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的莉茲·玻頓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3.1萬 字
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
拿着利斧的莉茲·玻頓
Hit her father forty whacks
砍了她父親四十次之後
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
回過神來,這回是母親
She her mother forty-one。
她砍了她母親四十一次
◇
那是七月底的時候,我正在九條家的玄關給散步回來的赫克塔洗刷。
那是一個很有旭川風格的晴空萬里的日子,雖然氣溫不是很高,但陽光很強烈。爲了防止中暑,我們在上午散了步,赫克塔懶洋洋地躺在樹蔭下,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央求我替它刷毛。它那粗壯的腿和黑色的肉墊在空中「嗶嗶」地撓着。
突然,引擎聲越來越近,比我更早注意到的是赫克塔。它突然扭了一下身子坐了起來,一臉認真地豎起蓬鬆的耳朵觀察情況,然後突然哇哇叫了起來。但那不是威嚇,而是喜悅之聲。證據就是,它的尾巴嗡嗡作響,好像隨時都會被瑤碎。
「赫克塔,別鬧,你真是個好孩子。」
不一會兒,從停在家門口的黑色出租車上下來的是穿着淡粉色連衣裙的薔子夫人。她溫柔地和高興地迎接她的赫克塔搭話,發現我後就對我嫣然一笑。
「哎呀,阿正也在嗎?正好。」
說着,她把一盒西瓜沉甸甸地遞了過來。那黑底紅色設計的盒子上寫着的文字,讓我幾乎手舞足蹈。
「哇,是西瓜,太棒了。」
我接過來,把老婆婆和櫻子小姐叫到門口,老婆婆高興地迎接了我,赫克塔太高興了,沒擦腳就進了屋,被老婆婆罵了一頓,但它還是抑制不住喜悅的心情,壓低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奇怪叫聲。
「還真是吵鬧。」
一邊說着,一邊走下樓梯的櫻子小姐苦笑起來。在逆光下,白色連衣裙透出腿部線條,讓人心驚肉跳。
因爲不是事先約定的訪問,老太太不免有些慌張。因爲是午飯時間。「明明你都已經準備好了嗎,真是對不起。」薔子夫人這麼說着就遞給我她帶來的壽司,那對我來說正是求之不得。西瓜現在也在流水中冷藏,準備用作三點鐘的點心。
「那……真是悲哀啊……」
薔子夫人抬着眼睛說道,赫克塔也從她的手上穿過,像是在說「我不會讓你回家的」,慌忙爬起來,用頭頂用力抵住我的腳。
「今年剛好十年。」
不過從外面看到的遠藤家,院子也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人感覺不到一直都是空房子。
這種時候,我總是在想櫻子小姐腦子裏在想些什麼呢?對櫻子小姐和薔子夫人來說,彼此都是特別而重要的關係。
「沒關係,你也聽聽吧。」
櫻子小姐悵然若失。對不感興趣的人都漠不關心的她,竟然會如此強烈地在意,對櫻子小姐來說,薔子夫人真的是很重要的人吧,對薔子夫人來說也是。
「可是已經十年了,房子也老舊了,我想我也該整理一下心情了。」
「一直不打理的話會損壞房子,防盜上也不好,所以我會定期請人幫忙。」
看樣子櫻子小姐也和我有着同樣的想法,但我和她的不同之處在於,我不會這麼毫不客氣地詢問,因爲我覺得這是一種與人打交道的必要的體貼。
「……不,果然不是,我來這裏還是想向你說點事。」
當然,她也沒有跟我說過有什麼煩惱。這讓薔子夫人很失望——我還以爲我們是好朋友呢。
薔子夫人含蓄地點了點頭。
就像薔子夫人說的那樣,車庫裏還留着各種東西。大概是範子小姐的父親對汽車很有興趣吧,上面蓋着一層灰塵。
飯後,薔子夫人悠閒地坐在沙發上。赫克塔似乎很喜歡薔子夫人,一屁股躺在她的膝蓋上,讓她用手摸肚子上的肚臍。成爲「九條赫克塔」都已經快一年了,但它就像從幾年前開始就一直在這裏一樣,完全適應了這裏,感覺它就是在用100%的力量向大家撒嬌,真是個可愛的傢伙。
薔子夫人拿着茶杯,悄悄地說。說實在的,把可怕的殺人魔和薔子夫人聯繫在一起什麼的,即使知道了來由,也只能用一句出乎意料的話來概括。
我覺得自己也跟着去好像不合時宜,但就這麼讓她們兩個人去又有點放心不下。櫻子小姐的話,有時就像一把割肉刀,這種時候,我要負責當個擋箭牌。
1892年8月4日,美國馬薩諸塞州福爾利弗市的名人玻頓夫婦被殺,此事在美國家喻戶曉。
「因爲這十年的關係,讓我覺得一切都結束了,但最近又在電視上看到她的臉和名字,真的很痛苦。」
榮美子雖然有家人,但因火災失去了丈夫和愛女。也有人說,正是因爲這種痛苦,她才格外重視範子。
薔子夫人低着頭。似乎在爲答案而煩惱。
「我看不出你沒事。」
因爲很早出門,沒能在砂川的服務區買到冰淇淋,實在是遺憾,但也因此早早到了札幌。在新川下車後,我們就前往了圓山。我想起阿世知說過,圓山公園的烏鴉很兇惡。
雖說如此,但她的罪行還沒有被明確確定。雖然被公衆不斷抹黑,但她在審判中贏得了無罪。因爲她是女性的緣故,當時的社會形勢又對她有利,而且她的動機等都搞不清楚。結果玻頓夫婦死亡的真相一直沒有查明,莉茲在那之後度過了坎坷的人生,在六十七歲時去世。
範子和繼母的關係並不好,一開始,範子就去了離家出走的姨媽家居住,但因爲繼母想要和範子一塊過母女生活,範子被迫和姨媽斷絕了關係,所以對繼母更加牴觸。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房子馬上就會被低價出售,被拆除後蓋新房,薔子夫人痛苦地嘆了口氣。
「嗯,當然這筆錢都是付給他們家的遠房親戚的,但我確實買下了房子,因爲說不定哪天就會知道真相。」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雖然安排了一次談話的機會,但是因爲發生口角而導致繼母奈緒情緒激動,甚至引發呼叫警察的騷動。結果,榮美子對遠藤家徹底失望,與遠藤家斷絕了關係。
街角的這一幕,總覺得是一幅畫。在那樣的小鎮上發生的殺人事件,究竟讓多少人感到騷動呢?
「我一直都不想告訴你這件事,因爲你會因爲好奇而去窺探,然後毫不猶豫地解開她的祕密,不管真相是什麼……我都很害怕。」
櫻子小姐的車乘上高速公路一路前往札幌。雖說已經放暑假了,但因爲是工作日,車輛還是暢通無阻。話雖如此,這趟旅行讓人提不起勁。天氣不甚明朗,彷彿映照着我們的心情,灰色的雲很快地飄過。
作爲犯人被逮捕的是玻頓心愛的女兒。ta-ra-ra boom-de-ay !在塔啦拉·波姆·德·艾的旋律下,連兒童遊戲歌都唱過的lizzy boden。
這個事件被稱爲平成時代的莉茲·玻頓事件,成爲熱門話題。事件發生當時我還很小,也聽說過那件事。特別是今年是事件發生的第十年,再次成爲了話題。正好趕上夏天,又剛好有一個「叫她的靈魂來叫講故事」的奇怪節目。
那是一座紅磚造的宅邸,薔子夫人做了個深呼吸,先下了車。一樓是車庫。薔子夫人用鑰匙手動打開了門,進入兇殺案現場的車庫什麼的,總讓人覺得有點可怕。
另一邊,赫克塔把得到的豬耳塞到薔子手裏,似乎在說:「爲了讓我方便喫,請就這麼拿着吧。」然後就很不禮貌地躺着啃起來。面對這樣的赫克塔,薔子夫人笑着說:「你真是個壞孩子。」
在此之前,櫻子小姐還無聊地託着腮坐在骷髏椅的胳膊肘上側耳傾聽着她的講話,聽她這麼一說,就突然喫驚地抬起了頭。
在這絕妙的時機,老婆婆端來了熱紅茶。顏色柔和的奶茶。薔子夫人望着茶杯,斟酌着措辭。
遠藤範子是父親遠藤範康的獨生女。由於父親是公司高管,遠藤範子從小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在她還不懂事的時候,她的親生母親就去世了,是她的父親的妹妹榮美子代替扮演了範子母親的角色。據說她和範子兩人的關係非常好,甚至被誤認爲是親生母子。
就這樣待着吧——我只好重新坐好,赫克塔把下巴放在我的膝蓋上。彷彿在表示「薔子夫人的膝蓋也是我的啊。」似的,巧妙地把一隻後腿放在薔子夫人的膝蓋上。
薔子夫人抿着嘴這樣說。
薔子夫人微笑着哄着這樣的赫特塔,蓬蓬鬆鬆的赫克塔,只是茫然地讓她觸摸,幸福的時間就流逝了好幾個小時。但看着薔子夫人比平時沉默寡言的樣子,總覺得她和平時不一樣。
她悄悄地說出了這句話,不想一個人待着,剛纔那句話刺痛了我的心。
事發前幾天見到她時,她還很正常,薔子夫人這樣說道。那時候範子沒有任何想不開、鑽牛角尖之類的預兆,倒不如說她們兩個人正在計劃旅行。
「啊……那……」
拜託,至少用手摟住她的腰,或者扶一下她啊。
◇
「拜託了,櫻子,那天,在那個家裏發生了什麼,請告訴我。一切的,沒有虛假的真相。」
「不是大家所期待的答案,只能說一般般吧,是啊,雖然她有點太認真了,但這一點反而讓人覺得很好,很適合清廉這個詞,是個很會照顧別人的溫柔的人。」
她在超過三十度的悶熱的天氣中,用斧頭殘忍地殺害了父親和父親的再婚對象、也就是她的繼母艾比。
薔子夫人把臉貼在柔軟的毛皮上說道,真相併不總是溫柔的——有些事情就像白骨一樣,被血肉覆蓋隱藏起來比較好。
「其實,馬上就是我好朋友的忌日了。」
十年前的八月四日,札幌的高級住宅區發生了一起殺人事件。
過了一會兒,薔子小姐輕輕垂下睫毛,嘆息着吐出了一句話。
她這麼小聲說着,連我都覺得那是騙人的,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沒有自信。
因爲這些事,範子在家裏被孤立了,長大成人後也沒有離開過家,在嚴厲的父親的干預下也沒有結婚,然後範子在她三十八歲的夏天殺死了父親和繼母。理由不清楚。但據說是長久以來凝固的憎惡終於爆發了,也有人說她實際上模仿了莉茲·玻頓的事件。
幾天後,我們前往了札幌。
這可以說是發生在炎熱、炙熱、炙熱的盛夏的噩夢。
只聽到赫克塔咬豬耳的聲音和塔高興的鼻息聲,沉默流淌。
「只是……總覺得不想一個人待着而已。而且天氣太熱了,我也正好想喫西瓜。」
——平成年代的莉茲·玻頓,遠藤範子。
車子徑直向地勢稍高的地區駛去 不久就到了住宅區,那是一座建在陡坡上的房子。
她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母子,更不是姐妹 但似乎又都是……
我慌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薔子夫人拉着我的工裝褲。
「……電視?」
「……可能會聊很久,可以嗎?」
但是在範子十四歲的時候,範子的父親要再婚,而爲了範子,榮美子反對哥哥再婚,最終榮美子像被趕出去一樣離開了家。
薔薇夫人雙手捂着臉含混不清地回答,赫克塔似乎在擔心她,哼了一聲。想要強行鑽進她的臂彎。這樣做大概是爲了萬一她哭了的話,就把她的悲傷舔下來吧。
那是十年前在札幌殘忍殺害父親和繼母后自殺的殺人事件的兇手。
「等一下,我開門。」
「什麼?」
我只能想象她是一個孤獨寂寞的人,所以纔會鑽牛角尖。
「那個……範子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就這樣?」
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個疑問,她的嘴裏發出了呵呵的笑聲。
「我和小范初中和高中都在一起,同一時期,我們兩個人都住在宿舍裏。因爲我們的房間就在隔壁,所以關係很好……我和她一樣都有很多的家庭問題,所以自然而然就聊得來了。」
「死後十年……難道是平成年代的莉茲·玻頓?」
薔子夫人說着喝了一口紅茶,做了個深呼吸,像是下定了決心。
但大家就是這麼想知道,那天,遠藤範子爲何行兇?
