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脅正太郎的視覺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1.9萬 字
〈一〉
我想起小時候在學校的防盜教室裏學過『不能坐陌生人的車』。
但是——如果是熟人的話,該怎麼辦呢?
如果認識的人是兇手的話。
就連我這樣的高中生,也會這樣不小心上車。
話雖如此,我實在是太沒有防備了,太愚蠢了。
我太相信水谷好美這個人了。
她是我親手從死亡的深淵拉回來的人。
雖然我並不擁有對她的生殺予奪的權利,但我希望她今後也能活下去。請——如果可能的話請幸福。
但好美小姐一臉緊張地握着方向盤,似乎很生氣的樣子。
說不定她現在只是勉強冷靜下來而已,只要走錯一步,馬上就會激動起來,在這種危險的氛圍下,我只能順從她。
「……你要去哪裏?」
我決定先問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看看情況。
「我要去和協助者會合。」
「協助者嗎?」
「有幾件事必須事先做。」
事先……本來的目的就不明確,還說是事先……。
「和那些人……做什麼?」
「我要把洋娃娃的頭拿回來。」
我戰戰兢兢地問,好美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我覺得這是一種奇妙的一致——或者說是一種必然吧。
「永山神社。」
「他們……是協助……亡靈們不是讓壞人殺壞人嗎?」
而且讓受害者遭受欺詐的人更邪惡。
「沒關係,不過要等我先把人偶拿回來。」
而絕望也會召喚出新的罪過。
好美小姐不夠冷酷和冷淡……說實話,我覺得她果然不適合做嚴重犯罪的事情。
爲什麼要那麼執着於人偶的頭呢?
「把人偶的頭賣給標本師,可以換一大筆錢。但如果他賣給其他的標本師,我可能再也拿不回來了,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拿回來,而且我也想對那個男人展開報復。」
話雖如此,我們一走近,對方青年也似乎注意到了我們,朝我們看過來,投來意味深長的視線。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可是,這和少女蝶的頭有什麼關係?」
「嗯,應該是吧。他們互相稱呼對方爲『標本師』,而不是『亡靈』。」
「……那麼,我們現在要去見那隻……蝴蝶,讓它們互相殘殺嗎?」
不過我也很在意,萬一和惣太郎的案子有關係呢。
好美小姐說,清美小姐好不容易弄到一件,就寄放在母親那裏,結果被偷了。
因爲這條路,對我來說真的是熟悉的路,而且——。
他有點瘦,尖尖的下巴和耳朵上有幾處穿孔,給人一種攻擊性的印象。
是那個人嗎?爲了確認,我看了看好美小姐。
緊緊抿着嘴聽好美小姐說話的千葉先生微微一笑。
「在第三次服刑期間,他得到了一個很賺錢的情報——少女蝶。那東西本來是不打算交給別人的。但當身爲人偶作家的那個人去世後,所有的東西都被遺屬賣掉了。標本師們拼命想把它找回來——阿姐也是這樣。」
「那個……千葉星是吧?」
他好像很冷似的把防寒大衣的前襟緊緊地裹在一起,不知道是怕凍到指甲尖,還是因爲焦躁不安,腳步不停地移動着。
「真的……找到兇手了嗎?」
就這樣沉默了幾分鐘。
好美小姐催促着我和千葉先生,走了出去。
「我死去的祖母總是說,不能做壞事。因爲壞事總有一天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因爲現在說出來,恐怕只能是火上澆油。
感情用事的千葉先生和好美小姐,我真的能和這兩個人『處刑』嗎?我當然不想做那種事。
「……好美……你果然錯了。」
回過神來,車子行駛在熟悉的道路上。這件事讓我背脊一陣發涼。
「……碰頭地點在哪裏?」
既然如此,別做那樣子的事情不就好了——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我忍不住問道,因爲我不知道好美小姐他們和那個兇手有什麼關係。
「嗯……」
標本師——聽到這個聲音,我想起了櫻子小姐。
之後的那個男人你們愛怎麼樣處置都行——好美小姐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緊張,她果然一直在忍耐恐懼。
回答到這裏,也許是對提問的我感到疲憊,她短暫地嘆了口氣,同時抿起嘴脣。
我打了個寒戰,太過分了,千葉先生的臉上也明顯帶着憤怒。
他一臉嚴肅地嘟囔着,好美小姐低着頭點了點頭——說的就是惣太郎。
(本人是一邊看一邊翻譯的,看一節翻譯一節,看到這裏,那個千葉家的老太太說的那一句:また孫が……星が何か?,這句話我總算知道是什麼意思了,星大概就是她的孫子,估計這個孫子經常惹是生非,經常有警察上門找他)
「好美……」
詐騙的受害者竟然成了加害者,明明知道痛苦和辛苦的人,卻變成了搶奪的一方嗎……。
〈二〉
總之我必須冷靜下來……我在內心深處發誓。
我慌忙問道,好美小姐點點頭。
「……這裏也有個男孩死了……在夕月死的七年前。」
鎮守的森林冬天也枯萎了,通風也變好了,所以更覺得冷。
我絞盡腦汁想要阻止她,但遺憾的是,我的話她還是聽不進去。
「兇手到底是誰?」
怎麼辦纔好呢——我一邊想着一邊看着好美。仔細一看,她握着方向盤的手在顫抖。
男人讓杏的叔叔奪走了清美小姐的媽媽的人偶的頭,但那原本是清美小姐找回的人偶,無論如何,好美小姐都想着要找回它。
也就是被害者的遺屬,被犯人奪走家人的人……像櫻子小姐一樣。
洋娃娃的頭……?
他的表情讓人感到害怕。
「哎……」
但是……。
好美小姐走得有點快,我追着她來到寬闊的池塘邊,橋附近站着一個二十出頭的男人。
「那又怎麼樣?回到自己身上又怎麼樣?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都不在的世界裏,還有比繼續空着活下去更可怕的地獄嗎?」
但是我也見過很多因爲事件而讓家人、人生崩潰的人。
清美小姐的母親也在人偶面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清美小姐寄放的人偶被偷了。
「那些人……真的是壞人嗎?」
「嗯,是啊。然後,他們會奪走那個奪走人偶頭顱的男人的性命。」
「怎麼會……」
千葉先生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問道。大概不是因爲寒冷,而是因爲憤怒而喉嚨顫抖。
她微微歪着頭,看來她對接下來要見的人也不太熟。
好美小姐微微揚起嘴角。
與溫厚、友好的氣氛相反,從這樣的空氣來看,很難讓人打招呼。
其實她也很害怕。
「犯人在服刑期間知道少女蝶可以賺錢,就決定讓一個以前就花大錢拉攏、像小混混一樣的男人來回收人偶——杏的叔叔,他總是參與那個男人的詭計。」
「除了盜竊、搶劫、殺人之外,他還犯過很多次罪,被逮捕了好幾次。這幾年他都沒犯過案,就是因爲這個。」
我和好美小姐一起穿過鳥居的一端,萌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罪惡感。
對於這個我鮮有正式參拜過的地方,我本想着什麼時候能來參拜一次,但因爲「什麼時候都能來」的想法,一直沒有來過。
「就在這附近? !」
我當然不會放棄,但現在只能冷靜地尋找時機,老老實實地待着。
她鬆了一口氣,快步走近他問道。
但沒想到會這樣來……。
我知道她想報仇,我越看櫻子小姐就越心痛。 但那些人現在卻處於加害者的位置,被用作邪惡的棋子,消滅邪惡。
在離櫻子小姐家很近的這個神社裏,能看到巨大鳥居的光景已經成爲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也就意味着我和櫻子小姐一起度過的時間有那麼長。
……不要緊吧?
