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葉的告白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4.7萬 字
〈一〉
在上士幌的鹿叔公家的早餐裏,櫻子小姐喫了很多在直營咖啡店的牧場做的薄餅,薄餅上放了很多牛奶果醬和奶油,因此櫻子小姐心情很好。
這就是獲得活力的感覺,她的前世一定是螞蟻。
我和哥哥昨晚稍微吵了一架。雖然沒有明顯的無視或挖苦,但哥哥今天早上心情很不好,害得我也有點不舒服。
回到足寄町,從足寄經由阿寒前往網走。這是一座因網走監獄而聞名的沿海城市。但是平時釣魚也去北海道的左側,而不是右側的海。
「其實我是第一次去網走。」
櫻子小姐也說:「我小時候也只來過幾次。」我很期待去陌生的城市,即使只是爲了看到骨頭。
「我想去能取湖看海。」
在北海道能捕捉海潮的地方並不多。小時候,我曾在老媽的親戚所住的枝幸町撿過蜆子做味噌湯,但在沙地裏挖貝殼這種看起來非常有趣又美味的休閒活動,我還是想嘗試一下。
話雖如此,但還有漲潮和退潮的時間,考慮到要回旭川,這樣的事好像很難辦到,而且據調查漁期下週就結束了,貝類應該也很少了吧。
途中,我在愛生之路的車站休息,喫的不是鯛魚燒,而是模仿可愛熊的「熊燒」0;哥哥喫的是顆粒餡的「棕熊」,我喫的是用木薯粉做皮的「北極熊」,櫻子小姐喫的是顆粒餡加鮮奶油的「生熊」』。好喫!1;結果兩個多小時後我們就到了網走。
在移動中,我還以爲飛來了一隻大老鷹,沒想到是仔細一看卻是白尾雕,不禁爲十勝和道東的規模之大而震驚,巨大的猛禽能在空中正常飛行,北海道果然是個大馬路。
網走比想象中還要大。可能是沿海城市的發展吧,給人一種細長的印象,讓我想起了稚內,或許這裏還更有活力。
藍色的天空和大海形成了美麗的對比,晴天真好。
我很喜歡港口城市。
函館、小樽、增毛等沿海城市都有獨特的風情。在沒有海的城市長大的我,可能更會這麼想。
午餐按照哥哥的要求喫了海鮮蓋飯,然後前往本次旅行的重頭戲——網走市立鄉土博物館。
網走市立鄉土博物館坐落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似乎要朝着山的方向走,比我想象的還要小。
但這是一座復古又有獨特氛圍的建築物,讓人心馳神往。正面玄關的半圓拱門和向後突出的紅色圓頂屋頂。用〇和□建造的漂亮的建築物。
我下意識地用手機拍起了照片,櫻子小姐好像等不及了,對我說:「快點!」
大概是沒人接,對講機接二連三響——啊,是櫻子小姐。
內心以爲是相當「小」規模的「大」骨展,但內容卻很充實,或者說很讓人開心,櫻子小姐就不用說了,連我都情緒高漲。
嘻嘻,嘻嘻,那是因爲我和哥哥對狀況一無所知的笑容。不,就算我們知道,她也不會介意的。
哥哥雖然心懷不滿,但還是死心似地說。
薔子夫人趁亂抓住哥哥和我的胳膊,說要帶我回房間,還說磯崎老師雖然看起來很帥什麼的。
不過,也沒辦法。她是今晚的投資人。雖說是爲了櫻子小姐,但她是特意來這裏的,至少可以讓我喘口氣。
「我們住隔壁,先歇口氣吧,篤志,你開車也累了吧?」
「你不是很愛骨頭嗎?」
哥哥環視房間,沉默不語,我放下行李,立刻伸手去拿咖啡研磨機。耕治先生的酒店總是像這樣可以讓客人在房間裏自己磨咖啡豆喝。
說到松鼠,那種大得有點不可愛的松鼠其實骨頭也很大,即使變成骨頭,也完全沒有小松鼠的可愛,但是它們的手很可愛。
「還是機器好,因爲生物無法自己決定距離感。」
「不……」
血濃於水。如果這份濃烈是束縛薔子夫人的鎖鏈,那麼比血還濃的水的櫻子小姐就是斬斷它的利刃。
「銀河鐵道的之夜,宮澤賢治的小說。傳說喬班尼的父親因爲非法捕魚被抓,回不來了,喬班尼在印刷廠拼命工作,支撐母親——你小時候沒讀過嗎?」
真是個好房間,平時根本住不了,動輒就是幾萬日元的房間。哥哥看起來很不自在,明顯不喜歡這個房間。
說着,薔子夫人和櫻子小姐一起消失在隔壁房間裏。
「喬班尼的父親也會冒着危險去非法捕魚吧?」
哥哥感覺自己被愚弄了,瞪着櫻子小姐。
「機器也會愛你的,只要你用心呵護它。」
薔子夫人啪嗒啪嗒地拍着哥哥的胳膊,哥哥一瞬間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病嬌嗎?整天思考着「喜歡你!」和「喜歡嗎?」,帶着這種心情的狗就是很好的例子。
「對不起……」
確實大的很壯觀,好帥,但是小的也很精密,很厲害。
哥哥嘟囔道。
「大的一看就能給人一種『好壯觀啊!』的感覺,至於那些小的就太厲害了。」
「是啊……」
人有組裝骨頭的自由,也有不組裝骨頭的自由。嗯。
「嗯,離這裏不遠的博物館,雖然很小,但我小時候去過,當時的館長是我叔叔的恩師。」
「資質真好,沒有打磨乾淨的感覺真不錯。齋君雖然看起來很漂亮,但他總是以此爲傲,這讓人感覺很不舒服,不像是可以帶着他走路的感覺。」
「啊,如果能和那些人一起愉快地旅行的話,就不會和小沙一起去旅行了吧?請體諒我吧。」
另外,我還在現代化的道立北方民族博物館參觀了北海道和西伯利亞的民族歷史和生活,然後前往薔子夫人正在等待的酒店。別說櫻子小姐了,哥哥和我也幾乎不搭話。