問題是認識範子小姐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我不認爲她會做出那樣的事。」而且即使知道了事件的經過,他們也實在看不出遠藤範子是個這樣的人。
「可是已經十年了,如果就此放下不管的話,我和小范的羈絆一定會就此中斷枯萎吧。」
「那個……是啊,就是這樣。」
櫻子小姐咬住不放。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好長時間。但一定是很短的時間。看到薔子夫人那沉痛低垂的雙眸,就能感受到她的痛楚。
櫻子小姐抓住了薔子夫人的手,薔子夫人一把拉住她,讓她站了起來,並抱住了她的脖子,櫻子小姐沒有反抗,但也沒有回抱她。
殺人現場的防盜也有點奇怪,我和櫻子小姐在薔子夫人的帶領下走上了玄關前的樓梯。在拐角築巢的小蜘蛛的存在,還是顯示了這個家的確沒人在住。
薔子夫人像是下定了決心,鬆開手臂,站在櫻子小姐面前,然後徑直向懶洋洋地坐在骷髏椅上的櫻子小姐伸出手。
「雖然是短短兩晚的旅行,但也不是率性而爲的那種旅行,而是制定了更具體的計劃,所以我至今都不敢相信她會幹出那種事。雖然周圍的人都說這只是薔子夫人無法面對事實,但即便如此,小范也不可能殺人。如果真的是她殺的,我想也有非殺不可的理由。」
「在札幌這算是很大的房子了。」
「也就是說,你想讓我做最後的判斷,是這樣嗎?」
「不,沒什麼。」
「既然她已經無法親口告訴我真相,但我想着至少也要知道這一切是爲了什麼,所以她的家就這樣被我保留了下來。」
我不禁驚訝地脫口而出,薔子夫人沒有否認。
薔子夫人緩緩搖了搖頭。
在教會高中擔任歷史教師的遠藤範子,用劈雪用的鎬頭和小刀殘忍地殺害了父親和繼母,並肢解、遺棄了繼母,之後她在浴室企圖自殺。
但是那些烏鴉平時卻是一副又安靜又高貴的樣子,我們途中順便去了咖啡店,看見一個劉海梳得整整齊齊的十歲左右的男孩,拿着一個很大的樂器盒,正在和一個看起來像是他爺爺的人在喫三明治。
我們再次站在玄關前,感覺這是一座相當大的宅邸。說到豪宅,也有凹凸不平、輪廓怪異的宅邸,但遠藤家是四方形的。房齡有三十年左右吧?這是一棟帶有西洋風格、復古感的沉穩建築。
「真漂亮啊。」
薔子夫人落寞地微笑着,摟住赫克塔的脖子。這種時候,我覺得狗很厲害。我也好,櫻子小姐也好,就算是老婆婆,也無法像這樣安慰她吧。
話雖如此,卻不如東藤家,比九條家還小吧。大概佔地面積100坪左右吧,不過遠藤家一定很富裕。
「小范的父親從事貿易方面的工作,是個很有品位的人。」
薔子小姐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仰望着天空說道。但說到這裏,話就中斷了,她拿到了家裏的鑰匙,卻沒有馬上使用。
「我替你開。」
即使有着那樣的使命感和責任感,但以這種方式去拜訪曾經的好友的家,想必還是會很痛苦吧。我接過鑰匙,把薔子夫人交給悄悄地站在身後的櫻子小姐。薔子夫人那張臉彷彿沒有了血色,微微發青。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沒怎麼用,鑰匙孔轉動得有些生硬,這是旋轉盤式的汽缸鍵。老媽一定會說,用一把螺絲刀就能把鎖打開,至少換成丁字鍵比較好。
但是從這把鑰匙的形狀,就已經足夠說明這個家已經被時間遺忘了……我一邊想着那樣的事一邊轉動鑰匙。
「…………」
打開門,淡光照進通風的門廳,因空氣流動而揚起的灰塵,像面紗一樣浮了起來。
「一年四次,裏面的打掃也是請清掃公司來的……這也是房子正慢慢變舊的證據。」
早知道就提前戴上口罩,可現在才意識到也已經晚了。
正如薔子夫人所說範子小姐的父親是個很有品位的人,室內裝修也以白色和茶色爲主,不會過於華麗。不過,繪畫和室內裝飾等有金錢價值的東西,據說是被遠房親戚領走了,所以這副裝修看起來卻像是多餘的一樣。
二樓從玄關進去,左側是西式房間,右側是起居室、餐廳和廚房。
「……這裏死了三個人?」
「不過,屍體發現得也不是很晚,家裏還是很乾淨的。」
這麼說案發時沾有血跡的房間並不算多,但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雖然知道房子多少被收拾過,被拿走了很多東西,但還是強烈地感受到突然失去主人的房間那特有的、靜止的時間。
讓人覺得與現今生活略有不同的零碎物品擺放的細微差異,屋子裏那些落後於時代的東西,十年前八月的檯曆,以及舊布的味道……
雖然知道經過了徹底的打掃和消毒,但曾經住過那種悶在家裏的人的氣味,還是牢牢地滲進了建築物裏。
這些東西清晰地告訴我,讓我感覺到了曾經生活在這裏的人,那些突然被死亡奪走時間的人們的存在。。。
「不管來多少次,我都不習慣。」
「也有可能是父母不允許這樣的自由,有些家庭固執地認爲,喫同樣的食物就是維繫家人的紐帶。」
櫻子小姐一邊看着幾乎剩下餐具的櫥櫃,一邊說道。
一直默默傾聽的薔子夫人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如此周全、完美地殺害了父母,難道還不冷靜嗎?」
「以前櫻子小姐不是說過,日本人解體人類的行爲很多時候不是出於獵奇,而是爲了遺棄。」
「至少,繼母不是那種會爲女兒準備別的菜單的母親吧?」
我從幾個網站上打印了內容,因爲我想着儘量不讓薔子夫人來解釋這件事,只要告訴櫻子小姐那些不一樣的部分和必須補充的部分就可以了。
櫻子小姐一邊看着我打印出來的東西,一邊走進房間。音響室之後是三樓繼母的房間,樓梯的角度出乎意料的陡,真有點嚇人,從這裏把遺體抱下去,難道不會覺得害怕嗎?
「這個……」
在這樣的我們身後,傳來橡膠手套拍打肌膚的聲音,回頭一看,櫻子小姐戴着手套。
◇
那天是星期天,父親、繼母、範子全家都在。
「什麼?」
她總是抱怨家裏人誰都不想收拾,但實際上她是遠藤家對衣服最執着的人。
但就是在這種瘋狂中犯下的罪行,即使不是所有事情都處理得條理分明,不也很像人嗎?
