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在十一月消失了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4.2萬 字
第一節
碩果累累的秋天匆匆而過。
從旭川搬家的朋友說「旭川喜歡萬聖節」,這大概是真的。雖說這是最近才養成的習慣,但在這個滿大街都是好喫的蔬菜和水果的時候,漫長而寒冷的冬天就在眼前,一時之間也會有想要興奮的心情吧。
黑色、橙色、紫色,魔女和南瓜妖怪從這樣的街道上消失後,旭川一下子就進入了冬天。
一方面是因爲店裏的陳列換成了聖誕節的顏色,另一方面是因爲十一月過半之後,就會開始真正地積雪。
但今年的第一場雪比去年來得早,從十月末開始,最近一週的最高氣溫超過了十五度。明天最高氣溫將達到二十度,電視上說這是首次觀測到的記錄。
雖說這幾年觀測到的第一次啦、異常氣象啦這些詞已經完全消失了,但在這個可能會有積雪的時期,只穿一件連帽衫走在外面,我總覺得有些擔心。
「實地調查?」
「是的,櫻子小姐說想在下雪之前進森林一次。」
放學後,班主任磯崎老師有一種難以抑制的衝動,無論如何都想給地板打蠟,於是他抓住了我,雖然不是學期末,卻讓我幫忙從擦布到打蠟,作爲勞動的報酬,他請我喫了拉麪。
和櫻子小姐一樣偏食的磯崎老師,總是說討厭豬排蓋澆飯的豬排,還說壽喜燒肉也是多餘的0;他說這是爲了更好地享受粉條的味道),總之就是不喜歡油膩的東西。
果然不出所料,他把肉源源不斷地轉移到我的大碗裏,對了,九條小姐還好嗎?他問我,我把週末的安排告訴了他。
homen是旭川現在最熱的B級美食。雖然只是在拉麪上加入了柔軟的肉和豆芽等蔬菜,卻非常美味。
官方的味道好像是醬油味,但我個人喜歡正宗的味噌味。有腰身的拉麪、富有彈性的肥肉、清脆的蔬菜……一邊享受這三種嚼勁,一邊喝着滲透着荷爾蒙味道的濃湯,從內心深處發出「啊!真好喫!」,這樣的聲音溢了出來。homen就是這樣的拉麪。
「這是她今年最後一次出遠門。」
我歡快地喫了一口肉,對磯崎老師說道。胖乎乎的油脂很甜。
「確實,一直到星期天都很暖和,如果說是今年最後一次的話,應該是個好時機。」
老師這次一邊把黑木耳移到我的碗裏,一邊點了點頭。
「本來不打算跟她一起去的,但是她一個人去也太讓人擔心了,櫻子小姐又沒有智能手機。」
「GPS呢?」
「是野兔。」
「蝴蝶也移居……是嗎?」
「如果只是會被咬到就不會有什麼……這是附子草。在附子系草裏中毒性最大的一種,最好不要隨便碰。」
「安靜。」
面對詳細的我們,櫻子小姐把食指放在嘴脣上,輕輕指向草叢的另一邊。
最重要的是,我要找的是花,腳步也很輕快。就像前澤先生說的,我對動物的屍體已經不感到驚訝了,但是找到了也並不高興。
「你看,腳下開的是千棱蒲公英,又叫紫蒲公英。這種花春秋開兩次,特別是秋天的時候,莖長得這麼長,葉子也長得這麼大。」
「九條小姐說得沒錯,最好別碰。」
磯崎老師用相機拍下了一些記錄用的照片,然後慢慢地走到我身後。
幾天後的星期六,我因爲被這種肥肉所迷惑,一大早便和櫻子小姐、老師一起來到旭山動物園以東米飯地區的森林裏。
不知爲何,之後三個人都沒有說話。老師隨心所欲地拍着花,櫻子小姐則尋找着其他動物的屍體,就這樣走了一會兒。
「可是,如果毒也傳染到赫克塔身上,不是麻煩嗎?」
「即便如此,我也沒想到這個時候會有這麼多的花。」
但他拿着手機,一動也不動。
一開始,我沒能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麼。然而,當我定睛注視着與周圍毫無兩樣的景色時,視線的前方突然有什麼東西在晃動。
「那個……不接可以嗎?」
「什麼事?」
「這是我的假設,黑影蝶多棲息在福島,所以它們移居過來的時候,也可能一起被帶到這個地區。」
與此相比,能把那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可愛的花一朵一朵地教給我,即使不是特別喜歡花,我也會很開心。
「……不管怎麼說,它們都活不過這個冬天的。」
「……」
「不過,不管毒性有多高,只要不是致死量就沒有意義。」
電話打來的時候,我們商量要不要再進山一段時間,並按原路返回回到車上,這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左右。
我走過去想仔細看看,櫻子小姐向我伸出了手,尖銳地說。
「啊,那這個呢?好漂亮啊。」
「確實,附子草的毒素存在於根、花和花粉中,而且也有毒草會污染到土壤,慎重一點也許不是什麼壞事。」
「什麼?」
「不過,我也想去。」
我和老師幾乎同時叫出聲來。
「可真可憐啊,櫻子小姐要是把兔子拿走了,黑影蝶它們的食物不就沒有了嗎?」
我慌忙縮回手,老師聳了聳肩。
這麼說着,我環視着逐漸由綠色變爲茶色的森林。這是深秋和冬天的顏色。然而,就在這樣的森林中,雖然已經過了盛開的時期,但仍有許多開着花的植物靜靜地盛開在各處。
「啊?可以嗎?」
「這是兩碼事!太狡猾了吧!」
「你說什麼?我不請你了哦。」
陌生的鈴聲。如果不是我,就只有老師了。老師馬上意識到是給自己的電話,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裏掏出黑色的手機。
我低聲說着,櫻子小姐慢慢地向蝴蝶走去。
「是啊是啊。雖然今天很暖和,但週一又會像往年一樣寒冷。用不了一個月,這裏就會被雪淹沒吧。」
米飯是包含豐田、米原、瑞穗三個地區的稱總,語源是阿伊努語中表示水的甜的Depan-pet,從這個漢字就可以知道,是大米的產地。
我不由得說不出話來。因爲櫻子小姐很高興地捧起了一具明顯已經腐爛、胖乎乎、啪嗒啪嗒掉落的屍體。
「……雖然漂亮,但是有點恐怖,應該說有點神祕吧。」
「你看,這是蝦夷龍膽。」
「我和她都沒有GPS,我應該跟外公哪裏借一下嗎?」
「啊……在旭嶽也看到了,我在登山的時候也見過幾次,這就是龍膽嗎?」
不管是誰,都會有一兩個不想與之交談的人吧。可能就是這樣的人打來的吧,老師纔會不接電話。我們之間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電話的主人是打算一直打到老師接電話爲止嗎?麻煩的感覺和確確實實的瘋狂,從日常的工具中散發出了來,恐懼讓我屏住了呼吸。
老師邊說邊把這朵花也拍了下來。被稱爲劇毒的花實在太可憐了,我嚇了一跳,慌忙從花身後往後退。不知爲何,我感到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好像連腳下的泥土都滲進了毒素。
她用手指輕輕撣掉蟲子,像往常一樣把屍體塞進密封塑料袋。
「什麼?」
我的問題停頓了十分鐘後,老師開口道。
「老師?」
如果他穿着清澈的西裝來怎麼辦呢?雖然我很擔心老師,但他似乎也準備好了行走森林和山林的裝備,躲熊的鈴鐺和GPS……。
我看了看老師,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目光從櫻子小姐身上移開,對我說道。
看到忍不住說出心裏話的我,老師皺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是附在屍體上的蝴蝶嗎?我越來越不喜歡這隻蝴蝶了。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切換到語音留言,電話掛斷了,但隔了一口氣,又響了起來。
「櫻子小姐?」
「……借我的吧。」
真是個不成熟的人……雖然這麼想,但我無法忍受拉麪繼續延伸下去。
「啊……。」
一開始不知道是什麼聲音。一陣沉悶的音樂響起,我們面面相覷。
老師很喜歡花。今年夏天,老師藉口說感冒請了兩天假,但實際理由是一年只開一次的月下美人的花蕾快要開花了,我知道這件事0;因爲他後來經常向大家展示照片1;。
櫻子小姐一邊這麼說,一邊哈哈大笑。她還是那麼壞心眼。
我有些鬧彆扭,就這樣和他們兩人走了一會兒。太陽越來越高,我的後背開始發熱,突然,櫻子小姐停下了腳步,用胳膊擋住我們的去路。
「黑影蝶,這種時候還真少見。」
這是北海道特有的歷史。一瞬間,我的視線追隨着在周圍依依不捨地飛舞的黑影蝶,它們彷彿要逃避從樹叢間照進來的陽光。
「什、怎麼回事?手會被咬到嗎?」
「我只是覺得不光是櫻子小姐,連老師都要陪,實在太麻煩了。」
唯一引人注目的,應該是翅膀上有幾個像圓圓的瞳孔一樣的黑斑吧。如果是平時的話,是不會注意到的,如此樸素,但是在這樣的時期,而且不是一隻,而是好幾只緊緊靠在一起,不由得吸引了我的目光。
老師和我都不擅長把東西塞進嘴裏說話,所以談話間伴隨着「哧溜哧溜」的拉麪聲,有一種微妙的停頓。
「反正是我掏錢。」
「據說這種蝴蝶的活動範圍在青森縣最北端之內,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蝴蝶。」
那確實是蝴蝶。雖說是蝴蝶,但粉蝶和鳳蝶都不是我們熟悉的蝴蝶,這種蝴蝶既不鮮豔也不漂亮。那是完全融入了秋天風景的焦茶色,還是灰色,或者是模糊的斑紋,不討人喜歡,或者說是不可愛,更確切地說,那是像飛蛾一樣的蝴蝶。
「最好不要碰。」
看着突然害怕小花朵的我,櫻子小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好,我是磯崎。」
我慌忙反駁,老師把頭扭向一邊。
蝴蝶在樹木之間又加深了黑影。
「什麼?」
「老師……。」
「我想馬上就能看到蝦龍膽(一種花)了。」
「地獄蝶……」
「嗚……」
鳳蝶也會被屍體吸引嗎?悠然飛舞的蝴蝶,如果有又大又黑的翅膀,或許確實會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我一邊咕噥着「沒辦法啊」,一邊喫着拉麪。美食總是危險的,我本想保持從容的心態面對這件事。結果,但當肥肉完全進入胃袋時,我開始覺得和老師的實地考察也很有趣。
現在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田地,以及安靜的小鎮。今天的氣溫也遠遠超過了往年,雖然不能說是晴空萬里,但像秋天一樣的薄鱗雲覆蓋在大雪連綿的山峯上。
「不,我覺得同時面對兩個真的很麻煩的人太麻煩了。」
「啊……。」
「你覺得我會妨礙你和九條小姐兩個人獨處嗎?」
蝴蝶看到她靠近,只是輕輕地抖動了一下翅膀,並沒有馬上飛走。在它們旁邊,櫻子小姐從口袋裏拿出塑料手套,像往常一樣在手腕處敲了敲皮筋。
我跪在地上想要發呆,不遠處的紫色花朵映入我的眼簾。一開始還以爲是龍膽花,仔細一看,葉子像蒿一樣,花朵也垂着。
「……蝴蝶嗎?」
「蝴蝶自古以來就是一種給人以靈性的力量和與死亡相關的強烈印象的昆蟲。在日本,黑鳳蝶和烏鴉鳳蝶等黑色蝴蝶也被稱爲地獄蝶和極樂蝶。研究家認爲,這是一種把極樂世界帶來的不吉利的東西換成好的形式來驅除厄運的風俗。」
看着把兔子放進揹包的櫻子小姐,我這樣說道。她回過頭,緩緩地回答。
「……你怎麼一副討厭的表情。」
「明明都已經下雪了,近一週的時間裏,天氣暖和得不符合季節嗎?」
說着,磯崎老師手指的方向,立着一棵草,草的莖頂插滿了藍色的花朵。紫色的藍色花朵、葉子的綠色、莖的紅色,在秋天的森林中形成鮮明的對比。
老師又教了我一種花,不聽他這麼說,我是不會注意到的。準確地說,花已經完成授粉,變成了種子。長矛一樣的莖頭,長着像蒲公英的絨毛一樣蓬鬆的白色絨球。
櫻子小姐說過只要是她走過一次的路她就不會迷路,所以她有時會帶着少量裝備就進入森林,事後聽了真是讓人提心吊膽。和這樣的她相比,磯崎老師做了充分的準備,還會教我每一朵不認識的花,和她一起進行實地考察,讓我很安心,也很開心。
結果,老師似乎已經無法再忍受。他做了個深呼吸,下定決心似的拿起電話。
明治時期,這裏是從福島縣移居來的人聚居區,養蠶業也很盛行——這些話其實是從老師磯崎老師那裏學來的。
「………那麼,請好好早起哦。」
呃?我還沒來得及這麼想,櫻子小姐就把手伸進了蝴蝶裏。頓時蝴蝶們一齊飛了起來。
「一般認爲蝴蝶是以吸蜜爲生的,但實際上也以樹液、腐爛的果實、動物的尿液等爲食。其中,這種蝶喜歡屍體。是很難才能看到的蝴蝶。」
一開始還漠不關心的櫻子小姐,不知何時開始傾聽老師的話了。對於博學多識的她來說,增長知識總是一件好事吧。
老師剛一回答,電話那邊就響起了喊叫般的聲音。聲音撕裂開了,聽不清楚,大概是個女的。
「好久不見。」
老師冷靜地回答。
「………誒?一重她?」
老師的表情突然變了。
「啊,不,這裏沒有任何消息——嗯,是啊,我是這麼想的——是嗎——知道了,我也會聯繫其他學生的——是的。」
老師這樣回答電話那頭的人。這時,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已經平靜下來,聽不到最初的叫喊。
「那我再聯繫您。」
過了一會兒,老師說着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放在額頭正中央,低着頭沉默了一會兒。
「老師……。」
我以爲老師在哭。磯崎老師作爲一名學校老師,是不是太失職了?如此隨心所欲,飄飄然,我幾乎沒見過他發怒或感情用事的樣子,所以我非常動搖。
但是,老師抬起頭來並沒有哭。鬆了口氣,只是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好。
「怎麼了?」我很想問他,但現場氣氛不允許我問。
「什麼電話?」
但櫻子小姐還是一如既往地不禮貌地問道。她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同時也很羨慕她的直率。
「等等……是畢業生的母親打來的電話。」
老師爲難地說完,收好手機。他把手機放在褲兜裏,而不是放在風衣裏,是因爲還要打電話嗎?還是因爲他已經動搖了?