薔子夫人應該是把當成自己弟弟一樣疼愛的表弟的在原先生的伴侶,當成自己的妹妹一樣疼愛吧。或許正因爲沒有血緣關係,薔子夫人才愛着櫻子小姐。
「房間真漂亮,網走湖盡收眼底。」
面對壓抑着焦躁的哥哥的提問,櫻子小姐冷淡地回答到。哥哥的壓力值又明顯上升了。
「喬班尼?」
和其他展廳一樣,緊湊的房間裏擺滿了骨骼標本。
還有其他可愛的海獸們,近距離看的話會覺得很大,是野生的「野獸」,我輕輕摸了摸海獺,發現它的毛很漂亮。
哥哥嘆了一口氣,拿起上衣,難得和哥哥兩個人一起旅行……櫻子小姐的邀請讓我感到了一種罪惡感,但我無法抗拒。
「…………」
「啊……太可憐了,我不喜歡。」
建在網走湖畔的豪華酒店,就像剛纔看到的那樣,裝飾着美麗的刺繡圖案的布匹。
「……有什麼事?」
哥哥嘟囔道,剛纔看到的白尾海雕標本,近看就像恐龍一樣,牆上掛滿了巨大的烏龜,我也很喫驚。
「話雖如此,慾望哥哥喜歡機械的話,所以我也喜歡……」
「這是……」
我是哪一個呢?是水還是血?哥哥毫不掩飾自己的不高興,把我帶到了這裏,櫻子小姐依然我行我素。我很高興能和櫻子小姐一起旅行。
而且和哥哥一起旅行感覺很新鮮,很感謝你帶我來這裏——但焦躁的心情總讓我覺得不舒服。
至少要給開車的哥哥衝杯咖啡作爲答謝——我這麼想着,哥哥卻連沙發都沒坐。
「是嗎?不過生物也會愛你的。」
看到像瞄準獵物一樣吊在天花板上的貓頭鷹標本,我興奮不已,旁邊是可愛的櫻子小姐,她站在貓頭鷹的旁邊,雖然她似乎更適合大型動物,但其實她很喜歡製作這種小型動物的標本。
哥哥一眼就意識到「會很貴」,用力地盯着我。薔子夫人說:「住宿的錢可以用小沙(櫻子小姐)的護身符的錢來相互抵消。」哥哥說即使那樣做也不太可能抵消,他不知道的是,護身符的價錢恐怕遠遠超出哥哥的想象。
「……好啊。這個房間反而讓人覺得不舒服。」
「可是,骨骼標本不是很有趣嗎?」
哥哥拍了拍我的後腦勺,向櫻子小姐消失的裏面的房間走去。那裏好像是《大!骨展》的會場。
最新鮮的是鳥類標本,鳥喙和頭蓋骨也都很有趣。
「你真溫柔啊。我很羨慕你和弟弟一起去旅行。我沒有兄弟姐妹,我丈夫的兄弟關係也不太好,所以和姐夫他們也幾乎互不認識。」
大大的電視配上一套沙發,在可以眺望網走湖的窗邊,設置了一個小小的吧檯和長椅。
我們已經真的沉醉在其中一個小時左右,兩個人好好地觀察着骨頭,等回過神來,哥哥已經不見了,我慌忙尋找,發現他正在門口和前臺的人談笑風生。
雖然在櫻子小姐家也能看到各種各樣的標本,但像這樣能如此認真地去觀看喜愛的骨頭的地方其實並不多見。
櫻子小姐聽着我們的對話,小聲笑了。
「不……」
「貓頭鷹!骨頭長得這麼瘦啊!」
「討厭,這位哥哥給人視覺效果太好了!」
雖然交往了很長時間,但對薔子夫人來說,櫻子是在原先生的未婚妻,也是外公好友的孫子,說穿了就跟沒相干的人沒什麼區別,儘管如此,她還是很疼愛櫻子小姐,不僅是因爲薔子夫人的溫柔,還因爲她的孤獨吧。
但這種憂鬱,在耕治先生爲我準備的房間前,瞬間煙消雲散。
「標本,好帥啊。」
一踏進去,地板發出嘎吱一聲,獨特的古老氣息讓人心馳神往。彩色玻璃的光線照射進來的樓梯上方還有通往圓頂的螺旋樓梯,遺憾的是已經被封鎖了。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們兄弟倆比我想象的還要相似。」
不知是不是好時機,打開了門。「我還有一個地方想去。」櫻子小姐滿臉笑容地說。
「是嗎?正因爲小,才更縝密,『原來是這樣』,不覺得有趣嗎?就如機械一樣。」
「你看,貓頭鷹的腿特別長,毛茸茸的時候是想象不到的。」
「想去的地方?」
只有我和哥哥兩個人,房間大得兩個人住都太浪費了。
「怎麼了?坐下吧?」
在緊湊的室內,密密麻麻地擺放着棲息在網走的生物標本、留下開拓歷史的生活資料、陶器等常設展覽,讓人興奮不已。簡直就是大人的玩具箱。
「嗯,我就是想看看,沒關係……」
登記手續也辦好了,我向坐在休息室裏悠閒地捧着抹茶的薔子夫人介紹哥哥時,薔子夫人:「啊!」高興地叫了起來。
「哼。」
臥室和主房分開,浴室是引入溫泉熱水的檜木浴池。
哥哥剛開口,房間的門鈴就響了,我們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進去時的氣味也是一樣。建築的歲月彷彿就這樣形成了一種古老的味道。
因爲沒有爸爸的孩子,對小時候的我來說是個沉重的題材。
聽說博物館前身是遷建的舊建築,我想起了東川町的資料館,那裏應該也是重新利用了公所的建築物。
「……真是的,一直在搞什麼啊!也許對你來說這是一場不情願的旅行,想說什麼就直說!」
我不由得回頭看哥哥。
「…………」
「嗯……」
哥哥從以前就很喜歡塑料模型,爲什麼對骨頭卻不感興趣呢?是因爲自己沒有組裝過嗎?實際組裝的時候,會讓人感動不已和「學習慾望」——想到這些時,我意識到自己和櫻子小姐、沢先生完全沒有區別。
薔子夫人注意到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端正的側臉,微微一笑。
櫻子小姐指着東藤家的成員說。薔子夫人突然不滿地噘起了嘴。
我拉着還想看的櫻子小姐,走向哥哥。
鳥類、野獸、海獸、爬蟲類——漂亮的公鹿、母鹿的頭蓋骨和小鹿的頭蓋骨。還有趴在地上的棕熊的全身骨骼標本!