「那麼……你說的特別的東西是什麼?」
天氣預報說應該沒有那麼冷,但一下車,確實感到冷。
他默默地點點頭——然後,看着水池。
好美小姐說,這裏已經沒什麼事了。
現在這樣在車內說話,想辦法解決是不可能的。
「難道……但是那些人是壞人嗎?因爲……」
「只有千葉先生一個人願意幫忙嗎?」
「兇手是一個五十九歲的男人,以前住在這附近。」
在我們面前,他的戒心稍稍放鬆了,也可能因爲緊張而生氣了。
「後面還有一個人會和你會合。不過現在是這樣,我們快走吧。」
「移動?去哪裏?」
「至少十年後,那兩個人的手都會因爲別人的血而變得通紅吧,特別是他已經在監控觀察中了。他的妹妹死後,一家人就離散了。母親被聲稱要找女兒的可疑商人騙走了很多錢,而現在他自己也參與到了詐騙或參與了犯罪行爲。」
「嗯,是啊。被處刑的,是從以前開始就擄走並殺害年幼孩子的男人,下手處刑的則是被他奪去家人的哥哥姐姐。」
「那就走吧,時間不充裕。」
如果——如果什麼事都沒有,能順利結束今天一天的話,下次就來這裏好好拜一拜吧。我在心裏發誓。
「對於那個男人,我想怎樣就怎樣吧?」
這次輪到我嘆了口氣。
好美小姐露出更加緊張的表情,再次點了點頭。
我多少能理解爲什麼說它是一個特別的人偶,甚至可以左右人的生命。
永山神社被稱爲上川地區最古老的神社,是旭川歷史最悠久的神社。
我擠出嘶啞的聲音,又問了一遍。
「是的。他是個戀童癖,在失去性能力後的十五年間,不斷殺害被擄走的孩子。一開始是會和小孩子慢慢變成朋友,當然他本人也喜歡小朋友。但是,如果孩子們對他表現出恐懼和反抗心理,他就會立刻激動起來——那樣的話,他就無法控制了。」
「旭山動物園。」
「誒?旭山動物園嗎? !」
我不由得大聲說道,一個看起來像是神社神主的男人在不遠處驚訝地看着我,我輕輕地低下了頭。
對了,這裏是神社,不是可以大聲喧譁的地方。
「旭山動物園……確實是冬季,閉園時間也早,我覺得還是快點去比較好……」
我壓低聲音對好美小姐說道。
好美小姐點點頭說:「是啊。」
千葉先生有些不滿地咒罵道:「你當真的是去逛動物園嗎?」但他似乎只能順從地走在好美小姐身後,比我早幾步跟了上去。
我很困惑,如果是現在的話,或許可以從這兩個人身邊逃走,畢竟稍遠的地方還有神主。
只要向神主求助的話——但是,兩個人會怎麼做呢?兩人會完成復仇嗎?
我違背了約定,成爲了亡靈們——標本士們的敵人,櫻子小姐也有可能受到傷害。
而且——剛纔好美說的那個罪犯的事,我還想再聽一遍,說不定真的和惣太郎的案子有關……。
我躊躇了一下,停下了腳步,好美小姐回過頭來,我慌忙追了上去。
必須慎重地等待機會,一定要這樣……不是現在。
回到好美小姐的車裏,她一言不發地把暖氣開大。
大概是擔心一直在外面等着的千葉先生的身體吧。
「那裏還有搖粒絨,需要的話就用吧。」
好美小姐對後座的千葉先生說道,雖然好美小姐假裝很冷淡,但我覺得她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
就像我遇到櫻子小姐後,連前進的道路都改變了一樣,好美小姐也是受到清美影響,改變了人生的人嗎?
但這也是自己的選擇。
「啊?啊……啊,沒什麼……我沒事……」
「殺害惣太郎的兇手可能已經找到了,我接下來要去追查那個人。如果……如果因爲這個原因,我今後必須離開櫻子小姐的身邊的話,請老師一定要把櫻子小姐留在這個世界上。爲了不讓她飛走……櫻子小姐既不是怪物,也不是蝴蝶,她是「人類」。」
「今天本來有聖誕節派對的安排。如果不跟父母聯繫的話會很擔心,朋友也會擔心。如果不事先說一下有安排會晚些回來的話,反而被人找的話會很麻煩吧?」
我覺得犯罪沒有好壞之分。
「我知道了,在哪裏偷什麼呢?」
契機是什麼呢?
開始在哪裏?
從已經火化的孩子們身上能找到多少證據,能立案嗎?
好美小姐突然用嚴厲的語氣說道。
冬天的旭山動物園最有趣。
好美小姐也一樣吧——和清美小姐在一起,是她自己的選擇。即使放棄自己。
我這麼回答,她似乎也不得不接受。
「沒辦法。兇手說要用兩顆頭來交換阿姐的人偶的一顆頭。我已經得到了一顆,我必須要得到另一顆。」
所以我沒有問好美小姐,而是問了千葉先生。
我把手機放進包裏,做了個深呼吸,眺望車窗外流動的景色。
「腳是不是凍僵了?請用這個。」
「你不偷的話,反正其他標本師也會偷的,不用擔心。」
罪惡感讓我想吐。
有什麼辦法能彌補這個罪呢?
今天是聖誕活動的一環,不僅展示了人偶,還唸了繪本給大家聽。
「……兇手真的是那個男人嗎?」
我湧起一種罪惡感,覺得今後想要傷害誰的我們,不應該毫不猶豫地進去。
「嗯。」
難道是因爲長得像我的少年死於非命?
所謂恩將仇報說的就是這種事嗎?
偷東西的事可能會被發現,就算不被發現,以後也很難再來這裏了。
但與此同時,我又在想,在自己平庸的人生中,今後還有多少事能讓自己確信「只有我才能做到」呢?