在起居室的入口,薔子夫人低語道。
「不可能。」
「……也許是沒辦法把親生父親的身體切成碎片吧?」
我們來到一樓的音響室,那裏幾乎已經空了。
的確如此,即使稍微有些不一樣,家庭也有各自的形態。餐桌上的木製水果籃,讓人聯想起曾經生活在這裏的一家人的生活方式。
「牆壁也是嗎?」
「據說是繼母的家人把行李都拿走了。」
薔薇夫人突然厲聲說道,櫻子小姐靜靜地眨了兩下眼睛。
乾燥的浴室裏有水的味道,氯氣的味道比死臭更重。我們在聲音模糊的地方交談時,薔子夫人坐在浴室門口。
「沙發就是這樣背對着門放置的。」
「不,幸好牆上幾乎沒有濺到血。」
櫻子小姐丟下茫然的薔子夫人走出房間,對我說:「走吧。」但是,不能就這樣丟下薔子夫人。我輕輕扶着薔子走出房間,她的肩膀在顫抖。像這樣強行挖掘過去,真的會有什麼好處嗎?我不安起來,今天的櫻子小姐真的毫不留情。
「怎麼會……」
值得一提的是父親和繼母好像喫了鮭魚和香菜,豆腐味噌湯和五穀米,只有範子因爲主食是吐司,因此被指出他們一家人可能是分開喫飯。
「兇手只用鶴嘴鎬揮了一擊,胸口的刀也沒有拔出,應該不會造成鮮血飛濺的情況吧?」
抱着膝蓋,失去表情的薔子夫人的嘴脣發出嘶啞的聲音。
之後,繼母的頭、手、腳都被砍了下來。
「明明可以無情地殺害他嗎?」
與起居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真的是空蕩蕩的,感覺黑暗彷彿有生命在晃動。我的想象力似乎比我自認爲的還要豐富。也就是說,殺人現場很恐怖。
「犯人」首先用劈雪用的鎬頭0;鶴嘴鎬1;給了沉迷於電影的範康的腦門上一擊。據警察說,兇手毫不猶豫、毫不留情地揮出了鎬頭。
爲了殺繼母而殺了親生父親,真是可怕又冷酷的選擇。但是想殺的心情就像病一樣,一旦被想殺的念頭所困,無論如何也得殺下去。
說了這麼多,櫻子小姐抬頭看着廚房。
繼母奈緒收拾完廚房後,就開始收拾屋子了。她經常跟朋友說,自己最近開始了斷舍離。家裏還殘留着遠藤家剛建成時留下的各種東西,所以她也想把它們清理乾淨,甚至也提到了裝修的事。
「確實有幾個理由,可能是範子自己主動推辭了別的菜單,也可能是範子對這些東西不太在意。另外,即使想自己做飯,廚房也是繼母的地盤,可能不能自由地使用。」
「沙發和地毯上都是血,根據幫忙清掃現場的工人的意見,我把地板換了。因爲地板沾了血而散發出了臭味……我要是沒弄丟重要的證據就好了。」
我家更是如此,有時當我說「不如喫麪包和雞蛋吧」,我老媽就會說「好啊,不過你自己烤吧」。所以,這並不一定等於老媽不和。
「世界上有些人沒有良心,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對他人的痛苦產生共鳴。對於感受不到他人痛苦的人來說,殺人既不是恐怖,也不是瘋狂。」
「你沒事吧?」
「範子也許因爲是自己的事,所以不想特意麻煩繼母吧。只是遠藤家的規矩確實是要一起喫早餐。範子也許爲了配合父母,早餐是麪包配鹹鮭魚的組合也許並不稀奇。」
「但是,實際上已經死了兩個人,也許不是在守護你,而是在觀察你。她並不是壓抑不住自己的感情才殺人的,或許她本來就是不會被愛情等感情所迷惑的人,所以纔會如此冷靜地殺害父母。」
「可是範子已經長大成人了吧,她可能是那種想喫就自己做來喫的體質吧?」
那天上午,來家裏打掃衛生的家政服務人員陸續發現了家人的遺體,周圍一片譁然。
當晚,兇手將奈緒的屍體遺棄在圓山和盤溪之間的山間裏。到最後也只能找到手腳和腹部的一部分。
那麼,她到底在想什麼,纔會有這種衝動呢?我無法向薔子夫人提出這個問題。
房間好像能隔音,我們的聲音像被吸進去一樣沒有迴響,也許是這個原因,我突然耳鳴起來。
附近居民證實,十一點半左右,只聽到過一次像是繼母的喊叫聲。下午三點左右,郵遞員又來了,當時範子和往常一樣接待着。因此,一切都是在下午三點之前完成的,可見這是一場準備周密、計劃周密的殺人行爲。
這麼說着,櫻子小姐環視了廚房一圈,看着整齊劃一的餐具和廚具,曾經支配這裏的人的痕跡確實清晰可見。
薔子夫人似乎猶豫着要不要進屋,便站在門邊說道。相比之下,櫻子小姐飛快地走進房間,環顧四周。
從胃裏的食物來看,早餐是在上午八點前後喫的。因爲幾乎都消化得差不多,所以應該是三個人一起喫的。
「我已經打印出來了。」
櫻子小姐一邊說着,一邊用隔着手套的手指輕輕撫摸着灰色的牆壁,就好像那裏流了血一樣。
「是啊,這本身也沒什麼奇怪的。但爲什麼只有繼母一個人呢?如果父親也一樣解體,一起去扔不就好了嗎。」
「父親是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情況下死去的吧,兇手的行動真是迅速而順利,毫不猶豫。」
「那麼,讓我們一個一個地去了解她那天做了什麼吧。」
平成年代的莉茲·玻頓事件,也引起了道外(北海道以外)人士的強烈關注,現在互聯網上還有很多詳細的討論網站。
「一個小時後,父親範康首先被殺。」
「我想對小范來說,只有小姨纔是『媽媽』,小范不喜歡奪走媽媽的繼母。繼母總是說她是一個打扮時髦又漂亮的人,可能是在委婉地指責她是一個『敗家女』吧。」
如果兇手只有女人一個人,有可能爲了把屍體從家裏搬出來,從而把屍體肢解也不奇怪。
寬敞的採光廚房和景色優美的餐廳,三個人住在一起,房間並不多,每個房間都很寬敞。透過窗戶,可以看見玫瑰盛開的大拱門,那裏至今仍是薔子夫人精心打理的地方。
遠藤家的假日在那之後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變化。
範子她穿着米色的連衣裙,雖然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只是快遞員這麼說道:「說起來,她好像還是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
薔子夫人用一種似乎略帶抱歉的、不安的語氣敘說着,櫻子小姐突然問道。
兇手在殺害範康之後,手拿鶴嘴鎬來到三樓奈緒的房間。和殺害範康一樣,從背後閃過鶴嘴鎬,但是這次,奈緒注意到了動靜,急忙躲開,因此只傷到了右肩。
在平靜的假日裏,衝擊首先降臨到了父親身上。
「即使這樣說得通。因爲無法處理父親的屍體所以她纔會去自殺,這一點我也能理解。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用特意去拋棄繼母了吧?她的行動中有太多的徒勞和矛盾。」
根據快遞員A的證言,上午十點多,快遞公司拿着包裹來到遠藤家,負責接待的是範子。稍等片刻後,就聽到了有人下樓的輕微聲音。
毫無疑問,那就是要殺人的堅定意志。從中可以看到兇手那放棄了躊躇的決心。即使要殺害的對象是親生父親,而且是唯一的至人,卻依然能毫不猶豫。
薔子夫人搖了搖頭。
「那是因爲你站在她那邊吧。你是那種在好友死後,連她死去的那棟房子都能買下來保護的女人。爲了贏得你的友情,她甚至會表演出爲你着想的樣子。」
「小范總是那麼溫和,我都沒見過她大聲說話的樣子。她總是那麼低調,好像也會很溫柔地守護着我……我不認爲這樣的她會憎恨到殺人的地步。」
「讓她變得如此兇狠的感情,果真是『憎惡』嗎……」
父親範康走向一樓車庫旁的音響室,那裏有大型投影儀和高級音箱。他在休息日最喜歡窩在那裏看黑澤明的電影,據說那時候也在看《羅生門》。
快遞是從範子上的興趣班——印刷雜誌教室寄來的,指定上午寄到。
僅憑這一點,範康就幾乎當場死亡,但兇手還嫌不夠,用小刀刺向沉在沙發上的範康的心臟,就那樣插着沒有拔出刀,把屍體留在房間裏離開了,範康頭部的出血被質量很好的沙發吸到地板上。
「要真是這樣……」
「然後只有繼母的屍體被拋屍了,那真是奇怪。」
而且房間也變得很髒……。薔子夫人含糊其辭。
「……我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我這麼一問,她低着頭露出寂寞的微笑,連我自己都後悔問得太愚蠢了。
「有些事,在外人看來有些不正常,但在自己家裏就能妥善處理,這不是常有的事嗎?」
第二天凌晨兩點左右,範子在浴室上吊自殺,範康的遺體也躺在浴缸裏。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移開視線,看到薔子夫人臉色鐵青,縮着身子,我決定中止對話。
走進浴室,櫻子小姐抱着胳膊小聲說道。
眼看就要哭出來的薔子夫人抬起了頭。
「先喫午飯吧,我肚子餓了。」
繼母的房間也空蕩蕩的,收拾得很乾淨。只剩下框架的牀和空衣櫃。只有梳妝檯上的空化妝品瓶,留下了這個房間裏有人住過的痕跡。
「那不來不就好了嗎?反正凶手和被害者都死了。」
「不過,她對我真的很好!」
當時無論是屋子、還是範子的態度和服裝都沒有異常,範子只是稍微喘着氣說:「今天也很熱啊。」快遞員以爲當時範子是急急忙忙跑下樓來的。
「可是,如果兇手是第三者呢? !」
「我想他應該是戴着耳機的,因爲地上有血跡斑斑的東西。也因爲這個原因,我想他直到遭到襲擊才注意到,所以屍體上沒有保護身體的痕跡。」
「……也許,她本來只想殺繼母一個人。」
正好是午飯時間,我們決定出門喫一次飯,可是連我今天都沒有食慾,我想盡快逃離瀰漫在這個家裏的沉悶空氣。
「難道不能是範子她沒能冷靜地行動嗎?」
從那以後就變成了肢體衝突,從奈緒的指甲裏還檢測出了範子的皮膚。然後,倒在牀上的奈緒的胸口再次被鶴嘴鎬襲擊,奈緒就這樣斃命了。兇手用牀單裹住奈緒小姐的屍體,搬到浴室。
◇
中午去的是薔子夫人常去的意大利餐廳,包廂很舒服,烤爐烤的披薩很好喫,雖然實際上我也分不清那是什麼味道。
雖然只是在遠藤家待了幾個小時,我卻覺得自己的精氣神被那個家榨乾了。我一邊喝着瓶裝的可樂一邊想,如果可能的話,我已經想回去了。
「……你果然認爲小范是兇手嗎?」
薔子夫人一邊用叉子戳着一點兒也沒有減少的凱撒沙拉,一邊說道。
「至少她確實在現場,也和繼母被殺有關。從繼母的指甲裏檢測出她的皮膚,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一個滿足地喫着卡塔拉納的櫻子小姐指出。
「你其實也認爲是她殺的吧?只是找不到可以接受的理由。」
實際上,莉茲·玻頓爲什麼要殺死父親和繼母,直到最後都沒有人知道。難道真是因爲天氣太熱導致一時的精神錯亂?!我只能像這樣硬是找些理由出來,讓自己強行接受,就如範子的案子一樣。
「是啊……我想知道溫柔的小范變了的理由。如果她真的殺了父母,那絕對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那個……能跟我說一下範子小姐的事嗎?遠藤家是怎樣的一家?我想知道薔薇夫人你所知道的溫柔的範子小姐的故事。」
薔薇夫人一臉沉思的表情,和披薩上的芝麻菜一樣,氣氛十分苦澀,我實在忍受不了,就把話說開了,只有悲傷的故事太過痛苦。
「啊,當然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
「嗯,不,我也想說說。」
用碳酸水潤溼喉嚨後,薔子夫人閉上了眼睛,就像喚醒沉睡的重要記憶一樣。
「……剛認識她的時候,我和她都是非常困難的時期。我呢……老家那邊不是發生了很多事嗎?她那邊是父親提出再婚的時候,我也有不想告訴她的事,那時候我們兩個人都住在宿舍裏。」
我們正好是初中一年級的時候,回想起自己當時的狀況,離開父母生活可算是一件非常特別的事情。
「一開始,我不知道她母親已經不在,她姑母每週都會聯繫她,經常來探望她,也經常送到郵件給她。親手做的點心、書、衣服……與之相反的是,幾乎完全感覺不到她父親的存在,所以我還以爲她是生長在沒有父親的家庭呢。」
不過畢竟不是親生女兒,範子多少有些顧慮。她原本就是一個深思熟慮、謹慎謹慎、內斂的人,雖然沒有和朋友發生過矛盾,但也沒有向姑媽撒嬌的樣子。
「只是稱呼姑媽爲惠美(榮美子的發音是emiko,惠美的發音是emi),這一點很可愛。雖然不是親生母女,但還是能感受到她們兩人之間存在着特別的羈絆。」
「可是……」
把我的份兒都喫幹抹淨的舔着嘴脣的櫻子小姐放下叉子說。
「那個……也不能說沒有可能性。」
他們夫妻倆只有範子一個孩子,更何況是亡妻的遺孤,所以一定很珍惜她。話雖如此,過了三十歲還被父母管得那麼厲害,怎麼也不覺得這很正常,範子也很難交到戀人吧。
「只要她能接受就行了。」
我和薔子夫人面面相覷。
「實際上也有可能是受到了莉茲·玻頓事件的影響,但我認爲殺害兩位父母,在一般情況下需要巨大的情緒刺激。」
「這個嘛。」
人們紛紛猜測,嚴厲蠻橫的父親、缺乏愛心的繼母、被強行拆散的養母——這些不滿、孤獨、鬱憤凝結在一起,悲劇的一夜就這樣發生與結束了。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覺得應該是這樣。
「範子一直都是過着被殺意慢慢勒死的生活嗎?!」
我低聲說着,薔子夫人看着我。
我一邊繫鞋帶,一邊對櫻子小姐說。
「這麼說,是繼母的遲鈍引起了小范的憎惡嗎?」
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下,櫻子小姐的笑容也很開心。
在因病去世之前,姑媽榮美子除了自己以外就已經沒有可以支持自己的人了嗎?她選擇了與家人以外的人互相支持的道路,從她的人生中,我們可以看到她的孤獨。
「大概繼母是真的想當媽媽了,這一點小范也知道,但是她很爲難。她姑媽的事,她爸爸好像希望讓姑媽可以重新組建自己的家庭。但是對姑媽來說,就像突然被奪走了『女兒』一樣。」
「她迷上了書法和刻錄,但最重要的是她是個歷史控,最喜歡戰國時代。」
這個我知道,範子的兩個「母親」發生了口角,那天甚至鬧到要報警的程度。
看到我欲言又止,薔子夫人點了點頭。
範子可能是一個對「物」的執着程度很低的人,室內既不時髦,又簡潔、冷淡,給人一種最低限度的感覺,沒有「個性」的味道,這樣的房間沒有傳達出多少存在感。
薔子夫人堅強地說着,我覺得她很可憐,不由得瞪了櫻子小姐一眼。但是櫻子小姐好像對我的提醒不屑一顧似的,轉過臉,離開了店裏。
「可是,這麼嚴格的門禁制度居然持續了這麼長時間,引起了不少非議……」
即使杯子裏的水都快溢出來了,但爲什麼是那天呢?