話雖如此,設樂教授的恩師辦過的博物館,對我來說也算是一個強力詞,讓我產生了想去看看的興趣。
「是啊,但我不會從研究對象身上尋求愛情。」
〈二〉
「網走·人類歷史館」是位於網走湖附近的小型博物館。
與之前去過的鄉土博物館風格完全不同,是一座西洋風格的建築,有幾分類似九條宅邸的味道。
「薔子……」
「哇……」
我覺得原因在我們身上,要是爲此生氣可能不怎麼好,但是和心情不好的人在一起,連我都心情低落。
「回老家的話,不是有很多有血緣的人在嗎。」
「怎麼了?」
話雖如此,這裏卻與九條家不同,充滿了活力,在連休的日子裏,好像還有學員們在搞活動。
今天是「用以前的方法點火吧!」「試着製作繩文陶器吧!」爲主題舉辦了面向孩子的體驗活動。
看來這是一家積極致力於舉辦這種學院派兒童活動的機構。
設置在入口中心的大型告示板上,用摺紙等裝飾着秋天的裝扮,上面寫着這個月或下個月的活動預定,「去問問× ×博士吧!」等面向兒童的演講會海報。
「這個地方怎麼說呢,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不過,與城市的狀況正好相反,博物館倒是很充實。這樣……應該說是密度很大吧。」
「是啊。人類這種生物,無論何時都被『想學習』這種貪婪的渴望所驅使。雖然興趣的對象有差異,但人類生來就是『想知道』的。」
「確實想做繩紋陶器。」
跟在我們後面的哥哥無聊地把手插在口袋裏,看到孩子們開心地揉黏土,他小聲說道。
「真遺憾,聽說參加的只有小學生。」
確實我也想試一次。但活動海報上清清楚楚地寫着只限小學生參加。
「……你就堅持自己是小六吧,我裝成監護人。」
哥哥說着荒唐的話,輕輕戳了戳我的頭。
「啊?那麼說哥哥是爸爸,櫻子小姐是媽媽嗎?不不不,很多地方都太勉強了吧?」
他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中學生還好說,小學生就……。就連旁邊的櫻子小姐也抱着胳膊點了點頭。
「確實,如果是你的話,就算自信地說自己是小學生,估計工作人員也會接受的。」
「我不想被人這樣接受!」
不管怎麼說,小學生說得太過分了,太過分了。雖然覺得會不高興,但哥哥和櫻子小姐罕見地放聲大笑起來,消散了我湧上心頭的不滿。
博物館入口傳來孩子們的聲音,氣氛很開朗,哥哥的腳步也很輕快,兩個人雖然沒有說話,但因爲說說笑笑的,我們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所以我想和這兩個人再一起去旅行。
希望兩個人也能繼續這樣笑着,櫻子小姐也是,哥哥也是。
我們三人拿着前臺給的宣傳冊,向常設展覽的方向走去。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合適,但我覺得常設場館的展示內容與之前去過的兩個場館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櫻子小姐罕見地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展覽。
「……怎麼了?」
「真的是舊骨頭的話,顏色不會這麼漂亮吧?」
「借我肩膀。」
在這裏,或者說是在哥哥面前?羞愧得耳朵都熱了起來。
「我想看這個展覽的上方。」
嗚嗚嗚……看到哥哥一臉痛苦地抬起她,她卻一點也不介意,反而毫不留情地命令道:「別晃我!」「再往左一步!」
「怎麼會……」
「真是新穎的展覽啊。」
她的年齡大概五十多歲吧?雖然有點在意濃妝,但應該是屬於美人一類的人。
「不,這兩個人……即使是殉情,也應該懷疑是強行殉情。」
不久,在展覽的中間,伴隨着「被撕裂的兩個人」的煽動性字句,兩張榻榻米大小的牆壁上,並排展示着兩具白骨。
就在我準備扛起櫻子小姐的肩膀時,櫻子小姐看到了哥哥。
「少年!」
各種各樣的幸運——不管好不好——疊加在一起,奇蹟般發現了非常漂亮的兩具人骨,因爲他們身上裹着來自不同村落的衣物,恐怕是悲戀之後殉情了吧……上面寫着這樣的說明。
「總之,先跟工作人員說一聲吧,對了,必須這麼做!」
「嗯。」櫻子小姐抱着胳膊,抬頭看着兩個頭蓋骨。
「嗯……」
「你比較高,我想看清楚展覽的頂部,你的肩膀借我用一下。」
哥哥蹲在地板上,把櫻子小姐跨過他的脖子高高舉起。我突然想起上幼兒園時,哥哥騎着我的肩膀在石狩川看道新煙花大會的事。
另一個人的恥骨雖然無法確認,但整體看起來很結實,這說明主人生前肌肉很結實。
「等等,這……開玩笑的吧?」
「可是萬一在這裏以外的地方需要搭你的肩膀怎麼辦——啊,不,等等。篤志,還是你比較好。」
我拿着櫻子小姐還給我的手機,嘆了口氣。已經不想用這個手機報警了。
「沙灘、珊瑚等沙子中鈣成分含量高的話,骨頭的退化速度就會變慢。」
「太好了!」
櫻子小姐說道:「只會變得麻煩!」或者「就這樣放着,下次就可以慢慢欣賞了!」我趕緊制止了說着話的櫻子小姐,目送哥哥慌慌忙忙地去叫工作人員。
一股寒意掠過我的背脊。
被哥哥硬拉來的女館員安藤小姐,面對拼命解釋「那是真正的骨頭」的哥哥,乍一看臉上浮現出親切的笑容,但偶爾看哥哥和我們的眼神中,浮現出明顯的嘲笑。
仔細想想,不用我的手機報警也可以,櫻子小姐則是一開始就不想報警,皺起了眉頭。
話雖如此,櫻子小姐還是興致滿滿地要騎他的肩膀,哥哥看了我一眼,無奈……只好接受了櫻子小姐的提議,你真應該拒絕的。
那與其說是骨頭,其實不過是複製品而已……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仔細觀看展覽。像埋在土裏一樣,用模仿泥土的石膏或什麼東西凝固成溫柔的乳白色。雖然有一些地方被着色弄髒了,但實際上,那麼舊的骨頭不可能這麼漂亮。