「對不起,我先回去了,有急事。」
「站住!」
老師說着,快步走了起來。但是,櫻子小姐用尖銳的聲音制止了他。
如果你沒有看到門口牆上掛着一件小小的雨衣,你也許會認爲這房子沒有人在住,這房子不可思議的讓人感覺不到生活感。
老師的私家車是一輛本田的輕型敞篷車,這在冬天的北海道是不常見的。雖然是一輛很可愛的車,但只能坐兩個人,不能坐下所有人。因此,必然是坐櫻子小姐的車。
「……因爲二葉的失蹤,一重和三奈美之間好像也出現了隔閡。兩個人在一起,即使不願意也會想起二葉吧。結果兩個人就這樣以保持距離的形式畢業了。」
櫻子小姐又突然說道,我和老師同時叫了起來。
「正太郎不知道『三姐妹』的事吧。」
「畢業生圓一重、西澤二葉、津津見三奈美三個人,也許是因爲名字裏有數字的緣故,關係很好,經常一起行動,就像三胞胎一樣什麼都在一起,所以大家都叫她們三姐妹。我們的關係就是這麼好。」
「還有裝水的水壺和動物用的靠墊,房間裏還放着兩個大型空氣清洗機,所以你們應該養了什麼動物,應該就是照片上的狗吧。和你們的女兒在一起的那個條狗。」
「那就去她的家。」
我用胳膊肘輕輕地戳了戳櫻子小姐,像是在責備她。
「原本二葉就有點危險侵向,或者說有不安定的地方。我想她也有過煩惱。在那孩子失蹤前,他的父母就離婚了,在將來出路上也和父母起了爭執。後來也發現了遺書之類的東西。」
「啊……啊,總覺得。」
「失蹤的西澤二葉有兩個好朋友,二年級時因爲分班而相遇。」
「我女兒可不是那種未經父母許可就會在外過夜的孩子。」
「你說這個幹什麼?」
「別擔心,我送你回去。」
「你不是聽說過老師負責的一個學生在校期間失蹤了嗎?」
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或許是爲了安慰老師。
櫻子小姐這麼說着,突然像嘲笑似的哼了一聲。
『不是我說的』,好像是在回答丈夫的視線一樣,媽媽望着櫻子小姐。
「直到現在,我還擔心會有人聯繫我說『二葉還活着』,所以一直沒能從電話簿上刪除三個人的父母和她們的聯繫方式。剛纔的電話是……一重的母親打來的。」
「算了。不過,你們懷疑的還不止這些,她還帶着愛犬離家了吧。」
老師又嘆了口氣。一直默默聽他說話的櫻子小姐突然開口了。
「磯崎?」
「一重失蹤了。」
我鬆了一口氣。對老師來說,西裝就等於鎧甲。
老師似乎喫了一驚,皺起眉頭。因爲今天是坐櫻子小姐的車來的。
「上個月拍的,在MIMI一歲生日的時候。」
「什麼?」
「真正要去死的人都是這樣的。因爲跟別人說的話會被人打擾。更何況是對能爲自己做點什麼的人,就更不能說了。」
老師一隻胳膊肘支在車門上,託着腮,呆呆地說。
「即使這樣……即使不說,我也應該注意到。」
但老師最終還是這麼決定了。櫻子小姐說過,只要走過一次的路她就不會忘記,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快步走着。我們追着她,以比來時快一倍以上的速度前進。以至於我覺得不需要花多長時間就能到達車子。
對於我的問題,父親半笑着斬釘截鐵地答道,似乎把這些視作理所當然。
「三姐妹?」
「可是,這……」
櫻子小姐回答得很愚蠢。
櫻子小姐訝異地看着老師,但老師沒有回答。是在煩惱嗎?
我忍不住在心裏想,如果我也有什麼能如此傾心的東西就好了。我什麼都半途而廢。
「昨天傍晚離開家之後就沒有回來。」
老師用苦澀的聲音回答。我還以爲是二葉的遺體被發現了,嚇了一跳。但對了,我想起老師確實在電話裏說過「先」。他覺得自己聽過,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什麼?」
話雖如此,爲了換衣服,老師還是先去了自己的公寓。
老師拿着通訊錄,在車裏一個接一個地給畢業生打電話。但遺憾的是,我沒有得到與一重有關的信息。我們一邊等待其他學生的聯絡,一邊向一重家走去。
「老師,那剛纔的電話是……」
「電話說的事情不怎麼好嗎?。」
「………沒關係,我叫出租車。」
「啊……。」
我覺得「一重」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還是側耳傾聽。
與臉色鐵青的媽媽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氣得面紅耳赤的爸爸喫驚地看着媽媽。
和從外面預想的一樣,房間裏有歐式的豪華裝飾等着我們。一切看起來都很貴。房間裏總而言之亮閃閃的,與其說是家庭的味道,不如說是酒店和百貨公司的味道。
「目的地就去哪裏吧。」
「門口掛着狗用的雨衣,雨衣上有繩子的痕跡,應該是一直掛在一起的吧,但是那裏沒有繩子。」
「請問……如果沒有問題的話,可以問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嗎?」
以客廳的窗邊爲中心,老師的房間裏到處都是盆栽的花。雖然很漂亮,但不知爲何我想起了櫻子小姐的宅邸。滿是白骨的客廳。
「如果你非要從米飯地區走回去的話,我也不會阻止。」
上了車,用力系好安全帶後,櫻子小姐說道。
聽老師說,一重的父親經營一傢俬人醫院。被帶到豪華的起居室,正好有一個被稱之爲父親的人回來喫午飯。
櫻子小姐的話讓媽媽臉色蒼白,不由得站了起來。震動得高高的紅茶杯都發出了悲鳴。
但是對這樣的他,櫻子小姐咧嘴一笑。
不一會兒,老師收拾好衣服回來了。他還是往常那套熟悉的西裝,在車內那個顯得狼狽不堪、看起來像個脆弱的小男人,現在又變回了平時那個沉穩又飄然的「磯崎老師」。
「是一重的母親打來的,說她失蹤了。」
「這次」這句話刺痛了他的心。老師用雙手捂住臉,用震動的聲音說:「拜託了。」
這麼說來,我們也想起午飯還沒喫。看來老師也完全忘記了是白天。老師慌忙道了歉,說中午纔來,要準備飯菜嗎?媽媽這麼說到,我們小心翼翼地拒絕了。
老師說着低下了頭。從後座上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長長的睫毛在顫抖。
「骨頭不會跑掉。它們一直在等着我。所以不必勉強非得今天。而且,我還弄到了兔子骨頭,這就足夠了。」
第二節
「你打算怎麼回去?」
「我該去哪裏?」
關於我們的事,我只告訴我們是畢業生和現在負責的學生。本以爲媽媽會問些什麼,可她只是漠不關心地說了一句:「是嗎?」比起那些事,她更在意的是女兒吧。
話雖如此,爲了換衣服,老師還是先去了自己的公寓。
「主要是對家人的不滿,所以沒有追究到學校。不過二葉好像也沒有和一重和三奈美商量過。兩人對那件事大受打擊……當然。實際上我也很受打擊——我明明是她們的班主任,卻什麼都沒能做。」
我不由得這麼問,但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太遲鈍了。老師應該也知道用那個號碼打來的電話實際上是什麼樣的吧,那個讓人害怕的重撥電話的內容應該也不溫柔吧。
媽媽說着,緩緩地走向掛着相框的架子,對她而言,也許匆匆忙忙也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爲吧。
儘管如此,到達車時已經十一點多了。
父親似乎也把和我們談話放在了午飯之前。準備了紅茶和曲奇餅,我們在那張一滴紅茶都沒有沾上的桌子上聽一重先生說話。
「什麼?」
「如果不是外宿,那你覺得女兒消失的理由是什麼?是事件?還是事故?爲了扮演通情達理的父母,女兒變成屍體也沒關係嗎?」
老師用略帶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沒有朋友或戀人的家嗎?」
接着,她指着架子上擺放着高級餐具的相框說。確實,在插着蠟燭的蛋糕前,有一個女人抱着一隻蜷曲的狗。
「……那麼,請恕我多嘴。」
但老師似乎對這個問題有些困惑,在副駕駛座上低下了頭。
說着,她回頭望向露臺,露臺上的庭院一覽無餘。
「你說什麼?」
「櫻子小姐。」
面對頭也不回地說道的櫻子小姐,老師表情曖昧地說道:「是嗎……。」除了對櫻子的顧慮之外,大概是不希望我們提及電話的事,以及發生糾紛吧。
爲什麼呢?在近乎偏執的愛背後,我不約而同地感到孤獨。但他們那種笨拙的孤高,我卻很喜歡,也很羨慕。
「遺書……嗎?」
「這次你想自己找吧?要找的話,不去查那個女孩的家怎麼辦?」
媽媽沉痛地說道。爸爸好像有點生氣。
「真是的。」
櫻子小姐說着,輕輕地拍了拍老師的背,先走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進老師的房間。在起居室裏,老師讓我稍等片刻,我原以爲有王子之稱的老師的房間一定很華麗,沒想到,華麗歸華麗,只是有很多花而已。
老師又沉默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因爲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搖了搖頭:「不知道。」
「一重和三奈美原本就是從小學到大的玩伴,後來二葉也加入其中。雖然經常吵架,但我覺得三個人相處得還算融洽——直到二年級秋天二葉失蹤爲止。」
這個我聽說過。記得是前年的畢業生。只是因爲學生自己的家庭問題,好像自殺了,所以不太敢在校內說。
迎接我們的是一重的母親。身材苗條、看起來很有品位的媽媽一臉憔悴,但看到老師的臉,她還是露出了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我終於忍不住,戰戰兢兢地問道。
「哪裏?啊,對了,去哪裏好呢?」
老師對花的那種愛,和櫻子小姐有什麼共鳴嗎?平時從沒見過對花有什麼興趣的櫻子小姐,也蹲在好幾層的花盆前,開心地欣賞着花。
雖然沒有什麼特別清晰的印象,但一重先生的家比想象的還要大。這是一座外牆爲茶色的西式大宅邸,庭院裏擺着拱門和白色長椅。
老師的嘴脣發出嘆息般的嘆息。雖然我覺得這樣那樣的說法不太真實,但班上的三個女生確實很不可思議。上廁所也一起,做什麼都一起,提包上的掛件也一樣。明明看起來關係那麼好,但當其中一人不在的時候,就會理所當然地對不在的那個孩子說些壞話。
「這是女兒一重。」
媽媽像抱孩子一樣,滿懷愛意地把相框放回胸前,遞給我們。
「上個月嗎…比高中時期瘦了一些。」
老師帶着懷念和寂寞的微笑低聲說。
「變漂亮了吧?」
媽媽對老師說道,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彷彿自己受到了表揚。
「她其實是個像小孩子一樣的女孩,總是說些幼稚的話。」
爸爸說着皺起了眉頭。母親瞥了一眼否定女兒的父親,立刻轉過臉去,彷彿無視他的話。
「總之,如果只是單純的離家出走,我想是不會帶走MIMI的,也沒有帶走食物的痕跡。」
媽媽再次把相框拉到自己胸前,不安地對我們說。確實,如果是離家出走,帶着愛犬一起出去會很辛苦吧,這樣一來,能去的地方就有限了。
「你對她失聯的原因有什麼線索嗎?」
面對我的提問,媽媽爲難地垂下視線,嘆了口氣。
「…………我可能罵得太狠了。」
媽媽小聲地說,好像是覺得罵女兒很丟臉。
「暑假之後,她好像一直沒有去上大學。因爲她每天都很平常地出門,所以沒注意到……她好像不學習,一直在打工。」
媽媽說得好像「打工」就是壞事一樣。我覺得不去學校確實不好,但工作不是那麼壞的事情吧?我想。爸爸似乎看穿了我的疑問,「咚」的一聲威嚴地拍了桌子。
「可是,那孩子還在上大學,她要做的不是工作,而是學業。我斥責她說,不允許她做這種半途而廢的事情。作爲父親,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父親厲聲說道,好像很意外被人說成是自己害了女兒那樣。
「但是你說話的方式未免太過分了!我也跟那孩子說過,如果零用錢不夠,直接說出來就好,但那孩子太倔強了,不但對我的話置若罔聞,甚至跟我丈夫頂嘴,還說要離家出走自立自足!」
「你不知道她不去學校的理由是什麼嗎?」
磯崎老師平靜地說。
「我不太清楚。不過……那孩子好像有喜歡的男人。」
櫻子小姐「咚」的一聲坐在漆皮椅子上,用兩隻手指捏出一個三角形貼在嘴脣上。這是她思考問題時的習慣。
「這是移動充電式大容量電池,應該會隨身攜帶吧?」
「電話打不通,而且我已經把我所認識的那個孩子的朋友都打了一遍。」
櫻子小姐從剛纔開始一直在說什麼呢?一重的母親雖然這麼想,但聽說可以根據行李推測目的地後,她似乎也覺得有道理。
給兩個畢業生打過電話後,我們決定去喫午飯。爲了快速解決問題,櫻子小姐走進了自助讃岐烏冬麪店,但她好像是第一次來這樣的店,不知該點什麼,我替她點了鍋炸烏冬麪。
「………恐怕,這就是那個電源線吧。主機在哪裏?」
媽媽這麼說着,嘴脣上浮現出一種不懷好意的氣息。
櫻子小姐還是老樣子,不禮貌地進了她的房間。一重的房間和起居室不同,有濃厚的有人居住的氣息,或者說是這裏佈滿了她存在的痕跡。
「什麼?」
「這怎麼說呢……怎麼可能允許。」
但是,媽媽像是要把怒氣發泄出來似的,對我怒吼道。磯崎老師的表情瞬間扭曲了。
聽老師這麼說,媽媽虛弱地點了點頭。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
剎那間,櫻子小姐突然說道。
媽媽稍稍皺了皺眉,往裏面看。
「對了,三奈美……津津見小姐有聯繫過嗎?」
「老師……如果發現了那個孩子,請告訴她我已經不生氣了。只要她像以前一樣好好上大學,我們什麼都不說。」
「包好像沒有鼓得那麼大。另外,錢包和手機應該都帶在身上了……。」
老師很有禮貌地向媽媽打了個招呼。但櫻子小姐在我身後毫不客氣地把門「砰」的一聲關上,走了出去,我的感覺變得十分不好。
「你知道鞋子在哪裏嗎?我想知道鞋子的大小。」
「可是,女兒卻沒有回來。」
那是放着玩具熊、裝飾品和化妝品的架子,最上面放着各種各樣的東西。吹風機、手機、面部按摩用滾輪、可充電移動電池……。一重小姐似乎是那種會一絲不苟地保留商品包裝盒和說明書的人。
媽媽催促我。
「什麼?」
儘管如此,櫻子小姐還是很喜歡剛煮好的油炸烏冬麪,和脆脆的蔬菜炸烏冬麪一起喫得津津有味。我點了特別豐富的鍋炸烏冬麪和海帶飯糰,磯崎老師點了明太子的鍋玉烏冬麪。雖然很好喫,但老師和我都不覺得喫得開心。
「你要拿些什麼嗎?」我問櫻子小姐,她指了指最上面的移動電池。我踮起腳尖拿起來,只聽到輕輕的、沙沙的紙張聲。大概裏面只有手冊吧。
聽了櫻子小姐的話,媽媽慌忙把手伸向了一個衣櫃。可供幾個成年人玩捉迷藏的大衣櫃裏堆滿了琳琅滿目的鞋盒,裏面塞滿了皮包。
「要是知道行李的內容,或許就能預料到女兒去了哪裏。」
「她喜歡的休閒包不見了,另外她還穿了一件外套,是紅色的風衣。我當時還在想,用得着穿那麼厚的風衣嗎?」
聽到爸爸的車駛出車庫的聲音,媽媽恨恨地嘀咕着,也沒對誰說。父母都在一起,對於只有母親的我來說,這是一件令人羨慕的事,但我卻深切地感受到,他們相處得並不融洽,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當然也不是不祈禱那孩子平安無事……只是實在讓我傷心得很。我明明這麼小心翼翼地把她養大…………」
媽媽一臉沮喪地說。老師恐怕是最後的希望了吧。但遺憾的是,老師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磯崎老師想要插進去,但這次也沒能阻止兩人,夫婦倆又開始了爭吵,櫻子小姐大聲地咂了咂嘴。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爸爸胸前的手機響了,他不高興地接起了電話。好像是醫院打來的。