「這麼說來,兇器是幾天前打掃倉庫時弄出來的,原本是打算處理掉的,後來被範子小姐拿來用了。」
「但要得出結論,這些還不夠。」
「他是很嚴厲的人,但我覺得跟蠻橫有點不一樣,他只是擔心小范。再婚後的一段時間裏,姑媽也常去遠藤家,但有一天,姑媽和繼母起了爭執——」
薔子夫人坐在主人已經不在的牀上,灰塵輕輕飛舞。
◇
「什麼?」
「就沒有選擇去姑媽那裏嗎?」
「什麼?」
「意思就是說她在這個家沒有容身之處了嗎?」
說着說着,薔子夫人的表情陰沉下來。
「聽說她和同一種癌症患者組成了一個小規模的小組。她一個人堅強地對抗病魔,她的心中恐怕已經不存在遠藤家了。」
「謝謝。」
說着,櫻子小姐她徑直向三樓走去。樓梯還是那麼陡,我小心翼翼地追着她。
「我想她是怕她仍與姑媽偷偷見面的事情被發現,給姑媽添麻煩。所以我所知道的遠藤家,並不是大家所說的破裂的家庭。雖然現實和理想之間產生了偏差,但他們還是互相愛護着對方的。」
「嗯……怎麼說纔好呢?有同樣煩惱和痛苦的當事人聚在一起,是那種互相支持的團體。互相傾訴痛苦的心情,互相討論治療方法。」
要下樓梯的時候,櫻子小姐失去了平衡。我猛地抓住她的手,她回過頭來對我微笑。
而且只在這個家裏得到的信息是有限的,櫻子小姐說要向周邊的居民打聽遠藤家的情況,確實,這樣下去是不會有結果的。
在此基礎上,範子的父親希望和女兒仍然是一家人。不知從何時起,姑媽榮美子就成了遠藤家的敵人,範子也被禁止和姑姑見面,爲了徹底貫徹這一規定,開始對她進行門禁等嚴格的監視。
三樓只有四個房間。父親的房間、繼母的房間、範子的房間,還有會客用的房間。她的房間在三樓最裏面的地方,就在繼母房間的正對面。
我立刻看向薔子夫人,她搖了搖頭。
「……警察果然也調查了姑媽的事。但是,電話的通信記錄等全都確認了,沒有發現兩人有過聯絡的痕跡,而且……事件發生的時候,姑媽已經是晚期癌症。據說她還剩下三個月到半年的壽命。事發那天,她參加了癌症患者自助小組的自助會議。」
「嗯……夫人你就不要去了吧?」
「……就不能對薔子夫人再溫柔一點嗎?」
「是啊,小范上二年級的時候,她爸爸正式再婚了,由於新媽媽要來,她姑媽就離開了家。一方面是因爲姑媽和繼母的性格不合,另一方面是爸爸想讓小范把繼母當成自己的母親來尊敬。」
「總之要弄清楚,這一切都是爲什麼,她爲什麼要做這些事。」
「是啊,繼母的房間比較接近服裝房,所以比較狹小,臥室好像是和爸爸一起用的。繼母的房間原本是姑媽用的,晚上就在小范的房間和她一起睡。」
「好了,我們再來一探究竟吧。」
「小心。」
「那個,繼母的房間就在對面嗎?」
「是上杉謙信,她好像很喜歡上杉謙信那種堅持道義、禁慾的性格。」
「不,怎麼說呢……我想應該是爲了隨時都能出去住,或者說是過着像短期寄居一樣的生活吧。」
我的話最喜歡直江兼續了,但薔子夫人又如此補充道。雖然對薔子夫人喜歡武將這件事感到意外,但我覺得喜歡把「愛」字刻在盔甲上戰鬥的直江氏好像是就如同薔子夫人一般,她之所以會在意在原先生或許也是因爲名字吧。
「不,我會去的,我還什麼都沒解決。」
「但是……除了這裏,我覺得她沒有可去的地方。」
「也不是說什麼都不行,因爲工作以外的事情要晚回來的時候,事先都要得到父親的許可,所以範子應該不會被認爲是好人緣的人吧。不過,說是許可,也只是事先告知會晚點就好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
雖然用錯了方式,骨子裏仍是互相關愛。
事發幾個月後就去世的她的葬禮上,當然也沒有範子的身影。
「喫完飯的範子,應該是往自己的房間去了吧?因爲快遞員說『聽到下樓的聲音』。」
「是啊。裏面還殘留着遠藤範子姑媽的東西和親生母親的東西吧。也許不是丈夫和女兒懶得收拾,而是他們不想把這些東西扔掉。」
「是嗎?那麼她最喜歡的武將是誰?」
一向順從父母的範子雖然很悲傷,但還是接受了。
個人物品除了書以外,主要是筆記用具……。各種各樣的墨水、鋼筆、羽毛筆、玻璃筆等,可以看出範子小姐很喜歡寫字。
「櫻子小姐?」
櫻子小姐聳了聳肩,至少是和姑媽爭吵時能讓對方拿起菜刀的人,由此可以看出繼母奈緒的性格一定有一些問題。
「那麼,範子爲什麼要殺害父母呢?長時間積攢的不滿偏偏在那天早上突然爆發,確實難以理解。」
「裏面是小范的房間。」
也就是說,兩個人的臥室其實都是範子的房間吧。即便如此,房間還是很大的。和繼母的房間不同,雖然個人物品甚至連書架上的書似乎都還在,卻顯得格外空蕩蕩的。
「自助小組?」
「她很聰明,不像你那麼容易矇騙。她認爲這件事是悲劇,那就把它變成她所希望的樣子不就行了嗎?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只要在她心中找到正確的答案就足夠了。」
薔子夫人苦笑着說。
正好這時薔子夫人接着不知從哪裏打來的電話,快步走出玄關。
看到她的房間後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
「啊,你竟然說小范什麼都沒有什麼的,其實小范也挺有個人情趣的。」
薔子夫人調皮地笑了笑。
即便如此,那也會讓人走向殺意嗎?
這讓我有點意外,感覺第一次看到了範子的人性部分。
說着,薔子夫人走向書架。她的手指愛憐地滑過歷史書的書脊。
「房間真大啊。」
「小范不是那種喜歡亂買東西的人,所以房間就更顯得煞風景了。」
「我不知道,也許她想過,但可能聯繫不上。」
姑姑和侄女的人生就像鏡子一樣,即使相互分開也覺得空虛。
關於這一點,因爲有保姆的證言,所以事實很清楚。
「是啊。」
「姑媽把菜刀拿了出來,幸好沒有人受傷,但父親還是站在了繼母一邊。這對小范和姑媽來說都是個打擊,姑媽決定和遠藤家斷絕關係。」
父親試圖改善一直以來稀薄的父女關係。可是對範子來說,事到如今才什麼的……?面對這樣不合理的改革,範子搬回家住之後的生活,與其說是得到了家人,不如說是失去了家人。
櫻子小姐一邊戴着新的橡膠手套一邊說。脫手套的時候,她總是把它翻過來。看來是爲了把髒的部分放在裏面扔掉。用過一次的手套,對她來說都是髒東西。即使是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她好像也不想再用一次。
的確,那天早上繼母也在眼前的房間裏整理行李。在對面的房間裏,範子是以怎樣的心情看着這一切的呢……。
「就算這樣,也不用說得這麼傷人!」
「總之,繼母把家裏都翻了個底朝天,對吧?」
「所以,我們兩個人本已打算去新潟旅行的,明明已經計劃好的……」
我壓低的聲音中,不由得充滿了怒氣,櫻子小姐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顯眼的東西了,正準備離開房間的時候,想先走的櫻子小姐停下了腳步。
「網上說她父親是個非常蠻橫的人。」
「那次旅行有沒有遭到過反對?」
「哦……」
對於我的問題,薔子夫人搖了搖頭。
書架上擺滿了詞典和歷史書,雖然範子是日本史的老師,書架卻讓人感覺不到使用者的個人喜好。
「你沒事吧?」
「繼母說要重新裝修,正在收拾屋子,這事遠藤範子贊成嗎?」
「她並不是想要真相。」
那還曾經是姑媽房間的地方。
如果無法改變那是悲劇,那就以對她來說漂亮的悲劇結束就好了。如果受傷的話,至少要以淺淺的傷口結束——我知道她想這麼說,但這樣真的能讓薔子夫人接受嗎?