「是啊。雖然不能用肉眼判斷被施暴人的死因,但應該是暴力造成的。」
「那就更奇怪了,這塊骨頭絕對不是三百年前的東西。」
我問她要幹什麼,她就這樣咔嚓咔嚓地拍了起來,可以攝影的嗎……她不顧我的不安,從各個角度用照相機拍下了那兩具遺體的頭蓋骨。
我想起以前在增毛的海里發現的頭蓋骨。那是和山路先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就連懶洋洋地扭着肩膀的哥哥,臉上的血色也一下子消失了。但遺憾的是,櫻子小姐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她也不可能看錯骨頭。
三百年前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這兩具骨頭,據說是一百年前在能取岬附近發掘出來的,大約三百年前的遺體,展覽似乎再現了發現當時的狀態。雖然骨頭是複製品,但裝飾品等都是實際挖掘出來的。
〈三〉
骨頭之所以是白色的,是因爲被脫脂、漂白,可是如果對舊骨頭進行那樣的作業,骨頭馬上就會壞掉吧。
「即使死也想在一起……是嗎?」
「嗯……不過,這種事好像很常見啊,這件三百年前發生的事確實很了不起……」
但對方不是上幼兒園的我,而是成年女性櫻子。雖說是偏食導致的消瘦,但也許是老婆婆辛苦的成果吧,她的骨骼很好,所以自然不輕。
「三百年前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嗎……」
「爲什麼是我?」
「死了就完了。」
「不是複製品。」
「什麼?……但是……」
不是新穎之類的問題。
哥哥和我同時叫了起來。雖然我們不滿的聲音是一樣的,但意思有點不同。
「對了,你看看她的牙根,你會看到輕微的變色和老化,這可能是長期暴力的痕跡。如果衝擊到牙根,即使沒有折斷,牙神經也會死亡,牙根周圍的骨頭也會發炎,如果不及時處理,就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所以這絕對是複製品,沒錯。
而且,如果心裏面有了重要的人存在,那就是生死攸關的關係,那麼無論做什麼,都會希望所愛的人活着。即使自己死了,即使在她幸福的未來裏,沒有自己的身影。
說着,櫻子小姐張開雙臂說:「來吧!快點!」的動作邀請我。
「如果沒人注意到,這樣下去也沒問題。」
「男人的骨頭,甲狀軟骨的上角有骨折的痕跡,這是頸部壓迫造成的……也就是脖子被勒住的痕跡。」
「什麼?」
「肩膀,對了,肩膀。」
「所以,到底怎麼了?」
我話還沒說完,她就粗暴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有點,不,太奇怪了!」
哥哥說到這裏,櫻子小姐輕輕笑着從哥哥的脖子上下來。
對櫻子小姐來說,殉情悲傷的故事,是一點都聽不到的故事吧。所以我想,如果是她,一定會馬上去看下一個展覽。儘管如此,櫻子小姐還是很認真地被這兩個可憐的人的身影吸引住了,怎麼會有這麼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雖然破爛不堪,但精心繡過的刺繡,讓人聯想起曾經鮮豔的顏色,從暗淡的布料縫隙中,露出了漂亮的骨盆。……恥骨下支的角度呈平緩的恥骨弓狀,恥骨角度爲九十度。應該是女性的遺骨。
「這麼說,一個被勒死,另一個一直遭受暴力……是這樣嗎?」
「是啊,正如你所料,其他部分應該是複製品。但這個頭蓋骨就不一樣了,我想應該是真正的人骨。」
櫻子小姐想來的理由,我好像明白了,哥哥似乎很無奈。
用動物的骨頭削成魚針這樣的生活工具,貝冢裏的發掘物……只是能感覺到博物館在努力把這些東西儘可能簡單易懂地展示出來。
「嗯,殉情嗎?方法……」
唉,又是這個套路,即使有哥哥在也好,或者說是在遙遠城市的博物館也好,反正我和櫻子小姐去的地方都埋着屍體。
「啊?啊……不,可是,在這裏?」
不,這個嘛,我以前也騎過好幾次肩車,也沒做虧心事,和櫻子小姐的肌膚之親也好,接觸也好,都保持着超出他人的距離感。
哥哥在櫻子小姐的大腿間呻吟。
我並不是害怕骨頭,但是,倘若頭蓋骨是真的,那很明顯是不正常的。
「騙人……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要說和別的博物館之間有什麼不同,那就是「骨頭」的收集物壓倒性地多吧。
「什麼?」
我正好看到了眼前遺體的腰部。
「別動,就這樣。」
「是啊,狀態不可能好到這種程度,而且至少這個下顎和三百年前的形狀不一樣,準確的數字需要調查才能知道,但就目測來看,最多也就過去了——對啊,十到二十年。」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對我說:「少年,把電話借給我。」
這是一段糟糕的美談。我不禁捂住了嘴。
哥哥寂寞地低語。
「所以說全部都是複製品啊……」
「我也覺得這確實看起來很逼真,但前館長是一位精通骨骼的人,這說明覆製品非常準確。」
「因爲是複製品,所以看起來比較新,實際上真正的骨頭沒有這麼漂亮。」
「是啊……也不是不知道。」
說着,她站在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展覽前,從下往上慢慢地看了看那兩具骨頭。「這模型明明看上去那麼漂亮,卻連複製品和真品都分不清的客人」,看得出她心裏是這麼想的。
「啊?」
「等等,不過,是複製品吧?這樣……那是製作上的失誤之類的……」