如果可能的話,只要不給動物園添麻煩就好。對沢先生也很抱歉。
「可是……」
「這是姐姐的朋友告訴我的,所以我相信,姐姐死後,他也幫了我很多忙。」
從永山神社到旭山動物園,即使考慮到冬季路況不好,開車也要十五分鐘左右。也許在暖寶寶暖好之前就到了。
說不定和惣太郎的事也有關係。
「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
而且,聯繫誰最好呢?這個問題我一時也無法做出選擇,最後只給一個人發了封郵件——設樂老師。
即便如此,也花不了太多時間,也無法向衆人傳達。
永山神社也是,但如果來旭山動物園是爲了這種犯罪,我絕對不想來。
「是啊,我希望你能幫我,幫我偷展品。」
不過說起來,這是和亡靈們的約定。這是我的約定。
由於因爲不知道櫻子小姐什麼時候會開始「外出遊玩」,所以我從包裏取出一個常備的暖寶寶遞給他,千葉先生困惑地接過。
爲了保護櫻子小姐。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帶着有點鬧彆扭的表情,最後從袋子裏拿出暖寶寶,用手來回搓熱。
至少,此時此刻,有一件事只有我能做。
無論如何,我都要守護櫻子小姐的日常生活,不能讓亡靈們爲所欲爲。
好美小姐意味深長地瞪了我一眼。
就像蝴蝶輕輕扇動一下翅膀,就能在遙遠的地方掀起巨大的風暴一樣,雖然我們不知道會因爲什麼發生什麼事,但這些看不見的因果在推動着我們的人生。
如果下次來的時候,我只想好好享受一下。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可能。
看到藍色招牌上寫着旭山動物園,我做好心理準備,在座位上坐正了姿勢。
一瞬間掠過臉頰的風,帶走了雪花。那一瞬間看起來就像一隻白色的蝴蝶。
有時也會想,既然這麼辛苦,就不選擇這樣的人生就好了。
「…………」
「你有意見嗎?……還是說其他工作更好嗎?」
就兩個人。
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看了看錶,馬上就要兩點了。
突如其來的協助請求,讓我困惑不已。與其說是協助,不如說是命令吧。說「不喜歡」是不會被允許的,但是——偷什麼東西?
雖說如此,私刑還是不對的。
我並不是盲目相信櫻子小姐。確實,見了她之後,我對各種事物的看法都發生了變化,踏入了陌生的世界,但這是我從中『選擇』出來的。
竟然砍下人偶的頭……這不只是偷,這是多麼獵奇的事啊。
我下定決心,拿起手機。
「怎麼會!」
「好美……真的是這裏嗎?」
好美小姐說着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幹什麼?馬上關掉電源。」
千葉先生一定是蝴蝶,被標本師們欺騙,以罪切罪,連自己也毀滅的命運。
爲了正義而揮舞的拳頭不僅傷害了對方,也傷害了自己。
「是啊,不冷嗎?還是好好加熱比較好。能不能再把暖氣調高一些?我要不要趕緊去便利店買些熱飲?」
我最討厭那個。
特別是今天是聖誕節前夕的假日,很多家庭結伴而來。我絕對不想在充滿聖誕色彩的動物園裏惹出大問題。
是因爲遇到的遺體、加害者、被害者、遺屬嗎?還是因爲我繼承了祖父的名字——正太郎,和惣太郎很像?
接下來就看我了。
而且,本來就不想做傷害別人的事。
我們不知道能相信多少,千葉先生和我對視了一眼。
今天一隻蝴蝶在北京飛翔,下個月就會在紐約掀起一場風暴——這就是所謂的蝴蝶效應理論。
我一直以爲自己只是個普普通通、無聊的人,沒有個性地過完一生。如今,即使看到悽慘的遺體,我非但沒有膽怯,反而強烈地想知道他的死因,想洗刷心中的遺憾。
如果可以的話,和櫻子小姐。
那天,我走在通往永山神社的美麗道路上,被雪白的「她」迷住了心。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結束,吵吵嚷嚷的,帶着孩子的孩子陸續從大樓裏出來。
一樓的展覽館大概是櫻子小姐在旭山動物園裏最喜歡的地方。裝飾着過去動物園飼養的動物標本和骨骼標本。數量超過一百件。
「…………」
還有企鵝散步,冬天的動物比夏天活躍,整體都是胖乎乎的,很可愛。
我想起了小葉松先生他們被無論如何都無法饒恕的邪惡玩弄於股掌之間,自己也犯下了罪行。
就算被罵,我也無法回頭了。
「那麼……你要在這裏做什麼?請好好告訴我。」
我不想貶低她的選擇。
在這裏可以和家人、朋友、喜歡的人一起創造快樂的回憶,可以通過動物們直接面對「生存」這件事學習。
這或許比傷害別人要好一些。
再這樣下去,就算有人聯繫我,我也會很危險,說不定還會把別人捲入其中。
但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殺了孩子們,就應該讓他贖罪。
法律能對他做出多大的判決還不清楚,說不定他還會對其他孩子施以毒手——特別是性犯罪,這不是認知扭曲、善惡的問題,而是兇手會不斷犯罪——櫻子小姐之前說過,那索性……。
回過神來,動物資料展示館已經近在眼前。
「所以不用擔心了」這句話聽起來太牽強了,不過,我也找不到不服從的方法,總比讓我幫忙做更可怕的事情強。
「我?展示的東西?」
不過,展示少女蝶的地方好像是二樓的動物圖書館。
我一邊走,一邊重新思考,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但是,如果他是殺害惣太郎的兇手,如果櫻子小姐知道了這件事,說不定她又會忘乎所以。
這是一起報案後就已經作爲事故結案的案件。
兩個人。
夏天也不錯,但我最喜歡冬天的動物園。
儘管如此,這裏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在那裏犯罪。
確實,在這裏撒謊什麼的——至少沒有必要對千葉先生撒謊。
「動物資料展示館正在舉行聖誕特別展覽,現在在那裏,有一隻少女蝴蝶混在幾個人偶裏,你要去偷它的頭。」
有時我也會想,要是沒遇到就好了。
正好跑在祖母墓旁的馬路上,祖母會怎麼想我呢——會生氣嗎?