「那麼,櫻子小姐是怎麼想的呢?」
「是惡魔乾的。」
「惡魔?」
這句話完全不像櫻子小姐說的,我喫了一驚。
「在極短的時間裏,把鎬頭甩到父母頭上——你能做到嗎?對你的母親和祖父們。」
「怎麼可能!」
「那麼結論就很簡單了,兇手就是能做到這一點的人。」
說到這裏,櫻子小姐跟着薔子夫人走出了遠藤家。一個人留在玄關的我,突然感到背後一陣寒意,還沒能整齊地繫好左鞋帶就慌忙跑出玄關。
「好漂亮的狗,我家裏也養了一隻薩摩犬,怎麼才能養得這麼有毛呢?是飲食控制得好嗎?」
我們走到馬路上時,聽見櫻子小姐對路邊的女性這樣說話,看樣子她好像遇到了一個帶着薩摩犬進行江戶散步的女人。
到底怎麼了,櫻子小姐不顧我的疑惑,和那個女人聊了起來。女性一開始也表現出些許警戒的神色,但後來她們漸漸聊起每天親手做的飯菜、好用的刷子等話題。
沒辦法,我只好一邊摸着長得比赫克塔還要精悍的薩摩犬伍迪,一頭金髮、臉瘦瘦的豪華狗瑪蒂爾達0;後來查了一下,好像是一種叫阿富汗獵犬的狗1;,一邊聽她們說話。一位體態姣好、牽着法國鬥牛犬的太太也停下了腳步。
帶着更大點眉的巴尼斯山犬麻呂的太太也一邊問着「怎麼了?」一邊走過來。
「其實,我聽說那裏的房子可能要賣了,但聽說不久前那裏發生了一件大事,我爲此很苦惱。」
過了一會兒,櫻子小姐開口了,太太們突然爲難地互相看了看。
瑪蒂爾達與她高貴的外表相反,意外地平易近人,比赫克塔還執拗地要求我撫摸它。法國鬥牛犬的金太郎也向我的膝蓋發起進攻。伍迪一開始還若無其事,在我摸了摸它耳朵下面後,它就微微一笑。
養狗的人之間的社交圈,或者說橫向聯繫是很奇妙的。在散步時,我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光是牽着狗,就有一種奇妙的一體感。
所以我裝作很喜歡狗的樣子。不,確切地說是非常喜歡。看來太太們最終還是屈服於我們的熱情,開始把事件的事情一一說了出來。
「我丈夫的母親說範子是個好孩子,她經常和姑媽一起散步。雖然話不多,但很認真地回答姑媽『是』、『不是』,舉止也很有禮貌。」
櫻子小姐不顧正有所顧慮擔心的我,直球問道。
「啊?我?」
「啊……」
說到這裏,鴻上搖了搖頭,被她放開的手背上,還殘留着鴻上溫暖的手掌的觸感。
「真的什麼都沒有嗎?那就好了……什麼嘛,我這不是不由自主地擔心了嗎?難道搞混了。」
「我想問問遠藤家的事。」
「阿世知……」
我不禁語塞,紅得出奇的臉,紅充血的眼睛,帶着鼻音的聲音——這個女人看起來就像哭過一樣。
「你又被捲入什麼不能說的事情了嗎?」
回過神來,已經過了下午四點,我們必須回旭川了。
「那麼,如果你需要幫助的時候,就在你的手掌上畫點給我們看。顏色是什麼都可以,總之,希望你能告訴我。館脅君不是時常爲一些不能對我說的事情而煩惱嗎?這種時候不要一個人承擔,儘管向人求助吧,理由我不會問的。」
「要是明明白白地寫着『救救我』,一旦被伴侶知道了就麻煩了。所以偷偷地在手掌上畫點,然後把照片上傳到SNS上,爲了讓別人注意到。特別是那些遭受暴力的人,想要發出聲音並做出巨大的行動,需要很大的勇氣。」
「今次真的什麼問題都沒有嗎?」
在我身邊如此關心我的鴻上,果然很溫柔。阿世知趁我不反抗,擅自開始給我編頭髮,這兩人真是截然不同。
金太郎的主人和麻呂的主人0;按照養狗人的說法,應該叫金太郎媽媽、麻呂媽媽1;異口同聲地說道。
「……有點奇怪嗎?」
「雖然媒體說了很多,但也許範子纔是真正的受害者。她是個很認真的孩子,所以也許只是一時想不開。」
這是帶着伍迪和瑪蒂爾達散步的太太告訴我的,她好像住在五戶開外。話題一旦展開,太太們的距離就更拉近了,其實這也一定是她們早就想說的話題。
我覺得累了,心乾巴巴的。
「對不起,我們搬到這裏沒多久。」
按響門鈴,我們謊稱要買遠藤家的房子。過了一會兒,一個女人氣喘吁吁地走了出來。
「不……」
阿世知突然不高興起來,我更加爲難了,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回家後簡單地衝了個澡,但也沒洗掉手上的黑點。志穗小姐刻下的黑點雖然比昨天淡薄了,卻牢牢地留在我身上。
阿世知最後總結道,館脅也好,百合子也好,只要看到這個就應該行動起來。
和瑪蒂爾達媽媽不同,一直住在這裏的金太郎媽媽和麻呂媽媽說話毫不遮掩,儘管是那樣的事件,她們還是擁護範子。
「啊,醒着呢。」
「館脅君幫助我找到了外婆,讓我和櫻子小姐相遇。我非常感謝你,我也希望有一天能成爲館脅君的一份力量。我們是朋友吧?……不是。」
記憶過於濃厚的週日之後的課堂總是痛苦的。
「嗯,好了,再慢慢調查一下吧,畢竟是死人,用不着着急。」
結果我們去找了她告訴我的那戶人家時,對方剛好不在。
「什、什麼?」
「不,應該說是疲勞吧。」
鴻上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突然慌慌張張地說着,拿起放在鞋櫃裏的圓珠筆。
聽着聽着,我的心情越來越低落。至於跟在後面的薔子夫人,則幾乎聽不到她的聲音。
「感冒了嗎?沒事吧?」
她應該不知道在說什麼吧。儘管如此,我還是向阿世知道謝,慌忙給櫻子小姐發了郵件。
「啊……謝謝。」
即便如此,大家都說同樣的話,這讓我很喫驚。範子並不壞,她是個好孩子,難以置信——我聽了這樣的話,漸漸變得難以置信,難道是我的心眼兒不好嗎?
「嗯」
「啊!就是那個殺人事件發生的地方。」
「醒着呢,你幹嘛。」
她瞬間疑惑地歪了歪頭。
對了,我自身的確什麼麻煩都沒有。我點了點頭,鴻上從我的筆盒裏拿出一支紅色圓珠筆。
「是啊。範子是個文靜的女孩,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很樸素。不過她好像受過嚴格的教育,是個很有禮貌、很有品位的姑娘。所以啊……發生那種事,我真的嚇了一跳。」
「志穗。」
◇
「那個……」
「遠藤先生?」
「什麼?」
「黑點。」
「不用客氣。」
警察的調查也不會有戲劇性的進展,儘管明知如此,但總覺得這一天沒有什麼大收穫。
要說厚臉皮,我覺得你也很厲害。但我有足夠的忍耐力,能做到不說出來。
但在我們說明之前,她似乎注意到了,再次搖了搖頭。
內容不記得了,只是醒過來的時候太害怕了,劇烈跳動的心臟痛得要命,但這確實是我活着才能體會的痛楚。
「那個……有什麼事嗎?」
最後,我們去了一戶人家,那戶人家看上去就是所謂的設計師住宅,讓人聯想起藤岡舊宅邸,黑乎乎的嶄新房子。
「疲勞?」
「對、對了,你們去很早以前就住在附近的河內先生那裏吧,說不定河內先生知道些什麼,他是個很親切的人。」
「嗯,叫做黑點運動。起源於英國,是在SNS上逐漸擴散的運動。是遭受家暴的人偷偷向周圍人求助時使用的標誌。」
「謝謝你正面罵我。」
櫻子小姐是怎麼想的呢?她又去了附近的人家,問他們關於遠藤家的事情。但大多數人家都很警惕地不跟她談論這些,但也有人非常熱心地說:「有時候會有人來調查範子。」
鴻上注意到阿世知的認真,非常不安地說。
阿世知強行打開困惑的我的手。
「當然,這一點也有被家暴加害者發現的風險,但即便如此,尋求幫助的方法還是多一個比較好。據統計,在日本每20名女性中就有1人有過被伴侶殺害的經歷。」
「不好意思,您是來收錢的嗎?」
「河內的寫法是這樣(Kouchi)。」
「怎麼了?」
第三節課結束後,我賭氣似的趴在桌子上睡覺,阿世知卻不斷捉弄我。
我也是,謝謝鴻上。
這房子真奇怪,而且被圓珠筆用力描着的手掌好痛。
「嗯,沒問題,我完全沒問題。」
那個叫志穗的女人,不知爲何用圓珠筆在我手上清晰地畫了一個黑點。
「館協君…。心累?」
不,不是指頭髮。
突然說什麼呢?我訝異地看着阿世知。在她的妖豔妝容後面,我知道她擔心地晃了晃眼睛。
「館脅你啊,總在奇怪的地方厚顏無恥………」
阿世知一邊爲我的頭髮繫着黑色蕾絲絲帶,一邊笑了起來。
「就在後面的那家,我想只要走到旁邊的馬路上就能認出來。」
「不……」
倦怠感和過於無聊的日常生活讓我焦躁不安。在日常和非日常之間,漫無目的地背誦公式實在是很讓人痛苦,明明我在昨天還曾那樣強烈地思考過某人的人生……。
「嗯,主要是心。」
「手掌上的點有什麼意義嗎?」
「什麼?」
她們的話題就此轉移到了別的地方,我們道謝後逃離了三人的圈子,站在稍遠處的薔子夫人鬆了一口氣。
「她是我女兒學校的老師,是二年級的副班主任,可能因爲是一位不會隨便批評學生的老師,所以很受學生們的愛戴。只是總覺得和其他老師相處得不好,給人一種孤立的印象。」
這時,家裏出現了一個男人,把女人叫了過來。
「什麼?」
「我其實偷偷地想過,如果我們是最好的朋友那就好了。(要是男女朋友那就更好的意思)」
鴻上似乎和我抱有同樣的疑問,也問道。
話又說回來,這腦袋到底是怎麼回事?鴻上居然也笑了起來。我正在梳理頭髮的時候,阿世知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嗯。」
「不是這樣的,你這是怎麼了!」
「結果,歸根結底都是因爲榮美子離開了她的緣故,這對範子的打擊太大了。她本是一個開朗、親切、快樂的人。自從姑媽走後,遠藤家就突然變得很難相處了。」
「……館脅,你是不是因爲誰的家暴問題而煩惱?」
我還以爲她一定會寫上對方的住址,或者寫上對方的名字。但她連解釋都沒來得及解釋,就把我們趕出了家門。
「而且,父親還娶了一個那麼漂亮又年輕的妻子。小范真可憐啊,她一定很寂寞吧,要是多跟我們傾訴一下就好了。」
回家的路上,我和櫻子小姐在車內都沒有說話,薔子夫人決定留在札幌。我只是盯着手上殘留的黑點,不知不覺就被迷住了。回家的路上,我陷入了噩夢。
「……鴻上?」
「點,怎麼了?」
與畫着黑點的左手相反,鴻上用紅色圓珠筆在我的手掌上畫了一個點。細細的筆尖弄得我好痛,但我又覺得那是她的痛。
「就是這點。」
我點了點頭,她露出了微笑,留在手掌上的紅點,正是她的溫柔。
但正因爲如此,我認爲這一點絕對不能用。可是,怎麼可能那樣做呢?正因爲是重要的朋友,所以絕對不會牽扯進來。
放學後我就急急忙忙地回家了,我對老媽說,九條家有個小派對,她們邀請我過去,雖然回家會晚一點,但不會有問題。老媽的表情很微妙,但還是允許了我。
說實話,即使說了黑點的事,我也覺得櫻子小姐可能不會幫忙。幸好她也想去札幌,說有想要得到的東西。
雖然覺得這個時間去札幌有點魯莽,但我內心還是有些激動。如果說我很享受什麼的,雖然這麼說難免會有語病,但與平常不同的空氣的氣味確實讓我有些興奮。
我們直奔志穗家。
志穗小姐對我們再次來訪感到非常驚訝,我還在想要是她滿臉瘀青地來接我該怎麼辦,幸好沒有,我鬆了口氣。但是也不排除有些人會惡毒地專門往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施加暴力。
「再次打擾您我實在很抱歉,不過昨天您告訴我的那戶人家我們實在找不到。」
說着,我拿出了地圖。
「是指這裏嗎?」
我指着一點給她看。
「要報警嗎?」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用鉛筆寫下來的淡淡的文字……然後垂下視線,她前面放着孩子的鞋子。
幾秒鐘的猶豫。
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她到底想了多少呢?住着漂亮的房子,穿着漂亮的衣服,還有孩子——乍一看,生活很幸福。
但她鼓起勇氣看着我。
「……是的。」
爲了說出這句話,她到底下了多大的決心呢?