「好像沒有。」
「是的,我家的門限是七點。到目前爲止,一重從來沒有違反過門限。不回來之類的事也沒有過…雖說有可能是離家出走,但我很擔心她是否捲入到了什麼事件裏面……像這樣完全聯繫不上還是第一次。」
「即使不能打電話,智能手機也可以玩app…因爲尋找電波的動作頻繁,聽說在圈外或電波不穩定的地方,電池的消耗會很快。所以會不會是在信號不穩定的地方?或者……」
「不過這樣也代表了這大概不是什麼事件或事故,這不是挺好的嗎?」
我這麼說着把東西遞給了她,她毫不猶豫地打開了箱子。如我所料,裏面只有說明書、保證書、問卷明信片和廣告等幾張紙。
「我覺得一重不會是那種沒有特別的理由就會放棄學業的孩子。她不能集中精力學習,是不是有什麼原因?」
我看了看說明書,上面寫着重量是500g。確實,平時隨身攜帶的話,感覺有點太重了。
「那個……會不會被拒接了呢……」
「還能想起什麼嗎?」
「電話嗎?」
「你又來了!不要舊事重提!」
「沒有。只是……暑假期間好像發生了什麼……。」
「告訴我你女兒的房間在哪裏。」
「……我也想再等一個晚上,如果今晚不回來,我就去報警。」
「不能否認這種可能性。當然我們也會去找她,但她也不是上高中的孩子,我想她可能有父母也不知道的朋友。」
這種東西我也有,基本上是外出時用的。大家簡單地檢查了一下房間,但沒有發現類似的東西。
問題是這是她真正需要的嗎?我不由得想到,因爲想逃離這毫無生活感的冰冷玄關,我連招呼都沒打就離開了一重家。
「電話也打不通嗎?」
「可是,電話一直打不通啊。」
聽到老師的問題,媽媽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覺得這就是她離家出走的原因嗎?」
「可是……帶着MIMI,那孩子到底去哪兒了?真的如你們所說,她是去了需要穿外套,又不通電的那種地方嗎?」
「總之我們先找找看,如果有什麼線索請聯繫我。」
「可是,你不是也反對那件事嗎?」
「或者,是什麼?」
「是這個嗎?空的。」
磯崎老師又看了一眼桌子,說道。但櫻子小姐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也許是考慮到要在外面住幾天,只是準備一下吧。」
「休閒包裏裝不下好幾天的換洗衣服吧。雖說這幾天的氣溫很高,但晚上還是很冷。出門的話應該也需要穿外套,但昨晚的氣溫應該不需要穿那麼厚。」
「可以這樣嗎?不管怎樣,如果知道什麼就告訴我吧!」
「什麼?」
就在夫妻倆開始爭吵的時候,磯崎老師慌忙插嘴。
雖然她說得很理所當然,但一重父母的嚴厲讓我實在忍不住。離家出走的理由還有很多嗎?我把這句話嚥了回去,看着櫻子小姐。
「…………那麼,那孩子真的是離家出走了嗎?」
「500克重的東西,平時還會隨身攜帶嗎?」
是在反抗父母的愛好嗎?還是說這是與年齡相符的女性的房間?我沒進過近二十歲女性的房間,所以不知道是不是。房間裏沒有書架。取而代之的是三個壁櫥。
說着,環顧室內的櫻子小姐突然把視線停在了一點上。
我給自己喝光了的水續了杯,順便給老師和櫻子小姐端了熱茶回去。
「雖然他那樣說,但我想她不去學校應該是因爲和戀人的事。我們家有個規矩,買東西一定要出示收據。我丈夫當然不會爲男女交往的費用買單。」
聽了老師的話,媽媽似乎很失望地嘆了口氣。
桌子上有電源鍵,上面只插着USB線。櫻子小姐檢查了手冊,從裏面的附件列表中指出了和USB線的型號一致的東西。
「算了,差不多該走了。再待在這個房間裏,眼睛都疼了。」
爸爸又對媽媽吼了一聲。
「有什麼好事?我被女兒背叛了?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事了!」
比這更讓人喫驚的是,櫻子小姐怎麼也喫不下面類這一令人驚奇的事實。這麼說來,夏天喫掛麪的時候,她也是用筷子摺疊着喫的 ,看來櫻子小姐家裏不怎麼喫麪食。
「他把醫院看得比我們……更重要。」
「一重經常帶着MIMI在稍遠的大公園散步。昨晚她還騎自行車帶着MIMI出去了,我還以爲也是在散步呢……」
第三節
櫻子小姐說着從椅子上站起來,不等我們就快步走了起來,徑直向玄關走去。我們也慌忙追上她的背影。
「嗯,但是電話打不通,語音廣播說已經不能使用了,而且我想她和津津見小姐應該已經沒有來往了。」
父親盛氣凌人地對我們這麼說,結果沒喫午飯就回醫院去了。媽媽沒有爲他送行,而是一直瞪着他離開房間的背影。
媽媽否定了這種可能性。
白色的牆壁上畫着淡淡的花朵圖案,白色的窗簾和下面的樓層一樣,牀罩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粉紅色,桌子是黑色的,椅子用粉紅色的漆皮覆蓋着,滑膩地發亮。
「就像正太郎說的,可能平時就帶在身上吧?」
我這樣安慰來她。
媽媽慌慌忙忙地回答,並咬住了嘴脣。但我們之間已經瞬間冷淡了起來。磯崎老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開口。
「啊,那個……。」
「上面寫着可以充六次電。我想,她應該是在一定時間內不打算回家的吧?去一個需要厚外套,可能無法給電話充電的地方。否則只帶一根普通的充電線就行了。」
「看看房間吧,你知道她拿了什麼嗎?」
「啊,在這裏。」
「檢查一下房間應該就能知道,你女兒的行李裏都帶了些什麼。」
我吞吞吐吐地說。媽媽睜大了眼睛,似乎難以置信,她不僅看了我,還看了磯崎老師和櫻子小姐,然後垂頭喪氣地跪在地板上。看來兩人的意見都一樣,沒有說什麼否定的話。
我一邊聽,一邊想:既然是這麼嚴厲的父母,手機想必也會被禁止吧?但他們似乎沒有這樣做。
櫻子小姐問媽媽。媽媽低下頭,點了點頭,雙手抱緊相框。
我一時語塞。
「拒絕來電……?」
我們向屋裏走去。儘管如此,媽媽還是對讓男人進女兒的房間有些猶豫吧,「呆在房間門口就好,請不要碰裏面的東西。」她小聲對我說。
「果然是離家出走吧。」
老師接過茶的同時,對我低語道。
「……看樣子是很嚴厲的家庭啊。」
老師點點頭,用一如既往的口吻說道。
「不瞭解社會的母親就是這樣的。」
櫻子小姐一邊把剩下一半的炸雞塊放到我的盤子裏,一邊說道。這讓我莫名地覺得裏面充滿了現實感。她母親也是這樣的人嗎?我想起了只在照片上見過一次的苗條漂亮的女人。
我用筷子戳着炸豆腐,看着櫻子小姐的側臉。奶奶說櫻子小姐和媽媽長得很像。沒有說壞心眼的話的櫻子小姐,真的是美女。就像她不懂人情世故一樣,她的母親也有那樣的地方嗎……
「九條小姐,你真的認爲那孩子只是離家出走嗎?」
在我不由自主地看着櫻子小姐長長的臉時,磯崎老師開聲問道。他的聲音和表情沉痛而沉重。因爲剛纔來的電話,最後還是沒有找到一重小姐的下落。
「是啊……不過大概不是在朋友那裏吧。」
「也不會在卡拉ok和夜咖啡屋吧?因爲不能帶着狗進去。」
我也不由地說道,一重小姐帶着養的狗MIMI不見了,這更讓她的行蹤變得撲朔迷離。
「沒錯,所以也很難認爲是在普通的住宿設施。」
「………有沒有大型寵物酒店的可能性?」
老師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特意帶狗去…。」
「會是假裝散步趁機離家出走嗎?」我也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啊,確實,那樣的話,離家出走可能就容易多了。」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
老師對我的回答表示認同,櫻子小姐卻歪着頭,用食指抵住形狀優美的嘴脣,陷入了沉思。
「三奈美學校的老師!他們在找大家!」
老師加強了語氣。
可是,按了門鈴,卻沒有人應答。
櫻子小姐也毫不遜色地大聲回答道。接着又連續按了幾下對講機。
「而且最可怕的是,明明可能阻止發生最壞的事態的情況下,我們卻不去討論這樣的問題。」
「模特?時尚雜誌的讀者模特之類的?」
在客廳的正中央,爸爸躺在沙發上,笑眯眯地看着我們。我想他大概是在看櫻子小姐的身體。櫻子小姐今天爲了進行野外工作,穿了作爲內搭的高機能護甲。上身穿着平常穿的白襯衫和工裝褲,襯衫下面的內搭線條清晰可見,再加上褲子的關係,從腰圍到臀部的線條更加突出。
「你女兒在哪兒?」
「一重小姐失蹤了。」
一聽到畫中的模特,我首先想到的是裸體。我慌忙搖了搖頭,把不堪的想象從腦子裏擠出來。
原來同班同學的失蹤,讓人們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吧。畢業生之間的消息迅速擴散,其他班的學生,以及畢業後和一重有過交流的人,不久都給老師打來了電話。
老師呼吸着說道。
「我想看看你女兒的房間。」
「……是嗎?算了,那要看就看完回去吧。我們也沒空。」
「你說得太過分了!」
看了看錶,已經下午兩點多了。雖說今天很暖和,但日照時間已經變得很短了,恐怕再過兩個小時,街道就會變暗吧。我也慌忙把剩下的飯糰塞進嘴裏,上了櫻子小姐的車。
看着打不通的手機,櫻子小姐用愉悅的語氣說道。照這個樣子看來,她暫時還不會有手機吧。不過,今天總覺得她的行動力很好。
「事件?」
櫻子小姐利落地答應了她。三奈美的母親似乎也對「失蹤」這個詞有所觸動。以前她女兒的好朋友不在了的事,她還有印象嗎?她沉默了片刻,招呼我們到旁邊去。
回去嗎?我回頭一看,櫻子小姐搖了搖頭。
「對了,不知道爲什麼,以前那兩個孩子的關係就很好。雖然長得很可愛,但就是個瞧不起大人的討厭孩子,她是不是惹了什麼麻煩?」
「什麼?」
老師寂寞地垂下眼睛,側着頭。我心中的怒火突然湧上心頭,我暈眩般地癱坐在椅子上。
「櫻、櫻子小姐……」
「是離家出走嗎?」
「責任什麼的……不是這個意思。不,責任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怎麼了?」
就這樣,她一遍又一遍地按着門鈴。大概是第七、八次了吧,大概是認輸了吧,裏面傳來嘎嘎作響的人的聲音。
「電話打不通的話,去找她不就行了嗎?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要輕易依賴這種東西?說話的畢竟是人,不是機器。」
「只是,關於打工的事……我不知道她最近的打工情況,聽說不久前她做過模特。」
第四節
「這種事,老師也知道!」
「啊?你在說什麼?」
老師說完,拿起還剩一半烏冬麪的托盤站了起來。
「過分是指什麼呢?我只是作爲一種可能性說的。倒不如說,我不明白爲什麼要故意把這件事排除在思考之外。應該好好考慮這種情況。」
「我知道了!別開了!」
「……抱歉。」
我不由得驚訝起來。
「就是這麼回事,真遺憾。」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老師嘟囔着,又沉默了一會兒。露宿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她似乎並沒有露宿街頭,難道是她正爲某些事情做好準備嗎?這種不安在他的腦海中縈繞。
「我是高中時代的班主任磯崎,三奈美在家嗎?」
「離家出走沒什麼大不了的!那孩子也快二十歲了吧?已經不是黏父母的年紀了吧?好像也有工作了,唉…··女人嘛,錢要是花光了總會有辦法的。」
「沒人接嗎。」
「有動靜。」
「不管怎樣,不管是離家出走還是別的什麼,先找找看吧。我也陪你一起去,找着找着說不定還能見到屍體呢。」
櫻子小姐平靜地說道。
照片上的一重確實是個美女。雖然不像櫻子小姐那樣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女,但也有一種平易近人的感覺,最重要的是抱着愛犬的笑容非常可愛。然而,我的預想落空了。
「不知道,因爲她不知去向。」
「是誰啊?」
她不斷地施加壓力,說不開門就不罷休。
「失禮了。」
「不,沒什麼。」
「說起來也是。不過我和她大概已經兩個星期沒見過面了。」
「………當然也有可能什麼都沒想就從家裏跑出去,現在在朋友家裏。別那麼想不開。就算萬一發生什麼事,你也沒有任何責任。」
「正太郎,夠了。」
媽媽大聲回答。
媽媽好像一瞬間沒想起是誰,微微歪着頭,但馬上又想起來了。
櫻子小姐漫不經心地、直截了當地說着,就像在森林中尋找兔子的屍體一樣。不對,對櫻子小姐來說,少女和兔子沒有區別,對她來說都是屍體,都是「物」,都是骨頭。
女人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她大概是三奈美的母親,但她的語氣絲毫沒有因爲女兒不在而感到不安。
「喂!怎麼回事!真煩人!」
最令人喫驚的是,她穿着t恤和短褲。雖然外面披着一件對襟毛衣,但總覺得寬鬆得像只穿了內衣。
「「三奈美啊?好久沒看到了吧?」
要是沒搬家就好了…我們和老師一起去了三奈美住過的市營住宅。幸運的是,我的不安預感並沒有被猜中,走到房間前,門牌上寫着「津津見」。
「當然是因爲討厭啊!所以……想想都覺得殘酷,所以想盡量不去想!」
女人搔着越過茶色近乎金色的頭髮,看着老師。
「還有就是…………在街上嗎?」
老師叫着我的名字,爲了保持安靜,把食指貼在自己的嘴脣上。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哈……我只能這樣回答。這時,室內傳來男人的怒吼聲。
「哎呀……你是誰來着?」
聽了磯崎老師的說明,櫻子小姐哼了一聲。大概是一臉不耐煩地說。
她看了看旁邊的電錶,推開我,再次按響了門鈴。不,不止一次,而是兩次、三次。
「沒什麼……。」
「正太郎。」
過了一會兒,一個像是父親的男人邊說邊走到玄關。他穿着白色背心和短褲。每一件都鬆鬆垮垮地褪色了。最重要的是,男人身上有一股混雜着汗臭味和煙臭味的難聞氣味。
「啊?」
老師慌忙補充道。
「櫻子小姐!」
「你想幹什麼?」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湧上心頭,我從後面抱住櫻子小姐,保護她不受大叔的視線傷害。
明明我的聲音帶着怒氣,櫻子小姐卻用輕鬆平常的語氣來這麼跟我說。
「可是老師。」
我們鞠了一躬,她就讓我們進到屋子裏面。房間裏有煙味,滿是灰塵,下面的地板有種乾巴巴的感覺。室內裝飾也很雜亂,看上去並不亂,卻給人一種雜亂的印象。
「一重……啊,那個有錢人的大小姐。」
媽媽眨了眨眼。
「連尋找屍體的覺悟都沒有,就去找失蹤的女兒嗎?而且,過去學生失蹤的事和這次的事是兩碼事。你不要想當然,就算救了一重這個少女,失蹤的那個女孩子也不會回來。」
「兩週……?你們不是住在一起的嗎?」
「而且,一重小姐在大學的暑假裏交了戀人,……,那個人好像原本就是三奈美的戀人。」
對方似乎已經超越了憤怒,發出了笑聲。裏面的女人苦笑着打開了門。出現的是一個年齡和老媽差不多的中年女性。體型比老媽苗條,妝卻濃一百倍,嘴脣通紅。
媽媽聳了聳肩,好像在說「所以你回去吧」。但是櫻子小姐推開她,想自己進到家裏去。
「讓我看看你女兒的房間,她的失蹤可能跟什麼案子有關。」
我知道她沒有惡意。但我實在無法忍受。
老師在玄關處低頭行禮。
「走吧。就像九條說的,必須考慮最壞的情況,要在考慮到這種情況的前提下去尋找一重。」
「那個……好像是畫上的模特。」
「看來她還是沒去過高中朋友那裏。」
「她雖然不懂得打扮自己,但長得還行,很多男人都喜歡她這樣的小女孩。」