面對露骨地瞧不起我們的女館員——安藤,櫻子小姐哼了一聲。
「什麼?」
沒錯,與其兩個人一起死去,還不如成爲櫻花樹腳下綻放美麗花朵的養分——我更喜歡這樣的人生。我這樣想着看着櫻子小姐,雖然我知道那是一種就算跟她說了,也會被一句「無聊」就回絕的感傷。
「那不可能是真正的人骨,呵呵。」
「智能手機嗎?」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櫻子小姐突然冒出一句。
「是啊,所以我才說奇怪,我在問爲什麼只有頭蓋骨是用真正的、嶄新的骨頭裝飾的。」
櫻子小姐無可奈何地壓抑着焦躁,對安藤小姐做了和對我們同樣的解釋。一開始完全不相信,完全把我們當怪人看待的安藤小姐,臉上的笑容慢慢退去。
「殉情嗎?」
我們也不是不知道這可憐的兩個人是經過千辛萬苦所選擇的道路,不過我也和哥哥持相同意見。倘若兩個人要逃出各自的村子生活下去,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櫻子小姐斷言道,不,不可能。因爲這骨頭……。
「男人的脖子……」
「…………」
「如果不能判斷的話,就叫懂的人來吧!你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聽她這麼說,安藤小姐皺起眉頭,一臉不滿,但還是去叫其他的館員。可能是剛剛結束繩紋陶器的活動,兩位男館員一邊脫下髒兮兮的圍裙,一邊朝我們這邊跑來。
於是,櫻子小姐不得不進行今天的第三次說明。但幸運的是,這兩位館員似乎比安藤小姐更瞭解骨頭。
準備好腳架後,這兩人認真地確認了頭蓋骨,二十多歲的年輕藝員畑先生開始連聲喊「糟糕」。
「怎麼回事?這不是很可怕嗎?」
「真不敢相信,這樣的事情……我明明每天都看到。」
和媽媽年齡相仿的館員東海林先生臉色鐵青,差點從腳架上摔下來。
「這個展覽本身是十五年前製作的,前年是博物館改造十五週年,所以不會有錯。雖然在這期間做過清掃和簡單的修整……但想要在誰都沒發現的情況下調換標本,恐怕是不可能的……」
東海林先生似乎忘記了自己的手被泥弄得發白,一邊爲難地摸着下巴,一邊擠出了聲音。
「應該是吧。一般來說,應該是在安裝的時候就把複製品和頭蓋骨調換了。」
「這樣的話……難道,原館長是兇手?和殺人事件或者什麼有關?討厭啊!真可怕!」
「這也太誇張了吧。說實話,在很久以前,真實的人骨都是通過海外郵購買到的。雖然確實是比較新的骨頭,但也不一定有命案,話說這博物館到底還有多少塊沒有拿出來展示的骨頭呢?」
安藤先生的反應有些誇張,嚇得渾身發抖,東海林先生似乎有些戲謔地看着他。
「即使是真的,是不是事件還是個疑問。聽說原館長是個有點奇怪的人……」
畑先生好像明白了似的,鬆了口氣。
「嗯……不管怎麼說,要向原館長詢問已經不可能了,真是麻煩。」
安藤先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可能?爲什麼?西尾醫生死了嗎?」
聽了這話的櫻子小姐,好像喫了一驚似的追問安藤先生。
「啊,你認識西尾原館長嗎?雖然還沒有去世,但應該只是時間問題吧。至少現在他的癡呆症已經惡化了,正在札幌附近靠着護理生活。」
剛纔的熱情瞬間蕩然無存,安藤小姐露骨地露出厭煩的表情說道。如果要問爲什麼,我想應該是因爲我們——或者說是櫻子小姐注意到了展品被調換了。
「話說回來,我爲什麼要跟你們說這種事呢?」
當然,她也想把『連骨頭都接不上』,也就是脫臼的故事,一點點巧妙地填充進去。
櫻子小姐不情願地聽着我的勸說。
「也就是說,我也不知道今後會怎樣發展……這件事請替我們保密……」
我一邊走向正門,一邊對走在旁邊的東海林先生說。這是真誠的希望。我突然想起在理科準備室發現夏子的遺骨時的事,那時候整理收藏品也很開心,學到了很多東西。
不久東海林先生就這樣道出了緣由,也許是決定了說的話後心情就輕鬆了,他做了一個深呼吸,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東海林先生說,沒有人能像他一樣精通骨頭,並能做出精巧的複製品,櫻子小姐說:「這個我同意……」他表情嚴峻地呻吟着。
「因爲是舊住址,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房子。」
但是,即使再也見不到櫻子小姐,我也不會刪除她的號碼。
「你爲什麼這麼想?」
畑先生這麼一說,東海林先生輕輕戳了戳他。
哥哥大概也是同樣的心情,向東海林先生點點頭說:「不用擔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唯一不滿的是櫻子小姐。
我無可奈何地這麼說着,鞠躬行禮,櫻子小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瞪着我。
安藤小姐嘆了口氣,櫻子小姐問道:「什麼時候?」。
「這個嘛……總覺得吧。」
他一邊說,一邊把地址用短信轉發給我的手機,櫻子小姐訝異地看着東海林先生這個操作。
看到櫻子小姐的表情,東海林先生原先有些爲難,聽到她的提議後,東海林先生更是喫驚地喊道:「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說這個了,告訴我辭職的吉峯的住址。」
「不管有沒有事件性,你不覺得這是奇妙的調換嗎?如果是西尾老師乾的,那就更不協調了——你不是這樣想的嗎?」
「原館長不想聽小孩的吵鬧聲……唉,那個人一直單身,而且公開說自己討厭人……不管好壞,他都已經是『過去的人』了。結果,原館長最後製作完那個展覽,並且把博物館交給現任館長後就離開了,這是完成那個展覽不久的事情。」
