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的泰迪熊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3.6萬 字
〈一〉
館脅君說他最喜歡十月。
理由很簡單,很有他的風格,因爲飯很好喫。
但我不太喜歡。
因爲十月是半途而廢的季節,今年有些遲了,但往年十月旭川都會下第一場雪。雪花雖然漂亮,但早上已經很冷,而白天又暖和起來,很難調節溫度。
明明九月還是夏天的味道,十月已經是冬天的味道了,我最討厭被這種極端的天氣折騰。
壞心眼的十月,對我來說是變老一歲的月份。
然後,還是祖母不在的那個月。
「萬聖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理所當然』的呢?」
在車站前的喧鬧中,今居君自言自語道。
購物公園裏夾雜着食物的香味和笑聲。
今天正在舉行萬聖節的活動。因爲趕上星期天,準確地說今天是三十號,本來萬聖節是明天,但這好像沒什麼關係。
本來應該是外國的節日,但萬聖節的風景,在旭川並不算違和。雖然關門的百貨商店的巨大陰影仍讓我產生強烈的違和感。
「說實話……我,覺得『把蠟燭拿出來』就行了。」
今居君又嘟囔了一句。
放蠟燭是北海道的風俗,在我們出生以前就有了。七夕——在北海道則是八月七日——在八月七日的晚上,成羣結隊去別人家討蠟燭和點心,這和人們常說這和萬聖節很像。
「現在大部分地方不是都說放蠟燭不利於防火嗎?」
蘭香聳了聳肩。
「確實……這麼說來,七夕那天孩子們沒穿浴衣走路。」
一到七夕時節,街上一定會有成堆的十元的零食棒,這麼說來,這幾年我家也沒怎麼買過。
我呆呆地望着萬聖節的喧囂。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自己卻進不去,這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啊,不是這樣的。那多半是奧利弗夫人,這是克里斯蒂《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的開頭。
對館脅君來說,櫻子小姐是最優先的。這我知道,但是……今天他不在這裏的理由,也許不止這些。
「沒關係……只要正太郎開心就好。而且,你明年一定還會邀請他的。」
如果館脅君在這裏,他會說什麼呢?
我也喜歡櫻子小姐,總是很羨慕他。
「就像正月、盂蘭盆節和收穫節合二爲一一樣。」蘭香繼續說道。
「嗯,對不起。」
「遊戲……是嚼蘋果之類的嗎?」
我也喜歡館脅君,我最喜歡看櫻子小姐身邊的他。
這時,蘭香拉住了我的手。
我一邊煩惱一邊走着,突然看到一個揹着淡藍色揹包的女孩,年齡和小乖差不多,媽媽帶着天真無邪的笑容牽着她的手。
今天的蘭香確實比平時更害怕化妝。
「是不是活動的關係?百舌鳥大廚什麼的要來吧?」
爲了挑選令人眼花繚亂的美味點心,大家推推搡搡,最後各自順利買到了想喫的點心。
我已經不是你的敵人了,不用擔心。不用那麼痛苦。我最討厭那個不能讓他安心、壞心眼的自己。
喜歡萬聖節的蘭香和不喜歡萬聖節的今居君,我並不是想要否定,但卻笑不出來。
「沒什麼,可就是太危險了。」
「是嗎?那是害怕死人和妖怪的日子嗎?」
「明明是鬼節?」
(《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主要內容:在萬聖節前夜的晚會上,喬伊斯——一個十三歲的虛榮女孩——吹噓說她曾經親眼看見過一起謀殺。沒有人相信她,她憤然而去。但是幾小時後,在那棟房子裏發現了她的屍體,被溺死在咬蘋果遊戲的水桶裏了。當天晚上,赫爾克里.波洛被請來找出「幕後黑手」。可是首先他必須確定他是在調查一起謀殺案還是連環謀殺案。)
我被蘭香牽着手,回過神來已經來到了甜品節的會場。
蘭香手掌的溫度讓我突然回過神來。是啊,而且這樣磨磨蹭蹭地煩惱也沒用,一個人在鑽牛角尖什麼的也太不應當了,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喘口氣是很重要的……算了吧,那明年再約你。到時候一定四個人一起來!」
但是當時確實感受到的憤怒和妒忌,現在已經不在我身上留下足跡了。現在,我心中充滿的是一種無所謂的心情,無力感……虛無感眼睛看到的一切似乎都不精彩。
「對不起,其實我睡眠不足。昨天晚上不小心在視頻網站上看到了可愛的寵物,一直到早上都停不下來。」
塗成藍色的嘴脣扭曲得更厲害了,蘭香像魔女一樣笑了。今天她看起來很不健康,連眼睛周圍都是青黑色的,讓人分不清她是不是真的活着,其實她是我們當中最在意營養和卡路里的人。
「哼。」蘭香毫不畏懼地哼了一聲。
「不過,就算睡眠不足,也得鬧個不停,你看,萬聖節就是這麼辦的。」
我想成爲像她一樣不隨波逐流的強者,因爲我害怕被人討厭,想從只在意別人臉色的我開始改變。
在旭川雖然沒有那麼亂七八糟的感覺,但是藝人的舞臺,點心的比賽等等。……今天有各種各樣的活動,各種各樣的工作坊、攤位市場、街頭藝人表演的雜耍,讓人們充滿活力。
凜然的姿態,略帶沙啞的聲音。
「我還認爲有很多人都會化裝的……」
過去,街上都是化裝後索要糖果的孩子,而現在,只需要化裝就能熱鬧起來的活動就是萬聖節。
「美國現在好像也不怎麼這麼做了,好像發生過往點心裏放殺蟲劑、剃鬚刀的事件。」
現在我還是很喜歡櫻子小姐,隨着對她的瞭解加深我更加喜歡她。
「啊,沒什麼。」
「是這樣啊……」
「因爲它和歐洲的萬聖節混在一起,所以變成了莫名其妙的節日,是隨着時代變化的奇妙日子。」
「但是明年全是升學考試,高中畢業的話,就不像現在這麼容易見面了,館脅,他的目標是醫科大學吧?一定要好好學習纔行,崎磯也在發牢騷。所以我們四個人可能是最後一次一起出去玩了。」
「嗯……是啊,明年一定。」
回過神來,我的手好像已經停了,驚慌的蘭香帶着驚訝的表情拉了我的手,在這人羣中站住會很麻煩。
「這樣的話,結果也只能是自我解決,自娛自樂了。所以現在的萬聖節與其說是孩子的節日,不如說是大人化裝後享受的活動。」
「百合子?」
波洛的朋友,推理作家奧利弗夫人,因爲沒能參加派對的準備而被留下的場景。
蘭香不耐煩地說,午飯已經喫過了,之後再喫點甜的吧……對於這樣想的我們來說,撥開這羣人,買到心儀的點心也是一件苦差事。
「那一天」之後,館脅君一直躲着我,在這兩個人面前的時候,他和以前一樣和我說話,但只有我和他兩個人的時候,我突然感到空氣變冷了。
今居君伸出援手,蘭香卻用胳膊肘按住今居君的側腹。不知是不是火上澆油,這兩人每次說話幾乎都會吵起來。
對他說的髒話有一半是真的,只是強烈地誇張了我對館脅君的消極想法。
「沒什麼……我也有社團活動。」
「啊……對不起。」
之所以說得那麼流利,一定是因爲嫉妒。或是憤怒,或是失去——讀了館脅君的遺書後,我萌發的感情比火焰還熱,比冰還冷。
如果我是媽媽,肯定會對孩子去別人家感到不安,相鄰兩戶尚可,十戶開外的人家的情況就不太清楚了。
「都無所謂,萬聖節本來就是具有兩面性的節日。靜與動,生與死,兩者都存在的,就是『萬聖節』。」
聽了蘭香的話,我微笑着點點頭,雖然我無法想象明年的自己會怎麼樣。
爲了能在萬聖節的夜晚瞥見未來命中註定的人——將來的結婚對象而興奮不已的女孩們,還有噁心的化裝、點心和美食、特別允許的惡作劇。
「啊——」蘭香不滿地嘆了口氣,她並不是特別喜歡館脅君,只是四個人在一起感覺很舒服,我也很明白這一點。
蘭香得意地笑了。
「不要和萬年萬聖節一樣的你在一起。」
「薩溫之日是跨越季節的日子,那天世界的界限變得模糊,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實際上凱爾特的英雄給薩溫留下了各種各樣的功勳,也有混入妖精的世界,孩子被妖精擄走後,調換了後送回來的。」
萬聖節的氣氛會讓我迷迷糊糊嗎?一定要振作起來。
蘭香無聊地說。
「百合子?」
聽到我慌忙辯解,蘭香笑了。
然而,「不用那麼警惕我,那封遺書的事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這句話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對他說。
「據說在布列塔尼,因爲船會被在海上死去的人劫持,所以這個時候出海是很危險的——所以你們兩個千萬不要迷路,等回過神來,可能已經在不同的世界了。」
「蘋果占卜,除此之外,還有扔蘋果皮、烤葡萄乾和堅果、拔捲心菜等,占卜戀愛和將來的結婚對象,這是家常便飯。」
「不過,喫着秋天收穫的美味佳餚,玩着遊戲不就是現代的標配嗎?而且夜裏要提防回來的幽靈和妖精們。」
那是當然的——因爲我對他說了過分的話,而且我知道他真正的心意——大概是絕對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心意。
我不止一次差點走散,幸好今居君個子很高,是個好標記,而且,他可能是擔心睡眠不足的我,有意無意地在人羣中保護我。
「是啊。」
燕人從我耳中緩緩灌入的毒液,在我心中仍未消去,仍在翻滾。即便如此,我也沒有被這毒藥所毒害,因爲我對兩個人的感情比這更強烈。
據說在整個歐洲,這一天也能看到死者回來,也能看到死者在街上走,還能看到不可思議的同樣的傳說和風俗。
我們擦身而過,一隻可愛的灰色泰迪熊突然從揹包的袋口冒出來,我們四目相對——我不禁笑了,我小時候也那樣帶着布偶和洋娃娃出去玩。
「……這麼說來,館脅呢?」
今居君和我兩人,傾聽着蘭香滔滔不絕的說明。蘭香非常喜歡傳說、神話之類的神祕幻想故事,對這類事情瞭如指掌。
「他動不動就是『櫻子小姐』的,作爲他的好朋友,你不覺得有點寂寞嗎?」
「對吧?所以我說過要給百合子化妝的。」
「什麼嘛,你倒是從中選一個啊。」
蘭香一邊接受我煞有所思的藉口,一邊將手臂摟住我的肩膀。
蘭香好像突然想起了同樣的事情似的說道。
「啊,視頻網站確實是一打開就沒完沒了。」
「啊,他好像……和九條小姐有約會。」
「好多人啊。」
「旭川萬聖節甜品巔峯決戰!通過事前投票選出的五家甜品店,將在萬聖節一決雌雄!」……海報上這樣寫着,除了人氣播音員和藝人之外,北海道出身的熱門法國廚師·百舌鳥行人也將作爲評審參加。
現在和她的心情一樣。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卻好像只有自己在不同的地方,只是我和她不一樣,我還能分辨出栗子南瓜和胡椒南瓜。
見蘭香鬧彆扭,今居君搖了搖頭。
雖然日期不同,但是這個蠟燭的發放習慣,也許增強了道民對萬聖節的親近感。
到底自己在嫉妒誰,到底失去了什麼,我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清楚地看到他對櫻子小姐的感情,無法名狀的錯綜複雜的感情,激烈地動搖了我的心。
當然,這是爲了保護小乖而不得不說的話。而且,那也不是平時的我,平時我也沒覺得館協君有多壞。
「百合子好慢啊!」
蘭香擔心又陷入沉思的我,湊過來看我的臉。
不過,這樣也許就好了。
「嗯……對於只想普通地享受萬聖節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天大的麻煩。」
「又是九條小姐。」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我進入他們之間,我不可能成爲她的「少女」,也不可能成爲他的「命中註定的人」。