冷靜下來後,才發現自己過於解讀老師的心情了。我不由得向老師道了歉,他苦笑着,緊緊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像在說他沒有生氣。
店裏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他催促我坐下,我才發現自己站了起來。店裏雖然空着,但有幾個客人訝異或不愉快地瞪着我,我羞愧得耳朵發熱。
「是啊。所以那孩子纔不想回家吧?不過,那孩子也不是小孩子,有什麼事的話應該會回來的吧?」
媽媽哈哈大笑起來。
「畫……嗎?」
說是要遮住她,其實並沒有觸碰她的身體。儘管如此,櫻小姐子注意到我突然拉近了距離,驚訝地回過頭來。就這樣,在媽媽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三奈美的房間。
三奈美的房間和一重的房間一樣,與這個家的氛圍格格不入。東西很少,給人收拾得很乾淨的印象,最重要的是有一股好聞的味道,這讓我鬆了一口氣。磯崎老師也無法忍受起居室的氣味,以行動不便爲由關上了房門。
三奈美的房間真的很簡單。乍一看覺得書很多啊……是這樣嗎?一重的房間裏只有雜誌,而三奈美的房間裏有兩書架的小說和漫畫。
「啊!這個布偶,一重小姐的房間裏也有。」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放在架子上的玩具熊。雖然有點舊,但酷似剛纔在一重小姐的房間裏看到的布偶。
「兩個人關係真的很好。」
老師冷不丁地說。
「總覺得……真是對比鮮明的房間啊。」
「是啊。」
但不知爲何,我總覺得一重和三奈美的骨子裏,躺着相同的東西。
櫻子小姐依然毫不客氣地開始在房間裏物色。
「櫻子小姐,不要隨便翻過來…」
她突然跪在地板上,鑽到牀底下想要拿出什麼東西。磯崎老師注意到我在看她在太陽面前搖搖晃晃的屁股,便輕輕戳了我一下。這樣的我和三奈美的爸爸有什麼區別,我有點自我厭惡。
「你看。」
對我的這種糾結全然不知,櫻子小姐在牀下發現了什麼大東西。用塑料袋包着,長約60cm、寬約50cm的方形物品。一瞬間,櫻子毫不客氣地撕碎了塑料。
「畫嗎?」
裏面有一幅畫。那是一幅沒有入畫的印象派風格的淡淡色彩的西洋畫。整體色調偏暗。這是一幅夜晚的畫。在滿月的燈光照射下,畫着一名女子坐在黑魆魆的河岸倒木上,回頭望着她的白色背影。
女人沒有穿任何衣服,黑色長髮披散着。看來是溼了。白色的背上有深褐色的展翅。眼熟的斑紋黑斑——。
「……這隻蝴蝶。」
「是啊,就如黑影一般。」
啊啊啊啊,三奈美又打了個哈欠。看到這樣的她,我才明白,生活在同樣是單親母親的家庭裏的自己是幸運的。母親有一定的收入,而且據我所知,她從來沒有帶戀人來過家裏。而且每次她不在的時候,我和哥哥都會相互照應,不會孤單一人。
是這樣嗎?我轉頭看向磯崎老師,只見他臉色鐵青地盯着畫。
這是所謂的反面教材嗎?與乍一看給人不修邊幅的感覺的母親相比,三奈美似乎很認真。據辻井小姐說,三奈美經常在離這裏五分鐘車程的家庭餐廳消磨時間。因爲食物便宜,飲料也可以隨便喝。
老師戰戰兢兢地說道,但那個女人好像睡着了,第一次被呼喚也沒有反應,老師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她才恍然大悟似的抬起頭。
當時正好開店不久,客人很少,但和忙着做準備的店員打招呼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能聯繫到她的線索。只能從這裏開始。
店長說着叫來了其他女店員。那個叫辻井的女孩子和三奈美年齡相近,又在同一時期開始工作,所以和三奈美關係很好。
「你想說什麼?那又怎麼樣?」
老師發現了一個疑似三奈美的女人,跑了過去。
冷淡,聽起來一點也不喫力的回答。老師的臉瞬間僵住了。
「總是這樣嗎?」
聽到這句話,磯崎老師鬆了一口氣。之前我們還猜測兩人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老師爲此擔心得不得了。
也許是察覺到我們不是一般的客人,店長走了過來。一開始他的表情有些驚訝,但說明情況後,他馬上恢復了笑容。他似乎也隱約知道三奈美小姐沒有回家。
老師做了個深呼吸,低聲說。
她突然激動起來。
「那個叫一重的姑娘好像也是畫中的模特。雖然不能說裸女像的模特一定和畫家有肉體關係,但由一重也做過繪畫模特來看,想必兩人圍繞這位畫家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昨天是輪班,一直工作到打烊。」
「我還跟她說過,如果太辛苦的話,就來我家吧……我很樂意這樣做,只要她有這樣的心情……」
「誰也聯繫不上她。」
「反正她一定是在某個地方,從親近的人那裏得到了安慰!這樣的朋友她應該有很多!因爲她總認爲自己是特別的,被重視是理所當然的!」
「不,她的父母在她上小學的時候就已經離婚。」
「也許吧,不過我想三奈美你應該知道些什麼——」
戀人……
「不用了,磯崎,我找到這個了。」
開車過了橋就到了那家家庭餐廳。雖然離晚飯時間還早,但店裏還是很擁擠。因爲不知道三奈美長什麼樣子,所以就把尋找她的任務交給了老師。
「所以,我在等那個人不在。」三奈美說着,好像已經說累了,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黑影的學名是Lethe diana- - -Lethe指的是死者所渡之河——勒忒。diana是月之女神。」
三奈美的怒氣感染了老師,他怒吼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感情用事的老師。
「她在這裏嗎?」
我不禁看着磯崎老師。老師點了點頭。我還以爲在家的男人就是她的父親呢。但實際上好像是媽媽的交往對象。
「那個……,說不定能知道她在哪裏。」
說着低下了頭,辻井小姐不滿地噘起了可愛的鴨子嘴。
「啊,那孩子最近換號碼了吧…等一下。」
三奈美沒有馬上回答,就在老師因爲完全被她拒絕而灰心喪氣的時候,終於得到了她冷淡的回應。
幸運的是,當我向站在門口的女店員打招呼時,對方露出了笑容。我問她三奈美小姐在不在這裏工作,那個店員瞪大了眼睛說:「她今天休息。」
「這和兩人的失蹤有關係嗎?」
她給我最初的印象是一臉倦容。就像她母親說的那樣,雖然不是很華麗,但長得很漂亮。但她的臉腫得很厲害,嘴角也很下垂,整體看起來很懶散,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了很多。
說着的櫻子小姐手裏拿着一個寫着工資明細的信封。
聽老師這麼說,三奈美點了點頭。
磯崎老師驚訝地站在原地。曾經教過的學生的粗野生活,多少刺痛了他的心吧,他看着閉上眼睛的三奈美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老師的目光停留在禁菸席最裏面角落的雙人座位上的一位女性身上。長髮確實和黑影蝶那幅畫一樣是黑色的。
「月亮和蝴蝶的妖精……,就是那種感覺的畫嗎?」
三奈美皺起了眉頭。
「可是,這樣很辛苦吧?」
「我……我還以爲剛纔那個人就是爸爸呢。」
「是嗎……」
「老師?」
「什麼?」
過了一會兒,一個叫辻井的娃娃臉、嘴脣可愛的女人向我們打招呼,「津津見的話,今天大概會去附近的家庭餐廳吧。她會不會是在家庭餐廳消磨時間到晚上呢?」
「我怎麼可能知道!」
「現在還能勉強維持下去,沒問題的。而且存款也慢慢增加了,我正計劃明年開始一個人生活。」
「磯崎老師……?」
三奈美怒氣衝衝地罵道。店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她身上,但她毫不在意,歇斯底里地大叫。因爲感情的爆發,櫻子小姐也喫驚地眨了眨眼。
第五節
「因爲聯繫不上。聽說你已經兩個星期沒回家了。」
「不,……恐怕就是黑影蝶本身。」
「你知道她在哪裏工作嗎?」
儘管我也不是沒有想過離開家庭,也不是沒有想過要反抗母親。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晚上回不了家。對我來說,無論怎樣和母親吵架,回到家都會有熱乎乎的飯菜和牀。
實際上我就是這麼做的,三奈美焦急地說着,聲音顫抖起來。
老師痛苦地嘟囔着。
「是啊。反反覆覆分手,現在又黏在一起,真是傻。反正很快就會吵起來,然後又分手。這樣反反覆覆好幾年了。」
「怎麼樣…… ?」
「爲什麼?爲什麼在這裏?」
「總之沒關係的,不要管我的事,老師。就算你對我幫助半途而廢,但下次怎麼辦呢?我得自己一個人好好幹下去。爲難的是自己。」
「不過津津見小姐很機靈,工作也很認真,她是個好人。雖然我經常犯錯,但她總是很樂意幫助這樣的我,很溫柔很體貼。」
「來啊。」
「果然……剛纔那個號碼,是老師打來的。我好像有印象。」
櫻子小姐點點頭。
「可是我打電話她也不接,現在她在工作,應該是掛了吧。」
「所以就這樣?」
「我去過你家裏,他們說你還沒回來,所以很抱歉,之後我也去找了你的工作單位,他們說你大概在這裏。」
「不,好像只有回不了家的時候她就會這樣子。她好像不想和媽媽的戀人見面……似乎各種各樣的事情都很複雜,我也沒問清楚。」
雖然家庭環境不同,但一重和三奈美之間的關係卻很親密。也許兩人孤獨的形狀很相似。
「磯崎,你坐下吧。」
「我現在就告訴你。」媽媽拿起手機。不像老媽那樣是翻蓋手機,而是智能手機。
三奈美好像已經說完了,拉過搭在膝蓋上的連帽衫,自己抱着自己的身體,又睡了起來。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還是裝睡了。
「三奈美……。」
「她的媽媽很擔心,老師也很擔心。」
「這幅畫的模特大概是三奈美。」
「……一重她好像離家出走了。」
「作爲老師的我說過,不想像失去二葉一樣失去一重!」
「你知道三奈美的聯繫方式嗎?」
磯崎老師拼命地問媽媽,至少她在做什麼工作之類的,能不能稍微瞭解點什麼?這時,櫻子小姐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可是連寵物狗都帶了,還特意帶了沉重的手機充電器。這個時候還帶了太厚的外套,卻沒帶像樣的換洗衣服。」
「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又不是高中生,不回家也能生活下去。」
「真糟糕。」
她說着聳了聳肩。磯崎老師慌忙走出房間,對媽媽說。
「……因爲有那個人在啊。」
我們原本以爲她去了別的熟人家裏,或者在辻井的家就好了,聽到她的話,着實喫了一驚。
她呆呆地望着老師,然後像從夢中醒來一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但不久,他似乎又想起了自己現在在這裏的另一個理由。
「……是嗎?」
說着,櫻子小姐突然失去了興趣,把畫扔到了牀上。
「可是,你爲什麼要特意找我呢?竟然跑到店裏來找我,真是太丟人了。」
「這麼說,昨晚……?」
「家庭餐廳?」
「是嗎……」
三奈美閉上眼睛,用半睡半醒的慵懶聲音慢慢回答。好像已經懶得說話了。
三奈美小姐工作的地方位於永山一家大型超市的二樓,是一家大型連鎖烤肉店。
老師一邊把號碼重新登錄到手機通訊錄,一邊問道。可是媽媽卻一臉不屑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過,我想她大概不是不想告訴我們,而是真的不知道吧。
「媽媽的戀人?」
「但是那些人,即使我在也滿不在乎地在客廳做些不好意思的事。而且……媽媽不在的時候,他還會摸我的身體,偷看我換衣服,翻看我脫下的衣服……我好害怕,不能和他們一起生活。」
「嗯,我想她應該會在家庭餐廳休息,直到夜間套餐可以用的時候。」
櫻子小姐突然拍了拍老師的肩膀。
「那個……會給其他客人添麻煩的……」
回過神來,只見端着菜單和水的店員一臉困惑地站在我們身後。
磯崎老師慌忙在三奈美對面坐下。大概爲了讓自己在她面前可以用威嚴的俯視方式說話吧。櫻子小姐也催促我,在我旁邊的座位坐下。
老師點了咖啡。我買飲料吧,櫻子小姐買布丁芭菲。看來只有櫻子小姐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心情卻很好。咖啡和飲料都是自助的,我替老師去取咖啡。回來後,老師和三奈美似乎還是沉默着。
在尷尬的沉默中,櫻子小姐的布丁芭菲端了上來。磯崎老師像是下定了決心,看着店員遠去,壓低聲音說。
「……三奈美,如果你真的知道一點什麼,請告訴我。」
「不知道。」
「真的是小事也沒關係。」
「我不知道,我不是說我不知道嗎?」
她沒有吼叫,而是蜷縮着身體,自己抱着自己,像陷進殼裏一樣說道。
櫻子小姐把布丁和鮮奶油一起舀了一大匙,送到形狀漂亮的嘴脣上。那個表情高興地發光。滿臉笑容。
「在畫家那裏?」
她心情很好地動着勺子,不看三奈美說。
「你說什麼…… ?」
一瞬間,三奈美好像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我看過黑影蝶的畫,那個叫一重的姑娘,也是那個畫家的模特吧?」
「……聽誰說的?」
「那個畫家在哪裏?」
「沒必要告訴你吧?」
「什麼?」
「今天我去了這個男人的房間,房間裏有很多植物,但都不是長得很長的,比如仙人掌。那種花養久了,根部會變成茶色,變硬,但他房間裏的還是柔和的綠色。他如此熱衷於養花,大概是最近兩三年的事吧。聽說這個男人爲了填補學生消失、沒教好學生的失落感和無力感,不得不突發性地收集鮮花,對吧?磯崎?」
「不是的。你從剛纔開始就感情用事,恐怕是身心俱疲吧。說話時姿勢不太好,說明疲勞抑制了血清素的分泌。血清素的分泌作用於姿勢肌、抗重力肌,也就是頸部、肩膀、脊柱、下肢肌肉的活動,同時還作用於表情肌。讓這些都陷入疲勞,姿勢和表情就會變得不舒服,現在的你就是這樣,恐怕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疲憊。」
「祖父希望母親能生個子嗣,因爲祖母生不出子嗣,所以母親從小就被叮囑要生個兒子。所以當雙胞胎哥哥去世,只剩下我這個女兒,母親比什麼都失望。」
「我一直看着…老師畫一重。畫完成的時候,我明白了兩個人對視的視線裏包含着特別的意義………我已經無法繼續和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
「一重從以前開始就想要我的東西。我奶奶給我買了玩具熊,一重也會馬上買同樣的,我說想要的東西,一重也會先買給我看。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是啊,我最喜歡奶奶做的生薑燒了。」
「是啊……恐怕最根本的原因是因爲我是『女人』。」
但是櫻子小姐簡短地道歉後,磯崎老師喫驚地眨了眨眼,然後痛苦地笑着點了點頭,說:「我沒有給它們起名字。」
「那麼,告訴我那間廢棄的房子在哪裏,她很可能就在那裏。」
「聽說一重好像很消沉,但是因爲和我已經沒有關係了,所以就裝作不知道。而且……我也隱隱約感覺到會變成這樣,老師他只是會在夏天出現的人。」
「我?怎麼可能!事到如今了吧?」
櫻子小姐一面悄悄地跟我說着,一面走向駕駛座。不知怎的,我感到有些失落。我還以爲櫻子小姐是真的在擔心三奈美呢。也就是說,這些都是騙人的嗎?