離開志穗家,我們報了警。
警察很快就來了,因爲事先說明了這次的經過,警察的行動也很順利。夕陽西下的住宅區裏,幾輛警車的紅燈在晃動。
不過,河內女士的藍色碎花連衣裙看上去很有品位,她的裙襬搖曳着,臉上露出了笑容,站在她視線前方的是薔子夫人。
櫻子小姐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河內家是一棟相當大的平房。雖然有些年頭了,但打理得很乾淨的日式庭院很漂亮。
這種罵聲,一定是在範子父親不在的時候。身材高挑的範子並不胖,只是她不是遠藤榮美子的人偶。榮美子強行要把自己的少女趣味強加給侄女範子,卻無法原諒隨着成長越來越無法滿足自己的少女趣味的侄女。
「當時警察可能也懷疑過,但她的傷是小學時代的事吧?中學時代應該沒有。所以如果要懷疑的話,應該認爲是一直照顧她到小學,之後就和她分開生活的人。」
「哎呀,是你啊!」
「我一直認爲遠藤範子是一個反社會人格的人,是一個沒有良心的人,所以纔會欺騙別人,纔會奪去他的性命。但恐怕不是,她並不是天生感情淡薄的人。在虐待中長大的孩子,自我判斷力和感情方面常常會受到影響。」
「是河內女士嗎?」
櫻子小姐一把拉過坐在旁邊的我的胳膊,用手摸了摸我的肱骨,又一次抓住了我的正中間,這裏確實不是那麼容易折斷的。
「又來了,是什麼意思?」
「一開始時只是覺得很彆扭,我意識到,對大人總是彬彬有禮的範子,其實是不是在害怕大人。說起來,我從來沒見過範子在外面天真爛漫地跑來跑去玩。範子沒有反駁姑姑的話,只是像機器一樣重複着「是」和「不是」,這讓我感到有些異樣。」
櫻子小姐面無表情,靜靜地搖了搖頭。
住在後面的河內女士最早發現了範子的虐待行爲。說自己有些彆扭的河內,原本就不相信待人和善、誰都喜歡的榮美子。
「遠藤範子的死因是死於上吊,她的脖子是用浴室的吊鉤吊起來的。因爲腳着地,是非典型的上吊方式,所以調查得很慎重,應該也考慮到他殺的可能性吧。」
櫻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確實如此。儘管如此,我還是要祈禱她平安無事。因爲在充滿暴力的社會里,很多人會成爲暴力的犧牲品。
「沒錯,她身上的肱骨幹中央和肋骨有好幾處骨折的痕跡,而且是相當老舊的疤痕。」
「這是你拜託別人的東西,我幫你拿過來了。」
「如果能就從此沒事就好了!」
「不,這是……」
「總覺得好吵啊,我家裏沒人,不用客氣,進來吧,話說你們喫晚飯了嗎?」
櫻子小姐好像也有同樣的想法,我們下了車,向河內家走去。
我們一打招呼,她那帶着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就訝異地看着我們。
一股不快掠過我的全身,彷彿一隻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內臟。
「等等!可是小范真的很愛姑媽啊!?她不在了後,她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她還跟我商量過呢!」
我嚇得心臟都要從嘴裏蹦出來了,沒想到來找我們的是薔子夫人。
那是驗屍的記錄。
「你是豬嗎!胖乎乎的!」
茶壺蓋子掉了下來,看着河內女士生慘白的臉,櫻子小姐把剛纔的信封遞給我們。
河內女士含糊不清地辯解道,的確,即使知道了事實,第三方也不得不慎重對待舉報。
「果然……我也覺得有可能是這樣,但又很難確認……說不定又會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
櫻子小姐問道,河內女士代替歪着頭的薔子夫人說道。
但是,範子的死,除了自殺之外,找不到其他的痕跡。她殺死父母后,遺棄了繼母的屍體,並且在父親的屍體旁上吊而死。
河內女士一邊抽泣,一邊告訴我們薔子夫人所不認識的範子,以及範子那可憐的年幼的日子。
河內女士幾歲了?頭腦居然還清醒,看樣子大概八十歲左右吧。被這樣的女人這樣說,我們實在很難拒絕。
就在這時,我們看見一個人影正穿過車燈朝遠藤家後面的馬路走去,是一位白髮蒼蒼的女性。憑直覺,我覺得她就是志穗小姐告訴我的河內女士。
但這一切都是必要的,一切都代表着屍體的語言。
薔子夫人垂頭喪氣地把頭埋進沙發裏。
「據說受到虐待的孩子的大腦會分泌腎上腺皮質類固醇。因此大腦會停止一部分的發育。也有一種說法是,爲了保護自己,大腦會切斷外界的信息。另外,這和邪教組織一樣,加害者會控制受害者,再加上,即便如此,孩子還是愛着父母的。可憐的是,很多被虐待的孩子仍然會庇護父母。」
坐進後座後,薔子夫人遞來一個茶色大信封。櫻子小姐接了過來,神態似乎有些得意。信封上寫着設樂教授所在大學的地址嗎,櫻子小姐想來札幌的理由好像是這個。
「現在有九隻。我都這麼大年紀了,很難再幫忙照顧小孩,所以就只好暫時寄養保護這些貓。」
薔子夫人像是喫了一驚似的眨了眨眼。河內女士苦澀地嘟囔道:「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啊。」薔薇夫人低調地點了點頭。
遠藤範子,三十八歲,女性。
「那個……」
河內女士不屑地說,不管這句話是否正確,榮美子確實虐待過範子。
難道,這是把她扔進了佈滿荊棘的道路?這種不安掠過我的腦海。
「那個,不用客氣。」
「警察……果然來了。」
◇
「你不是那個以前經常來遠藤家玩的女人嗎?」
「怎麼會……」
七成……薔子夫人喫驚地吸了一口氣。
「是小學時的事情嗎……知道時間嗎?準確的時間。」
「是啊。」我附和道,櫻子小姐突然插嘴道。
「我還沒熟悉她到那個地步……」
河內女人一邊說着這樣啊……一邊突然望向遠方,她眼鏡上的紅燈晃來晃去。
一瞬間,房間裏的空氣凝固了。
在我們拜訪之前,對方已經從家裏出來了,看樣子是擔心警察來志穗家的事。
「要不要去看看?」
「不過,我在意的並不是這個。」
「我還不至於去邀請那些覺得麻煩的人。跟我這樣的老太婆打交道,你們可能會覺得很麻煩。不過,我是年老體弱的老人,你們就當自己是志願者吧。」
「真的,小范是個可憐的孩子。媽媽死了,被姑姑傷害,又被父親當成累贅……明明是那麼老實的好孩子。」
在這樣的薔子小姐旁邊,河內女士沉默不語。
「啊!」
「還有肋骨。肋骨骨折確實不稀奇,但孩子的情況就不一樣了嗎,孩子肋骨受傷的話一般集中在末端和關節周圍。」
「但相反,虐待的情況有集中在內側的傾向。更看不見的部分。側胸部、腋下、腹部、背部——肋骨的骨折是其中最嚴重的。統計結果顯示,孩子的多發性肋骨骨折有七成是虐待造成的。」
順從、內斂、溫柔、穩重——遠藤範子被比喻爲不輕易爆發感情的清廉,她的評價讓我頭暈目眩。
「什麼?」
最後,我們被帶到了河內女士家,三隻貓「喵啊」地出來迎接。
「聽說是因爲丈夫的暴力。」
從身高體重到全身狀態,甚至還有性器官,都詳細地記載着,這讓我受到了衝擊。這樣,連這樣的部分都被調查了。
「可是,遠藤先生也不是個精細的人,他不知道該怎麼做父親,所以才從博野一間熟悉的店裏把小范的新母親帶到了家裏。」
河內女士鬆了一口氣。
「每個人都不一樣,誰都喜歡你是不可能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人就是個會對誰都說好話的騙子。」
雖然有所顧忌,但經過一番爭執,還是點了鰻魚飯的外賣,話說櫻子小姐會喫鰻魚嗎?櫻子小姐看到茶點裏正好有包姆蛋糕,河內女士看着她一臉高興的樣子,斬釘截鐵地說:「這個喫完飯之後再喫吧。」
「這是……骨折的痕跡?」
聽到這句話,薔子夫人「啊」了一聲。
「肱骨骨折本身,在孩子中並不少見,特別是肱骨髁上的骨折,是小兒非常多見的骨折之一,就是在做單槓或運動的時候摔下來,手撐在地上的時候就斷了。但是,如果是肱骨幹中央部分就另當別論了,上臂的中央部位如果沒有直接受到外力,就很難會折斷。」
「這個我聽說過。我記得她在小學的時候摔過幾次骨頭。她說是她自己不小心,我很驚訝她也有這樣的一面,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櫻子小姐一邊指着某部分影像一邊說道。
我一邊聽着她的說明,一邊去了客廳。雖然能看到寬敞漂亮的庭院,但總覺得房子有點空。
「是嗎?太好了。」
裏面是不能給我以外的人看的東西。不,本來我也不該看。
說着,櫻子小姐翻開幾張驗屍記錄,從中拿起了X射線影像。
「怎麼可能……那……你不會是說姑媽虐待小范吧?」
「她的肋骨斷了八處,而且是連續性的。當然也不能否認是偶然或例外的情況。但這兩者重疊在一起,難道不應該懷疑是虐待嗎?」
「對不起,我只是想盡早看到。」
「即便如此,人也不應該被暴力支配。不,不只是暴力,任何一個人都不應該被他人支配。」
由於我們突然闖進別人家裏,甚至到家裏來打擾,這實在令人躊躇。看到我們面面相覷,河內女士眯起眼睛。
河內女士捂着臉哭了起來。
臃腫、醜——榮美子一邊罵着範子,一邊施加暴力。注意到這一點的河內女士就和範子的父親商量。起初還不相信的範康,在女兒肋骨骨折後也清醒了過來。