〈二〉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羨慕他們兩人的強大。嫉妒,兩人的羈絆。
這是古代凱爾特一年的交接日,收穫農作物,然後爲下一個收穫、新的一年做準備的日子。
今居君訝異地說道,說不定,他對「萬聖節」有點否定的想法。
安撫這兩個人是我和館脅君的工作——不過,今天館脅君不在這裏。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被原諒,像拼布一樣的非日常的一天。
「在那邊喫吧,不要在這裏喫。」
今居君也無可奈何地指向另一個廣場,臨時舞臺前的用餐區已經是人山人海了。
不過幸好今天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食物出售,可以喫飯的地方還有好幾個。
話雖如此,因爲剛過一點,每個座位都坐滿了。但是,在賣薩福克(主要指羊肉)和嵐山香草豬串的肉攤旁邊的簡易帳篷裏,蘭香發現有一對母子倆正要離開座位,立刻溜了進去。
雖然座位很好,但感覺就像要把人趕出去一樣,那個媽媽慌慌張張地要離開桌子,我低頭一看,原來是剛纔那對泰迪熊母子。
「坐好了!」
在稍遠一點的桌子上,把不用的摺疊椅咔嗒咔嗒地拖過來,狹小的三人席就完成了……要喫甜點的話,烤肉的香味未免有點太濃了。
「我去買點什麼飲料。」
我正要坐下的時候,才發現喉嚨乾巴巴的。
「讓今居去吧,我和你看着座位。」
「什麼?」
蘭香仰躺在摺疊椅上說道,今居君當然皺起了眉頭,但不一會溫柔的今居君還是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
「啊,那我也一起去。」
我不想今居君那樣子被蘭香那樣扔出去,只好追着今居君的背影。
從一點開始,甜點節的會場正在舉行百舌鳥主廚的活動,會場裏響起了喧鬧的歡呼聲。因爲距離太遠,麥克風的聲音很模糊,雖然聽不清在說什麼,但每次說什麼都會發出黃色的尖叫聲,大概說話的是百舌鳥主廚吧。
「你不去看嗎?」
我在自動售貨機買了自己和蘭香的飲料後,忍不住望着那羣人,這時,今居君提醒我。
「不,沒關係。還是早點喫蛋糕吧。」
如果你問我是不是完全沒有興趣,那倒不是。我雖然不是百舌鳥主廚的粉絲,但對料理專家如何評價身邊的點心很感興趣。
但是蘭香最討厭百舌鳥主廚這種類型的帥哥了。
「剛纔的那個?」
和平時紅茶店裏那種溼漉漉的戚風蛋糕不同,這款蛋糕的質地很有彈性,黏稠溼潤的南瓜糊混合在一起,是絕妙的層次感。
蘭香一臉不可思議地說着,在她黑色漆皮鞋的旁邊,似乎有什麼東西——。
「哈哈哈。」
「百合子,你經常把南瓜和紅豆煮在便當裏吧?」
今居君也苦惱地皺起眉頭,歪着頭。
「嗯,館脅這樣的人很難找到自己不喜歡的食物吧?」
「放燈的人肯定快去拿燈了,喂,先去工作坊吧!做燈籠!」
「總之,先喫吧,喫完再考慮吧?」
那樣的話不蘸糖就好了……蘭香驚訝地說。
「啊?說什麼了?」
不知怎的有種莫名的重量感,我往桌子下面看。
今居君不由得「啊」一聲笑了起來,蘭香說:「真是的!」接着便把毛巾扔給了我。這時,皮包「咚」的一聲放在了我們面前的桌子上。
喫着裝飾成蝙蝠形狀的蛋糕卷的蘭香也笑了,今居君也幸福地咬着印有傑克·歐·燈籠印記的銅鑼燒。
南瓜糰子也是。我在旁邊看了好幾遍步驟,應該是同樣地加熱,同樣地放入砂糖和澱粉揉麪,但怎麼也做不出同樣的味道。
說着這種話的蘭香卻皺起了眉頭,我和今居君都已經喫完了,估計她是不由得心生惡作劇。
所以,他想說的是:不要去!。
話剛說完,我突然意識到。
我一邊走向工作坊展臺,一邊對自己說。
每次傾斜的時候,泰迪熊都會發出「寶貝」的叫聲,就像真的小牛一樣。
「會造成糾紛的」
「……那傢伙有嗎?」
雖然基本費用是¥666,但如果買各種彩色三明治和裏面的裝飾品,結果要花上一千、兩千日元,貴得不得了,蘭香皺起了眉頭。
「啊……嗯。」
「……可是,也沒辦法啊。」
〈三〉
「嗯……確實。」
「我最想喫的part shoollet已經斷貨了,不過能喫到這個說不定就已經是中大獎了!」
我們三個人都各自喫了一口,發出了美妙的嘆息。
我慌忙含糊其辭,館脅君和他祖母回憶中的布丁,是他告訴我的祕密之一,讓我不要告訴任何人,還有老婆婆和櫻子小姐之間那些令人討厭的對話。
話雖如此,但我覺得不能再把那孩子的泰迪熊放在那對母子那裏了。但是,今居君卻用巨大的身體擋在我面前。
「這個,大概是剛纔那個女孩的。」
「不,即使是蟲子,只要喫一口覺得好喫,他也會毫不在意地喫下去。」
我調整着略有些喘不過氣來的呼吸,好不容易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就在幾乎同時打開瓶裝奶茶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撞到了我的腳尖。
「是嗎?」今居君只說了一句,就沉默了。沒辦法,只好由我先轉移話題,我感覺自己和館脅君一起什麼話都不說也無所謂,但和從一開始就沉默寡言的今居君就不行,所以爲了緩和氣氛總是很累。
「哦?館脅君喜歡小雞布丁嗎?那似乎很好喫呢,瓶子也很可愛。」
蘭香摸了摸泰迪熊的耳朵,確實有個破破爛爛的白色標籤。雖然已經幾乎認不清字,但勉強能讀出S這個字母。
今居君雖然很溫柔,但是當我沒和蘭香或者館脅君在一起的話,我總是不知道該怎麼樣與今居君相處。
話雖如此,但我們確實已經喫完了,我們不情不願地離開了用餐區。
蘭香剛把蜘蛛形狀的巧克力放進嘴裏,喫了最後一口,一聽此言,臉頓時就紅了。
「我最喜歡南瓜了。」
那是一隻泰迪熊,雖然青灰色的玩具熊我沒怎麼見過,但鼻子上的縫線總覺得有點眼熟。
「久等了。」
蘭香訝異地看着腳下,同樣發現了「什麼」,把它撿了起來。
「怎麼了?」
「啊?連最後喝杯飲料的時間都沒有嗎?喫沒喫完是我們的自由吧?」
蘭香很想回去發牢騷,但不想再和那對母子扯上關係,毫無疑問,她生氣了,今居君似乎也不高興,如往常一樣陷入了沉默。
今居君說道。
蘭香對我嫣然一笑,我一邊報以笑容,一邊在內心深處的另一個我卻在嘲笑我自己——要拋棄那孩子的泰迪熊嗎?又要這樣隨波逐流嗎?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認爲那對母子倆應該會先來這裏找一找。
「泰迪熊?但是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蘭香說着,使勁扯了扯袖子。
也許是這個原因,回去的時候我走得有點快,反正一個人看家的蘭香也很可憐。
「啊,討厭啊,你們可不要成爲像這些人這樣拖泥帶水的麻煩傢伙啊。」
忍不住流露出對南瓜的愛意,蘭香「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雖然脫了熊的母子很可憐……蘭香一邊說,一邊舉起雙手,一副堅決拒絕的樣子。確實,如果可能的話,我也不想再去那裏了……。
「嗯!」
「既然已經喫完了的話,快讓開!」
「裏面裝的是蜂膠,我姐姐也有一個這樣的牛布偶。」
「蘭香……」
遺憾的是,人氣的燈籠製作已經滿座,所以我錯開時間去看了看其他展臺。「用人氣羊毛氈製作萬聖節怪物!」「挑戰面部彩繪!」《鬼蠟燭製作體驗》《怪物的snodome !》……掛着這樣漂亮招牌的帳篷排列着。
說這話的是蘭香。
「啊,他想喫的時候,會先一臉不屑地說『這種先入觀的做法不好。』」
說着,蘭香無意中把布娃娃傾斜了一下,布娃娃「哎」地叫了一聲。
「蟲子什麼的?」
幸好是黑色的,趕緊用溼紙巾擦了擦,雖然不那麼明顯,但有一股番茄醬的酸臭味。
「哎?不要,我不想再回去了。」
因爲來了太多人,所以既然有那種看起來粗暴的媽媽,也會有緊緊牽着孩子的手,看起來溫柔的泰迪熊媽媽——。
「嗯。祖母喜歡做,經常給我做,我思念祖母時,也試着做了一些,但怎麼也做不出同樣的味道……」
面部彩繪根據設計的不同也會很貴。
雖然甜度略低,但與裝飾的南瓜奶油搭配得恰到好處。
「可是……那不是有那種令人懷念的味道嗎?就像館脅君最喜歡的小雞布丁一樣……」
雖然蘭香大聲安慰她,但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小學低年級女生用沾着番茄醬的手摸了摸蘭香可愛的黑色連衣裙下襬。
「平時你便當裏的南瓜,對我們來說也足夠好喫了吧?」
「啊,對了,是泰迪熊!」
「什麼給你添麻煩了!那個大嬸!到底是給誰添麻煩了?」
「嗯……確實如此。」
「這是什麼,像牛一樣。」
「感覺又麻煩又貴啊……蠟燭和小巨蛋的價格都是¥666 + α……」
「喂,住口!」
「真可憐,我去一下失物招領中心。」
「以前電視上說蜘蛛是巧克力味的。」
一想到那個可愛的小女孩現在正因爲弄丟了那隻泰迪熊而哭泣,就覺得必須儘快把它還給她。
蘭香回過頭來,這樣回答,因爲真的沒辦法。
而且也不是我的錯。我什麼壞事也沒做。
「這是什麼?」
說着,蘭香讓泰迪熊坐在桌子上,像給熊看一樣打開了裝蛋糕的小紙盒。蘭香點是愛麗絲夢遊仙境主題的Mad Tea Party咖啡館的捲餅,今居君點是南瓜奶油和紅豆的銅鑼燒,我則是南瓜戚風蛋糕。
「?」
「嗯,不過我想祖母一定是根據南瓜的種類的不同而用不同的方法去煮,所以纔會煮得很好。」
「嗯。」
「不是那個嗎?最近的南瓜,似乎急劇地變得好喫了,看樣子品種改良也在進行吧?這就是味道和以前不一樣的原因嗎?我爺爺最喜歡在西紅柿上沾糖喫,他還說『最近的西紅柿太甜了』這種莫名其妙的髒話。」
「嗯……是啊。」
我本來想說沒有那種事的,但我覺得館脅君喫螞蚱和小蜜蜂什麼的應該沒問題……。
聽了蘭香的低語,今居君也點了點頭。
孩子們似乎等不及了,還沒坐到椅子上,就開始用手抓着沾有番茄醬的法蘭克福香腸或炸豬排。這位媽媽想讓孩子早點坐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是我覺得應該有更好的說法和做法……。
「不過,不是剛剛嗎?可能會來取嗎?不會放錯吧?」
雖然餘味不佳,但內在的聲音不斷告訴我忘記帶泰迪熊是那對母子的問題。沒關係,她們一定去取了……我一邊這樣對自己說,一邊走向工作坊展臺。
「不,沒什麼。」
蘭香依依不捨地俯視着最後一口蛋糕卷,壞笑了一下。
媽媽很不情願地對孩子說道,接着「咚」的一聲,放下幾個食物托盤,硬是要我挪開。
說着,一個帶着三個孩子的媽媽瞪着我們,和那對泰迪熊母子不一樣。
「話說,這個耳朵上的標籤上的價格很貴吧?」
「那……我一個人去。」
「怎麼辦?還是在燈籠那邊等空位嗎?」
羊毛氈很費時間,很麻煩……、估計要¥666定額的燈籠製作一支吧……我們說着說着,手機響了,這個鈴聲是媽媽打來的。
自那次大吵一架之後,媽媽開始積極地跟我說話。
當然,我離家出走的事被罵了。但是,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那樣的事,媽媽比以前更愛跟我說話。我有開心的時候,也有非常厭煩的時候,但我並不討厭被媽媽笑着叫「百合子」。
我告訴她今天我也要去車站前的萬聖節活動中心。
「還是給我買個蛋糕做禮物吧。」
「好是好,什麼樣的蛋糕?」
和只選擇蒙布朗的爸爸不同,媽媽選擇的蛋糕總是零零星星的。
「只要看起來好喫,什麼都可以。」
「啊?這是最難的。」
沒有比「什麼都可以」這句話更難的選擇了,她自己也會有問「喫飯喫什麼?」的時候,如果我回答什麼都可以的話就麻煩了。