發了這麼多,我又關掉了手機。
沒辦法,我只好照她說的,什麼動物也沒看,徑直上坡,直奔動物資料展示館。
太好了。想避開活動前和活動中人多的時間。接下來,先等裏面的人完全消失,再把人偶……。
我們感覺到人的動靜越來越遠,走進了建築物。
聽說千葉先生會負責監視有沒有人國來,留在了一樓的入口處。
我和好美小姐兩個人急忙上了二樓。
會不會實際上人偶是假的,或是看了之後發現是另一個展覽呢——我有這樣淡淡的期待,雖然我知道不可能。
「什麼?」
但是,到達的人形展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騙人……怎麼會……怎麼回事?」
晚了一步才發現異常的好美小姐發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不過——對了,你自己不是也說過嗎?如果我們不偷,就會有人偷。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不敢相信。
擺在那裏的少女人偶已經沒有了頭。
「怎麼辦、怎麼辦纔好呢?到底怎麼辦……」
話還沒說完,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這是不正確的事情,事後我必須向沢先生好好道歉。同時,我還必須指出防範措施的疏忽,這讓我心裏很不踏實。」
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安心和絕望支配了我的心。
「你不這麼認爲嗎?少年。」
如此無畏地笑起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櫻子小姐。
〈三〉
「到底爲什麼……」
「而且有一部分是你說的對,沒錯。因爲你把無知、軟弱、無力、純真等各種含義都套在了『笨蛋』這個詞裏,就像『糟糕』一樣。——但我不同意『笨蛋=邪惡』這一武斷且牽強的結論。」
「真是的,你聯繫我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不過那正好,本來今天就是來送標本的。」
但那是千葉先生最後一次見到妹妹。
櫻子小姐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看着車外,當他說出「我殺了她」這句話的瞬間,她緩緩地眨了眨眼。
只有這一點是絕對不能改變的。
因爲是小型汽車,所以和櫻子小姐的距離比平時更近。
神居古潭是位於旭川西邊的溪谷,是旭川八景之一,非常美麗。
「可是……天就要黑了,還在這麼冷的地方碰頭……爲了躲避其他人,難道就沒有別的地方嗎?」
但是,我希望今天不要再和她扯上關係了——那熟悉的笑容,現在卻讓我感到悲傷。
所有的生命都是一個一個的生命。
但是,事已至此,也沒辦法,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櫻子小姐。
「事實和那件事無關。在這個世界上,『被害者』比『加害者』更『惡』。所以纔會被詐騙犯騙。但被騙的人是錯的,因爲他們是笨蛋。」
爲了所有的生命和唯一的地球
櫻子小姐把印着旭山動物園logo的紙袋塞給好美小姐。
但是千葉先生沉默了片刻,小聲地擠出這句話。
「不過那天我和朋友有約,很着急,所以就把她放在那裏了,雖然離河很近,但沒想到會直接過橋掉下去。我曾經跟夕月說過絕對不能一個人過橋,夕月也遵守了約定。」
退一百步說,就算他是個「笨蛋」,我也完全不知道他自作自受了什麼。
惡神所在的地方,就是神居古潭的溪谷,同時也是北海道有名的靈異場所。
「什麼?」
真是污言穢語。我下定決心,再也不用這個詞了。
聽着他的話,櫻子小姐的表情變得僵硬了。
「可是……這樣的話,明明知道辛苦,自己也要去欺詐嗎?」
因爲複雜而陡峭的石狩川水流,有的地方甚至超過70米的水深,奪去了無數抱着貨物過河的人們的生命。
我忍不住問道。
「兇手有錯?不是的。世界上不只有壞人有錯,大意的人有錯,因爲大意而被騙的人有錯。笨蛋是最大的惡人,笨蛋無論如何都是自作自受,因爲是笨蛋啊。」
雖然自己平時就是這麼做的!
千葉先生吶喊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神居古潭。」
「我一直……一直覺得那孩子不可能掉到河裏去,事故這種說法,除了我爸以外,誰也不相信。」
我這麼一說,千葉先生可能會更加激動。雖然這麼想,但我還是忍不住說出來。
好美小姐看了看袋子,滿意地說。
那不是因爲那裏的景色很美之類的理由。
名字的由來是阿伊努語中神居住的地方。
「所以……你也欺詐了?」
「啊?你是想說我腦子不好吧?沒辦法啊,補習班的費用也好,上高中的錢也好,我都沒有,明白嗎?都是被騙子榨乾的,連老爸都拋棄了我,因爲我是害死夕月的罪魁禍首。」
我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明明說的是這種事。
狼的剪影旁邊寫着For our only planet For all of its life。
但他像是在說沒有這麼可笑的事似的,哈哈大笑起來——然後突然沉默了。
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千葉先生喃喃道。聲音昏暗得令人毛骨悚然。
「確實是個『笨蛋』。」
對櫻子小姐的提問,好美小姐簡短地回答。
說到這裏,千葉先生的雙眼溢滿了淚水。
總是這樣——啊,對了,這個人總是不理解別人的心情。
櫻子小姐也沒有錯,同時千葉先生也幹過欺詐的勾當,雖然情況和環境很可憐,但我認爲這是不對的,那是另一種罪。
「我妹妹……」
櫻子小姐垂下了眼睛。
「不,是我讓她回家的,要是把她送回家就好了,我卻把她留在橋上。」
但是,他吐了出來。
「是啊……如果真的有兇手,錯的百分之百是兇手,而不是你。」
好美小姐代替她回答。
「算了,快回車裏去吧。不要久留。」
千葉先生髒兮兮的聲音響徹車內。
我擠出這句話,櫻子小姐聳了聳肩。
沒有比櫻子小姐的存在更讓我安心。
「你知道吧?當一個小女孩遭遇事故的時候,父母是不對的。這和虐待孩子沒什麼兩樣。是不是平時就被虐待了?是不是真的被父母殺死了?大家都這麼說。連爸爸都說,是我、媽媽和奶奶殺了夕月。」
這樣一來,我就更不能瞅準時機逃跑了。
實際上,從他嘴裏蹦出來的「笨蛋」這個詞,比我人生中聽到的任何一個詞都難聽,都讓人討厭。
「……我覺得很奇怪。夕月不可能掉到河裏去。不過,夕月確實追着要出門的我,想跟我一起走。」
「神居古潭嗎?那不是冬天去的地方吧?」
也許一開始就做不到。
好美小姐和櫻子小姐沉默了。
「……那是當然。最可惡的是殺了夕月的人。」
好美小姐鬆了一口氣,把手伸向櫻子小姐。
儘管如此,櫻子小姐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一點都不瞭解我的心情。
「儘管如此……不,正因爲如此,我纔想斷言,『錯的是兇手』,至少千葉先生在妹妹的案子中,一點都不壞。」
這條路本來就有很多車。
我好久沒有這麼不開心的兜風了。
千葉先生覺得比他小很多妹妹很可愛。雖然也有過鬱悶的時候,也吵過架,但還是很重要的妹妹。
「去哪裏?」
「那還用說什麼呢!說自己軟弱是罪過。有弱點的人會被這種弱點所吸引。軟弱的人是錯的!被欺騙的人是錯的!傻瓜連活着的價值都沒有!」
但是櫻子小姐看着窗外小聲說。
「那麼……」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櫻子小姐,她若無其事,既不否認也不拒絕。
「什麼欺詐啊,我只是個小嘍囉,負責四處跑腿的。我一個區區初中畢業的笨蛋,怎麼可能幹出什麼大事來呢?結果很快就被抓了起來,受到了監視觀察處分,不過沒辦法啊,我就是個笨蛋。」
我把副駕駛座讓給了千葉先生,和櫻子小姐坐在後座。
對了——櫻子小姐沒有帶弟弟散步,也不是櫻子小姐的錯。
「……沉一百次也不夠。」
「和他一樣,被奪走家人的人,有復仇的權利吧?」
也就是說,屍體的處理也在那條河裏……是這麼回事嗎?這樣真的不會被發現嗎?
