兩個人開始抱怨,開始了輕微的爭吵,我又感到了強烈的疲勞感,悄悄地離開了他們。
真是的,本來兩個人都很高興。
我想性格大概也有點像。因爲喜歡對方,擔心對方,所以不能很好地用語言表達自己的心情。
「我擔心了,真的,我很擔心。」
嗚嗚,我的胃裏突然開始發出悲鳴。
「啊?難得的假日都被你破壞了,你居然敢說這種話。」
我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白氣。
櫻子小姐和磯崎老師抱怨沒能喫到期待已久的老婆婆派和陽驅君的生日蛋糕,以及沒能去健身房。
「我也想喫蛋糕啊,好不容易來的派對就這麼泡湯了。」
抱在一起哭泣的鴻上母子長得很像,雖然鴻上的身高略高。
「嗯……對不起。」
不過兩個人長得這麼像,肯定不用擔心吧。因爲鴻上不是黑蝴蝶。
好不容易擠出的道歉之詞,很快就被鴻上自己的嗚咽淹沒了。
「……一旦放鬆下來,肚子就餓了。」
火熱如血的季節之後,迎來了讓一切都凍住的冰的季節。
她緊緊地、緊緊地抱着女兒,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我周圍全是笨手笨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