「至少蛋撻比較好,奶酪類的比較好,範圍稍微放寬一點……」
這時,正隔着電話和媽媽說話的我身邊,看到一個女人快步走了過去。
「什麼?」
長長的黑髮和黑色碎花連衣裙,瞬間像慢動作一樣飄動,在我的眼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象。
雖然看不清楚她的臉,但感覺她的表情非常昏暗。不過,最吸引我的,還是她緊緊抱在懷裏的泰迪熊。
「…………」
這是一隻似曾相識的泰迪熊——有點老舊的灰色皮毛和白色標籤。
我慌忙想追上去,但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羣中。既不是剛纔那個帶着熊孩子的媽媽,也不是那個玩泰迪熊的女孩的媽媽,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女人。
「——所以,你在聽嗎?」
「對,是啊……」
但可悲的是,我不記得當時有沒有掛件。那麼大那麼有存在感的東西。
「百合子看到的那個女人,一定是萬聖節那天的那個世界的人。」
「可能是代理的人吧?」
說着,蘭香嘆了口氣。
「不是那個帶着孩子、梳着波波頭的女人嗎?」
看樣子吊飾好像是在別的地方,不過,那隻泰迪熊好像平安回到了失主的身邊。
「內海先生?」
「哎呀,聽上去好帥啊,那麼是不是在包裏呢?」
「……哦。」
即使從他平時的言行當中完全感受不到他有多厲害,我還是偷偷地尊敬他。
「哦,百合子,你是被幽靈騙了吧?」
在離母女倆一個街區遠的行道樹旁的長椅上坐下後,蘭香安慰道。
「可是,直到你說我才明白,說不定是更早的時候掉的……」
說不定那對母子還在喫呢。
「啊……確實是那種感覺,因爲她說那是她自己的——什麼啊,你是說有什麼問題嗎?」
但就在這時,一個比幽靈更嚇人的人走進了帳篷。
「我不知道。」
內海先生不愧是警察,即使不是執勤時間,看到這樣困擾的人也無法安心,即使是再善良的人,也很難這樣時時刻刻幫助別人,我覺得這需要勇氣,所以我覺得內海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
「手機?」
「啊!」
「女孩?啊?感覺和我差不多。」
但不出所料,老師斬釘截鐵地說。
「蛇骨的……奇怪的掛件……」
「什麼?」
雖然蘭香的確很適合萬聖節,但老師就像是從妖精的國度來的人。雖然長着人類的樣子,但裏面是另一個存在——對,就像櫻子小姐一樣。
我背脊一陣發冷,皮膚髮燙。
蘭香問道,今居君也點了點頭。
「我也不知道,不過打電話前最後一次用手機,應該是剛纔在eason space拍戚風蛋糕的時候……」
「沒見過那麼噁心的事,啊,倒是有人來找熊。」
他不停地說着不要放棄並送我離開,如果穿連衣裙的人真的是幽靈的話該怎麼辦呢……如果真的有這種事的話。
「住口,根本沒有幽靈。」
「沒有?只有一個長頭髮的女人。」
「但是……周圍的人都覺得她很奇怪……她毫無疑問是一個很引人注目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的聲音,我猛然回過神來。
我不情不願地向那位可怕的媽媽確認,她咬着撒了很多砂糖的美國熱狗,搖了搖頭。
回過神來,發現掛在智能手機上的掛件一下子不見了。
「啊,嗯,對不起……」
祖母說過。雖說仁慈不是爲了別人,但就像好事會回報給自己一樣,壞事也一定會有不好的結果……。
怎麼回事呢……那孩子心愛的泰迪熊,果然被別人拿走了。
這樣一來,真的是掉在什麼地方,都完全沒有頭緒了。
今居君慌忙安慰我。
很遺憾,兩個人好像都沒有看到那個穿連衣裙的女人。
「怎麼會……」
「什麼?」
「啊……嗯。」
說不定那個穿黑色連衣裙的女人也把泰迪熊送到了失物招領中心——我們帶着淡淡的期待走向活動執行委員會的帳篷。
「掛件。」
「我正在保護迷路的孩子……啊,阿一也來了,就在帳篷外面。」
這條白斑蛇活着的時候,好像是黑白的漂亮的個體。據說白蛇可以辟邪,而且蛇是不斷蛻皮成長的生物。櫻子小姐說我要重生成長,我覺得裏面包含了她溫柔的心情。
……我的脊背一陣發冷。
「啊,百合。」
我早早地結束了和母親的電話,向等我的蘭香和今居君打聽了剛纔那個女人的事情。
確實如蘭香所說,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那個掛件。
「……沒辦法,先回到剛纔的座位吧。那個老太婆可能也已經喫完了,那隻熊,我還是有點在意。」
遺憾的是,兩樣都打了空。也許是看到了我的沮喪,接待我的熱情青年說道:「可能只是還沒有收到。」
「你最後一次看到掛件是什麼時候?」
「是……是嗎?」
手機怎麼了?他指着我的手機,我在催促下把視線轉向剛剛打完電話的手機。
我下意識地用雙手捂着臉低下頭,蘭香拍了拍我的後背說:「喂,打起精神來。」
看來蘭香已經拜託老師幫忙找過掛件了,那確實需要人手……。
「蛇和狗一樣,肛門囊裏都有令人不快的分泌液,白斑蛇的氣味就像狗的肛門腺。因爲是非常小的個體,解剖的時候不小心弄破了臭腺,讓我喫了不少苦頭……不過,正因爲有了這些辛苦,才製作出了非常美麗且稀有的標本。」
「哎……」
「對了,鴻上……你的手機……」
我好不容易記住了女孩母親的模樣——波波頭的髮型和藍色牛仔褲……。
對了,與其這樣消沉地坐着,還不如稍微動一動。
一個小孩子發出哭聲,別的孩子也跟着哭……我的胸口一陣緊悶,一邊詢問有沒有掛件和泰迪熊。
〈四〉
「可是……」
「這是可愛的學生的請求吧?」
「如果沒有的話應該會注意到吧……不過,我們也不記得有沒有注意到吧……」
我們一邊期待着那對母子已經不在了,一邊三個人回到剛纔的用餐區,但遺憾的是,那母子四人還佔據着那個地方。
「嗯……是啊。」
話雖如此,唯獨那條吊飾,我無論如何都不想丟。因爲有修學旅行的回憶,而且這是櫻子小姐送給我的寶物。
活動執行委員會的本部帳篷,同時也是走失兒童中心和失物中心。
「總之,先去失物招領中心看看!」
離家出走後,櫻子小姐把裝在樹脂裏的白斑頭蓋骨作爲禮物送給了我。
今居君說着,支支吾吾。
「絕對不要!」
白砂糖嘩啦嘩啦地灑在桌子上,看樣子這羣熊孩子又要吵架了,我慌忙退開。
還有修學旅行時在京都買的孔雀塔掛件。
「不……」
「蛇頭……沒有,好不容易從櫻子小姐那裏得到的……」
「百合子!」
所以我偷偷地從帳篷裏走了出來,但已經見到磯崎老師的蘭香卻對我揮了揮手。磯崎老師一臉若無其事地站在她旁邊看着我,我覺得老師總是一副「這世上的一切都與我無關」的表情。
蘭香抬起眼睛,用驚訝的聲音說道。
蘭香擔心地拉了拉自己的揹包,兩人慌忙在包裏翻了翻,遺憾的是沒有掛件,口袋裏也有。
就好像——對,她的周圍是另一個世界一樣,是一個有着不可思議氣氛的人。
被這麼一甩,今居君瞬間「什麼?」他瞪大了眼睛,來回看了看我和蘭香,低聲點了點頭。雖然很可靠,但說實話我也討厭麻煩。
「所以說,南瓜燈那麼多,趁現在去找吧!」
「沒辦法啊,畢竟百合子更重要,萬一發生什麼事,我就拿今居當犧牲品,你不用擔心。」
抱着個小男孩、頭髮亂蓬蓬的警察——住在館脅家旁邊的內海洋貴先生。
「該不會是黑色底帶小花圖案的喇叭連衣裙吧?」
蘭香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這種時候,蘭香的行動力讓我感到安心,我對她也只有感謝,溫暖得讓人想哭。
當時要是馬上回去取就不會變成這樣了。要是我親手把它當成失物送過去,或者去找那個女孩就好了——啊,或許,掛件的丟失是上天給予我的懲罰。
據說在北海道,白斑蛇的頭蓋骨數量非常少。
「對了!百合子的事情也拜託你了!要找找掛件的話!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但是,我內心不想和阿一——也就是磯崎老師見面。因爲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見到磯崎老師,多半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太好了……那女孩很高興嗎?」
但是一想到那隻泰迪熊,還有那個女孩,我的心中就充滿了罪惡感。
「總之,比起那個,百合子的掛件不是很重要嗎?」
「——啊。」
「因爲活動正在進行,所以可能是活到結束後纔會送來這裏……失物也有可能過兩三天就會突然找回來,沒關係——只要不是惡作劇的人拿走的。」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學生可愛過。」
「哈哈哈……話是這麼說,可別當着學生的面說。」
「看招!」蘭香朝老師的心口揮了一拳,但老師只是將錯就錯地聳了聳肩。
「不過……既然你正在和他約會,那就沒辦法了。」
內海先生正好把迷路的孩子引渡回來,蘭香斜眼瞥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呢?」
「不是嗎?老師,你長得那麼漂亮,卻完全聽不到有那方面的閒話,大家都在說,是不是……」
女人力很高的磯崎老師(女人力高是指磯崎老師身爲男人,卻像女人一樣敷面膜,做瑜伽,塗化妝品),確實在一些女生之間,流傳着磯崎老師的真身有可能是個大姐姐吧,「是不是對異性沒興趣。」,諸如此類的傳聞我也聽說過。
「那種事,即使地球翻過來的也不可能的。」
理所當然的,老師一臉厭惡地說道。
「沒必要隱瞞吧?戀愛的形式每個人都不一樣。」
蘭香嘻嘻地笑着說,老師的臉更加僵硬了。
「我覺得老師只是單純地對自己以外的人沒有興趣而已……」
沒辦法,我只好替他解圍,「那還用說嗎?」蘭香誇張地嘆了口氣,然後,她好像在想什麼,拍下了磯崎老師和內海先生並肩站在一起的畫面。
「算了。那麼,如果你們倆都不想讓我散佈毫無根據的謠言,就來幫我找掛件吧。」
「啊? !」
太過分了。竟然威脅警察……蘭香,真是個可怕的孩子。
磯崎老師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剛纔被打了,所以要去報案。」內海先生則敷衍地說:「不要,做筆錄太麻煩了,今天又沒帶印章來。」還是幫忙找東西吧。
嗚嗚嗚……老師抱着胳膊,低聲呻吟。
「知道了……那麼,只要兩個小時,我就幫你。」
老師原來有姐姐啊……。我一直以爲他是獨生子。
「百合!」
「和蛋糕店一樣,大家可能都不記得了。」
換句話說,他想說的是放棄尋找掛件和布偶——我明白這一點,但我實在無法忍受。
「沒辦法,『擁有』這件事,總有一天會『消失』的。」
老師依然持否定態度。我們邊說邊往車站前的方向走去,蘭香看到我們,向我們揮了揮手。
「那我和老師。」
「不管怎麼說,百合子要學會迴避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這一點很重要。」
關於掛件,我也問過了,這個也完全沒有印象。
「不……我來付,這是我的掛件……」
真不知道他又會說些什麼。
「掛件確實很小,沒人注意到也沒辦法……沒想到連見過那個女人的人都找不到。」
「……那麼,老師在長大之前丟失的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呢?」
「啊,就是這個,這個。」
「不能一味去溺愛,更不是隻給水和肥料就行的——你看,西紅柿的話,水控制到極限纔會變甜。」
已經過了兩點半,也許是甜品節結束的緣故,會場上的人流也變了。,品大賽的結果如何呢?