因爲萬一發生什麼事就麻煩了,所以過馬路的時候一定要牽着哥哥或大人的手——這是我們一家人約定好的。
「你不是說劊子手是姐姐和哥哥嗎?她是第二個。」
「不只是妹妹。」他痛苦地說。
可是,一直一臉痛苦的千葉先生突然笑了起來。
那不是冬天想去的地方,而且單純會讓人覺得很危險。
好美小姐催促道,她想盡快離開這裏,我也是。
「爲什麼……你來了?」
「夕月不會回來了。被搶走的錢,父親,還有我的前途都沒有了。朋友,親戚,都認爲是我們殺了夕月,連機會都不給我們。聽好了嗎?這個世界,比起殺害孩子的男人,更會責怪害死孩子的母親。」
好美小姐用低沉的語調問道。
「不管是掉進河裏,還是被人擄走,只要我把夕月帶回家,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我明明知道。」
「很奇怪吧?比起殺了孩子扔進河裏,讓孩子離開片刻纔是當今社會的大罪啊。」
無處發泄的憤怒,失去矛頭的憎惡,只能憎恨自己的他的不合理,刺痛了我的心。
但是,爲了讓她遠離罪惡,我想要代替她,她自己動手的話就沒有意義了,我下定決心要履行約定的意義。
在冬天搖搖晃晃的路上,每當車子搖晃時,我們的膝蓋和肩膀就會碰在一起——如果是平時,我也許會很高興,但今天一感覺到她的體溫,焦躁、憤怒、失望就會湧上我的心頭。
「可是,不管我怎麼做,夕月都不會回來了!」
「你的家人也被奪走了?」
「還有,騙了你母親的騙子也有錯,你母親沒有錯。」
「你不想在人多的地方見面吧——好了,話以後再說。」
他說着,簡直就像在吐髒物一樣。
車內沒有人肯定他的話。
「這是一條被稱爲曾經住在河裏的惡神沉船的河,這是孩子們的復仇,這裏是適合水葬他的地方。」
話雖如此,美麗的風景也好,驚悚的靈異體驗也好,都是溫暖季節的風物詩,與現在的季節格格不入。
他說自己是自作自受。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責備他,我不想把遺屬受到指責的社會視爲理所當然。
「但是……已經夠了。」
「什麼?」
說到這裏,千葉先生鬆了口氣。
「終於……終於,終於可以復仇了。」
「千葉先生……」
「我要殺了兇手,我一直都想殺了他。我要讓他喫比夕月多幾倍的苦頭,然後把他推到河裏……」
比喊叫、怒吼更沒有抑揚頓挫的昏暗聲音,冰冷地捏碎了我的心臟。
只是,只是悲傷。我的眼裏也湧上了淚水。
「報仇是錯誤的。」
如果是兩年前的我,肯定能說得這麼清楚。
但是,我已經說不出這句話了。只是希望眼前那些因憎惡而焦灼的人們能夠得到救贖。
「可是……真的、真的,那個人就是兇手吧?」
我和櫻子小姐已經被亡靈騙過一次了。說實話,就連接下來要見面的兇手,也無法相信他是不是真的兇手。
「你能證明那個人就是殺害惣太郎和夕月的兇手嗎?」
「所以……雖然是可以信任的人的信息……還是要向本人確認吧。」
好美小姐皺起眉頭,彷彿在說「又來了」。
「問了之後,兇手會老實回答嗎?」
櫻子小姐冷冷地說。
千葉先生還沒來得及阻止,就對男人動手了。
我不想再聽到笑聲,把意識移到窗外。正巧車進了隧道。透過玻璃,映出櫻子小姐的身影。
我不想聽那種話,人竟然比狗還容易生病。
讓好美小姐一個人跟這樣的人對峙真的好嗎?我很是不安。
「什、這個男人怎麼回事!這可是我借來的車!?」
聽到這個問題,櫻子小姐皺起了眉頭。
櫻子小姐嘟囔了一句。
千葉先生突然說道。
好美小姐微微一笑。
「…………」
「……你還年輕,不適合談論人生。」
但他們沒說我可以下車——爲了萬一有什麼事能馬上趕到,我解開了安全帶。
「如果妨礙到你,你也可以殺了他。」
「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啊啊啊啊啊啊!」
「那可能是血管運動性鼻炎,由於冷暖溫差的原因,會出現暫時性的過敏性鼻炎症狀。這也是因爲壓力而容易發病——當然,也不能否認單純是感冒的可能性……啊,同樣是哺乳動物,你知道爲什麼人比狗更容易感冒嗎?」
怎麼辦呢?我看着櫻子小姐。
「是啊,確實是這樣……所以,不到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能說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我的痛苦』。憤怒也好,悲傷也好,我的感情就是我的。我不希望得到別人的同情,也不希望得到別人的理解,因爲這都是我自己的東西。」
千葉先生惡狠狠地說道。
坐在前排的千葉先生劇烈地抖着腳,震動甚至傳到了後面的座位。
「好冷啊。」千葉先生嘟囔着,要求把車的暖氣調高。
咔嚓一聲,發出很大的聲音。
對這樣的櫻子小姐,好美小姐不可思議地說。
「啊……」
好美小姐咕咚地嚥下唾液,發出連我都能聽見的聲音。
「那流鼻涕嗎?」
好美小姐拼命想要阻止千葉先生,一把摟住他的後背,但是被甩開了,倒在了雪地上。
聽到這句話,我想起了櫻子小姐對曾經認爲是兇手的男人激動不已的樣子,一種說不出的焦躁感驅使着我,真想馬上拉着她的手從車裏跳下來。
千葉先生再次大聲喊道,揮起球棒。
「危險,請待在車裏。」
櫻子小姐沒有回答,千葉先生很生氣。
「真意外。我聽說你會更生氣吧?聽說你以前還想殺別的男人。」
他還年輕——對了,如果夕月還活着,應該和惣太郎差不多大吧。
櫻子小姐抱着胳膊,凝視着兩人。
他手裏握着金屬球棒。
車子慢慢地停在我們旁邊,駕駛席上坐着一位老人——不,只是看起來有些老,或許還年輕一些。
好美小姐問櫻子小姐。
男人下了車。
千葉先生說道。
但是櫻子小姐委婉地解開了我的手。
就在那一瞬間,車子突然一震,千葉先生從車裏跳出來。
「……但是,我在想,殺了他就結束了嗎?」
「啊……」
千葉先生確信地喃喃說道。
「好可怕,我也會這樣嗎?」櫻子小姐冷靜地自言自語道。
〈四〉
「吵死了!跟你沒關係!」
「是自律神經的問題,因爲緊張而感到發冷吧。因爲心臟加速跳動而心跳加劇,因爲血管收縮而感到冷汗和寒意,你的身體感到不安吧。」
「而且,我們還活着。」櫻子小姐熱情地說道。
千葉先生突然開口,似乎想說些什麼,他的臉上突然流露出軟弱的神色。
聽了讓人毛骨悚然的話,我感到很不舒服。就連千葉先生也露出了極度厭惡的表情。
「你一直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不恨兇手嗎?」
「住手!住手!我還沒有得到洋娃娃的頭呢!」