而且今天是砂鍋煮米飯。在有鍋巴的白米上,我撒上鮭魚子大口大口地喫着。現在正是鮭魚的季節,家裏老媽也準備了很多醃魚。不過,綾綾醃製的鹹菜稍稍偏甜,其實比起老媽的調味,我更喜歡奶奶的。
「可憐的男人。大概有完美主義的一面吧。我的未婚夫也有類似的氣質,我能體會到。對他的人生來說,學生的消失是他永遠無法跨越的唯一污點。」
三奈美自嘲地笑了。雖然笑着,但彷彿感到寒冷似的,用交叉着的手摩挲着自己的上臂。
老師追上了快步走着的三奈美,櫻子小姐坐上了自己的車。我一時不知該往哪邊走。可是,答案還沒出來,櫻子小姐就把車開了出去,像是要擋住三奈美她們一樣,在兩人面前緊急停車。
不,也許是生氣了。證據就是,櫻子小姐叫他的名字,他也沒有回答。
雖然被奶奶訓斥要好好咀嚼,我還是用喉嚨品嚐了剛煮好的新米和彈出來的奶油。這纔是秋天的妙趣。
這時三奈美才開始好奇我們的身份。對一口氣講了這麼多複雜的事情的櫻子小姐驚訝地問道。
但奶奶是個很會做菜的老太太。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餐桌上擺上了生薑燒肉、胡蘿蔔炒肉、甘薯燉肉,還有豬肉湯,裏面不僅有土豆,還有南瓜。也有自制的醬油醬菜。
「我的父母雖然也很差勁,但我知道一重也很辛苦,我也知道她有時也會故意使壞,來確認我的心情。我不討厭一重,但是我和那孩子已經不是朋友了。所以不要再把……我和那孩子聯繫在一起了!」
「當然了,一開始我是穿着衣服的,而且花房老師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人。但是他說我的背上很適合蝴蝶的翅膀……那個時候我很喜歡花房老師。他也對我很好,但這時一重卻插了進來。」
「不是的。」
「砰」的一聲,櫻子關上了門,我不由得叫了一聲——但不知說什麼好。
櫻子小姐撲哧一聲笑了。磯崎老師的表情僵住了。
三奈美對正在撤掉餐具的老太婆說想要幫忙,老太婆笑着婉拒了。也就是說,不能讓客人幫忙的意思。
櫻子小姐做了兩個深呼吸。
說到這裏,三奈美好像已經說完了,抓起連帽衫和炮,衝出了店裏。磯崎老師和櫻子小姐也追了上去,我慌忙付了兩方的賬單,走出了店門。要是再要多花兩百日元,我就付不起了。
我這麼一問,三奈美突然笑了。
「都說完了吧!」
「………」
「對了,磯崎。」
三奈美又喝了一口甜瓜蘇打水,嘆了口氣。但那份感情,已經有了放棄的神色。或許在她心中,某種程度上已經得出了結論。
「一重這個女孩已經不是這個男生的學生了。不過,這個男人既不靈巧也不強壯,沒辦法把那個女孩的失蹤看成與自己無關。」
「但我母親不這麼認爲。」
「一重。」她的聲音嘶啞了。我把甜瓜蘇打水倒進她空着的飲料杯端了過來,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上車吧。太陽下山後風已經很冷了——人疲勞的時候,免疫力也會下降,會感冒的。」
「也就是說,那女孩有話不能告訴我們——她大概知道失蹤的女孩的下落吧。」
「……爲什麼?」
「能不能回答完問題再離開店裏?」
「也許你認爲這只是姿勢,但這不僅會給內臟造成負擔,還會給椎間盤造成負擔,導致腰痛和腰椎間盤突出症。年輕的時候還好,但一旦肌肉開始衰退,腰痛就會折磨你,人一旦學會了兩條腿走路,身體的重心就會轉移到腰上。如果你老了還想像現在這樣走路,就應該聽從我的意見。」
「雙胞胎哥哥…第一次聽說。」
「……………你,從剛纔開始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是你們學校的OG。再說一遍,你太累了。」
老師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地盯着喝了一口就冷掉的咖啡杯。
「也許吧——不過,對這個男人來說,似乎也不是沒有關係的事。這個男人無論如何也無法把一個叫一重的女孩和一個叫二葉的女孩的失蹤分開思考,真是件無聊的事。」
同樣的玩具熊——是兩人房間裏的東西嗎?我還以爲兩人的關係就那麼好呢…一種苦澀的東西在我心中蔓延開來。
確實是家裏現有的東西,應該是緊急準備的料理吧,真是一種奇特的家常菜。但這對於遠離家庭的三奈美來說,這頓飯似乎已經足夠了。我和磯崎老師一直在大呼美味。
「………不要把視線從那女孩身上移開。她一定知道些什麼。」
「那種事……不是你的錯。」
如此這般,一開始還嫌多的晚餐,轉眼就被我們塞進了胃裏。
「……一重看了我的畫,希望也可以畫她,老師沒有拒絕。儘管如此,『我纔是最重要的』雖然他這麼說過,但我知道,每一次動筆,老師的心就會轉移到一重身上。」
「不,我叔叔是法醫醫生,專門研究屍體。」
「不要,和老師你們沒關係。」
三奈美在椅子上坐下,做了個深呼吸,開始說話。
然而,從她嘴裏吐出的卻是這句話。
話雖如此,因爲客人來得太急,材料似乎有限。她對櫻子小姐表示想去買東西,但櫻子小姐卻對她說:「使用家裏現有的東西就可以了,快點簡單地準備一下。」所以她的廚藝也只能有限地發揮。
櫻子小姐在裏面哧哧地笑着。但是,其他人都笑不出來。
「櫻子小姐……那個……………」
「……我也知道母親不一定是聖母。對我母親來說,我的出生就是噩夢,是憎恨的象徵。我母親直到最後的嘆息,都憎恨着我。」
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但即便是憎惡的感情,這時我還是第一次稍微看清了站在眼前的她的內心世界。以及她爲什麼總是用男人的口氣說話,爲什麼平時總是穿着紳士的褲子……
「胡亂地把手藏起來的動作,是不安感和隱瞞事情的表現。觸摸自己的身體也是如此。這種自我親密的行爲,是爲了緩解過度的緊張和不安感而無意識的行爲。」
櫻子小姐放下車窗,三奈美對着她怒吼。
爲了讓三奈美通過,她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
也許是因爲說起自己的事情感到不好意思,櫻子小姐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說着,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三奈美肩上。
三奈美慌忙站了起來。剎那間,鄰座的櫻子小姐探出身子,阻止她通過。
「…花房老師的話,已經不在這裏了。他只在有蝴蝶的季節纔會來旭川畫畫。」
面對這樣的我,櫻子小姐突然把身體湊了過來。然後把臉埋在突如其來的脖頸上。我的心跳加速。
「就一晚上,在我家休息就好了。就一晚上,那樣的話你也能接受吧?不用顧慮。除了我以外,只有狗和婆婆。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干涉。不過,只要慢慢地喫飯、睡覺就好了。安穩的飲食也很重要。因爲血清素的8%存在於血小板中,只有2%存在於腦內的中樞神經中,剩下的90%是由腸道產生的。」
櫻子小姐問道。但三奈美明確地拒絕了這個問題。
「所以……你又說什麼呢!所以回家被老媽的戀人強暴就行了,是這樣嗎?」
但在這個家裏,我已經不是半個客人了。在老太太的命令下,我被叫去準備餐後的茶水。
結果,三奈美並沒有邁開步子。
櫻子小姐冷靜地在我耳邊說。
櫻子小姐說着下了車。
第六節
「他有依賴症。這個男人需要的是一個只要親手培育就會對得起自己、不會離開自己身邊的純潔的生命。說不定他會給每一個盆栽都起名字呢。」
「所以,先把她帶走吧,再這樣下去,她只會歇斯底里,根本說不過去。」
「那個……」
一陣沉默。
三奈美一開始還有些躊躇,但說了一遍之後,似乎放鬆了下來,她稍稍向前傾着身子對我們說。
「我喫飽了,謝謝您的款待。特別是烤胡椒,特別好喫。」
奶奶一方面對突然來訪的客人感到驚訝,另一方面非常高興。因爲平時只負責給飯量小的櫻子小姐準備飯菜的她,覺得自己久違的廚藝很有價值,於是便幹勁十足地走向廚房。
「不好意思。」
「……如果你有慈悲心,就幫助這個愚蠢的男人一臂之力吧。不是爲了一重那個女孩,而是爲了以前的恩師,你能幫我尋找那個女孩嗎?」
一聽說是屍體,三奈美驚訝地僞裝起來。
「我不要。」
櫻子小姐的告白似乎打動了三奈美。但我也一樣。我還是第一次這樣聽到她母親的事。
說到這裏,櫻子小姐離開了我。
櫻子小姐不顧呆滯的我,正要上車,對把手搭在車門上的磯崎老師說,她也想坐在三奈美旁邊。從剛纔開始他就一直沉默着,好像很失落。恐怕櫻子小姐的分析沒有錯吧。在學生面前暴露了自己不爲人知的一面,當然不會高興。
說到這裏,櫻子小姐坐了起來。
「你是醫生嗎?」
「不過,花房老師只有在暖和的時候纔會待在旭川。到了秋天,他就離開了這個城市,原來他對我也好,對一重也好,都不是真心的。」
「不過,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一重出現在那個地方的時候,我就明白這段戀情已經結束了。一定是因爲我喜歡他,所以一重纔想要他的。她從以前就是這樣的孩子。所以,如果現在才恨的話,早就恨了。」
「但是……我聽說你怨恨一重小姐。」
「嗯!」
三奈美壓抑着感情,沒有抑揚頓挫地,平靜地訴說着。就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彷彿不這麼客觀的話,就無法說出來。至少連聽的我們都感到心痛。
「他是偶爾會住在樹林裏的廢屋裏的人,最初認識老師的是我。他一直在畫蝴蝶……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說想以我爲模特畫畫。」
三奈美再也沒有逃跑。就這樣在櫻子小姐的催促下上了車。
「當然,我沒有哥哥。」
也就是說,事到如今已經不會去恨她,就是這樣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似乎沒有說謊。
「在外面喫的話,由於生薑太辣了,我並不太喜歡。」
喝着熱茶的三奈美笑了。美味的料理能融化人的心嗎?她的表情平靜得和剛纔完全不同。
「啊,這麼說來,奶奶做的生薑燒的辣味很溫和呢。」
我也點了點頭。三奈美說得沒錯,奶奶做的生薑燒確實不辣。
總體說來味道有點偏甜,肉也比較薄,比較軟,容易入口。
「因爲大小姐覺得生薑太辣了。」
聽了我們的對話,老太太呵呵地笑了。
「只有生薑不是磨碎的,而是用市面上賣的生薑製成的。這樣雖然有香味,但辣味會柔和一些。」
「雖然在大人看來不太好。」接着,老太太又給比我們先喫完飯很久的櫻子小姐添了一杯茶。
「說實話,我也喜歡生薑更辣一些一些。」
磯崎老師覺得這個生薑做得太甜了。
「直江少爺也是這麼說的。不過,大小姐不喜歡喫肉,所以老太婆我也喫了不少苦。」
老太太咯咯笑着說。在她眼裏就好像我還是個小孩子一般。
「話說回來,要是大家都來的話,我還真想從早上就開始準備更精緻的東西呢,真遺憾啊。」
「不用在意,我已經很滿足了。」
說着,櫻子小姐用手示意奶奶退下。
「只有胡蘿蔔的金翅魚也很好喫。」
「大小姐討厭牛蒡的土氣,也討厭辣椒。」
「哎呀……不要再說了好嗎?」
「呵呵呵……」
「那個……我也想去找一重。」
「做標本沒有賺到錢嗎?」
櫻子小姐一邊撫摸着赫克塔的頭,一邊問我。
第二天,我一早就衝了個澡,去了櫻子小姐家的公館。天氣預報說,暖和的天氣到今天爲止。聽說明天早上又會恢復往年的寒冷。騎自行車去她那裏這種事,或許是今年最後一次了。
開始喫起冰淇淋的三奈美髮出了迄今爲止最開心的聲音。女人果然對甜食都沒有抵抗力啊。不,不只是女人嗎?