我很期待聽到蘭香那爽朗的叫喚聲,但好像和之前一樣,她搖了搖頭。
但比起沮喪,我更想調查一下。
「…………」
「……我小時候也弄丟過最喜歡的兔子玩偶。每天都帶着它走,弄得渾身泥濘,媽媽也會找個好機會重新給我買一模一樣的東西……但就算形狀一樣,那也不是消失的那個孩子。」
呵呵。老師抿嘴一笑,把我嚇了一跳。
「百合子很喜歡找東西。」
說着,老師把內海先生推到蘭香這邊。
老師突然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在北海道,白斑蛇確實是很難找到的稀有品種,不過坦率地說,九條小姐不是那種會讓人不高興的人,白斑蛇就算不行,其他蛇的話,我想她也會馬上準備的。」
「是S公司的格羅拉泰迪熊吧……」
「是嗎……」
至少,在我的眼中,那件黑色連衣裙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就像一個吞噬周圍空氣的黑洞,緊緊地吸着我的視線不放。
「那我就去找其他的小賣部和工作坊。」
但是老師的話,收集泰迪熊也沒有違和感……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呆呆地看着他操作手機。
「既然揹包能裝得下,應該沒那麼大吧……老師,你很瞭解啊。」
「所以……」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在這句話的目送下,我離開了甜品區。時間已經過了三點,秋天早黃昏的氣息飄蕩在空中。
如果館脅君在的話——我搖了搖頭,把心中萌生的想法吹走了。
無法反駁,我很不甘心。
蘭香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對今居君說道:「那你請客。」
「爲什麼兩個小時?」
我最喜歡的兔子咪咪。雖然白色的毛變成了灰色,還沾上了各種污漬,但只要小眯不在,我晚上都睡不着。
另一位店員似乎也聽到了這番話。
「待會兒去書店下面的gelato店買冰淇淋吧,要雙份,一份一小時。雙份以上會肚子疼,不能陪兩個小時以上。」
雖說是一筆沉重的支出,但說到底是我自作自受。
「如果是S公司的,應該能查到吧?白色標籤應該是限定品,灰色加了蜂膠的泰迪熊……尺寸是多少?」
「可是……」
但我真的不喜歡這樣的組合,因爲他知道很多事——包括我和燕人的事。
「啊? !難道要向學生出錢嗎? !……不過,這也許比莫名其妙地借貸要好一些。」
「不好意思耽誤您的時間……啊,戚風蛋糕真的很好喫。」
「談成生意了嗎?那就分成兩派吧。我和蘭香性格不合,你還是和內海搭檔吧。」
這不是善意或美言,而是我的傲氣和自尊。即使沒有櫻子小姐,我也能戰鬥。今天最大的活動是甜品節。今天來這個會場的人,有可能在那個甜品店買東西。
「你不知道嗎?大約五年前,有個女孩從購物公園邊的大樓上跳下來自殺了,她手裏的玩具熊因爲受到衝擊而支離破碎。所以每年一到她去世的時候,就會有斷了脖子、渾身是血的女孩抱着熊的脖子,問別人『你知道熊的身體在那裏嗎……』。」
她一邊說着,一邊從書包裏拿出平板電腦,蘭香憑藉天生的網絡搜索能力,迅速地爲我調查了泰迪熊幽靈的情況。
至少是現在也能買到的泰迪熊,老師說價格也比普通的泰迪熊稍貴一些。
我鄭重地向他們道謝後,店員們笑着說:「那你下次即使不用找東西,也到我們店裏喫甜品吧。」好的,那就去一次看看吧……櫻子小姐和館脅君應該也會說這裏蛋糕很好喫。
我也不想和先生兩個人獨處,所以很希望今居君也來這裏,但確實,讓和內海先生素無來往的蘭香兩個人一起走實在很可憐,而且今居君在我身邊的話我也會很尷尬。
「對不起,可能是因爲人多,今天好像有很多人在找東西。」
老師一本正經地比了個剪刀手。
我決定先在那裏走訪。銅鑼燒店和愛麗絲的店都沒去,大家忙得像驚濤駭浪,根本記不住客人的長相。
「百合子。」
說起來,我和館脅君一起追查都市傳說的時候,好像也聽到過這樣的故事。但是……。
說着,老師拿出手機。
也許是對現在的既視感的排斥心理。
「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我想我們應該沒看見,說不定是被幽靈拿走了。」
「重新買就沒有意義了。」
「哦,那隻泰迪熊真的被偷了?」
確實,自從小眯離開後,我學會了自己睡覺,媽媽也代替布娃娃在睡前給我念書。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就是這樣的。尤其是人。所謂的成長就是要習慣失去重要的東西。實際上,百合子現在就算沒有那個布偶,也能一個人睡着。」
看着梳着短髮的店員呵呵笑着,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對了對了,因爲這個原因,現在購物大樓翻新後變成了另一個名字,但是那東西每年萬聖節的時候都會出現,所以被稱爲泰迪熊幽靈,現在是都市傳說之一吧?」
「沒錯。」
那隻灰色的泰迪熊正用圓圓的眼睛看着我。
「啊,有。自殺的事在事故物業網站上登過。大概是……這個吧……」
「我姐姐喜歡收集這些。」
我低頭看着鋪設好的地面,自言自語道。
「……幽靈?」
如果是很貴的東西,光是這樣就能說明有可能被盜了。
「……比起掛件,我更想找泰迪熊。」
話雖如此,但店員說現在客人不多,所以我可以應對我們一下。
「我是這麼想的,氣氛有點異樣……我和那對母女聯繫不上,我覺得拿走泰迪熊的女人很陰森。」
望着蘭香她們離去的背影,老師不禁低語道。
「都市傳說?不過,五年前我只會在每年來幾次旭川……」
「……也就是說,你不想說?」
「泰迪熊?」
「這個嘛。不是隻有隨時看得見的東西纔是最重要的?」
的確,櫻子小姐可能不會生氣,至少坦率地道歉,她一定會原諒我的。我說了最想找的東西,老師當然露出訝異的表情。
「找到了嗎?」
「不,很遺憾。」
「啊?那今居你也過來吧。我不想和大叔兩個人單獨在一起。」
「而且這種顏色不太常見,我想可能是很貴的泰迪熊。」
「爲什麼是我? !」
「是嗎……」
「如果需要的話,父母可能會重新買吧。」
「好像是十七年前發售的……話雖如此,樣式也不是很復古吧?價格好像也不是很高。」
「平時一個大人要是抱着毛絨玩具走在路上,多少會吸引些目光,但今天是萬聖節,別人可能覺得是那個人只是一個對糖果沒興趣卻喜歡變裝的人而已。」
自從能讀懂漢字後,我睡覺前都會自己讀一本書——失去了那個孩子,我確實成長了。
所以老師好像想說我沒必要去找,確實,能給孩子買幾萬日元的毛絨玩具,家庭應該很富裕。
「這次?」
所以一開始就全部說了,雖然不是本意,我的這種罪惡感,好像又要被老師否定了。
「喂,蘭香。」
我連忙奔向蹦蹦跳跳的蘭香。
老師打斷了我的回憶。
最後,我們回到了剛纔那家戚風蛋糕店。當問到抱着泰迪熊的女性時,「這次是毛絨玩具嗎?」梳着短髮的店員苦笑道。
在旭橋,我還是沒能找到那枚戒指的主人。所以今天一定要找到,不要變得和那個人一樣。
看樣子老師似乎對我有所誤解,他說的是在旭橋發現鑽石戒指時的事,那時我找的不是『物』,而是『人』。
「不要,別當真。一般來說,應該是被誰拿走了吧。很遺憾,如果是那麼昂貴的東西,可能就回不來了。」
……總覺得,她的語氣很含糊。
「嗯……不是跳樓自殺。不是五年前,是六年前,自殺的日期是十月三十日,我想應該是這個吧。」
「……也就是說,六年前的今天?」
「嗯,但是寫着在女廁所割腕自殺。」
萬聖節的時間確實是一致的,但和在戚風蛋糕店聽到的有點不一樣。
「我想……如果是跳樓自殺的話,應該會引起更大的騷動吧?這麼轟動的話,應該會成爲新聞,我們也知道吧?」
「嗯,我確實也不記得了。」
被甩下話題的內海先生點了點頭,今居君也說沒聽說過。我也不知道,至少沒有成爲大新聞。
「嗯,這種傳聞都是因爲有很多未解之謎,所以纔會這樣成長的,原來的故事幾乎沒有保留原形,這樣的情況也時有發生。」
蘭香一邊合上平板電腦盒子一邊說。
「咦?那和什麼關係?難道是妖怪乾的?」
內海先生扭了扭身子,膽怯地說。
「現在是萬聖節,有可能哦~ ~」
蘭香的手指耷拉着向下,擺出一隻妖怪的手。
亡者歸來,萬聖節前一天去世的女性,消失在過去和現在的泰迪熊——。
「……如果不是妖怪呢?」
背脊一陣發冷。但比起恐懼,我更有一種預感,恍惚間好像有什麼線連在了一起。
「女孩自殺的那棟大樓,就在女孩忘帶布偶的那塊空地的斜對面,說不定有什麼關係。」
〈五〉
聽到我想找泰迪熊的願望,蘭香他們說道:「交給我們吧!」。把自己的願望交給別人來實現,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連我自己都感到無奈,但如果能親手找到泰迪熊,我總覺得自己會有所改變。
「請讓我去找找看,我小時候丟失寶貝兔子的時候,哭了三天。」
「……不管怎麼說,你和正太郎不一樣,百合子。」
我趕緊跑過去,對正在安慰哭泣女孩的媽媽說道。
我們決定在那些海外客人吵吵嚷嚷等着購物的藥店旁邊的小花店聽他們說話。在花店裏我下意識地尋找花毛茛,卻找不到。
「我覺得你們兩人之間有共鳴的部分。」
「誰知道呢?就像不能明確斷言存在一樣,也不能證明不存在,所以也不能百分之百地否定。」
「那麼,可能真的是幽靈了。」
我這麼一說,保安先生回頭一看,胸前掛着「石冢」的名牌,真是多麼幸運啊。
「因爲老師覺得絕對找不到嗎?」
「我確實很喜歡玫瑰,但是毛茛不是假的,如果是假的,就不會有金鳳花這樣優美的別名,花語也很有魅力。即使在西方,人們也會說『I am dazzled by your charms我爲你的魅力而讚歎不已』,花毛茛是全世界人都公認的美麗之花。」
「傳聞是跳樓自殺,其實是在廁所割傷手腕。有客人發現廁所單間的門下面滴血,很是異常,我慌忙跑過去,發現那裏已經聚集了一羣人……地板上的瓷磚都變成了紅色。」
我聽到一個小女孩的哭聲,以爲是迷路了,但我發現,那個小女孩竟然就是抱着空空的揹包的那個小女孩。
「那是寒冷季節的花。」老師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卻裝作沒聽見,轉身面對店員。
「我覺得你們確實有一些相似的地方,但是你們是不同的人。薔薇和花毛茛雖然相似,但薔薇屬於薔薇科,花毛茛屬於毛茛科,完全不一樣。」
反正我是玫瑰的假冒品,花毛茛啊,你看,果然如燕人所言,誰都不認同我,大家都只會勸我阻止我。
確實如此。櫻子小姐一貫的做法是,親自去了解什麼情況的地方,然後聽取意見。雖然隱藏着骨頭,但它確實存在,支撐着事物。去大樓問問,說不定就知道幽靈的真面目了。
「什麼?」
老師立刻鬆開手,這次走在我前面,我鬆了口氣,追上他的背影。
他靜靜地點了點頭,又細細品味般地嘟囔了一遍「六年」。
過了一會兒,泰迪熊媽媽臉上的困惑表情消失了,用力地點了點頭,握住了我的手。她很想到處尋找,但帶着哭泣的女兒,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所以好不容易纔來到祭典時去過的地方和這個失物招領中心。
「那個……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連老師都認爲是幽靈嗎?」
網絡和都市傳說都靠不住。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應該沒事吧?心中掠過淡淡的期待。
我快步追到老師身邊,努力掩飾心中的不安,用冷靜的語氣說道。
「如果網上的信息屬實,恐怕到今天正好六年了。」
「什麼?」
面對斬釘截鐵的我,老師聳了聳肩。
花毛茛
館脅君很狡猾。他一定不會放棄的,櫻子小姐她們也會助他一臂之力的吧。聰明的大人們,就算是隻會反對我的磯崎老師,對館脅君也很寬容。
泰迪熊確實不適合那對粗魯的父母和孩子,但她會一開始就認爲是失物而去搭訕嗎?
走出廁所,正好看到了正在查看垃圾桶周圍的保安。
「可是……」
難道說真是幽靈在這樣的大白天出現,偷走了女孩的泰迪熊?
不過在那之前,我先去一趟執行委員會總部的失物招領中心。
如果是在不久前,我想我會馬上向櫻子小姐哭訴的,但是,這樣下去肯定不行。
「話說回來,她是怎麼知道是失物的呢?當時和我們在一起的,是一個同樣帶着孩子的媽媽,她怎麼沒想到是他們的東西呢?」
我低下頭,泰迪熊媽媽搖着頭說:「人太多了,沒辦法。」
如果會因爲失去而成長的話,我在綁架小乖的那一天,就已經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我知道自己的行爲不會被原諒,所以至少想再成熟一點。
這要感謝老師的補充。爲了表示感謝,我買了一朵擺在眼前的粉紅玫瑰。一朵花竟然要三百日元,花的價格真是相當貴。
這是旭川車站周邊不斷變化的風景之一。
「——像嗎?我和館脅君?」
理所當然的,她委婉地拒絕了我的提議,我心裏多少有點不舒服,如果是內海先生的話,會不會說的得更好一些呢?