「特別是性犯罪,極端地說就和獎勵甜點一樣。就像今天有了不開心的事,爲了放縱自己,就去侵犯孩子……一樣。他們認爲只要自己心裏有理由就可以去做。因爲他站在可以觸摸的地方,因爲他沒有反抗,因爲他喝醉了,所以可以做——這和法律、對方的意願無關。只要那裏有想要擄走的孩子,而且是可以擄走的狀況,理由可以事後再找。」
「大概會吧——因爲我有『首級』。」
男人穿着缺乏清潔感的皺巴巴的衣服,一頭凌亂的頭髮,亂糟糟的牙齒,瞪大的眼睛,凹陷的臉頰,營造出一種令人恐懼的氛圍。
「我要殺了他。對我來說,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殺死那個害死夕月的兇手。之後怎麼樣都無所謂。那孩子死了,我的一切都結束了。我甚至覺得沒有反過來就好了。死去的夕月雖然很可憐,但如果一定要活下去的話,我想她會更慘的。」
儘管如此,她還是堅強地做了個深呼吸,同樣下了車。
但那裏沒什麼人,停車場也只有我們一輛車。
「什麼意思?」
所以是我就好了,千葉先生堅定地說,我會殺了兇手。
好美小姐叫道。
雖然知道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但至少現在櫻子小姐在兇手面前很冷靜,這讓我感到安心。
「不過,換了之後就隨你的便。」聽好美小姐這麼一說,千葉先生高興地笑着說:「除了把他扔到河裏,還有別的辦法嗎?」
「那種傢伙,只有殺了他。」
山谷裏響起千葉先生憤怒的聲音。
明明是今後可能殺人的狀況,她卻始終我行我素。
「就說是我殺的。」
面對依然冷靜的櫻子小姐,千葉先生訝異地問着,吸了吸鼻子。
「我恨兇手。我從來不知道,憤怒和憎惡是一種讓人熱血沸騰、像火焰一樣熱、像液體氮氣一樣冷的感情。」
我下了車,映入眼簾的是在破碎的擋風玻璃旁瑟瑟發抖的男人。
「千葉先生?」
男人慌忙滾到停車場旁的雪山上——不過,似乎沒能逃掉球棒,球棒發出沉悶的聲音掠過男人的腦袋。
「櫻子小姐……」
好美小姐和男人的話題似乎遇到了困難——好美小姐瞬間皺起了眉頭。
「沒關係,只要殺了兇手,就算被抓到也沒關係。只是生活節奏變得有規律了吧?反過來說,你能容忍兇手從容不迫地活下去嗎?你不生氣嗎?不想殺他嗎?」
但下一瞬間,我們看到了一輛白色的車。
我立刻握住她的手,想把什麼綁起來。我不想讓她去。
「…………」
看着千葉先生下定決心的表情,一瞬間櫻子小姐皺起了眉頭。
「在蝶形椎骨竇下面,人是一種在粘液排液系統設計上失敗的生物,由於上頷位於椎骨竇的高處,所以排液必須以與重力相反的形式進行。因爲黏液比狗多得多,所以更容易受到細菌和病毒的侵襲,引發炎症。」
「爲了得到這個,有人願意出幾百萬,警察姑且不論,連我們都是心懷愧疚的人,我不是在炫耀犯罪,但如果是爲了賺大錢,他也會開口的——所以在順利交換之前,請不要插嘴。」
碰頭的地方離停車場不遠,就在在橋那邊。
「……只要把他推到河裏,馬上就會死,死得很簡單。」
但就在這時,我們在國道12號上,終於看到了神居古潭幾個字,右轉的招牌。目的地就在眼前。
但是千葉小姐對櫻子小姐一笑置之。
櫻子小姐深深地嘆了口氣,抱着膝蓋,像思考一樣擺出了一個尖尖的姿勢。
「冷靜點!如果不是那個人怎麼辦?」
我緊張得連呼吸都忘記了,直到痛苦時才意識到。
「啊——沒什麼稀奇的,脊椎動物的視網膜不知爲何向後傾斜,人類的腦袋太大,生產起來很困難,人身的設計錯誤還有很多,但在這種情況下,人還是固執地想要活下去,這就是生命。」
「有關係!萬一那個人死了,找不到真正的兇手怎麼辦? !錯過了重要的復仇機會怎麼辦?」
這時,他纔回過神來,放下握着球棒的手。
「對於那些覺得不正常的你們來說,這是毫無關係的罪行。而且,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是兇手,他的犯罪衝動的根源是性衝動,結果殺死了孩子的話,就不能否認他再犯的可能性。他是個爲了慾望或明哲保身而殺害孩子的無情的男人,只要時機合適,他還會再幹的。」
「問題就在這裏……比起復仇的對錯,更重要的是有沒有再犯。有可能會盯上別的孩子。當然,隨着他的年齡增長,對象年齡也會增加,但從統計上看,老年人的性犯罪以猥褻兒童型居多也是事實。襲擊年輕健康的對象需要體力。據統計,再犯的人中約七成是性犯罪者。」
「啊!」
我總覺得自己會後悔爲什麼放開她的手,但她畢竟是我碰不得的人。
男人慘叫一聲。
「復仇真的是甜蜜的滋味嗎?就算殺了兇手,生活也不會改變。不僅如此,反而會增加被控殺人罪的風險。失去的東西,即使再犧牲些什麼,也不會產生什麼。與折斷的骨頭不同,失去的骨頭永遠都是失去的。」
大概是因爲恐懼吧。
「吵死了!快殺了我!殺了他!」
「……如果被警察發現了,你們就說已經阻止了就行了。這樣就行了,如果覺得不妙就逃吧。我不會責怪你們,只要你們不妨礙我就行了。」
只屬於櫻子小姐的痛——這是連我都拒絕的話語,不安又在我的胸口勒住了。
男人似乎沒有馬上把人偶的頭拿出來。
「好像是腦震盪。」
不知何時從車上下來的櫻子小姐看着倒下的男人說道。
「沒錯——就像正太郎說的那樣,還不能確定是不是這個男人,可能是假貨。」
「……如果全部殺了,那總有一天會找到真的。」
千葉先生似乎還是不死心,低聲說道。
「可能找不到真品了吧?等確認了之後,隨你的便好,但至少現在還太早。」
說完,櫻子小姐把男人抱了起來。
「……怎麼辦?」
好美小姐皺着眉頭問道,她的手好像被玻璃碎片劃傷了。
「沒辦法,讓他上車吧——你沒準備什麼束縛他的東西嗎?」
「有啊,塑料膠帶在車裏。」
聽到櫻子小姐這麼說,好美小姐指了指小行李箱,鮮血從那隻手上滴落。
「少年們,把男人綁起來上車。好美,你需要療傷。」
「……爲什麼要你來管呢?」
還有少年『們』什麼的……看着利落指示的櫻子小姐,千葉先生不滿地說道。
「我只是不想失敗,你們太不可靠了。」
千葉先生皺起鼻頭,一副更不高興的樣子,但似乎沒有異議。
我們兩人一起用塑料膠帶捆住倒在地上的男人的手腳,讓他躺在車子的後座上。
在此期間,櫻子小姐用好美在車上準備的急救箱爲她處理了傷口。
「不管怎麼說,在這裏殺這個男人,會留下太多痕跡。」
「被打的部位冰一下比較好嗎?」
我和櫻子小姐半是放棄,半是放心地舒了口氣。
好美小姐立刻轉過臉去。
這是在本人面前難以啓齒的印象,我有些不知所措,櫻子小姐揚起下巴催促道:「你看。」
「……你就相信這種事嗎?他說的可能都是騙人的吧? !」