「………一重她,雖然不是很擅長做菜,但是很喜歡烤點心。她以前經常給我烤蘋果派。」
「所以……這個嘛,總覺得。」
真的好久沒有過了——櫻子小姐主動邀請我到家裏來。
「那我不去了。」
「她失敗的作品也有很多,有很多都烤焦了……不過我還是最喜歡一重的蘋果派。」
三奈美真的很高興地說,奶奶的心情也很好,她一邊哼着歌一邊去廚房準備紅茶了。順便一提,歌曲是人氣男子偶像組合的最新歌曲。
「怎麼了?」
「三奈美……。」
「你爲什麼在高中時代就和一重斷絕關係?」
被再次拿着托盤回來的老太太責備。三奈美雖然對櫻子小姐家的客廳感到驚訝,但幸運的是並沒有表現出厭惡感。話雖如此,剛喫完飯就談論骨頭還是不太好。
「我很喜歡蘋果派。」
話雖如此,一看錶,已近二十點。雖然已經和老媽聯繫過了,但去別人家的話確實已經很晚了。我決定一邊和赫克塔玩球,一邊等老媽開車來接我,她也正好來到了永山的外公家。
三奈美斬釘截鐵地說。
早早喫完早飯的櫻子小姐一邊往酸奶裏倒上濃稠的果醬,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三奈美。
那倒是。不能就這樣假裝不知道。
櫻子小姐突然唐突地問起三奈美。
現在正是打聽一重小姐下落的好機會。但是櫻子小姐卻這麼說着,催促三奈美去臥室。不過三奈美確實累了。她大概是覺得現在勉強要她說,萬一她又感情用事就麻煩了吧。
「嗯……」老太太轉過身,把一塊大一點的放在我面前。
「怎麼了?」
「啊………早上好。」
我想那個人,應該是指櫻子小姐的祖母吧。
「奈…………」
「不,沒什麼,沒什麼。」
最後,三奈美和奶奶一起退到了二樓的臥室。等她消失後,磯崎老師嘆了口氣。其實是想盡快找到一重吧。三奈美不在後,老師也說再多打幾個電話看看,就回自己家去了。
三奈美叉子終於停了下來,我不禁問道。「沒什麼。」三奈美搖了搖頭。但叉子沒有再動。
不知何時,換好衣服的櫻子小姐出現在我身邊。雪白的連衣裙上披着白色的開衫。因爲質地柔軟,身體線條清晰,我有點不知道該看什麼地方。
「呵呵」,奶奶又笑了起來,不僅擺了派,還擺了鮮奶油和冰淇淋,蘋果派裏添加了肉看上去似乎很好喫。
磯崎老師鬆了一口氣。
磯崎老師也一臉幸福地喫着。奶奶的蘋果派質地很硬很結實,最重要的是蘋果的部分很厚。肉桂味十足,酸酸甜甜的,切得咕嘟咕嘟的。不是煮得軟綿綿的,而是還有點嚼勁的蘋果,喫起來很舒服。
像是要打斷我們的對話,老太婆又把熱氣騰騰的蘋果派擺在我們面前。
「咦?怎麼了,老師也來了?」
「可是作爲替代,我已經再來一碗了。」
走進宅邸,老太太高興地拿着砂鍋迎接我們。今天早上,有連骨頭都軟爛的燉秋刀魚、烤鮭魚、拌紅燴牛肉等,都是讓米飯變得美味的菜餚。
「我打電話也打不通,她應該是在圈外的地方。」
好久沒有過了。
「可是,大小姐是什麼樣子的呢?我之前還在想,要是端上來的飯菜很美味那我該怎麼道謝纔好呢?」
「聽說今天從半夜開始會一下子變冷…要是今天能回來就好了。」
「我正想去叫你呢。快,在早飯涼了之前喫吧。」
「沒什麼特別的事,我當然會優先考慮這邊。」
「那你早上就來吧,我們一起喫早餐。」
「沒呢,那些東西沒有賣出多少。」
「只是掛名的房子而已,幸好還能保障我和奶奶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但老實說,我們家已經沒有奢侈的經濟能力了,這還得多虧了那個人的精明。」
過了一會兒,三奈美小聲嘀咕道。
「……… ?」
老師鬆開魚的手停了一下,但馬上用柔和的聲音回答。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把自行車停在院子裏,赫克塔和老師哈哈哈哈地走了過來。
「沒什麼……二葉不在了,我也跟不上一重了。。。。總之就這些。」
老太婆的原則只有一條,那就是飯要喫得多才了不起,我爲此挺起胸膛。
老師說着仰望天空。今天天空很藍。
櫻子小姐似乎更不高興了,三奈美不禁笑着說。
「這個是正太郎少爺的。」
三奈美戰戰兢兢地說道。
三奈美瞪着我們,表現出了絕對不會讓步的堅強意志。
「正太郎小爺,喫飯的時候不要談論骨頭,尤其是大小姐,會停不下來的。」
她穿着輕薄的運動衫和牛仔褲,穿着很隨意,和昨天不一樣,她把長髮扎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紮成丸子頭。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她已經沒有昨天那種懶散的感覺了。
我一時無法回答,櫻子小姐抬起頭來。她好像沒有注意到。
好像早上帶赫克塔去了散步的老師正鬧彆扭地說。
「我想了整整一晚上……一重的家現在恐怕沒有這麼熱乎乎的早飯。我想一重的媽媽一定會因爲擔心沒有回家的女兒,擔心到連飯都喫不下。」
「少年,你明天也沒有什麼安排吧?」
「肉桂,好香。」
遺憾的是,老師搖了搖頭。
櫻子小姐一臉厭煩地捂住了額頭。
櫻子小姐遞給我一小塊,不滿地說。
「嗯。」
「那之後,你發現什麼了嗎?一重小姐的父母還跟你聯繫過嗎?」
「……讓奶奶帶你到房間去吧。今晚不用勉強,就先休息吧。」
「……是。」
磯崎老師倒吸了一口氣,也許他在想:「你在說什麼啊?」
「把旁邊大的那個給我。」
在熱氣騰騰的早餐面前,三奈美落寞地微笑着。
第七節
磯崎老師委婉地希望和三奈美同行,三奈美卻像在威脅他。
這樣啊。仔細想想,客廳裏的骨頭確實在不斷增加。
「所以……我也覺得一重所在的地方是花房老師住過的廢屋,那裏的信號很不穩定。」
「是嗎?我想,二葉這個少女消失的真正原因,可能是你們中的一個,或者是兩者都有。」
「就算錢不寬裕,但因爲是用心做的,那麼好喫也是理所當然的。」
「大小姐今天喫剩下很多肉。」
「可是你說,連戀人被奪走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到如今。你兒時的朋友的放浪不羈,又不是從那時纔開始的吧?如果是交往不深的你們,因爲失去了共同的朋友,那麼分開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你們是兒時的朋友。你們兩個人爲什麼要因爲共同的朋友消失了而斷絕關係呢?」
「若非我一個人去,我就不去幫助一重。」
「可是,萬一有什麼事的話——」
三奈美高興地叫了起來。
「飯已經煮好了。」
說到這裏,她的虛張聲勢瓦解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了出來,滴落了蘋果盤子。
「有什麼不滿嗎?」
說着,她把手機放到餐桌上。左手輕輕放在上面。
「但是,我想一個人去那裏。這是一重、二葉和我……大家聚在一起的祕密場所。所以,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即使是磯崎老師。」
「就算肚子很飽,也要喫甜點吧?」
「啊……是啊。」
「我只是把中午烤好的東西在烤箱裏稍微熱一下,您能喜歡我就很高興了。」
「因爲這是我最喜歡的點心。爲了我,她練習了很久,在我的生日或者特別的日子裏,她一定會做給我喫………雖然沒有這麼好喫就是了。。。」
我們就那樣享受着蘋果派,帶着飯後的倦怠感。三奈美好像真的很喜歡蘋果派。不過,她一開始還很開心的表情,不久就開始有些陰沉了。
喫着嚼勁十足的海苔,三奈美突然叫了一聲:「老師!」磯崎老師。
「熱乎乎的蘋果派實在太好喫了,感覺真好,有種一家人團聚的感覺。」
「爲什麼?」
櫻子小姐坐在客廳的骷髏椅上,溫柔地撫摸着散步回來情緒高漲的赫特塔。就在這時,換好衣服的三奈美從二樓走了下來。
對着靦腆地打着招呼的三奈美,老太太笑着說道,我們也立刻坐到餐桌旁,味噌湯是我最喜歡的紫菜味噌湯。
三奈美呵呵地笑了。但不知何時,她的眼睛溼潤了。
「……你怎麼知道?」
然而,從三奈美嘴裏吐出的不是否定,而是疑問。
「這麼想的話就能解釋清楚了。在連對方的短處都能理解的你們之間,卻產生了互相無法信任,不想待在對方身邊的確切理由吧。如果二葉這名少女的失蹤是事件的契機,那麼很自然地應該和你們當中的某一個人有關。」
「……」
筷子從三奈美手中滑落。她的臉色蒼白。
「三奈美……莫非,你真的知道二葉在哪裏嗎?」
磯崎老師目瞪口呆地問三奈美。三奈美低着頭,沒有回答。
「你不是說你們兩個什麼都不知道嗎?」
老師厲聲問道。然而,三奈美又抱着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拒絕了老師的話。
「……不能說。」
「好了,那就別問了。畢竟是屍體的事,就算說了骨頭也不會動。」
明明事態一觸即發,櫻子小姐卻用手製止了站起來的老師,說道。
「屍體的事……」
老師一臉蒼白地重複着這句話,櫻子小姐子聳了聳肩,又轉向三奈美。
「不過,請你帶我去你們的祕密之處——現在,我們要找的是你兒時的朋友。」
坐在椅子上抱着膝蓋的三奈美又沉默了一會兒。然而,過了十分鐘左右的沉默後,三奈美嘆了口氣,用微弱的聲音說:「……我知道了。」
匆匆忙忙地喫完早飯,大家一起走向櫻子小姐的車,赫克塔搖着尾巴跟了上來。
三奈美和磯崎老師都坐上了後座,接下來輪到我了!赫克塔卻露出笑容,勉強將身體滑進座位的腳下。
「喂,赫克塔,今天不是散步。」
我慌忙責備赫克塔。但它彷彿在說這裏就是自己的固定位置,從駕駛席和副駕駛席之間伸出了黑乎乎的溼鼻子。
「那麼是誰殺的?」
「聽好了,這裏一定埋着你喜歡的東西,找到告訴我吧。」
「怎麼可能!這太過分了!我們要找的不是一重嗎?跟二葉有什麼關係!」
「爲什麼要埋?」
「把…遺體藏在廢屋前,是因爲二葉自殺的原因是一重的……因爲一重的關係,二葉死了,所以一重說,如果……讓別人知道二葉自殺是因爲自己,她就活不下去了,今後怎麼辦,所以把二葉埋在了……這裏。」
「這就是自殺的理由嗎?」
「誒………。?」
三奈美沒有回答老師,這次因爲動搖而滿臉通紅,強硬地反駁道。她的眼眶溼潤,聲音含着淚。
「…。不能說,不想說。」
「櫻子小姐,赫克塔…。」
「要是呆在這裏,我也得死,真的很討厭……,但我還是擔心兩個人,就中途折返……,結果在剛纔的入口處,我發現一重哭了,二葉她真的上吊死了……。……。」
也許這是令人欣慰的景象,表情陰沉的三奈美嘴角也浮現出一絲微笑。
櫻子小姐又問了一遍。
「那孩子死了好幾個主人,之前的主人死後好幾天都沒有被人發現。赫克塔在那期間一直陪伴着主人•••••••所以它非常喜歡屍臭,彷彿在尋找已故的主人一樣,執着於死亡的氣息。」
「沒辦法,我只好用平時放在廢棄房子裏的鏟子,就是剛纔老師用的鏟子,然後我在這裏挖了個坑埋了。我知道必須挖得很深,所以拼命地挖,挖到手上磨出了豆,挖出了血……」
說着,櫻子小姐對着三奈美她們微笑起來,雖然是很漂亮的笑容,但笑起來很壞心眼。
「也不是一重!」
「怎麼回事……?」
「難道二葉……二葉也在嗎?」
「特殊嗜好?」
不久,從裏面出現的,毫無疑問就是骨頭。是一根筆直的骨頭。
說到這裏,三奈美的冷靜再次消失了。她「呼」地吸了一口氣,她的動搖震動了空氣。
三奈美結結巴巴地說着。我看着腳下。老師用過的鏟子倒在地上,她用這個掩埋了好友的屍體。
老師蹲在樹根,面無表情地傾聽三奈美說話。他被這一連串最不想聽到的、噩夢般的話語所震撼,連對學生說的話都無法做出反應。
磯崎老師用責備的語氣問三奈美。
「我說這樣很奇怪,說不可以,但是兩個人開始在廢屋裏尋找死亡的工具,我很害怕她們,所以二葉說與其打擾她們,不如回去吧,所以我就真的決定回家了。」
「……這裏有二葉?」
「可是……」
沒辦法,我也拿着赫克塔用的水和繩子上了車。車內迴響着迪爾貝爾閣下的歌聲,車子在三奈美的指示下向旭岡外面駛去,那裏有各種藝術家的工作室。
三奈美終於死心了,語無倫次地說道。
三奈美嘆了一口氣。
在三奈美面前說不出更多的話。看着這樣的我,櫻子小姐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高大的樹木深處,一棟兩層樓的大房子映入眼簾。樹木沙沙作響,是個安靜的地方。據三奈美說,房子後面有窯,原本是陶藝家住的。
應該是磯崎老師他們覺得有問題吧。因爲擔心三奈美身上沾到了狗毛,我向三奈美道了歉。的確,如果每天都認真清洗的話,在就可以發現赫克塔在冬天的時候,脫髮會變得非常厲害。如果有意思的話,甚至可以拿來織毛衣吧,它的毛髮可以這樣的氣勢拔了出來。
「………爲什麼要埋起來?」
櫻子小姐問道,三奈美蹲在地上,把臉藏在膝蓋之間,沒有回答,櫻子小姐把橈骨湊近了她的臉。
「我去看的時候,發現二葉確實已經死了。已經沒有確認的必要了,她已經沒有了氣息,臉也變形了。一重一直在哭,她很恐慌,不斷說怎麼辦……」
三奈美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好一會兒,只有挖土的聲音和三奈美的啜泣聲迴響在四周。
三奈美回頭看着廢棄的房子,我看到了門壞了一半的儲物間。
「不是!真的不是一重!二葉自殺了!是她自己上吊的!」
忍無可忍的老師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然而,三奈美卻以更大的聲音叫了起來。
「是這裏嗎?」
櫻子小姐一邊組裝鏟子一邊對三奈美說。
「沒問題。」
「不是我乾的。」
循着赫克塔的聲音往前走,屋前的樹叢裏,在枝條舒展開來的春榆樹前吠叫的薩摩耶犬的身影映入我們的眼簾。
剎那間,赫克塔悅耳的嗚嗚、嗚嗚的叫聲在我們耳邊響起。
「也許是因爲我覺得一重一點都不壞,而且二葉的死,是二葉自己的問題。所以……我想要保護一重,只有我才能保護那個孩子……」
不久,車子駛入了樹林。中途好像變成私有地,圍上鐵絲網,寫着禁止入內。
「不好意思……。」
一定是想起了去世的二葉吧。她的呼吸漸漸紊亂起來。額頭上也冒出了汗珠。
「可是,赫克塔在……」
三奈美握緊拳頭,顫抖着回答。
「二葉她說即使找不到長繩子,用短繩子在低處也能上吊,她說之前在網上查過了,還真的試過,她先試給一重看,然後她就真的死了。」
「你就好歹說一些出來怎麼樣?我性子急。」
「爲什麼你們不說呢?」
說着說着,她似乎冷靜了下來,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磯崎老師等人一臉困惑,不知道該怎麼辦,櫻子小姐簡短地說了一句,就上了車。
「赫克塔,站在那裏。」
三奈美難以啓齒地說。鐵絲網上有鎖釦。從這裏開始走路吧,我下車和櫻子小姐說話時,櫻子小姐從低着頭坐在車裏的三奈美頭髮上拔下一根髮卡,眨眼間就打開了鎖。
櫻子小姐面不改色地說。
「少年,磯崎,快回到車裏。」
走近一看,赫克塔高興地叫着,拼命用前腳挖着春榆樹的根部。就好像只要把這裏挖掘出來,就能見到最喜歡的人一樣。那是真的很高興,聽起來像是在撒嬌。