我和磯崎老師決定前往蘭香調查的那棟大樓。
「是我沒能馬上送到中心的責任,所以現在還在找。」
「泰迪熊……果然還是沒找到啊。」
「不只是租戶,還有保安、清掃……總之,有沒有人以前就在這裏工作?」
「嗯……關於那件事,我隱約聽說過,但這不是什麼好事,在這裏是禁語。」
所以她才小心翼翼地把揹包收好,回過神來卻發現揹包是空的,大概是重新背的時候掉下來的吧。
「啊……是嗎,已經六年了……對我而言卻好像是最近的事。」
剛回到在稍遠處聽我們講話的老師身邊,就聽到老師嘆了口氣說道。
女孩的母親(以下簡稱泰迪熊媽媽)對我的訴苦感到很困惑,畢竟突然出現這麼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正在尋找自己女兒丟失的布偶。
石冢先生蓬鬆的頭髮全白,鼻下留着小鬍子,看起來很溫柔,年齡大概和我祖父差不多吧。
能夠好好地相信自己。
看到店員歪着頭,老師在我後面補充道。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回頭一看,老師點了點頭。
聽他這麼一說,我快步向車站前的商業設施走去,因爲和磯崎老師約好的時間快到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會一直尋找,直到找到爲止……因爲館脅君絕對不會放棄,一定會找到的。」
「六年前?這個嘛……我也在這裏工作了兩年,我記得翻新的時候,所有的租戶都換了。」
「上個月祖母過生日時送給她的,從那以後她們就每天都在一起了。我說要是弄丟了就麻煩了,所以不能帶泰迪熊出去,但她卻說留下泰迪熊看家實在太可憐了。」
心情變好了的老師造訪了大樓保安室。
石冢先生爲了在職業上能夠應對任何事情,認真地接受了急救培訓,他看着自己的雙手,彷彿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我向媽媽輕輕鞠了一躬,心情煥然一新的我,再次邁出尋找泰迪熊的第一步。
「如果真的有鬼的話……祖母一定會來看我的。」
但我不能像內海先生那樣滿口笑容,所以坦率地說出了想幫忙的理由。不想讓這個女孩經歷我當時的痛苦。
有人說,只要深入研究科學,最終就會發現神和信仰的存在,也有腦科學家在一節中說,科學和信仰,在大腦中處理的部分要一起處理,對這種作爲生物老師理所當然的問答,我不禁覺得鬱悶。
我們向花店老闆推舉門衛打聽,但對方一聽到我的問題就面無表情地說道。
「嗯,如果是以前在這裏工作過的石冢先生,應該是在更早以前就開始工作了,他現在大概在車站旁邊的大型商業設施工作,你要問打聽這件事的話,你可以去找他。」
而且,還有幽靈的傳聞……他打了個寒戰。蓬亂的頭髮、嚴肅的臉、高大的身體……這個男人說話都顯得很緊張,有一種適合做保安工作的壓迫感,但他好像有點害怕。
「他是玫瑰,而我是假冒品嗎?」
「不,很遺憾,她還是死了。她趁護士不注意,在病房裏上吊了。」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所以我就姑且裝作沒聽見。
「……不用那樣,我還會陪你一個小時的。」
「六年前……我只在這裏工作了四年左右。」
「百合子你可能不知道,玫瑰花瓣的手感就像絲綢一樣——所以你不用模仿別人,你就是你。」
他向我坦白說,打烊後的巡查很可怕,但具體情況他不能告訴我,他一臉抱歉地說道。
因爲覺得帶在身上很礙事,我就硬塞給老師,果然,老師露出了今天最開心的表情,笑了。老師在這一點上有點像櫻子小姐。
「你最好不要說絕對。」
「……謝謝,我很高興能得到你的幫忙,那隻熊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麼……她該不會是……」
我們就這樣走着走着,到了大樓前。那是一棟離車站不遠,沿着主幹道的老舊時尚大樓,幾年前換了樓名,正在進行大規模翻新。
「總之,這不是普通的失物,一定是那個穿黑色連衣裙的女人拿走的。我一定會找到拿走的女人。」
不過,老師所說的「建設性的話題」,以及剛剛他說的有關花毛茛的意義,我有點不懂老師的『建設性話題』。
「謝謝……不過,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她爲什麼會拿走呢?」
「我在網上看到了……和都市傳說不一樣,確實很讓人喫驚。」
「這種說法未必正確,她本來就沒有死在廁所裏。」
女孩的媽媽當然很驚訝地看着我,於是再次向她說明了我找泰迪熊的經過。
「總之……老師只陪你一個小時。」
「啊!」
老師似乎真的生氣了,他捏了捏我的兩頰,希望我不要用奇怪的想法來評判優劣。
「…………」
我從來不認同磯崎老師對館脅君的評價,『雖然笨手笨腳,但其實是個非常細膩溫柔的人』。
我剛問起那棟大樓,他的表情就陰沉了下來。
「算了,我們就是爲了把這些事情弄清楚一點纔去大樓的,現在光說臆測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們來談談更有建設性的話題吧。」
但是,我想爲了那個女孩找到泰迪熊,這種心情不是模仿館脅君。
薔薇
媽媽深深地嘆了口氣,說自己也要找找看,就和我交換了聯繫方式。能見到她們實在太好了,雖然我知道她們一定會去失物招領中心,所以也沒那麼着急,但畢竟找到了能把找到的泰迪熊好好歸還的人。
「在救護車來之前,是我對她進行了急救。她還有一點意識,還活着,雖然出血量確實很多,但她保住了性命。」
突然,石冢先生開始低聲說話,雖說是碰巧,但在廁所前面聽到這種事,我總覺得有點恐怖。
老師似乎真的對花以外的事物都不感興趣,又冷淡地回答道。
「保安——啊,這麼說來,保安應該在改造前就開始工作了。」
「那麼,你知道還有誰……在這裏工作很長時間嗎?」
「我們也很抱歉,因爲你給我們讓座了,對不起。」
到達商業設施後,我先一個人去洗手間。因爲實在太擠了,我朝二樓的廁所走去,這邊反而是空蕩蕩的。
「哈?……那麼……」
故事離都市傳說越來越遠了。
「那麼,尋找玩具熊的小女孩的幽靈,不可能出現在那棟大樓裏吧……」
「是啊,那棟大樓以前就有女幽靈出沒的傳聞,大概是和那件事扯上了關係,那家醫院現在已經停業,變成空地了,所以更有可能——不過……」
他說到一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知是不是因爲回憶而緊張,他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也許是心理作用的緣故,臉也紅了起來。
「那個……」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不安地問道,他擦了擦額頭,重新開始了對話。
「抱着玩具熊的女人不是那個自殺的女孩,實際上是她姐姐。」
「……姐姐?」
「是啊,女孩的父母相繼去世後,一個年紀比她大很多的姐姐代替了她的父母。」
石冢先生說道,連唯一的親人妹妹都失去了,他實在看不下去姐姐的沮喪,感覺連姐姐都會步妹妹的後塵,真讓人擔心。
「死去的女孩是從大樓裏的玩具店回來的,那裏也在修理人偶,那天她去領寄放的玩偶。之前明明一傾斜就會發出聲音,但當時卻不響了,只是她割腕後的行李裏沒有布娃娃。」
自殺女孩的行李裏,其他一應俱全。
只是在她割腕的廁所裏,只有她剛領走的泰迪熊突然不見了蹤影。
「在醫院恢復意識的時候,她激動地說沒有布偶,至少,不是自殺的女孩把布偶扔到哪裏去的。所以姐姐也說一定要把它找出來,於是她對整棟樓都搜查了一遍……而且妹妹又沒有遺書留下,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她就無法平息情緒。」
儘管如此,還是沒有找到泰迪熊。
我看了監控錄像,至少她在領走泰迪熊之後,就沒有出過樓。也沒有作爲失物送到附近的派出所。
「那是姐妹倆的寶貝布娃娃,而且很貴……我跟她說可能是案件發生時,有人趁着混亂把它偷走了,我記得姐姐當時很傷心的樣子。」
說到這裏,石冢先生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
「對大樓的主人來說,這可能是件很麻煩的事,但不應該責怪死者,我覺得那個小女孩和姐姐實在太可憐了……無論如何都要幫她找到那個布娃娃……」
「……三色堇。」
老師好像一下子看透了我似的,抬眼看着我,我不喜歡他的一雙眼睛,感覺自己很想避開。
「不怎麼在乎。」
「什麼?」
「我已經……」
〈六〉
「……我明白了,如果讓我做的話,明年春天我也會幫忙的。」
就算是這樣,把可能從哪裏失竊的東西作爲孫子的生日禮物什麼的……泰迪熊媽媽勃然大怒,泰迪熊外婆則整個人都愣住了。啊……抱歉,我好像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
我不由得火冒三丈,老師聳了聳肩。
「因爲這是自己的人生啊,重視自己有什麼不好呢?每天都是爲了自己而工作,喫飯,呼吸,沒有必要特意去做傷害自己的事情。我絕對不願意自我犧牲,我一個人就能過得很幸福,別人怎麼樣都無所謂。」
然後把它作爲借款的擔保,交給了一個善良的家庭,如果那個侄女在大樓裏工作,應該看到拼命尋找泰迪熊的姐姐和石冢先生的身影。
「也許有關係,但已經到了我的時限了」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巧合,說不定拿走泰迪熊的人並不知道主人是你的孫子,還以爲是自己的東西呢。」
「那就好……要是學生出了什麼事的話,我不想被周圍的人追問,我不願意承擔一切責任。我不想揹負別人人生的重量,如果下次再有學生出事,我就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拋之腦後,迅速辭掉老師的工作。」
那是過去有過先例的意思。
所以,直接詢問對方如何?因爲泰迪熊媽媽的邀請,我們也決定趕緊去會合她們。碰頭的地方是我們剛纔在的商業設施裏的咖啡店,於是我們慌忙往回走。
「可是,她沒有來取,而且陽花裏也喜歡上那隻熊了……」
我向老師深深鞠了一躬,離開長椅——準備離開。但是我沒能做到,因爲老師抓住了我的手腕。
在自殺女孩割傷手腕、石冢先生在血泊中拼命救人的混亂情況裏,有個人趁機偷了自殺女孩的行李。
當我懊惱地咬着下脣時,老師突然笑了出來,然後,他給我看了一張照片。
在泰迪熊外婆旁邊,抱着熟睡的小女孩聽她說話的泰迪熊媽媽聽說後,好像喫了一驚,厲聲問道。
我想,如果我也有像櫻子小姐之骨和老師之花一樣,能夠寄託自己心情的重要的東西就好了,爲了填補我的空白。
「可是……」
「什麼?」
真是可怕的想象。
沒有幽靈,過去、現在和未來沒有聯繫,現在就是現在。
聽泰迪熊媽媽說,那是幾年前就在老家擺設的。至於她的母親——也就是小女孩的外婆是如何得到泰迪熊的,她並不清楚。
就算想聯繫,我也沒有辦法,我很清楚,我只是……只是被他利用了。
「……嗯,說實話,百合子和正太郎一樣,現在反正不管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的意思是,就算沒辦法,也要陪你一會兒。不過你明天幫我整理一下校園後面的花壇吧。冬天的準備工作還沒有全部做完。」
「媽媽,爲什麼要給陽花裏(孫女的名字)這種東西? !」
「真的不只是爲了正太郎。只是……很多時候是利害一致的。因爲我一直都是隻會爲自己而行動的人。」
我再次好奇那隻泰迪熊的來源。
萬聖節是神奇之門開啓的特別日子,據說甚至能看到未來丈夫的日子——但那是不可能的。
石冢先生說這是他唯一的遺憾,就回去工作了。
「……話雖如此,但我是一個善良、心地善良的人,看着與我有一定交往的人受苦,心情也不是很好。」
如果是這樣的話……館脅君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也許是因爲他懂得如何和櫻子相處,所以和老師也能相處得很好。
目送寂寞的背影遠去後,我回到老師身邊。當我說完石冢先生的話,老師坐在電梯前的長椅上,「嗯」了一聲,抱起雙臂,像是在思考。
「那孩子一塊錢也沒還回來。」泰迪熊外婆抱怨道。
「其實……說不定拿走它的人也在找泰迪熊呢。」
「辭職……不管怎麼說……」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磯崎老師的風格。老師由始至終都是覺着自己最重要,但是,再稍微、再稍微,把目光投向自己以外的人就好了,明明有個小女孩在哭。
我越想越覺得奇怪過去和現在的「今天」,在同一個地方,不同的人在尋找着一個非常相似的泰迪熊。
「……你明明就陪館脅君去過.......」
「怎麼可能,都走到這一步了,你還不在乎結果嗎? !」
雖然是很不禮貌的問題,外婆卻躊躇地低下了頭,看來是有頭緒了。
結果因爲孫子很喜歡,就作爲禮物送給她了。所以嘛……泰迪熊外婆嘆了口氣說,雖然孫子很可憐,但就算這樣把泰迪熊弄丟了,她也能釋懷。
在一臉不高興的三色堇和笑着看着我的臉的老師面前,我喪失了戰鬥意志——也許我只是想和老師玩「少年和櫻子小姐的遊戲」。
「……六年前吧。我侄女應該在那棟大樓裏工作,不到半年就應該辭職了,不過那天正好是聖誕節前夕……我侄女可能也在那棟大樓裏。」
「至少說我意志堅強吧。」
我不由得流露出怨恨之情,因爲我知道,老師之前不是和館脅君一起去了層雲峽嗎?