「那個……請儘量不要給這裏和死者家屬添麻煩。」
但實際上,他是在擔心博物館的名聲吧。現在只要有什麼事,就會在SNS上瞬間傳播開來。
我記錄了地址後不久,櫻子小姐就拿起我的手機,問東海林先生。
安藤小姐說到一半,「嗯」了一聲,像自我完結似的點了點頭。
「我自己也知道這是無聊的感傷。但我覺得,如果抹去的話……就連她存在過的事實也會消失。」
我心中的感傷「叮」地發出聲響。
「即便如此,這也是不正常的。作爲展示的方法,在學術上也是不正確的,即使不是犯罪,我也想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的理由。所以首先,我想詳細瞭解那個叫吉峯的女人。」
東海林先生哈哈笑着,催促我們回去。當然,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吉峯這個女人的,也不知道吉峯和他現在的生活有什麼關係。
總覺得——不過,她在這裏工作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吧。會把對方的地址保存下來嗎?這麼一說確實有點奇怪。
「…………」
在舅父的影響下,他自己也考取了博物館研究員的資格,在博物館工作。舅父住院時,他趁機發動了政變,自己發誓要讓博物館變得更有活力。
東海林先生稍微注意了一下週圍的情況後,壓低聲音說出了實情,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因爲不知怎麼就接受了,我不想說不熟悉的人壞話,但我怎麼也喜歡不上安藤小姐。
一上車,櫻子小姐就從後座探出了身子。
即使有歷史價值,如果沒有顧客,也毫無意義……說這話的是現任館長,也就是原館長的外甥。
「可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問她了,她已經死了。」
他嘆了口氣,無奈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那應該是那個人——對,是吉峯小姐比較可疑吧?她從頭到尾都幫了我製作這個展覽……」
「你想說我這是想把她的記憶像標本一樣保留下來嗎?我自己也說不好——哈哈哈,只是沒有時間擦掉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就這樣過了一年左右,當原館長戰勝病魔的時候,改革的船已經開動了。
「那傢伙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偶然聽說她去世了。」
「那……我們該告辭了。」
「各種各樣?」
「話說兇手不會是東海林吧?」
「那個……」
「不是沒興趣……是那個人對我們沒興趣,我們並不熟。」
「而且,如果是內部作案的話,就算不藏在那麼顯眼的地方,也可以讓人混入倉庫裏,因爲那樣的話絕對不會被發現。」
倉庫就是如此糟糕,他苦笑着說。
「爲什麼要把十多年前去世的女人的住址留在通訊錄裏?」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今後我不會再跟你扯上關係。不過,我想多瞭解一下那個女人的情況,這只是我個人的興趣。」
「只是,什麼?」
原先昏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的骨頭和發掘物,已經在明亮的館內整齊地排列着,展示的方式也經過了精心設計。
「啊,不過,我聽說她在裝修完設施後,過了一兩年就辭職了。還沒有交接就突然不來了,新來的女職員說這讓人很是爲難。」
「機會難得,我們會舉辦特別展,到時候請一定要來看看。」
但他把手機放到心臟同一側的口袋裏,用手掌包住了手機,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東海林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誇獎了一位叫吉峯的女性,至少他對她抱有好感,這點我很清楚。
「吉峯小姐確實沒有和我們親近起來,但她還是很有魅力的。應該說是神祕……而且,她雖然沒有資格證書和經驗,但頭腦很好……總之很聰明,而且很穩重。」
東海林先生說着,像引導我們一樣,若無其事地一起走向出入口。確實,因爲是在這個場所發現人的頭骨什麼的,所以很難判斷是否有事件性。
「所以說,這是這個博物館的問題,我覺得我們不該插手。」
「怎麼?我們不是還不知道骨頭的事嗎!」
「不過……我想應該只是惡作劇吧,她辭職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事……」
話雖如此,但還是不現實吧,東海林先生聳了聳肩。
話雖如此,但對館員來說,這無疑是晴天霹靂,給他們添了很多麻煩。幸好安藤小姐被別的客人叫了過去,所以就離開了,東海林先生和畑先生幫她暫時把展示布蓋上,貼上調整中的貼紙。
這種與參觀者距離很近的博物館——只有原館長一個人,直到最後都不認爲這種變化是好事。
「那個……只是聽說她從博物館辭職後就自殺了,所以安藤小姐更緊張了。聽說安藤小姐做了很多令人厭惡的事,在畑君之前工作的女館員,據說也被安藤小姐排擠了。」
「啊!也有可能是從一開始就是一件所有人都被騙了的精美複製品,畢竟是原館長做的。」
「我也幫了一些忙……至少在那個時候,應該是複製品。」
「是嗎……確實已經上了年紀了。」
「是啊——也就是劫持。」