河內女士突然發出「啊」的一聲,聲音顯得虛弱而悲傷。
「四年級和六年級的時候。」
於是父親便讓上初中的女兒逃到宿舍,把妹妹趕出家門,認爲這樣就好。
的確,以前哥哥也曾經腳踝骨折的。
我坐在車裏看着即將被警察帶走的男子,突然有人敲了車窗玻璃。
「是嗎,果然。」
河內女士一邊準備茶水,一邊喃喃道。
「薔子夫人。」
「你說的又來了,是指遠藤範子嗎?」
「不,就像這孩子說的那樣……我看到了,我一直都看到了……那個人不斷毆打小范的身體,還說了很多髒話。」
薔薇夫人顫抖着問道,櫻子小姐搖了搖頭。「喵啊!」一隻貓走到櫻子的膝蓋上,櫻子小姐一邊撫摸着它,一邊深深地嘆了口氣。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在看着她。」
「那麼……小范,不會是……她爸爸吧?」
妻子奈緒雖然不是個壞女人,但當母親究竟還是太年輕。
對繼女也不是沒有愛,只是不能給她必要的呵護。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更好,到底是怎麼樣纔好……也許和榮美子在一起,小范會更幸福。或者找警察商量,讓那個孩子脫離自己的父母就好……」
——都怪我。
河內先生從喉嚨深處擠出後悔。
自己招來了最壞的結果,那天,是自己創造了莉茲·玻頓。
薔子夫人依偎在她的肩膀上。
「喵」的一聲。櫻子把貓從膝蓋上放下來。
「這不是你的錯,莉茲·玻頓果然是惡魔創造出來的。」
說着,櫻子小姐把手伸向了薔子夫人。
「再讓我看看範子的家,這次我一定要揭開惡魔的真面目。」
◇
遠藤家,無論來過多少次,都會讓人感覺很沉悶。
彷彿有看不見的黑暗在這裏晃動。
「只是天花板低而已,別在意。」
「什麼?」
我真的有那麼害怕嗎?我正在脫鞋,櫻子小姐調皮地閉上一隻眼睛瞧着我。
「遠藤家確實有惡魔盤踞,但那不是非科學的存在,而是毫無疑問的人類。她是反社會人格者,沒有社會普遍的倫理觀,也就是沒有良心,不理解他人,按照自己的需求生活,很喜歡控制他人——和我很像。」
櫻子小姐一邊跑上樓梯,一邊笑着說着不能笑的事情。
「但是對我來說,有一些人接受了我,引導着我,就像薔薇夫人一樣,有一些人雖然知道我的真面目,但還是抱着我。雖然我不能理解別人的心情,但我知道這種心情是怎樣的……但遠藤榮美子卻不是這樣的。」
打開範子房間的門後,櫻子小姐就焦急地問上樓來的薔子夫人:「你和範子兩個人之間有什麼共同愛好?」
聽了這話,櫻子小姐忍不住笑了起來。
「什麼?」
一八時
「太危險了,請好好抓住!」
就這樣,範子做好了準備,準備好兇器,等待姑媽到來。上午,她氣喘吁吁地接受快遞員的上門服務,大概也是因爲覺得那是姑媽吧。
「範子和姑媽倆沒有打電話或發短信的痕跡吧?難道是在主頁上聯繫的?」
「我想遠藤榮美子爲了完全控制範子,花了很多時間,每天一點點地往她的心裏灌入毒藥,像恨父親,像恨繼母——也像愛她。範子的父親可能是想用門禁之類的東西把女兒綁起來,但她是二十多歲後就出去工作的女兒,只要她想,無論多少次都能躲過父親的眼睛。」
薔子夫人用手捂住嘴,這一定是十年來她一直想聽的話。
「就這樣,榮美子把把自己趕出去的女人切成碎片,並拋屍荒野,這裏面也許是單純因爲憎恨吧。也有可能是她很享受地看着侄女被切成碎片的過程,她很享受看到侄女完全變成自己的人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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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着侄女的女人,有一天知道自己的死期快到了。據說,當要面對自己的死,所有人都會憤怒地說『爲什麼是我』。女人詛咒自己的死,爲什麼是我』。然後,她的憤怒轉向了身邊的人。轉向了只是一味地利用自己,然後把自己趕出去的哥哥,轉向了他的妻子。被姑媽控制的侄女無法拒絕這個計劃。」
「到底是什麼表?」
櫻子小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快樂得不得了。
「你們有什麼共同的愛好嗎?或者姑媽不在之後纔開始的愛好也可以。」
「把那張紙給我!還有筆,要還沒有乾的那種!」
「嗯,結果只是把零碎的骨頭連在一起而已。不知道是否正確地組裝好。實際上,莉茲·玻頓爲什麼會突然犯下如此兇殘的罪行,到現在也還沒有弄清楚。」
我確實覺得Phantom就在我們附近。她說的話我也能接受。但這是真的嗎?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很在意。
「七月二日十八時札車站南玻璃……」
光是想象就覺得不舒服。但看到臉色鐵青、眼看就要倒下的薔子夫人,我的理性讓我站穩了腳步。我扶住她的肩膀,薔子夫人:「啊……」地喊了一聲,嗚咽着撲到我懷裏。
據說這個暗號是按順序橫向對應的數字和縱向對應的數字,再套用表格就可以將其解碼,我們全都打了個寒戰。
櫻子血跡完全不考慮我的心情,向我伸出了手……。乖乖,我是媽媽喔。
說到這裏,我的背脊一陣顫抖。
「你抱我看看?」
怎麼回事?暗號真的翻譯出來了。
「繼母遠藤奈緒的頭到現在都沒有被發現,鶴嘴鎬也沒有砸到她的頭上,繼母身上沒有受到致命傷的痕跡。」
「抱着你從這種樓梯下去,要是摔傷了可別怪我!」
「……不去追求,這不像櫻子小姐的作風啊。骨頭不是什麼時候都想正確地組裝起來嗎?」
「…………!」
所以才讓薔子下定決心賣掉房子,不管怎麼說,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扶手和牆壁上有沒有血跡?」
我不由得「咚」地叫了一聲。
「什麼?」
「是啊——如果本來的目的就是爲了繼母的頭呢?越是自以爲聰明的人,越容易被別人利用。真正被誘導的,可能不是範子,而是姑媽。」
櫻子小姐走向樓梯,興奮地撫摸着陡峭樓梯的扶手,跑下了樓梯。
「是她寫的日記。不過,真的只是數字和文字的羅列,即使是羅列但我也不覺得這有什麼意義。」
「……如果只是我過於杞人憂天就好了,事實上我有件事一直都很在意。」
這時我突然想起來了,範子喜歡上杉謙信,再加上她是歷史老師,知道這種暗號也不足爲奇。
我說出了從那天起就一直在心中盤旋的疑問,櫻子小姐對事件的推理似乎是合情合理的,我想她說的一定是對的,但是推測太多了。如果是平時,她應該會像仔細剝去骨頭上的肉一樣尋找真相纔對。
「上杉,暗號……啊!」
南
「不知道是不是共通的……小范一直很癡迷刊登雜誌,從初中開始,就自己開了網頁。」
七月二日
作爲兇器的鎬頭所濺出來的血並沒有弄髒榮美子。而且不光要控制拼命掙扎的女人,還要把遺體搬出去,這些事單憑範子一個人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她們就用牀單包起來,兩個人一起搬了下來。
「這就是字變四八的奧義,換字式密碼——俗稱上杉密碼!是上杉謙信的軍師宇佐美定行發明的。」
去札幌大約一週後,我和櫻子小姐在旭川站前的美食街聊了起來。
「可是,這樣絕對會掉下去的!真的很危險!」
櫻子小姐一邊「哧」地笑着說道,這明明沒什麼好笑的。
櫻子小姐再次走上樓梯,向我招手。
是啊,結果這個故事裏一個人也沒沒剩下。活着的人,除了唯一的相關者,也是旁觀者的薔子夫人一個人。
「這種暗號,乍一看是一串意義不明的數字,怎麼看都是不規則的,最重要的是沒有比7更高的數字。」
「用你喜歡的方法也沒關係,總之抱着我走下樓梯。」
我們和薔子夫人互看了一眼,從抽屜裏找出一支能用的筆。雖然大部分都已經幹了,但我在放在壁櫥裏的包裏找到了筆盒。從裏面取出自動鉛筆,遞給櫻子小姐。
「嗯,大概是……」
「那是不可能的,屍體不會抓。」
「嗯,這只是我看到的劇本,但據說警察並沒有認真對待。我給你個建議,如果你一定要發聲,可以去寫本書。」
我的肚子被壓得很痛苦,櫻子小姐卻很開心地說。
拿起夾在最上面的一張,確實是數字的羅列,而且也看不出規律。但是櫻子小姐看到後,又吹起了撅起屁股的口哨。
「你是說她把這個公開在網站上了嗎?」
「嗯,幾乎沒有,只有地板有血跡,扶手也沒有弄髒,警察也調查過了,牆上應該沒有血液反應。」
「榮美子有一個最大的武器,那就是自己的『死』,也許她是以自己的『死』爲理由,讓侄女犯罪,然後讓她自殺。『我已經快死了,我們一起去死吧』——被這樣邀請後,範子就上吊自殺了……平成年代裏的莉茲·玻頓的真實身份,大概就是這些吧。」
一邊喫着冰淇淋,櫻子小姐一邊懶洋洋地說道,今天依然很熱。
她寫了一張8 × 8的表格,在縱和橫的第一列分別填上了1 ~ 7,與方格相符。
玻璃
「當然,這本身也可以說是常有的事,但只有繼母的遺體被肢解後丟棄。這也許有可能是單單肢解繼母一個人她們就已經很辛苦,可是如果只拆了一個人就這麼扔了,那另一個又該怎麼辦呢?」
帶着豁出去的心理,我把櫻子小姐抱在肩上背了起來,難道這就是網絡上所說的「米大人抱」?!