「這裏埋着你好友的屍體吧,是你殺的嗎?」
「是嗎?是一個叫一重的女孩殺的?」
「怎麼了?」
應該實在無法說成是二葉的遺體吧,老師說到一半就改口了。
「嗯……反正進去就已經算是非法侵入了吧。」
三奈美不知該如何反駁,把話嚥了回去。沒錯。確實,如果只是單純的自殺,沒必要特意把屍體埋在這種地方。
「對不起,最近我和它在一起的話,會開車帶它到處去玩……」
磯崎老師一打開車門,赫克塔就爭先恐後地衝了出去。
櫻子小姐低聲說着,用橈骨的前端抬起三奈美的頭,讓她朝向自己。三奈美顫抖着說:「我知道了,別這樣!」發出一聲慘叫。
「那爲什麼要特意埋起來呢?」
櫻子小姐若無其事地回答。赫克塔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它像是追尋着什麼氣味,一眨眼就跑回家去了。
櫻子小姐又微微一笑,從車上拿出了便攜的摺疊鏟子。
「那你爲什麼要疏遠那個女孩?」
「喂,赫克塔。」
「這裏從以前就是廢屋,幾乎沒有人來,這種地方也不會有新的買家,我們在這裏不會有人來打擾…二葉她很喜歡一重。所以我知道她其實覺得我很礙事,一直想成爲對一重而言更爲特別的存在。」
「真的不是我……我只是幫忙埋了而已。」
「我一次又一次地想把這件事說出來,因爲對大家撒謊實在太過痛苦,太過難受,但倘若我說了出來,一重她就會受到責備。」
「在這裏最裏面。」
想要得出結論的櫻子小姐催促着三奈美。但三奈美不知是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還是想好好說明一下,沒有回答櫻子小姐的問題。
櫻子小姐一邊用從車裏拿出的毛巾擦着泥土,一邊說道,磯崎老師好像再也忍不住了,放下鏟子,靠在離我們稍遠的一棵水杉上。似乎在強忍着哭泣。
「一重呢,她經常割傷手腕,還經常說想死。那天,她和媽媽吵架,說絕對想死。但那是常有的事,我想她應該並沒有真的想死。」
我迅速在它脖子上繫上繩子,櫻子小姐也從車上下來,溫柔地撫摸着愛犬,赫克塔開心地笑了起來。
「櫻、櫻子小姐!」
車子在石子路上開了一會兒,終於停在一個像是停車場的開闊地方。
「我只是說了我不會過問。而且找屍體的是赫克塔,不是我。」
對於擅自開鎖這件事,我有些牴觸,老師苦笑說道。確實,隨便進去就是違法行爲。雖然這種行爲不值得被褒揚,但對他來說,總比一重小姐出事強。
終於,我的鏟子碰到了泥土以外的東西。櫻子小姐把鏟子推開,小心翼翼地用手挖了起來。
三奈美又爆發出怒火,對着櫻子小姐怒吼道。
三奈美條件反射般地說。明明沒人問她是不是一重乾的。
「……二葉這個人有一點恐怖。平時看起來很安靜很溫柔的樣子,其實是個只喜歡噁心東西的孩子。會在網上看死人的照片之類的,還會殺一些無辜的蟲子。」
「可是……那天,二葉突然說,那我也一起死吧。一重不知道是沒能說出來不是認真的,還是自己也不太明白,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反正氣氛變得很奇怪。」
「這不算犯罪行爲嗎……?」
櫻子小姐開始用摺疊鏟子挖地,我馬上代替她,磯崎老師好像也在廢棄的倉庫前找到了一把舊鏟子,他也默默地挖土。
磯崎老師和三奈美不可思議地看着我發出責備的聲音。
三奈美頓時臉色蒼白。
「那孩子有個特殊的嗜好。」
三奈美慌忙坐着往後退,看樣子她已經癱軟在地了。
但是櫻子小姐說着,從赫克塔的項圈上取下繩子。那一瞬間,我理解了她的本意。
櫻子小姐對高興地跳來跳去的赫克塔說。聰明的赫克塔,聽到這句話,它立刻停下腳步,坐在那裏等待主人的指示。
「這應該是橈骨。」
「哦!」
「狗的嗅覺很靈敏,這孩子似乎也不例外。赫克塔的特長是尋找屍體,連埋在地下的屍體都能找到,即使是幾年前埋的屍體。」
三奈美眼淚撲簌簌地從眼睛裏流出來。櫻子小姐一邊用橈骨敲着自己的臉頰,一邊靜靜地問三奈美。
「………一重在二葉死後有一段時間好像非常消沉,但過了一週就好像忘記了二葉的事一樣,開始和別的孩子玩,奇妙的開朗,我跟不上這樣的她!」
她的嘴裏發出深深的嘆息。
「我既不相信這一重,又很生氣,我也想告發二葉的事,但埋下二葉的是我。調查的話,屍體遺棄罪被追究的人是我……所以,我也決定忘記兩葉的事。一重的事也。。。」
三奈美抽抽搭搭地看着廢棄的房屋。
「…………但是我無法忘記,所以經常來這裏,然後就見到了花房老師。」
「是那個畫家嗎?」
「是的……二葉死後,我開始覺得一重其實是一個很殘忍很過分的人。所以在這裏再會之後,我幾乎沒有和一重說話……不過,或許一重也無法忘記二葉的事,她也正在煩惱着。所以那孩子也會經常來這裏。」
「現在還會嗎?」
聽了櫻子小姐的話,三奈美點了點頭。
「老師,所以……如果這裏有一重的話,一定是在那間廢棄的房子裏。」
於是,老師本想自己挖出二葉的屍體,聽了三奈美的話好像想起了原來的目的,他慌忙站起來,朝廢棄的房子跑去。
「到屋裏找找,赫克塔,在這邊。」
櫻子小姐指示着愛犬。
「但是我覺得一重沒有死啊?……那孩子就是這樣的。」
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三奈美斷言道。但她的聲音很不安。
「……不過好像有屍體。」
但赫克塔似乎又在裏面發現了「心愛的人」,它飛快地從我們身邊跑了過去,轉眼間就消失在廢棄的房子裏。
「怎麼會……。」
三奈美臉色蒼白,她也慌忙往裏跑,廢屋的構造似乎相當堅固,即使失去主人的現在,裏面還是比較乾淨的,有幾件傢俱還留在裏面,雖然蒙了一層灰,但狀態還不錯。
「怎麼可以!我明明說過這是我們兩個人一生的祕密!」
櫻子小姐像說「夠了」一樣,在赫克塔的脖子上繫上繩子,打開了它前面的門。
「不過,我想死者家屬也會因爲抓到兇手而高興吧?」
正式的發掘工作交給了櫻子小姐,爲了說遺體的事,我去屋裏找磯崎老師,正好老師他們從廢棄的房子裏出來了。
突然聽到一個虛弱的聲音。
我追上了櫻子小姐。她要去的地方是春榆樹下。
「我……一直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不,如果你說出來的話,我也會幫助你的。」
櫻子小姐伸手拿起鏟子說道。我果然不喜歡屍體,也不喜歡骨頭。看到粗大的蚯蚓在被挖出來的頭蓋骨上爬來爬去,我被強烈的厭惡感和恐懼感襲擊,像逃跑一樣從洞裏飛了出來。
「我不想這麼做的,但如果我不這麼做,二葉她…她說繩子只有一根,而且太短了,如果她要死就必須由我來殺了她,我很討厭這樣,也覺得很恐怖,但如果不這麼做她就會把我勒死,我實在沒法,只好……」
我小心翼翼地挖着,因爲我知道已經挖到骨頭的一側了,但櫻子小姐好像以爲我害怕。我不禁苦笑。
「……嗯。」
「所以我……三奈美如果不在我的身邊,我就總是無法…」
「哇……我……」
「死後二葉也睜大了眼睛,痛苦的表情好像在說「下一個就輪到你了」,好可怕………二葉絕對說過,我之後也會跟着一塊死的,所以我也想過一定要死,但是死了的二葉太可怕了…很噁心……」
我們一踏進去,影子就動了。彷彿被突然湧動起來的空氣嚇了一跳,悠然而上。
「是啊!這樣把……周圍的人都捲進來,一重真是個笨蛋!」
「您不是偵探吧••••••只是個性格惡劣的大小姐。」
「自殺!可是,死的卻不是自己!」
「一重…………」
「必經之路?」
「勒緊她的脖子需要很大的力氣,我也很害怕,二葉很瘋狂,害怕、害怕、害怕——我拼命地勒緊,不知何時二葉就不動了……青黑色的手痕,像蝴蝶一樣留在二葉的脖子上。」
我一邊仔細地淺挖着泥土,一邊對櫻子小姐說。櫻子小姐平時盡是些做些欺瞞之類的事。
「即使是切手腕,也總是切得很淺,稍微有點血就放棄,她根本沒有死的勇氣! !」
這時,我的腳下又響起了咔嚓一聲。
櫻子小姐一邊摸着自己的喉嚨一邊解釋道。就在這時,三奈美和一重互相依偎着走過來。
看着赫克塔的足跡,櫻子小姐迅速地說道。我們循着腳印上了樓梯。因爲注意到了我們,在二樓最裏面的房間門前的赫克塔高興地叫了起來。要翻譯的話,大概是說了請打開吧。赫克塔幾乎所有的門都能打開,唯獨對這種帶普通把手的門沒轍。
「可是……果然還是殺人啊……老師。」
「櫻子小姐………。」
「是嗎?揭露犯人的罪行,把對方交給警察,大聲宣揚正義,不就是你最喜歡的『名偵探』嗎?」
她伸出白皙的手,撫摸着三奈美臉頰上的淚水。三奈美拉起一重的手,緊緊抓住,兩人就這樣抱在一起,開始放聲大哭。櫻子小姐好像突然對她們失去了興趣,背對着兩人走出了房間。
「是啊。不過,就像肉會披上骨頭一樣,被隱藏的真相總有被隱藏的理由。如果把骨頭取出來裝飾是一種惡趣味和怪誕的話,那麼名偵探也是一樣的吧。爲了滿足自我表現欲,揭露別人的祕密並公開發表。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別,只是傷害屍體和活人的區別而已。」
「死了的是狗。女孩還有氣息。」
一重動了動嘴脣,想要吐出難以言表的話語。
「一重……。」
陽光照進來的牀上,有很多黑影蝶。附在屍體上的蝴蝶。它們悠然地在空中飛舞,從敞開的窗戶消失在藍天中。
「……啊,知道了。」
不過,太好了……是的,我聽見她小聲嘀咕。
剎那間,我們的臉上頓時沒有了血色。
一重的臉僵住了。
「換我了。」
不過,廢屋畢竟是廢屋。空氣冷颼颼的,沒有生物的氣息,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吊死的。」
「一重……」
「只是個必經之路。」
「是的。如果犯人沒有受到懲罰,遺屬肯定是會憤怒的吧。但是被逮捕了,即使被處以死刑,那也只是個必經之路。對遺屬來說,解決事件最好的結果就是讓死者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過着和以前一樣的生活,對吧?遺屬是不可能解決得了事件的。遺屬,一輩子都是遺屬。」
那裏是臥室。
「在上面。」
「櫻子小姐,我替你。」
一重握緊的拳頭抖了一下,癱倒在地。
三奈美緊緊抱住大叫的一重。她似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一重粗暴地甩開了三奈美。
「老師……那個,櫻子小姐……」
三奈美一開口,一重就哇哇大哭起來,一把揪住三奈美。
「……一重說想死,是因爲以前就很痛苦,是要我救她的信號。一重是逞強,不能用自己的嘴說出來。是對我撒嬌……真的很傻。」
「這具屍體不是被縊死,而是被掐死,不是自殺。」
儘管如此,照進來的陽光似乎給了我勇氣,我也踏進了廢屋。
牀邊的桌子上放着一張開了幾個洞的藥片。櫻子小姐簡單地確認了一下有沒有其他薄紙掉下來,然後告訴了兩人。
「對不起,我還是覺得二葉很可憐……」
一重移開視線,彷彿自己慢慢放下的雙手變成了骯髒的東西。
「啊………」
「怎麼會……。」
還好,這是一條白色的路,路那邊會是什麼,我也不用確認。
「……不對。」
「是啊,要是被挖出來就不好了,如果挖出來就可能暴露出二葉不是用繩子上吊的。」
我不由得湊了過來。
「一重!」
「怎麼了?」
雖然沒有電、煤氣和自來水,但在不需要暖氣的夏天,住在這裏也不會有想象中的不方便。
「這是安眠藥……放心吧,這個程度,離致死量還很遠。」
「因爲無法再這樣了……,不能再讓二葉這樣下去了。
櫻子小姐低聲呻吟着。
「雖然的確是這麼回事……但你老是很過分地……」
「一生………遺屬」
磯崎老師對這句話不置可否,寂寞地待着,緩緩點頭。
三奈美鬆了一口氣,緊緊抱住一重小姐的胸口。就像直接從胸口確認心臟跳動的聲音一樣。
「呃……」
第八節
一重捂住自己的雙耳,喊叫着。
看樣子牀還留在那裏。那裏有一個橫臥的影子。
意外的是,三奈美似乎也不知道這件事。
三奈美抱着歇斯底里地抽泣的一重,看着磯崎老師。
牀上有一個閉着嘴的女人和一隻茶色的狗。不管哪個我都有印象,是照片中的人物,是一重和MIMI。老師和三奈美緊緊抱住一重。櫻子小姐推開這兩個人,握住了一重的脈搏。
三奈美帶着嘲笑的語氣說着,聲音卻很溫柔,眼淚溼了眼眶。
「所以我決定假裝她是上吊,然後就逃走了!不過,我還是覺得二葉她還是很可憐,就在我猶豫的時候,三奈美你來了,我想三奈美你一定也會注意到了脖子上的蝴蝶。雖然三奈美爲了我埋下了二葉,但我一直很害怕,總有一天會因此而分開的吧! !」
「……所以我很害怕,想着她要是能暈過去我就可以逃走,可是隻要我一放鬆力氣,二葉就會生氣得很可怕,我很害怕,漸漸地,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了,卻怎麼也勒不緊她的脖子……」
你騙了我?!三奈美的喉嚨顫抖着。一重搖了搖頭,極力否認。
磯崎老師跑到牀上。
「勒……也就是用手勒脖子……是這樣嗎?」
即使是企圖要把屍體挖出來,但不知爲何,我卻沒有了對骨頭恐懼。這就是所謂的「習慣了屍體」嗎?澤先生說得對,我真的是個對屍體毫不在乎的人嗎……。
他大概從我的表情中明白了一切吧,老師點點頭,我們兩個人再次急急忙忙地往春榆樹下面走去。櫻子小姐已經把遺體挖出了很多。她依舊戴着塑料手套,手裏拿着頭蓋骨和小骨頭,一臉嚴肅。
「二葉是被殺的?」
「我不是說過二葉是自殺的嗎?」
「黑影蝶……」
「什麼?」
三奈美的聲音裏充滿了喜悅。一重微微睜開眼睛。
我不喜歡用那邊曾經掩埋過遺體的鏟子,便又開始用摺疊鏟子挖土。
一重小姐點了點頭,聲音有氣無力,似乎很困。
「什…··爲什麼?爲什麼在那裏挖?」
「………真是笨蛋。」
「你看,大概就是睡着了吧!沒有喝足以致死的藥!一重最討厭喫藥了,而且看到狗死了,她就害怕了,就不敢喝那麼多了!」
「是的,甲狀軟骨和舌骨斷了,這個骨頭位於和下顎之間,如果上吊的話,除非是體重特別大的人,或者從橋上跳下來,否則是不會斷的。從剩下的衣服來看,這個女孩的體重應該不太重。所以,要麼是被勒到甲狀軟骨和舌骨折斷,要麼是上吊的時候腳上被人吊着……無論哪一種,都有第三者參與。」
一重小姐聽到老師的聲音,一開始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看到被挖掘出來的土面,她迅速理解了。
「不用擔心,大概已經全部變成骨頭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然後用嘶啞的聲音問兩人。
「我不知道……。」
一重含混不清地回答。
「我不太明白……我也完全不明白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二葉要去死?爲什麼我能殺了二葉?我明明很喜歡二葉……」
鬼迷心竅——是指這種事嗎?還是因爲釦子扣錯了而釀成的悲劇呢?憎恨並不一定是殺人的唯一理由。爲了自衛而殺人,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
但是……我覺得二葉的死和這其中的任何一個都聯繫不上。殺意和惡意究竟存在於誰的心中呢?