然後我意識到,他蓋在胸前的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也沒有閃閃發光。
東海林先生苦笑着說,他似乎是那種跌倒了也不會白爬起來的人。
我們正準備上車,東海林先生對我們解釋說,就算真的是案件,如果事先泄露情報的話,也會妨礙調查。
說到這裏,東海林先生欲言又止含糊其辭說道:「只是……」
櫻子小姐一臉認真地說。出於一貫的好奇心——但我想。說不定櫻子小姐是想保護西尾老師這個人的名譽之類的東西。
「不是,是吉峯家。」
前……既然這麼說,對於以前的上司,我覺得這是不太有敬意的說法。但多少明白了。櫻子小姐這樣稱呼他「西尾老師」,那他也一定是個怪人吧。
「聽起來很麻煩,不過我個人還是想看看那些收藏品。」
當時就在博物館工作的東海林先生和安藤小姐也努力地改善氣氛。他們認爲知識的大門應該隨時向任何人敞開,因此將原來的一週兩天的假期減少爲一天,每週都策劃週末讓孩子和父母一起來參觀的活動。
東海林先生就那樣沉默着,盯着櫻子小姐看了一會兒。在樹木搖曳的聲音中,聽着遠處白頭翁的叫聲。
不過,東海林先生或許也理解了前者的心情。
據說這個博物館原本是精通骨頭、曾在札幌大學執教的西尾老師展示個人收集物的博物館。
「真的沒有外部犯罪的可能性嗎?」
「聽你的口氣,好像對以前的同事沒什麼興趣。」
「地址。」
〈四〉
她毫不在意驚訝的我和訝異的哥哥,開始操作導航系統。
安藤小姐聳了聳肩,東海林先生苦笑道。
爲了把和她在一起的時間,在心中做成標本。
看到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們和父母們在博物館旁邊的遊樂設施裏玩耍,他不想奪走這個迴盪着孩子們笑聲的地方。
「我不能斷言。因爲是節假日,今天工作人員偶爾會到齊,但平時只有兩三個工作人員,保安也很會偷懶,所以我不排除調換這種可能性。」
「櫻、櫻子小姐?」
「是啊,說實話也不像是事件,所以我想先檢查收藏品,必要時再報警。其實已經收藏品已經混亂不堪了……我們也沒能完全掌握收藏品,正好藉此機會整理一下。」
畑先生繼續東海林先生的話,安藤小姐喫驚地瞪着我們。
也許,一輩子也不會。
「不過當時真的只是原館長的興趣而建的地方——不像現在這樣孩子們來了會高興的地方,本來就幾乎沒有客人。」
「吉峯小姐是原館長那邊的人,而且這裏的人都說,她和安藤小姐的關係並不好,所以館長一定是事先跟她說了辭職的事。所以在原館長辭職之前,吉峯小姐就辭去了博物館的工作。」
「……你在輸入什麼?」
「酒店的話,不用特意輸入也能去。」
東海林先生眯起眼睛,看着用比鵯更高的聲音發出「哇哈哈」笑聲的孩子們,落寞地笑了,安藤小姐說得沒錯,但東海林先生好像很喜歡那個挑剔的西尾老師。
「吉峯小姐說是事務員,聽起來很好聽,其實就是負責打雜的人……確實,她和我們的關係總是劃清界限,只進行工作上必要的最低限度的對話。和她關係親密的,最多也只有原館長而已,她好像也對骨頭很感興趣。」
「那麼,你不覺得展品保留着原先的樣子這種事很奇怪嗎?」
「總之,她很認真。安藤小姐很討厭這樣的吉峯小姐,經常找茬——原館長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對吉峯小姐更加上心,所以他纔會事先告訴了她辭職的事情,不然她也不會那麼不負責任地辭職。」
「所以纔會有這樣的事,說不定原館長是爲了報復我們才做了那樣的事的呢,所以原館長才會對改變後的博物館嗤之以鼻吧——事實上,我們已經有近二十年沒有提起這件事了。」
哥哥似乎有所察覺,說了句「果然是這樣啊」,抱着額頭強忍着頭痛。吉峯小姐的老家好像就在離這裏十分鐘左右的地方。
「可以回酒店了吧!好不容易房間裏還有露天溫泉!」
「浴室又不會,消失我們趕緊去吉峯家。」
確實,浴室可能不會逃走,但時間會逃走。我沒能說出口,雖然對不起哥哥,但我確實也很想知道吉峯的事。
「爲什麼要特意做這種事?」
「爲什麼……你不覺得奇怪嗎?上面裝飾着人骨什麼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吧?那個研究員不是也說過,有可能是複製品嗎?」
砰!哥哥怒氣衝衝地敲了一下方向盤。櫻子小姐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首先,那不是複製品。其次,即使是那裏的保安再怎麼懶惰,也不可能輕易地在館員不知情的情況下偷換頭蓋骨,這需要翻牆。」
與感情用事的哥哥相比,櫻子小姐始終淡淡地回答。
「你說什麼?如果是犯罪,那就是警察的工作了吧?如果不是,那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不知道警察會認真追查到什麼程度,也許確實沒有什麼案件性質——但這不是反而更讓人在意嗎?我無法理解,爲什麼要特意展示骨頭?到底是誰的骨頭?這樣做不是讓人很不舒服嗎?如果是犯罪的話,我想知道爲什麼要冒着風險讓人看到。」
「那你一個人去思考這些就好了。」
哥哥哼了一聲,取消了導航上的地址。櫻子小姐眉間刻着深深的皺紋,向哥哥伸出手。
「把鑰匙給我。」
「爲什麼?」
「我自己開,我送你們去酒店,把車借給我吧。」
再不然,她說自己會去找租車行租車,確實,到車站,至少到女滿別機場,應該有租車店。
「……只是去看看死者家屬……不行嗎?我稍微去問候一下,馬上就回來。真的,也就五分鐘左右。」
我知道她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沒辦法,我只好拜託哥哥讓步,不對,把責任推給櫻子小姐不是很公平嗎?