「那個……在這種情況下跟你們道明真相,我心裏也很不舒服……」
「在六年前的今天死去的女孩和消失的泰迪熊……你不覺得有什麼關係嗎?」
「因爲是很不好意思的事情,所以我不太想說……其實我侄女幾年前有點糾紛……好像需要一大筆錢,但我不認爲那孩子會還錢,所以一開始我拒絕了,說不行……」
放任不管,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但我突然意識到,因爲學生的事情被責備確實很辛苦。
「什麼?」
明明說了那麼多,老師卻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雖然我也想嘆息。
是的,雖然很難想象——如果兇手真的不是幽靈的話。
那是紫色的三色堇,花心的花紋看起來確實像一個抿着嘴的人的臉。
「是啊,大概是五年前吧。而且我查了一下,就算那隻泰迪熊價格很貴,也不抵不上我借出去的那個價錢,嗯……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泰迪熊應該回到主人的身邊了吧……那樣的話,還是把它還給主人比較好。」
不出所料,老師苦笑了。
媽媽說那隻泰迪熊是她生日時剛收到的,但還是覺得有些陳舊,似乎不是新的,不過,她們依然很重視那隻玩具熊。
「什麼?」
老師說我買的玫瑰是以作曲家安東尼奧·維瓦爾的名字命名的,我實在不想聽他囉嗦,給邊走邊找泰迪熊的母子打了電話。
「但是布偶是無辜的,它的臉確實很可愛,給它做衣服也很開心,所以我就把它放在客廳裏。」
「……不過,其實我覺得有點奇怪,我怎麼也不覺得侄女會買那隻泰迪熊。」
「像這樣的人偶,拿來裝飾當然也不是壞事,但我覺得還是讓孩子們把玩具帶在身上去玩比較幸福,所以就送給了孫子……」
啊……是嗎?
大人都能接受吧,但是,陽花裏能接受嗎?
「我和燕人已經沒有聯絡了——是真的。」
確實,依賴老師是不對的。老師不是櫻子小姐。明明應該感謝你陪我走到這一步的,至少我能在這裏聽石冢先生說話,也多虧了先生的建議。
最後錢是由侄女的母親來還的。
到底怎樣才能變得如此堅強呢?
泰迪熊外婆說到這裏,又欲言又止了。
「什麼時候的事?」
「……紫色三色堇的花語是『守規矩』和『深謀深算』。百合子雖然很擅長思考,但有時也會讓人擔心你思考的方向……說是守規矩,其實很頑固。」
「以前養的三色堇長得和現在的百合子一模一樣。」
泰迪熊媽媽似乎理解地點了點頭。
於是我再次問泰迪熊外婆,那隻泰迪熊是怎麼得到的,她說:「我必須說出來嗎?」在這樣的氣氛下,她似乎欲言又止。
「……既然你那麼喜歡花,那就聽我的請求好了,畢竟我是『百合』。」
正如泰迪熊媽媽所說,不到五分鐘,外婆就出現在咖啡店,和母女倆會合(以下簡稱泰迪熊外婆)。
所以我模仿館脅君說話,如果說打動櫻子小姐的方法是「骨」,那麼老師一定是「花」。
泰迪熊外婆捂着嘴,呆呆地低語,雖然想馬上確認,但好像誰也聯繫不上侄女。
「今天是她的忌日。說不定,來到現場的姐姐看到了被陽花裏遺忘的泰迪熊,就帶回去了。」
老師說道,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散發出一種完全沒有興趣的氣氛。
「但是一看到百合子,我就會想起純白的雪百合,旭川改良的純白百合。白色百合的花語是『威嚴』,百合那麼婀媚,百合子卻有點太生硬了。」
磯崎老師冷冷地看着說這兩件事絕對有什麼關係的我。
即使在廣闊的世界裏,只剩最後一個人,只要身邊有一朵美麗的花,我就足夠了。如果有一天能讓自己的苗牀上開出美麗的花朵就好了——老師這樣說道,這一定是他真實的想法。
怎樣才能擁有獨自生活一輩子的勇氣呢?我每天都活在害怕被人討厭,害怕被人不需要的恐懼中。
曾經的學生失蹤,本應和睦相處的三個學生髮生了糾紛——當時擔任班主任的老師是如何應對的呢?
我對兩人這樣開門見山,六年前的今天,在陽花裏丟泰迪熊的地方的斜對面的大樓裏,有一個女孩想要結束生命,而且應該在現場的泰迪熊也不見了。
「啊,對了,因爲我女兒哭累後便睡着了,叫也叫不醒,剛纔我打電話讓我母親來接她,估計不到十分鐘她就會來。」
「……對不起。我知道了,我還是一個人去。」
「後來,她找我說要拿那個布偶做擔保,說是又舊又貴的布偶,結果最後我還是答應了,就拿這個做擔保借給她錢……唉,果不其然,從那以後就音信全無了。」
「聽你這麼說,我真難受。」
六年前和今天,如果點與點能連在一起的話,那麼將它們連在一起的線就是一隻泰迪熊。
「那孩子……怎麼這麼過份……」
說完,老師咧嘴一笑。合同好像成立了。
泰迪熊外婆說絕對不會借錢給侄女,侄女卻執拗地咬住不放。因爲他侄女知道外公(泰迪熊外婆的老公)的退職金正好在泰迪熊外婆的手裏。
「有點……很難說出口。」
無論好壞,老師都有點像櫻子小姐。
「雖然她說那是別人送的……但我總覺得那可能是從哪裏偷來的,這種不安無法消除。」
「女兒肯定會很失落……不過,我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就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一樣,也許這就是她的命運……所以我會教導她的。」
而且泰迪熊外婆也說,把這樣的東西交給孫子的話,未免會罪孽深重。
「我會負起責任想辦法的。先不說這個,謝謝你幫我們做了這麼多事。」
泰迪熊媽媽和泰迪熊外婆這樣說着,向我行了個禮。
當那三個人拿着可可離開時,我去找坐在不遠處的磯崎老師。老師雖然嘴上說不想惹上麻煩,但還是好好地坐在我能看得清楚的位置上。
「這樣可以嗎?」
「好……好嗎?我還是覺得不痛快。」
他一屁股坐了下來,嘴裏含着甜甜的可可,溫柔的熱氣拂過我的鼻尖。
「是嗎?我想只有百合子不同意而已。」
「也許吧……」
但是,這樣的話,還是覺得陽花裏很可憐。
即便如此,被留下的姐姐,恐怕就是我看到的那個穿黑色連衣裙的女人,也未必不可憐。
如果過去和現在的泰迪熊只是碰巧是同一只泰迪熊就好了。不,真的沒有這種可能性嗎?
「而且……爲什麼呢?」
「什麼?」
「爲什麼女孩要把寶貝泰迪熊送去修理,然後割腕自殺呢?送回家之後不行嗎?」
「不管怎樣——」
「我知道。老師不是說跟我沒關係嗎?」
面對我的疑問,老師終於無法再繼續矇混下去了,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可是,我祖母去世的時候,我很想知道原因。爲什麼?是誰的?因爲什麼?我沒能幫助祖母嗎?」
「什麼?」
我鼓起勇氣,站在穿連衣裙的女人面前。
他說這件事是保密的,告訴我曾經有一段時間被當成靈異場所,現在已經關閉了。
一直默默看着我們的磯崎老師擔心地插嘴道。
女人驚訝地低頭看着懷裏的泰迪熊。
「有確鑿的證據嗎?」
「可是……那隻泰迪熊真的是你們兩個的東西嗎?確實有可能是同一個模型,但有沒有可能是別的東西??
「那個,對不起。我想確認一下……孩子的外婆爲什麼要給泰迪熊做衣服呢?」
我感覺腳上的力氣都快沒了。
這回答簡直就像在說別人的事。
「衣服的事嗎?嗯,是啊……雖然是小小的痕跡,但卻是小小的黑色痕跡,我覺那孩子好像被燒傷了,很可憐,所以就給它做了一件能遮住臀部的連衣裙——不過你怎麼會知道?明明我在送給孫子之前,都把它收拾乾淨了。」
那是肯定的,之後要去——對,就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不,我已經把要修理的地方告訴那個修理師傅了,對於這塊老媽不小心燒焦的地方,我們都覺得很懷念,所以告訴師傅一定要保留,實際上,修理明細表上只寫着更換過蜂膠。」
女人帶着不可思議的眼神說道。
「可是……那隻泰迪熊的主人還是個小女孩,她不小心把泰迪熊掉在附近的便利區內。她哭着說『好朋友』不在了,一直哭,現在哭累了就睡着了。」
穿連衣裙的女人說着做了個深呼吸,溫柔地讓泰迪熊坐在了桌子上。
我用手製止了還想說些什麼的老師,給陽花裏的媽媽打了電話。
「你知道嗎?」
聽了我的問題,隔着電話,聽到泰迪熊媽媽在不遠處對泰迪熊外婆說話,過了一會兒,泰迪熊外婆直接接了電話。
對於遺屬來說,節日是很重要的。思念沒有終點。但是,對於不能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人的悲傷,我們必須在某個地方達成妥協。
我知道這是以自我爲中心的。但是,無論誰的眼淚流下來,現在我都想知道這隻泰迪熊的真面目和真相。
「我一直……一直在找它,我沒有看錯,今天,這孩子終於回來了,一定是和我妹妹的靈魂一起回到我身邊的。」
到底是哪一種?如果我是她,會怎麼做?用哪個出口?
「啊,石冢先生……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像親人一樣對待我……他還說一定會幫我找到泰迪熊,所以……事情變成那樣,我真的很遺憾。」
「好的,如果可以的話就拜託您了。請您確認一下——莫非需要衣服的理由是爲了掩蓋屁股燒焦的痕跡嗎?」
「不,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謝謝。」
「什麼?」
「那個……有什麼事嗎?」
〈七〉
泰迪熊又叫了一聲。
即使斷肉,即使撕破皮膚。
就如以前拜託櫻子小姐帶我去那座森林一般,在那片森林裏。不是爲了什麼,也不是想得到什麼,只是因爲我的內心在吶喊,必須這麼做。
「那個……」
石冢先生說她去世的醫院已經不存在了。雖然去空地的可能性也不一定是零,但如果我是那個姐姐的話,能想到的地方只有一個。
我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思考。不,即使現在知道祖母不是自殺,還是那樣。我不得不思考。祖母抱着什麼樣的心情離開了人世,那份沒有被揭開的真實心情。
「是的……我問過擔任保安的石冢先生。」
「現在已經關門了。」
「姐姐……我想也是。如果遺書也沒找到的話,一定……」
女人說着站了起來,慢慢地搖晃着裙襬,走了起來。
「修理玩具熊的時候,不會一起給修好嗎?」
「其實……那是一個小女孩遺忘的東西。」
「而且已經滿六年了。」
如果找到了泰迪熊,我覺得我也能找到什麼。就像老師說的那樣——對,重要的東西不一定是有形狀的。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就算姐姐來這裏,去家人死去的地方,也不是什麼讓人欣慰的事情。」
我走向都市傳說中的大樓,因爲不知道自殺現場在幾樓,所以又去找了門衛。
特別是在玩具店裏,每一個傷疤、每一個塗鴉都承載着珍貴的回憶,所以在這部分,修理師傅都會非常認真地對待。
「爲什麼?這樣就能把泰迪熊還給女孩了,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既然是這麼重要的一年,我可坐不住了。」
「嗯——這樣啊,大概是因爲可愛吧?還是說去問一問媽媽比較好?」
長長的黑髮、黑色連衣裙——還有懷裏的灰色泰迪熊。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去,而且不得不去。」
「什麼?」
我知道自己也一直把陽花裏和遺屬的姐姐和自己重疊在一起。再這樣下去,我的心情也會被困在黑暗中,像南瓜妖怪一樣永遠彷徨。
「所以說,其實我很清楚,就像你說的那樣……這孩子不是我的泰迪熊。」
「這是……」
「是啊,不過,我有點在意。」
果然沒有幽靈。
「會不會是修理師傅的失誤……」
七天、四十九天、一百天、一年、兩年、六年、十二年……直到滿四十九年的忌日爲止,就像爬樓梯一樣一點一點地跨越過去。
但是。
幸好自動扶梯上沒有其他人,我幾乎跳了兩級就往下跑,把老師生氣說危險的話置若罔聞。
然後來到了休息區後,我發現雪白的花園餐桌和同樣漂亮的白色椅子上,坐着一位女性。
「——不,你說得沒錯。」
「剛好去世六年——也就是說,今年是妹妹的七週年忌日。」
說到這裏,她輕輕地笑了。
「……不。」
「……啊?你在說什麼?你自己從那個人那裏拿到的吧。」
老師似乎已經厭倦了,仰頭望向天空。
「十七年前的型號,黑膠灰熊……我也是,一直……一直在找這個泰迪熊呢。」
——還沒等我在腦子裏想出答案,我的腳就自然而然地跑了起來。
她既不悲傷,也不高興,只是呆呆地抱着泰迪熊看着天空,沒有馬上注意到我。
我繼續說着,女人好像喫了一驚似的抬起頭。
「這次,你滿意了吧?」
說着,女人把泰迪熊慢慢地傾斜到一旁,「喂」的一聲,又像牛一樣。
「可是……這孩子真的不是那個人的泰迪熊嗎?」
終於……陽花裏的泰迪熊終於回來了。這次,這次我終於找到了那個人,找到了泰迪熊,和旭橋的時候什麼都不會的我不一樣。
「啊……」
「……啊。」
結果走到了一樓還是沒能看到那個女人的身影,難道說是在中間的樓層繞遠路?不,她肯定不會有那種心情。那麼女性在哪裏呢?大樓有兩個出口。一個是面對購物公園的大出入口,一個是停車場旁邊面對車道的小出入口。
姐姐指着泰迪熊的屁股,確實沒有發現燒焦的痕跡。
我回答說沒關係,女店員告訴我現在那裏是休息區。
「我媽還在世的時候,有一次不小心在火爐附近燒焦了泰迪熊的屁股。這部分……雖然有小小的黑色燒焦,但這孩子的屁股很漂亮。」
「百合子!」
不出所料——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外婆。
「雖然花了很多錢,但很漂亮吧?這樣的布偶,我想它會一輩子陪在孩子身邊,和她一起長大成人——可是,這有什麼意義嗎?」
即便如此,當我到了廁所的地方,發現現在已經完全被牆壁覆蓋了,沒法往裏看。也沒有看見那個貌似是姐姐的人——不過,小小的白色花束靜靜地靠在牆上供着。
看到沒,果然是這樣吧。
「然後呢?這次你打算去哪裏?」