「他們是分擔着同樣的痛苦,拼命守護着即將燃盡的燈火的人。例如,如果他們說『警察懷疑自己』,同伴們團結起來協助製造不在場證明也不足爲奇。如果是邪惡的榮美子,如果是小規模的團體,應該可以掌握組員們的心,應該會和他們結下深厚的感情。」
「哈哈,是嗎?那少年,到這邊來。」
控制他人、搶奪頭骨的殺人魔——蝴蝶的影子,彷彿在我們面前振翅而過。
「方法可能不止一種,總之,兩個人保持聯繫的方法有很多。如果按照約好的時間去見朋友,去見姑媽,父親肯定不會知道。」
第九節 終
「夠了。」櫻子小姐說着把腳放在地板上。
父親和繼母被殺了。
「那一天,遠藤範子肯定就在這個家裏,繼母死的時候,她一定也在想要活下去的繼母身邊吧。也許,是爲了不讓繼母逃走,她按住了繼母的身體。當時她的皮膚就留在了繼母的指甲裏——但是,把鶴嘴鎬輝下來的人可能不是遠藤範子。」
「是啊,就算每天都會走,但一個人抱着繼母的遺體下去還是很困難的,而且還不用扶手。」
「札幌車站南口廣場的玻璃公寓,我經常和她約在一起。七月二日……她生日的三天前,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就是事件發生的那一年,晚上九點,我和她一起去喫飯。因爲是慶祝生日,她父親也允許她晚些回家……」
薔子夫人的表情扭曲了。
「快點。」
這麼陡的臺階,抱着人很難下去。我趕緊扶住扶手——然後我意識到。她到底想說什麼。
「可以嗎?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
因爲有人確實證明榮美子參加了自救團體的集會。櫻子小姐的推理雖然很出色,但不在場證明的謎團依然存在。
因此,兩個人應該一直保持祕密的聯繫。薔子夫人把文件交給了這樣說着的櫻子小姐。
聽了這話,我喫了一驚。
攝影
「那麼姑媽真的是真兇嗎?」
「我也覺得把什麼事都和花房扯上關係是很愚蠢的,不過說不定他本來就在我們身邊,你最好保持警惕,不要再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了。當然這也要看對方洗腦的程度,有可能是優先籠絡有經濟實力的人。像範子、圓一重然這樣的,可能是從洗腦者那裏得到資金。」
對於這個問題,薔子夫人沒有回答。她坐在樓梯的最下面,我依偎着她,一直聽着她的抽泣聲。
「這不是很悲傷嗎?難得這麼高興,範子自己主動和快遞員說話了。原來她這麼興奮,高興得不得了,雖然支配自己的惡魔沒有來訪!」
「啊……」
「可是……榮美子應該有不在場證明,不是說有幾個人在一起嗎?」
但薔子夫人搖了搖頭。
然後,事件就這樣發生了。
「我想告訴你!這面牆和扶手乾淨嗎?繼母的血沒有弄髒牆壁嗎?」
「警察認真調查了姑媽,在網上也沒有發現任何痕跡。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日常如同日記一樣記錄下來而已。」
「…………」
但櫻子小姐似乎想解答我對她的疑問,猶豫地皺起了眉頭。
「也許他們並沒有共犯意識,但如果真的相信她的話,認爲她是無辜的,那麼面對同伴的困境,他們就會更加團結。對於榮美子這個狂熱的犯罪家來說,應該很容易做到這一點,而且他們在世的時間也不會太長,現在已經沒有人能證明她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了。」
「確實,我也這麼想過。我不明白爲什麼要分開處理。只是說是因爲兇手個人對繼母極其怨恨,可難道單是這樣就要這麼辛苦自己嗎?」
「真的有那麼順利嗎?不管怎麼說,成爲殺人事件的共犯什麼的。」
「可是……連環殺手不是很重視規則嗎?他是罪犯的獵人,我不認爲範子是罪犯。」
「也許有隱瞞的地方,但這也是我想過的。只是遠藤範子、臼渕紗月和圓一重——她們也許有各自的素質,有成爲罪犯的素養和理由。但我認爲,如果沒有花房的影響,這條線是無法跨越的。」
甜甜的、加了棉花糖的巧克力冰淇淋。櫻子小姐一邊用勺子舀着,一邊淡淡地說。黑色的冰淇淋,白色的棉花糖,看起來就像是剛纔說到的那些被惡意吞噬的人的人生。
「讓壞人殺壞人這件事,本來就是自稱花房的人對你說的。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他的規則,也許還有別的規則。因爲你很有良心,你才被花房愚弄着。」
——你太愚蠢了。
也許這就是花房如此委婉地想對我說的事情,或許櫻子小姐自己也是這樣想的。但是櫻子小姐並沒有和Phantom直接對話。我問過Phantom……從Phantom的話裏,我感覺到了一種正確性,即使違法也要堅守正義,堅守信念。
「原來是這樣……難道你不認爲他有什麼重大的契機將自己的規則變成現在的樣子嗎?他原本只是個殺人魔,也許是有了應該守護的信念——對,大約兩年前,在遇到一重她們之後。」
在把拿鐵咖啡猛地放在桌子上後,櫻子小姐皺起了眉頭。
「聽好了?你真的不應該想什麼以正義的名義處刑邪惡。你上次不是正因爲這個才差點把自己逼上絕路嗎?你要是被他控制了那怎麼辦?」
「我……就算被他洗腦了,我也不會殺人。因爲我是個膽小的人,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敢殺人。」
我剛說完,櫻子小姐就輕輕笑了起來。雖然被嘲笑很不甘心,但這是事實。不僅僅是對死亡的厭惡,揹負受害者及其家屬的人生、幸福,這種沉重的生活,我根本無法承受。也會讓媽媽和祖父們變得不幸。祖父他們會對我失望——這是我最害怕的。
「算了。遠藤家的悲劇已經過去了。莉茲·玻頓已經死了。這樣反而更好。在萬一傷害到薔子夫人之前就消失實在太好了,她不應該被任何人玷污。」
櫻子小姐就這樣中斷了談話,我知道她真的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了,也知道她也擔心我,但是……。
「那麼,你是說只要不幸,什麼罪都可以被原諒嗎?我也不認爲死亡是正確的,但有時候也不得不做出選擇。」
櫻子小姐努力用平靜的聲音安撫情緒高漲的我。然後把喫完冰激凌的甜筒塞給我,站起來伸出一隻空手。
「……走吧。別擺出那種表情,我並不是想和你爭執。」
「…………」
我也不想和櫻子小姐爭執,但是,心中一直有一團迷霧。
一邊啃着她喫剩的玉米一邊走到外面。在車站前的十字路口,我和已經振作起精神想去什麼地方逛逛的櫻子小姐,等着信號燈變了的時候,只聽到有人「九條小姐!」地叫住我們。
穿着和服的老婦人慢慢走過來,小心翼翼地不讓嬰兒車被太陽曬到。她尖尖的下巴和眼眸,和薔子夫人很像,淺蔥色的和服襯着盛夏的藍天。
「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在學校的時候……在屋頂上,你沒有鬆開我的手,明明Natuna可能會死了。」
「……什麼?」
「君子夫人,和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而變成夜叉的鬼子母神一樣……這我明白了。那麼……那麼你,到底是什麼呢?」
「什麼?」
對我也恭敬地鞠躬的人是東藤君子老夫人,她是薔子夫人的外婆,大約一年前,東藤家當主清治郎病逝的那個夜晚,我們捲入了一場糾紛。
我們目送着奈奈子和孩子,以及君子夫人三個人去了薔子夫人家,櫻子小姐若無其事地走向購物公園,我看着櫻子小姐,卻感覺怎麼也追不上她。
但我更害怕,不,是生氣——不是對君子夫人,而是對櫻子小姐。
「這是宗教家和理想家纔會說的話。」
「我並不是肯定死亡!」
「呵呵」,櫻子小姐笑了。
「如果能讓Natuna稍微停下腳步幾秒鐘不就好了嗎?我和磯崎老師當時都在現場,說不定內海先生也給了你信號,只要爭取時間就好了!」
「你以爲我是什麼人?我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
「怎麼辦,不跟着去嗎?」
「沒有任何問題!嬰兒還活着,Natuna也還活着。這就是結果,要不然還想怎麼樣?」
除了逼迫Natuna之外,還有其他選擇。雖然結果他沒有丟了性命,但那一瞬間,一定是他心中重要的東西死了。
我抓住她的雙肩說道。雖然是在夏日的陽光下,手臂卻很冷。櫻子小姐沒有拒絕我的手掌,但這次她低下了頭。
櫻子小姐沒有回答,甩開我的手,走了起來。信號燈變了,人流超過我而過。
櫻子小姐一時語塞,她沒有反駁。我抬起頭,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膽怯的表情。
走在前面的櫻子小姐因爲天氣炎熱,一臉不高興地回到我身邊。
「理解不了也沒關係,做不到也沒辦法。儘管如此,你從家人和設樂老師那裏學到了保護遺屬,貼近遺屬的心。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能尊重生命呢?本來就不應該增加遺屬!」
「說到底,你就跟一個心眼兒壞、狡猾的孩子一樣!你知道偷點心是壞事,但只要不被發現就行了,你不知道爲什麼是壞事。」
磯崎老師說櫻子小姐是異形。
「求求你,請不要再做放棄生命的事了。」
對了,如果是他的話一定。
正因爲如此,如果沒有規則,她就會成爲Phantom。
「谷鬼子母神』恐怕就是這麼回事,所謂母性,有時是極其可怕、令人喫驚的。爲了心愛的孩子,女人會變成黑夜叉。你的母親,會爲了你也會變成鬼。說不定遠藤榮美子也是因爲侄女被搶走,才殺了哥哥。」
櫻子小姐訝異地挑了挑眉毛。我低下頭,不想再看她的眼睛。
「你不是想成爲他嗎?如果是這樣,你就不應該冷靜地對生命進行篩選,你絕對不應該越過這條線。」
我想,除了把我從Natuna身邊拽下來之外,肯定還有其他選擇。櫻子小姐的詭辯能左右人心。就如同遠藤榮美子和花房一樣。除了讓別人着急之外,還能巧妙地說服別人,讓別人掌舵。
「Natuna一直在招募自殺者,讓他們死去。東藤先生想要殺死嬰兒。如果君子夫人不阻止他,他就會不停地殺害嬰兒,直到心臟停止跳動,你認爲這纔是正確的選擇嗎?」
櫻子小姐用無可奈何的聲音說着,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低頭看着自己腳下已經有些疲憊的運動鞋,差點哭出來。
櫻子小姐晃了晃眼睛,抬眼看着我。沒有表情,漆黑的瞳孔。
「這是結果論。」
我也明白這一點。有些人會因爲過去的經驗和成長經歷,養成與他人不同的思維方式,這些人擁有變成異形的『理由』。
「你怎麼不明白?這是不對的!」
「也許是理想論——不過設樂教授,如果是你叔叔的話,應該不會這麼說。」
「死,對誰來說都是平等的。正因爲如此,我們必須用同樣的重量來保護生。我們必須爲之努力。只有上帝允許我們稱它的重量。」
「……如果允許了,死者就會增加,那又如何?」
「對了,要以結果論。假設當時是你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掉下去的。如果內海他們沒有及時趕到,說不定兩個人都成了球場上的污漬了。他尋死是他自己的事,但怎麼可能讓你跟着去做?」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可以同時救下兩個人。」
「你以爲他死了也無所謂……對不對?還有東藤先生的事……你是優先考慮嬰兒的生命的。明明可以指出是用藥的問題,馬上把他送到醫院的。」
我不顧來往行人的視線,大叫道,我知道櫻子小姐一瞬間動搖了。
「聽好了嗎?我說的不是善惡,而是數字,少年。」
在盛夏灼熱的陽光下,我被焦躁感擊垮。
時隔一年的可怕告白,我呆呆地聽着。
君子老夫人溫柔地哄着清治郎留下的遺物:清治郎和傭人奈奈子產下的嬰兒——然後告訴了我那天晚上的真相。她明明知道清治郎會因地黃中毒而引起心力衰竭死亡,卻在清治郎不知不覺中喂他喫下了不適合的藥。
「如果不這麼做,很可能連你都掉下去。結果你們兩個人都平安無事,沒有什麼問題吧?」
「什麼?」
「…………」
「絕對不要有死亡纔是對的,無論怎樣的死,不管是善是惡,都不能允許有例外。」
「我沒那麼……」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似乎從我裏面某個遙遠的地方傳來。
「不對!你並不是在否定死亡!只是覺得在眼前看到死亡的瞬間很噁心而已!」只要不是在眼前,死了也沒關係,死了就是東西了——即使薔子夫人死了,你也可以做成標本吧?」
間接的殺意。
儘管如此,她卻巧舌如辯,控訴自己的清白。
「不是的!那時候,你毫不猶豫地捨棄了Natuna!」
緩慢的死亡助長。
看樣子她終於等得不耐煩了,櫻子小姐也反過來厲聲說道。柏油路上反射出的熱氣,推動着我們的憤怒。
「……那你不就和花房一樣了嗎?」
遠處搖晃的水面和背對着它的櫻子小姐的身影,簡直就是我們之間的距離。
但是櫻子小姐不一樣,她不存在這些「理由」。雖然成長經歷中也經歷了種種磨難,但她天生就是異形。
我盯着她的眼睛說。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稍稍俯視着她。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高已經超過了櫻子小姐——啊,我不想在這種時候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