「是啊——這就是全部。至少惣太郎是個警惕性很強的孩子,他不會接近這個一看就覺得奇怪的男人,他一定會小心翼翼的,你所感受到的恐懼,那個年幼的孩子不可能感受不到。」
「啊……」
櫻子小姐這麼一問,男人突然笑了。
男人說着,猥瑣地晃了晃腰。
「啊? !快說!你也騙了我嗎?都瞧不起我!都瞧不起我!!」
被打的部位腫了起來,好像還有淡淡的出血。
「……你們被騙了,我要殺的話就會去殺那些有錢人,不會去殺那些一分錢都賺不到的孩子。」
「少年,你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是怎麼想的?這是對男人的印象。坦率地說出你的感想。」
千葉先生在車外低着頭,像是被罵了一頓。
「你不是真的知道嗎? !你不是騙我嗎? !」
好美小姐說道。
「不要顧忌,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千葉先生又對好美小姐大吼了一聲。
不知不覺間,已經繞到駕駛席一側的好美小聲尖叫起來。
「只要你靠近我就把它給扔了!你可以和我一起跳下去!如果你想眼睜睜地把幾百萬扔進河裏,就這麼做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不知道應該相信你的話到什麼程度。至少,我想知道你爲什麼會被挑選出現在這裏。」
「……這種事你也要知道嗎?」
「確實,汽車是可以移動的密室。但萬一被人看到,馬上就會報警,在這種情況下會把孩子擄走嗎?不能無視風險,一怒之下犯罪。如果是一時衝動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兇手是先物色好受害兒童後再決定的,要犯罪,必須要有足夠的『狀況』。」
「這麼說,果然是你騙我們的!」
「哦!」
櫻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哪有不要錢的傢伙?」
「什麼?」
櫻子小姐回答道。
「嗚……」
男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被綁住,倒在後座上,被我們看着。男人面對自己的狀況,他發出了放棄般的無力聲音。
好美小姐掩飾不住困惑,聲音顫抖地搖着頭。
「怎麼會……騙人的……」
「住嘴!打擾你說話了!」
「女兒?你的女兒?」
打開畫面,畫面上是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輕女性。
「是啊……要是沒有老毛病就好了,不過還是涼一涼比較明智吧。」
好美小姐深深地嘆了口氣。失望的嘆息。
說着,櫻子小姐指着自己留在好美小姐車上的包。按照她說的,我們從她的包裏取出撿動物屍體用的塑料袋,裝上雪。
「當你憎恨社會,否定軟弱,企圖通過惡來報復社會的時候,你學到了關於罪惡的東西。人爲什麼會犯罪,人是怎麼被殺的,人是怎麼死的——我的熱情就傾注於此,所以我不認爲這個男人是兇手,我不會再被騙了!」
「……我們聽說你是戀童癖。」
男人略帶嘲諷地吐了出來。四周瀰漫着嚴重的口臭,混雜着男人酸臭的體臭。
「明明明白的事,你卻說得那麼了不起……」
「——你!」
「千葉先生!」
一口氣說到這裏,櫻子小姐鬆了一口氣,又靜靜地微笑起來。
「閉嘴,我對犯罪的瞭解比你多好幾倍。」
「你爲什麼需要錢?你爲什麼會知道洋娃娃的能換錢?
「她自己工作也不輕鬆吧?到現在爲止,我沒有做過任何父親該做的事,做這些應該也可以吧……」
「好美? !」
他對再三確認的櫻子小姐說,讓她從自己的口袋裏拿手機。是過時的翻蓋手機。
也許是受到了冷刺激,男人醒了。
他還說,女兒的肚子裏還有孩子。
「綁架賺不到錢,只有危險。」
處理完畢的櫻子小姐,一邊再次檢查被男人打的頭部,一邊說道。
但是櫻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好美小姐用顫抖的聲音說。然後,大概是她所說的,他的罪過——他再次一笑置之。
「孩子的嗅覺可不容小覷。」
櫻子小姐再次靜靜地問男人。
「說了就會殺了我嗎?」
「你把我的ku子放下來試試,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沒用,那裏的姐姐也可以。」
車玻璃碎了,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就這樣被留在這麼人跡罕至的地方,他會凍死也不奇怪。
「除了爲了錢,爲什麼還要擄走小鬼?」
「…………」
我們面面相覷。
這個問題讓男人煩惱了一會兒,終於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如果是小小的惣太郎,應該很容易就能把他抱起來。
「什麼?」
「這不是正經的交易,你應該也很清楚吧?即使被打了也很冷靜。你是多少做好了受傷的心理準備吧?爲什麼要那麼多錢?」
「我只是想確認你過去的餘罪。」
「我怎麼也不認爲是這個男人犯了案。」
「而且這個男人只要靠近孩子,就會引人注目,周圍的人都很警惕,孩子當然是這樣,不會輕易跟着這個男人走的。」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千葉先生的怒火爆發了。
「可是……如果是被車強行帶走呢?」
好美小姐緊抓着欄杆,一邊滑一邊叫。
但好美小姐撥開這些東西,走進了橋。
「真的嗎?」
千葉先生一邊喊着,一邊搖晃着好美小姐。
「如果不是爲了錢呢?」
千葉先生抓住了好美的喉頭。
「……爲了女兒。」
「屍檢肯定會發現是用鈍器打的,現場不僅有玻璃碎片,還有好美的血跡。」
我慌忙想要阻止,櫻子小姐卻一口回絕了。
「對你們來說很遺憾就是。」
「假的?真的假的?」
「……你想知道什麼?」
「有什麼好笑的?」
白色的神居大橋連接着洶湧流淌的石狩川和神居古潭的溪谷,在冬季貼上了危險的黃色膠帶,還貼着禁止通行的廣告牌。
「…………」
「我女兒和她的母親一樣沒有男人運……和一個會毆打我女兒和我孫子的男人一起生活,就算想逃,她也沒錢在逃的地方生活。」
千葉先生慌忙想追上去,橋卻劇烈地搖晃。神居大橋是一座吊橋。
我無奈地說道,我本想把這段話表現得相當溫婉,櫻子小姐嫣然一笑。
男人驚訝地說道。
「是你過去擄走殺死的那些孩子。」
好美小姐抱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裏面裝着拳頭大小的東西。手腕上掛着旭山動物園的紙袋。