「這孩子本來是我母親的遺物,我們姐妹都很珍惜,可是六年前……我在打掃的時候,不小心把它從架子上弄掉了……弄得聲音都不響了,我當時非常失落。」
「然後……我妹妹幫我找到了修理的地方……然後,她聯繫我說修好了,她就去取……」
「……是嗎,真辛苦。」
「就是外婆給泰迪熊做衣服的理由,因爲剛纔外婆說她喜歡做衣服。」
「是啊……正如你所說,雖然都是泰迪熊,但不是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不是我們姐妹中的『妹妹』。」
「然後就沒回來。」
「我對女孩子做了壞事。但是,我覺得失去的妹妹又回來了,也許她想要向我表達什麼……請替我向她道歉,並向她表示感謝。託她的福,我好像稍微感受到了妹妹的體溫——真的,謝謝她。」
我逸按捺不住躍躍欲試的心情,自然加快了腳步,老師這時候還想裝模作樣,拼命屏住呼吸。
說完,我掛了電話,拔腿就跑,應該還來得及。無論如何都要找到。
聽到這個回答,我的心又震動了。
我覺得自己在說了些過分的話,但是,我覺得必須確認一下。這隻泰迪熊是誰?真的是誰的東西。
姐姐深深地、深深地呼出一口長得肺都空了的氣,下定決心似的說着,把泰迪熊遞給我。
「我已經確認過了確實沒有修理這個部位,這件事對我們姐妹來說很重要,修理師傅也很清楚,所以不可能出錯。」
我們去了廁所附近的雜貨店,看看有沒有知道玩具和商店的位置。
我只是想弄清楚。我既不是想從那個人手裏拿走泰迪熊,也不是無論如何都要把它還給陽花裏,只是——對,我想知道主芯是什麼,骨頭是什麼。
在購物公園一側的出入口。
不只是因爲又大又亮——因爲,救護車不能停在購物公園那邊。如果是我的話,會因爲悲傷而無法使用曾經家人被擡出來的出入口,因爲光是想象腿都會不由得退縮。
我相信自己的直覺,飛奔到購物公園,那件輕飄飄的連衣裙映入我的眼簾,確實,我感到一陣不可思議的風吹過,彷彿要告訴我什麼。
「等等!拜託了!果然是你的泰迪熊!」
我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別人覺得麻煩也沒關係,我大聲叫道。只要一個人能爲那個人做就足夠了。
聽到我的聲音,姐姐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怎麼回事?」
我撥開人羣跑了過去,姐姐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
「我跟女孩的外婆確認過了,確實有燒焦的痕跡。」
「什麼?」
「女孩的外婆說『做衣服很開心』,所以我想起來了……因爲我的奶奶也給我弄髒的眯眯(兔子玩偶)做過可愛的衣服……」
年幼的我無論如何都想讓眯眯喫爸爸做的肉醬意大利麪,總是偷偷地送進嘴裏。
但是一直盯着監視的媽媽說:「喂!」她一叫,我就把意大利麪掉在了眯眯的肚子裏。
白兔肚子上的橘色西紅柿漬——我奶奶用可愛的手工衣服遮住了我那抹也抹不掉的頑皮痕跡。
「聽說在送給外孫女之前,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乾淨了,這孩子,沒錯,就是你和妹妹的泰迪熊。」
所以,你應該拿去,我把泰迪熊遞給了那個女人。
像是在回答「是啊」,泰迪熊溫柔地叫了一聲。
「不,不過,你覺得呢?」
「什麼?」
但是,姐姐並沒有伸手去拿泰迪熊。
「……不,我還是不能帶它走。」
「首先,百合子的想法和我完全不一樣,而且今天我覺得百合子必須學會自己面對事實,所以我才強忍着,陪你一起去的。我想你應該更加稱讚我纔對。」
「如果她一直在煩惱的話,哪怕只對我說一聲也好!她就那麼不信任我嗎? !昴對我來說,可是唯一的家人啊!」
姐姐的手伸向了泰迪熊。黑色的瞳孔溫柔地回視着它。
「你不會再寂寞了,下次陽花裏代替我,成爲你的好朋友吧。」
老師遠遠地看着鬨堂大笑的我們,百無聊賴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小陽花裏,你聽好了,我一直把這孩子寄放在你的外婆那裏……小布爾其實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因爲它是我媽媽和妹妹都很珍惜的小熊。」
「自從妹妹走後,我就一直想着要把它找出來,每天都這樣,有一年左右真的沒辦法去想其他的事。」
我慌忙聯繫了他們,他們說接下來先去旭川站。我們約好在附近的快餐店碰面,先和磯崎老師在座位上坐下後,他嘆了口氣,好像很累似的趴在桌子上。
〈九〉
陽花裏緊抿着嘴脣,似乎是爲了忍住想哭的衝動。但眼看着淚水就會湧出來。儘管如此,她還是抽抽搭搭地哭着,把臉貼在她外婆的胸前,姐姐搖着頭說:「不要。」
「可是……真的可以嗎?生孩子的話,泰迪熊不是更……」
「不能回應幫助自己的人的溫柔,我覺得讓人很痛苦。」
「布魯?」
泰迪熊外婆向姐姐低頭行禮,似乎是發自內心地表示歉意。
「可是……小女孩真可憐啊。」
正因爲愛着,有些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姐姐呵呵地笑了,尋找泰迪熊的幽靈的原形竟然不是死去的昴小姐,而是姐姐。
要是再溫柔一點就好了,對待如此悲傷的人,如果能吹來更溫暖的風就好了。
「嗯……我和丈夫相遇之後,纔想要往前看。所以在七週年忌的今天……本來就是爲了告別和妹妹的回憶纔去了大樓。」
陽花裏睜大了哭得通紅的大眼睛,看着姐姐,正要伸出的手停住了。
姐姐一邊抽着鼻涕,一邊眨着眼睛,大大的淚珠落了下來,打溼了依偎在她身邊的、我的胳膊和懷裏的泰迪熊。
石冢先生也說過,說是擔心姐姐會不會步妹妹的後塵。
倒不如說,我覺得他主要是覺得自己被打擾了。
「這個……不過,她母親和外婆都說,你才應該擁有這個孩子,所以請不要擔心。」
「啊……怎麼會這樣,太可憐了……」
「……說到底,我覺得老師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請不要放在心上,倒不如說謝謝你對這孩子的愛護。」
「所以說,這孩子證明了她對你的愛、道歉……還有,她希望你今後也能健康地生活下去。」
「確實,尋死的念頭可能是突發的,可能是什麼——比如在領養泰迪熊回來的路上,遇到了不想見到的人,或者看到了不想看到的東西,但至少理由不止一個。」
「如果是我是她,就不能告訴你。」
「不過,泰迪熊確實是……」
「怎麼回事……爲什麼?爲什麼?你不是一直在找嗎?」
「真的……該怎麼道歉纔好呢……」
老師的話掠過我的腦海。
「嗯,是啊,可是……」
由於說不出更多的話,姐姐捂着嘴哭了起來。太陽不知不覺地下山了,街上開始颳起晚風。
「那好吧,布魯就還給阿姨,因爲我有爸爸媽媽和婆婆在,沒關係的。」
「我真的這麼認爲!」
一定是隻有自己才能看到的幾條線糾纏在一起,把她綁到黃泉裏,把她擄走了——好不容易追上的磯崎老師說道。
「可是……我什麼都沒聽見。」
看着撲哧一笑的姐姐,泰迪熊媽媽用盡全力說道。
十月末的凜冽冷風,搖動樹木落葉,爲這座城市帶來冬天的風。
——不是隻有縱容纔是正確的。
「爲什麼?」
「不!不用了,不要哭……真的,我今天是來和小布告別的,作爲交換條件,我來拜託你要珍惜小布。」
〈八〉
老師誇張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向姐姐伸出了手,百合是夏天的季語,哪怕是一點點,我也希望自己能保護她免受寒冷的冬天。
「小布魯!」
說着,姐姐搖了搖頭。
姐姐說着,從柔軟的連衣裙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姐姐輕輕地把臉貼在泰迪熊身上——然後,還是放回了我的懷裏。
「我一直在想那個孩子爲什麼會死,但是現在……我最希望得到那個孩子的原諒。今天雖然發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是泰迪熊也被新家人愛着,走在了前面。我相信妹妹的靈魂也一定會重生,變得幸福……」
「…………」
「……真、真的?」
即使想要得到幫助,也會因爲考慮到對方而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
媽媽慌了神,但是姐姐和外婆都放聲大笑起來,沒辦法,布偶總會弄髒的。
「沒有的事。話說回來,我是以防萬一的緊急要員。」
啊,是嗎……老師爲了這個,什麼都沒說,爲了我的成長。
說完,姐姐把泰迪熊遞給了一臉不安的陽花裏。
「爲什麼啊? !」
「泰迪熊的事成了我活下去的動力……雖然我也確實曾經想不開,甚至還傳出幽靈的傳聞。」
我勸一直站着的姐姐坐椅子,不覺得身體很辛苦嗎?等等,幾個月了?說完,陽花裏的媽媽擔心地問道。
姐姐這麼說的時候,陽花裏把正要喝的兒童杯裏的果汁碰倒了。
姐姐告訴泰迪熊媽媽,只有自己幸福這件事讓她一直很內疚。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沒關係了——我能不能和那個女孩見一面?」
一臉「啊」的陽花裏和慌忙擦拭桌上果汁的媽媽。奶奶在很短的時間裏救出了泰迪熊,所以小布魯沒有接受橙汁的洗禮。
姐姐溫柔的手捧起灰色的熊,我想,這孩子也終於能回到該回家的人的懷抱裏了,這孩子應該也很高興吧。
陽花裏伸手對姐姐說:「喂!」但是她外婆像是要制止她的手一樣,抱起了陽花裏。
「……我的?」
回過神來,已經過了下午六點。
但是……其實,這種勇氣也是必要的,傷害也好,傷害也罷,單憑恐懼是無法前進的,人不能只靠被愛活着。
「陽花裏!」
「那……難道不是爲了你嗎?」
「我不能對真心愛我併爲我擔心的人說,因爲……說了的話,也會傷害到那個人,因爲有你在,我怎麼能說我想死呢? !」
陽花裏一邊抽抽搭搭地說:真的嗎?對這樣反問的陽花裏,姐姐微微一笑,但是——她的眼睛也被淚水打溼了。
聽了這話,陽花裏更加喫驚地睜大了眼睛——然後背對着姐姐,緊緊地抱住了外婆。
即使被討厭,即使吵架,我們也必須有繼續前進的勇氣——對吧,昴小姐。
「嗯……兩個人……都去了很遠的地方,暫時見不到面了。」
「而且,有傳言說,恢復意識的昴小姐找過這個孩子吧?」
「對,見面交談的人不一定都是溫柔的人。」
老師愜意地把臉靠在冰冷的桌子上說道。
「那個……我想是說不出口。」
「是的。爲了不讓孤身一人的你感到寂寞,至少想把這個孩子留給你吧。其他東西總有一天會消失的,但是這隻泰迪熊……只要好好保養,它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不是這樣的。我一直以爲只要找到這隻泰迪熊,就能知道妹妹尋死的理由……但是那個孩子沒有任何信息給我。那孩子爲什麼會尋死呢?爲什麼什麼都沒對我說呢明明是個受人喜愛的好孩子呢?即使那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那孩子也沒有任何表現……」
陽花裏看到了泰迪熊,開心地跑了過來。
我不由得歪了歪頭,泰迪熊媽媽微笑着告訴我:「因爲和附近飼養的俄羅斯藍貓是一樣的毛色。」
約二十分鐘後,母子倆出現在約定的咖啡店。
我想起自己完全把尋找掛件的任務交給了蘭香他們,打開手機一看,就在幾分鐘前,收到了蘭香發來的短信:「哪裏?」。
「現在呢?阿姨的媽媽不在嗎?」
俄羅斯藍貓
陽花裏滿臉是淚和鼻涕,微微一笑。緊緊抱着的泰迪熊,鼻涕立刻就黏在了熊的身上。
「嗯……醫生告訴我,她需要鎮靜劑……」
「…………」
「緊急人員?」
「不,但是我想,那時候雖然很痛苦……反過來說,如果這個孩子在我身邊,我會因爲思念妹妹而哭,哭得我……可能會變得更糟糕。也許……我也會想到死。」
「……嗯!」
「嗯,真的。是啊……有時候粗魯一點也沒關係。雖然失去這孩子會很悲傷,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你就好好陪她玩,希望它能幸福——因爲我雖然見不到媽媽,但我馬上就要當媽媽了。」
即使有比任何人都愛自己的人存在,如果選擇逃避無法跨越、無法忍受的日常生活,無論如何也不能對那個人說,如果是我的話就會這樣。
「我認爲這孩子終於完成了在我們家的使命,所以這次應該去新的愛着她、愛着她、對她溫柔的孩子那裏。而且——毛絨玩具還是在家裏洗洗比較好。」
「那麼……這次,你滿意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我不由得「嗯」了一聲,老師慌忙地抬起頭,說道:「還沒結束?」。
「因爲……結果姐姐還是把泰迪熊送出去的。我擔心她會不會真的後悔……」
「你知道蜂膠(布偶發出聲音)的原理嗎?」
「什麼?」
我感到胸口隱隱作痛,輕輕捂着手低着頭,老師突然問了我這麼一個問題。
「不……不知道,是什麼……機器之類的嗎?」
「它的構造更簡單,不是數字的,而是模擬的,只是在裏面裝了一個裝有鉛錘的小筒而已。」
是這樣啊……。我還以爲裏面有帶傳感器的東西呢。
「通過傾斜,錘會移動,把裏面的空氣推出去,這時發出的聲音就像牛叫一樣。」
「怪不得……作爲一隻熊,我覺得聲音很奇怪。」
真的,與其說是熊,不如說是牛。呵呵一笑,老師也露出了微笑。
「那個人也……和空氣一起,吐露出了很多心情,我想應該沒問題了。」
老師說完,戴上身上的連帽衫,遮住了眼睛,他似乎打算睡到三個人來。
但是在老師真的開始發出鼾聲之前,蘭香他們就出現了。
「啊?找到泰迪熊了?」
「嗯!是啊……雖然很辛苦。」
當然,我們也不是偷懶,我把事情的經過大致說了一下。
「真了不起,你很努力啊。」
說着,蘭香摸了摸我的頭,說:「那就獎勵我吧。」然後把什麼東西放在我的手掌上。
「我的妝會掉,所以不會玩,不過這個也可以用來占卜戀愛。如果能一次就成功,那戀愛就會實現。兩次的話還暫時是單戀,三次以上就沒有戲了—來,試試吧,今居。」
他的那個願望有一天會實現嗎?