看着緊追着磯崎老師哭起來的兩位前輩,我突然注意到視野邊緣的白色毛球。
「櫻子小姐……?」
「怎麼了?」
「啊……那個,赫克塔的腳下……請看……」
赫克塔又全神貫注地繼續挖着坑,手腳和鼻尖都沾滿了泥。櫻子小姐挖出的二葉遺體旁邊,肩胛骨旁邊,還有一個白色的圓塊。
「……頭蓋骨?」
櫻子小姐也馬上注意到了,挖出來一看,那確實是另一個破碎的人頭骨。
「有……兩個頭吧。」
我小心翼翼地問櫻子小姐,她深深地點了點頭。
「沒錯,……沒有隆起,前部的形狀也很平緩,從這點來看應該是女人。從牙齒的磨損度來看,年齡應該在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
我們之間瀰漫着緊張和沉默。
「還有其他人嗎?」
聽到老師的問題,兩人都慌忙搖了搖頭。
眼前漂亮的人對三奈美說道,如果不是聽到聲音,說不定還以爲是女人。春榆樹下的青年就是如此美麗。在樹木的陽光下,幽玄得彷彿馬上就要溶化在陽光裏。
三奈美一把抓起一縷凌亂的頭髮,讓風吹散。
「是誰?你們當中有一個人把朋友屍體的位置告訴了畫家,對吧?否則就不會埋葬在同一個地方。是誰?是誰告訴他的?」
「啊,真是的!真是急死我了!沒有蝶形骨!蝶形骨是在前頭骨底部的前方,也就是鼻子和眼睛周圍展開翅膀,形狀像蝴蝶的骨頭,就如人的臉的正中央有蝴蝶一樣。這具屍體…都沒有蝶形骨。」
「你在說什麼!三奈美,你們是在說花房老師殺了人?怎麼可能!」
三奈美斬釘截鐵地說。
三奈美也在,她又抱住了自己。
同時,她也覺得是有人來接她。終於… .……啊,終於可以拋棄這骯髒的身體了。
說到這裏,三奈美轉向櫻子小姐。
她只是皺着眉頭,瞪着遠方的天空,像是在尋找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一重你沒注意到嗎?老師不是一個單純溫柔的人。」
「畫畫?」
這回輪到三奈美開口了。
「蝴蝶…?」
「我是個畫家,主要以蝴蝶爲主題——你看。」
「什麼?」
三奈美又抱緊了自己的身體,我這才意識到。她並沒有抱着自己的身體,不是我想的那樣。她雙手交叉,用指尖憐愛地撫摸着背上蝴蝶的翅膀,撫摸着曾經刻在背上的傷疤。
我有不祥的預感。
三奈美在透過樹影的陽光中走了過來,不久,她發現春榆樹下佇立着一個人影,她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
「毛毛蟲…………」
「少年,這些骨頭的共同點…看出來了嗎?」
「怎麼可能……。」
「你在說什麼?」
櫻子小姐指着我的兩目之間,一口氣說了很多話,之後就粗暴地一把抓住三奈美的手臂。
「這個世界的規矩是爲了『沒有羽毛的人』而存在的。『有羽毛的人』沒有必要被這些東西所拘束,只要驅除掉礙事的生物就可以了,不美麗的東西,這個世界不需要。」
那是一具身份不明的屍體,只有頭蓋骨的肉被剝掉了,而且像這次的骨頭一樣沒有了蝶骨。警察並沒有太在意,但姑父看出這是駕輕就熟的人乾的好事。而且不任務那是第一次。」
「總之就是取出骨頭,雖然沒有經過漂白或塗層處理,但恐怕是像我這樣煮熟後取出肉,而不是酶、微生物或昆蟲。」
三奈美嘴裏發出的不是肯定,而是恭順的嘆息聲。
櫻子小姐重複道。一重似乎喫了一驚,瞪大了眼睛。
櫻子小姐和我決定不和他們同行。我想,除了事情可能會變得複雜之外,老師大概也不想把我這個現在的學生捲進來。
「我、我不明白!我只能看到兩邊都碎了,骨頭都不夠了!」
三奈美撲哧一笑。就像嘲笑一重和花房先生的關係一樣。
「沒錯。」
那是個晴朗的日子。
「再說具體點!」
「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雖然我不知道,我想他應該是去了溫暖的地方……有蝴蝶的地方。」
「告訴我,畫家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老師一邊舔着我背上的血,一邊一遍遍地跟我說,一遍遍地……。」
最初發現這個地方的西澤二葉,把這個廢屋稱爲「神殿」或「靜謐」。二葉喜歡在這種平淡無奇的事情中隱藏不可思議的意義和祕密。或許她內心深處真的相信魔法之類的東西。
「但是呢,最終我還是殺不了一重。因爲不可能殺的……,所以我決定再也不去見花房老師了。不然的話,我總有一天真的會殺了……一重。」
但是,這兩個人一直欺騙着我們,想要相信那句話的同時,我們確實又有很難相信她們的理由,恐怕磯崎老師也一樣。
如果是夢的話,他一定會說是來接自己的。三奈美滿懷期待地問道。但這不是夢,而是現實。
在陽光的照射下,兩隻雪白的蝴蝶微微透出翅膀,和和睦睦地翩翩起舞。
「但是,他對我說過,只要有一重,就可以誕生出很多幅畫……所以,如果真的想破壞,就破壞那些無法重畫的。。。」
「那………那麼說?」
「不過那個……是人的骨頭吧……?」
「……白骨化?」
「我在畫畫。」
「那個…··毛…身上沒有毛。」
櫻子小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知道畫家消失到哪裏了嗎?」
「雖然官方說日本不存在反社會罪犯,而且確實沒有被發現。據說日本每年有十萬人失蹤,實際上九成都被發現了。話雖如此,還是有一部分沒有被發現,發現者中也包括死者,遺體的死因無法確定的情況也很多。我叔叔的觀點是,不能否認手法嫺熟的殺人魔在沒有被揭露罪行的情況下而昂首闊步地繼續進行犯罪的可能性,即使不使用詭計,確實存在很多把遺體從世人面前隱藏起來的方法。」
終
洗完沾滿泥土的赫克塔後,我去到陽臺用吹風機幫它吹吹,看見櫻子小姐正站在陽光充足的地方,憂鬱地看着什麼舊文件。
「這樣啊……看樣子時間並沒有那麼長,恐怕……我認爲這是故意讓它變成白骨的。」
「這是怎麼回事?」
第九節
他是一個類似於無機物的人,彷彿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像魔法一樣的人。三奈美想,也許是二葉的靈魂嗅到了那個人。
「……蝴蝶不見了。」
——地獄蝶。
三奈美嘆了口氣。聽起來確實很甜蜜。不過,這對我們來說帶有瘋狂的色彩——但三奈美突然回過神來,突然笑了出來。
但是走過去,發現站在那裏的不是二葉時,三奈美有些失望。但她馬上明白了,自己沒有看錯,在那裏的,不只是「人」。
回答這個問題的不是三奈美,而是一重。就好像在說我更瞭解一樣。
「在我離開這裏之前,我曾經想要撕掉老師即將畫好的一重的畫,我以爲花房老師發現這件事後一定會生氣,但他並沒有生氣。他還跟我說想做就做吧……。」
「什麼?」
磯崎老師帶着一重和三奈美去了警察局。
「不知道!我們埋的時候,根本沒有其他人!」
「兩個都……不管那一邊的骨頭上都沒有了。」
「那麼,那個畫家難道是……?」
那身影彷彿被樹蔭吸引,消失在樹叢中,宛如穿越到亡者的國度,一股寒意掠過我的後背。
「說不定真的是花房老師。」
「花房老師讓我殺了一重,他還說這是正確的,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這些話……還在我背上畫了上了翅膀……用鋒利的彩繪刀。」
「好漂亮…………」
雖然覺得不可能猜中,但意外的是櫻子小姐想要的答案就是這個。
巨大的春榆樹前的廢棄房屋,無論何時造訪,都瀰漫着濃郁的綠色氣息和靜寂。
「花房老師是個會用甜言蜜語往耳朵裏灌毒的人。所以……說不定兇手就是他。」
「………您好。」
三奈美掩飾不住驚訝的聲音說。櫻子小姐斷言道:「沒錯,是人。」然後,她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如果真的有那樣的力量的話,真希望它能從土裏爬出來,把自己帶到什麼地方去——如果可以的話,哪怕它被帶到土裏也沒關係。
看着蓬鬆蓬鬆的赫克塔,我很滿意,關掉了吹風機,櫻子小姐突然說道。
無處可去的時候,三奈美一定會去春榆屋。那裏總是空無一人。只有二葉的屍體在等着——不,本應該是這樣。
「啊……。」
聽他這麼說,我注意到他手裏拿着素描本和木炭。然後,他緩緩地抬起手,指向不遠處的黃色大半葉樹叢。
「少年,好好看着。」
說着,三奈美看着櫻子小姐,然後甩開了她的手。
我實在拿不動,就把骨頭放在地上。櫻子小姐也放下了二葉的頭蓋骨。三奈美和一重驚叫起來,但櫻子小姐並沒有在意這些。
我很好奇那個文件夾是什麼,但現場的氣氛似乎不適合打開,於是我裝作沒看見,用吹風機吹拂赫克塔的身體。
「……如果是老師的話,我覺得可以告訴他。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爲了跟他有特別的關係,我們之間需要有共同的祕密……而且就算我不說,老師也已經看穿了……就像你一樣。」
就在這時,黑影蝶從我們眼前輕飄飄地走過,彷彿在肯定這句話。
津津見三奈美對這樣的二葉很是感冒,雖然三奈美是個不會憧憬那些不可思議事物的現實主義者,但自從二葉躺在這塊冰冷的土地下之後,她也開始相信這種東西。或者應該說她也希望如此。
炎炎夏日,在這片樹林裏反而很舒服。
櫻子小姐慌忙把骨頭交給我,再次面向二葉的頭蓋骨。
回到櫻子小姐家,發現奶奶非常擔心三奈美。雖然說過再來玩就好了,但恐怕已經不會實現了。
但是櫻子小姐好像並不想聽這些。
櫻子小姐無視一重的反駁,對兩人說道。但那雙眼睛只盯着三奈美。三奈美沒能回答櫻子小姐的問題,移開了視線。
「平時雖然戴着假髮,但是真的全身,真的,哪裏都沒有體毛,他簡直就像毛毛蟲一樣……。」
「是黑影蝶。是北海道特有的品種。這裏有很多幼蟲的食物,所以這個時期比較多見,它們是鳳蝶的一種。」
「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很漂亮,有像女人一樣溫柔,又有男人一樣的力量……。」
櫻子小姐的聲音在顫抖。但那似乎不是悲傷或憤怒,硬要說的話,是興奮吧。她看到裂開的頭蓋骨,似乎情緒激動起來。
「……叔父,有件事至今耿耿於懷。」
櫻子小姐慢慢地點了點頭。我倒吸了一口氣。
「你說了嗎?」
三奈美突然感嘆地嘆了口氣,畫家平靜地笑了。
「到這邊來。」
畫家向三奈美招了招手。跟着走到旁邊,不一會兒,一隻烏黑髮亮的蝴蝶飛了下來。黑蝴蝶搖搖晃晃地飛到三奈美和畫家身邊,不久掠過三奈美的臉頰,就像親吻三奈美一樣。
「這是來自地獄的鳳蝶……你喜歡嗎?」
畫家惡作劇般地說完,打開了素描本。
「………可以的話,一起畫嗎?」
「什麼?」
「畫畫的時候,很多事情都能忘記。」
這句話動搖了三奈美的心。
我本來就不討厭畫畫。
「一進門就有一本素描本。」
按照他說的,爲了拿速寫本走進了廢棄的房子。和木炭一起拿在手裏回來時,黑色的蝴蝶就像從土中吸取兩葉生命一樣,在它的屍體正上方慢慢地搖晃着翅膀。不可思議的是,三奈美有一種非畫不可的心情。
「你知道嗎?」
「什麼?」
「從山裏飛來的鳳蝶這種又黑又大的蝴蝶,在有些地方被稱爲極樂蝶。」
「極樂蝶……?」
「嗯,黑蝴蝶和死者的國家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