「千葉先生,冷靜點!還沒……」
對了,我不會第二次被騙。。我也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但是這裏有個男人,不告訴他就不會原諒你……就這樣放任不管的話,結果也一樣。」
千葉先生怒斥道,似乎是不願意放棄。
還不能相信——不,應該是不想相信吧,千葉先生瞪着櫻子小姐。
情緒激動的千葉先生厲聲說道,隨着聲音的增大,他的感情也變得激烈起來。
但是千葉先生不能原諒。
「……我總覺得很害怕,雖然我知道以貌取人不是什麼好事。」
「可惡……」
千葉先生呻吟道。
確實,聽到數百萬日元,我也能理解畏怯的心情。
但是把憤怒和天平放在一起,他最終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等等!!」
千葉先生一邊怒吼,一邊追趕好美小姐。
我和櫻子小姐追着這樣的千葉先生。雪和搖晃的吊橋,縮小了彼此的步幅,減緩了追趕的腳步。
從河裏呼嘯而來的狂風,不時把我的身體颳走。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拼命追趕他們。
「嗚」
「櫻子小姐!」
不小心滑倒的櫻子小姐跪了下來。
我慌忙把手伸向她,櫻子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再次用力握住。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放開這隻手。爲了保護她。
雖然我感覺橋會永遠延伸下去,但不久就到了對岸。
老舊的車站和SL映入眼簾。
但在冬天哪兒也進不去。已經沒有了好美小姐的身影。我只看到千葉先生朝廢棄的隧道跑去。
我們也跟着跑。
隧道里很冷,天已經黑了。
「所以,請稍微冷靜一點!如果因爲這種事引起事件的話,誰來完成夕月的復仇!」
她直直地看着千葉先生,問他道。
「這是……」
「你聽好了嗎?人類這種生物最討厭人的屍體了。我並不是在談論什麼倫理,而是更本能的話題。人啊,人的屍體總讓人覺得可怕、噁心。即使這樣也要殺了她嗎?你還年輕。剩下的人生,回想着那可怕的感觸,在恐懼中活着嗎?就算想結束人生,人也不會死。你能忍受嗎?真的。」
「……求求你,先沉默一會兒,聽我說話。」
我拼命呼喊,但得到的卻是難以判斷的怒吼聲。
「啊……啊……」
傳來令人心痛的聲音。
我慌忙想插進去,這次是櫻子小姐很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千葉先生,冷靜一點!這不是復仇吧?」
我儘可能清楚地告訴大家。
「我們都在做什麼啊?大家……其實並不是想做這種事。可是現在,卻有兩個人受傷流血,而且在這樣的地方……冬天的神居古潭隧道里,還想互相傷害……這是錯誤的。現在我們需要的不是人偶的頭,而是救護車和警車。」
「給我出來!我不會讓你跑的!」
我一邊叫,一邊打開手機電源。
好美小姐發出絕望的啜泣聲。
「不是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也被騙了!」
千葉先生提高了嗓門。
這樣一來,只能讓好美小姐逃走了。無論如何都要抓住千葉先生……我這麼想着,拼命追趕兩人——但終點卻唐突地等着我們。
櫻子小姐站在我面前,像是在庇護我。
「是嗎?……你知道殺人的感覺有多不舒服嗎?真的?用那個球棒,能把這個女人打得死死的嗎?打哪裏?也準備殺我們嗎?目擊者,三個人。算上男人的話,四個人——就用這麼一根球棒?用血和脂肪滑下去,馬上就打不動了吧。喫力的觸感,血和內臟的臭味……你真的能忍受嗎?」
但千葉先生對我的懇求很冷淡。
「話說回來,千葉,你殺過人嗎?」
「阿格!」
「你是爲了什麼而生的?不要再讓別人蹂躪你的人生了——用賣了兩個腦袋的錢,重新開始吧。只要你想學,隨時都可以升學,工作也是。在沒有人認識你的遙遠的城市重新開始——因爲只有活着的我們才能做到。」
緩緩的、刺耳的櫻子小姐的聲音。
球棒「空蕩蕩」地滾到地面上,隧道里傳來「汪汪」的聲音。
「不行!」
因爲正值冬季,隧道的出口完全關閉了。
「嗯……」
「……我可以殺了她。」
「站住!」
「我問你殺過人嗎?用球棒打死一個哭泣的女人是很重的勞動,剛纔打男人的手都在顫抖的你能做到嗎?」
「住手……求求你了!」
「出來!把我當傻瓜!」
「吵死了!閉嘴!」
「所以說,這種事……」
好美小姐站在他身後,手裏拿着從隧道里剝落下來的混凝土塊。
千葉先生不滿地呻吟。
「至少有兩顆,你能接受嗎?這三顆中有一顆是好美姐姐的遺物,至少請把它還給好美小姐。然後……我們再想一想,兇手一定另有其人!」
我聽見千葉先生威嚴地叫喊。
「好美……」
千葉先生咕咚一聲嚥下唾液。
「……你想說什麼?」
「我——」
這是與善與惡無關的、生活在不同次元的櫻子小姐特有的語言。令人頭暈目眩的恐懼和厭惡感,同時又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他做了個深呼吸,彷彿下定了決心,將手中的球棒瞄準趴在地上的好美小姐的後腦勺,慢慢地揮了起來。
千葉先生欲言又止。
抓住好美小姐的手粗暴地鬆開,她被摔在了地上。
千葉無力地撲倒在地。
「……什麼?」
用燈光照了照,好美小姐可憐地趴在地上抽泣着,千葉先生正用力扯着她的衣服和頭髮。
雖然好美小姐反駁了,但千葉先生還是沒有接受的餘地。
這時,一聲沉悶的聲音在周圍迴響。
他說得沒錯,但是——清美小姐的人偶頭就不能放過嗎?
「一個人躺在牀上的時候,會突然想起,碰到別人的皮膚的時候,聞到血腥味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的時候,突然的瞬間,記憶就會復甦。死去的女人身體發出不快的聲音,瞳孔擴大的瞳孔,含混不清的呼喊——記憶會奪走你的平靜吧。殺了這樣的女人,你要浪費自己的一生嗎?」
千葉先生叫了起來。
櫻子小姐對我和千葉先生都說道。
「…………」
「啊?你不是傻瓜嗎?只要把這裏的人全部揍一頓,就能得到三個,爲什麼非要忍受一個呢?」
「不,這孩子說得沒錯。沒必要進行無謂的爭執。對了,既然有三個頭,三個人平分怎麼樣?」
千葉先生不耐煩地反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