我和館脅君像這樣無聊的對話,已經有幾天沒有了,當然,我也知道,那因爲是在大家面前。
這時,今居君好像注意到了什麼似的低聲說。
每個蘋果都很新鮮,應該都有一定的嚼勁,但我把目標鎖定在其中果實比較柔軟的小蘋果上,其中,最好是上面凹凸不平、熟透了的。
那麼……他高興地接過了我的蘋果,單相思的蘋果。
「嗯,真的謝謝你們三個人~ !」
「啊!」
「……作爲感謝,我想至少要做點什麼,可是今天就只有這個蘋果了。」
「就是這樣,這東西確實在鴻上家的自行車停車場裏。」
「算了,來吧!快點去做燈籠!你們也要來嗎?」
好好擦一擦,或者把這部分切下來就可以喫了……他笑着說:「不過是齒形而已。」
離開打烊的帳篷,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塑料游泳池很大,無論他咬多少次,蘋果都會「嗖」地逃走。
「哈哈。」
apple bobing是將蘋果放在盛有水的盤子裏,用嘴拿取的遊戲。
接着對我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天,我對他說過我喜歡他,但他卻沒有注意到,看樣子我的單相思也會持續一段時間。
只要在我身邊就好。
我咬緊牙關,把蘋果拉了上來。
「可是,我就是想試試啊。」
蘭香撫摸着我失落的後背。
老師斬釘截鐵地說着,在胸前做了個墊子。但我好像忘了請他喫gelato(意大利式的冰淇淋),所以還是乖乖地閉嘴吧。
這真的很丟臉,也很抱歉。
我想起克里斯蒂的《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裏說過,把浴缸放在圖書室,理由是那裏有最舊的地毯,但在書的附近玩水可以嗎?正如我所擔心的那樣,今居君與蘋果展開了搏鬥,不只是臉,連肩膀和胳膊都溼透了。
老師一本正經地說道,內海先生則把手臂摟住他的肩膀,蘭香立刻用手機拍下了這一幕。
「那我們也去吧!」
——即使是直江。
「絕對不行,那就喫壽司吧。壽司以外的我都回去。」
「我不是白雪公主的繼母。」
蘭香胳膊肘抱住今居說。雖然我不知道今居君有喜歡的人,但既然是這樣,我就必須要把位置讓給他。
那是這樣啊……正當我沮喪的時候,剛纔還關着的另一個帳篷裏,正準備打烊的女人說:「已經是最後一頂了,你要繼續做嗎?」對我們說道。
我喜歡的是富士蘋果,雖喬納金蘋果(Jonagold)的口感那麼有嚼勁,但作品中確實寫了柔軟的蘋果比較好。
「不過,那是我剛纔在遊戲裏拿的,上面印着我的齒形……」
「幸好沒在車站前丟,那樣說不定真的找不到了。而且百合子要是高興的話,找了就有價值了。」
「哦!恭喜!兩次就拿到的人,今天是第一次。」
「誒誒誒?」
「誒? !掛件? !」
仔細觀察泳池,檢查蘋果,看樣子似乎是幾個農場開辦的聯合攤位,漂浮着各種各樣的蘋果。
這樣的聲音從身後凜然響起,是櫻子小姐。
「是啊,我們不是也發現了嗎?你猜在哪裏?」
這是怎麼回事?這麼說來,我出門的時候,爲了查看了蘭香發來的短信,就那樣單手拿着,從停車場裏拿出自行車——。
話雖如此,當我興沖沖地走進店門時,遺憾的是燈籠已經做好了。已經六點了,別說燈籠了,工作坊已經全部結束了。
第一次失敗了,一旦要咬時,蘋果就會逃走,真不甘心。
我一邊道謝,一邊抱住蘭香的脖子。蘭香一把抱住了我——我高興得有點哭了。
「我們先把這個會場的所有店都找了個遍,連路邊都檢查了一遍,但也沒找到……說起來,我想應該早就弄丟了。然後,轉了一圈最初去的雜貨店、咖啡館,最後去了鴻上家,非常辛苦。」
「哦,蘋果?給我嗎?」
「討厭……對不起,不好意思……」
「館脅,你在這裏怎麼了?」
館脅君撲哧一笑,把蛋糕盒遞給我。
就這樣,我們吵吵嚷嚷地走在購物公園裏。聽着櫻子小姐今天的英勇事蹟,看來他們兩個人也過上了美好的一天,櫻子小姐還是很帥的。
結果,他已經是第四次咬下蘋果了。
一看就知道很好喫,我拿給他看,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是吧?蘭香對內海先生和今居君搖了搖頭,兩人笑着說:「能找到真是太好了。」啊,內海先生和今居君真是溫柔的人。
「你要用嗎?啊,那我把我的份給你,這是我拿到的酬勞,羅羅和蒙布朗。」
我不由得高興起來,撲通一聲撲到蘭香的脖子上,她嫣然一笑。
「有點……類似於打工吧,總之很辛苦 我在那裏的Mad Tea Party幫忙,那是薔子夫人認識的人的店。」
今居君鼓起勇氣,把臉伸進代替浴缸的塑膠游泳池裏。
大家鬨堂大笑起來,但我沒有錯過館脅君寂寞地垂下眼睛的那一瞬間。
說着拉起蘭香的手。這次由我來。蘭香有點驚訝地看着我,然後笑着點了點頭。
「啊?今居?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裏?明明店裏都已經打烊了。」
「我已經受夠了你們這些孩子了。」
我不由自主地忘記了尷尬,撲向了蛋糕。不過,雖然是亂七八糟的一天,這一切都是圓滿的結局,泰迪熊、蛋糕、蘋果玩具。
「什麼?百合子,你沒事吧?」
「啊……那就去喫日式料理吧,我都累壞了。」
掌聲噼裏啪啦地響起。
蘭香挽着我的胳膊,催促我們出去。
我再次把氣吸進肺裏,把頭伸進水裏。這次下定決心深入……緊緊地壓在池底,咬着軟軟的蘋果。
「我也……很辛苦。」
「如果是我,即使是直江,也絕對不會把蛋糕讓給他。」
「太遺憾了。啊,沒辦法。只好明天去什麼地方買答媽媽的蛋糕。」
「今居君……不要勉強,找個小一點的好嗎?」
「……啊,對了。回去之前能順便去一個地方嗎?我有個想向他道謝的人。」
我一想,原來是附近一家水果種植園舉辦的apple bobing。
蘭香擔心地說道。
「好像很開心呢,你看起來很精神,我就放心了。」
「纔不是,即使是這樣,那換了誰誰都不能輕易拿下的!」
「等等,爲什麼要拍照? !」
「沒關係嗎? !」
「啊?你在說什麼?越是累的時候就越要喫烤肉吧!喫排骨吧!?不是累壞了嗎?是喫鹽燒(塩ホル,北海道食品)吧!?」
「我絕對不去。」
但是,最重要的是,首先要向他道歉,好好談談他的祕密吧,爲了讓他安心。
對了,她要我替她買蛋糕,我慌忙走向甜品店,但爲時已晚,所有的店都關門了。
「不……爲了今後發生什麼事時的保險。」
「啊……忘了給媽媽帶禮物了。」
老師喫驚地說,蘭香若無其事地回答。
「啊,是真的,太好喫了。」
他咬了一口我的蘋果,微微一笑。
「哎,算啦!振作點!」
兩人一邊聊着這些無聊的話題一邊走出店門,不禁笑了出來。確實,老師一個人肯定也無所謂——不過,有個人在身邊肯定更開心。
討厭,難道說。
「看樣子沒戲呢。」
今居君對笑着的蘭香說道,多麼可憐啊——我不禁爲他單戀的前途祈禱。
我對抬起頭來的他、今居君說道,畢竟含有大量果汁的美味蘋果,如果想撈起來,一不小心就會因重力而沉入泳池。
「可是,裏面沒有毒藥——瀉藥之類的吧?」
又高興又害羞……但是,結果只有兩次,單戀還會持續一會兒——。
「那麼……我也試試。」
「好啊!話說回來,我們是受百合子的差遣來買蛋糕的,結果來晚了。」
「好啦好啦,就照片吧。來,小一,去喝酒吧!去烤肉吧!」
這樣也好,比起被他拒絕。
即使不能實現……至少,希望他能再多待在櫻子小姐的身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撲通一聲把頭伸進游泳池。
是麼?蘭香叫了起來,這是蘭香最近最喜歡的店。
館脅君不可思議地對愁眉苦臉的我們說。
「是啊,從現在開始就是大人的時間了,阿一。」
館脅君真是個笨蛋,但是,爲什麼還要在櫻子小姐的身邊呢?早點放棄不就好了嗎——至於理由什麼的我最清楚了。
臨走時,商業設施的燈光映入眼簾,讓我想起了石冢先生。我想感謝他,更重要的是告訴他姐姐找到了泰迪熊,她開始邁出了幸福的一步。
「石冢已經不在了。」
但在服務櫃檯,當我說想向石冢先生道謝時,櫃檯小姐爲難地說。
「啊?啊……那麼,你知道他的聯繫方式嗎?」
也就是說,今天已經回去了嗎?
「這個只要查一下就可以知道……不過應該見不到他了。」
爲什麼?我微微歪着頭,她嘆了口氣說:「他真是個很溫柔的人,可真是太遺憾了。」
「聽說是心臟病發作……啊,今天正好是四十九天吧。」
「…………什?」
誒? ?
我一時無法回答。
「不可能……嗯?我幾個小時前……」
「如果你一定要的話,那麼要和他的遺屬聯繫嗎?」
「不……嗯……不……不用了。」
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一點點離開櫃檯。不,不可能,一定是她誤會了——一定是這樣。
但是如果確認了,真的知道他不在的話……?
我的後背一陣發冷。
怎麼會……騙人的,絕對不可能。不可能有幽靈。
但是,如果他變成幽靈也想要尋找一直以來縈繞心頭的泰迪熊的話……?
「不,不可能,萬聖節是外國的節日。而且,在日本去世的人是在盂蘭盆節回來的。惡作劇也是在七夕!」
對了,萬聖節跟我們沒關係。
我這樣對自己說,向大家等待的、充滿橙色妖怪的街道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