哥哥從後面捅了釘子,櫻子小姐有點鬧彆扭地噘起嘴,按響了門鈴。
「你和吉峯小姐關係很好嗎?」
結果哥哥還沒決定,櫻子小姐就先到房間去了,我也跟在後面,哥哥也不情願地跟在後面。
據說紅色的身體有驅魔效果,因此福島紅牛也是當地孩子們的避邪之物。關於紅牛的起源有着很多種傳說,有人說是爲了驅除平安時代蔓延疫病的紅牛,也有人說是會津地區在重建地震中損毀的圓藏寺虛空藏堂時突然出現了一隻紅牛。另外,也有傳說稱,在會津地區流行天花的時候,只有拿着紅牛玩偶的孩子沒有被感染。
「怎麼辦?」
「太好了。只有我一個人,喫不完。偏偏這種時候冰箱裏也塞滿了。」
「你們是……」
「不問問旁邊嗎?」
「我們想知道你所知道的有關於她的一切。」
貝克餅是用新粉磨成的餅,蒸熟後香甜可口,再摻入黑糖,做成糕形。有一種說法是,因爲和牛的顏色很像,所以叫貝克(べこbeko)餅。0;也有說是米粉1;
「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不,不光是年糕的事——我一直都想跟別人說。」
說到這裏,佐久間婆婆向我們招了招手。
「…………」
問題是櫻子小姐提問的方式實在是很殘酷。
鞋櫃上裝飾着幾個用各種顏色的千代紙折成球狀、蒙着一層薄薄的灰塵的小球。我想起以前每年在七夕節祖母都會爲我們折上好幾個,我和哥哥不禁都相視一笑。
從地址上就知道那應該不是一棟獨棟的房子,而是一間公寓,但比想象中還要小,而且很老舊。我想房間大概也就兩室一廳吧。與其說是老家,不如說是一個人生活的房子比較貼切。
哥哥也不是恭維,而是真的津津有味地咬着年糕。櫻子小姐將手伸向了艾味十足的辛子年糕,臉上浮現出了燦爛的笑容。我忍不住狼吞虎嚥地把紅豆年糕塞進胃袋,又伸手去拿紅豆年糕。
「櫻子小姐,你真的只想去吉峯家跟遺屬說說話嗎?」
就像佐久間婆婆說的,因爲好喫,浪費了心裏難受,這個絕對不能浪費。不,當然食物都不應該浪費。
「我也已經不年輕了,就這樣對誰都不吐露她的事,總覺得很討厭……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壞事……事到如今,跟誰說也沒用,我也覺得應該隱瞞下去,不過,即便如此。」
櫻子小姐和我面面相覷。
結果櫻子小姐又喫了一個軟糖年糕,又喫了一個軟糖年糕,毫無疑問是不用再喫晚飯的節奏。
儘管如此,女人還是努力把笑容貼在臉上,歪着頭,好像在問我們有什麼事。
佐久間婆婆看着我們,笑着說:「剩下的拿去吧。」
佐久間婆婆雙手捧着茶杯,望着天空。像是想起了什麼。
櫻子小姐毫不客氣地撒了謊,哥哥瞬間皺起眉頭,但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撇了撇嘴。
聽了導航小姐的話,我不禁笑了起來。
「不過,現在就這樣說也有點不合適。」
佐久間婆婆一隻腳踩着涼鞋,探出身子打開門,好像要接納我們一樣,重新穿上涼鞋,請我們進了玄關。
大概是五月的節日點心,不是隨時都能喫到的東西,帶着一股過去的味道。
哥哥出於理所當然想要立刻想要推辭,畢竟恐怕會說來話長,而且更重要的是,突然闖進陌生人家裏,要聽死人的故事。
「難道不是搬家之類的事情嗎?」
「是啊,她從小就經常一放學就到我家來玩。因爲她媽媽出去工作了,她一個人在家太可憐了。其他的……嗯,還有很多事。」
用茶解渴後,櫻子問道。
我一邊在心裏向老太太道歉,一邊也忍不住伸手去拿第三個新年糕,結果被哥哥瞪了一眼。不怎麼喫甜食的哥哥,似乎只喫一個貝克勒斯年糕就心滿意足了。
「這是別人送給我的,請您們享用吧。」
佐久間婆婆捂住嘴,避開我們的視線。她的眼中噙滿了淚水。能爲想起十五年前死去的女人而流着這樣的眼淚的人,不可能不考慮那女人的死吧。
「真的……一小時後我一定會回酒店的!」
「所以,你知道什麼?」
「三百米開外,往右走。」
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說着把車停了下來。「嘀、嘀、嘀」地操作導航系統,恢復歷史記錄。
我倒是想知道那個「各種各樣」,櫻子小姐好像想知道更直接的事。佐久間婆婆的表情陰鬱起來。
我跟櫻子小姐釘了一下頭,哥哥輕輕地戳了戳我的頭,好像在說:「你也真是的。」
我們正要離開,佐久間婆婆伸出手掌制止了我們。
「到底是事故和自殺,你是怎麼想的?請告訴我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啊,我知道了!真的只有五分鐘!」
「那麼,你想問什麼?」
至少,『失蹤』聽起來不是那麼溫和。但佐久間婆婆搖了搖頭。
(注:福島紅牛 赤べこ
「你們……知道榮美的事嗎?」
「話雖如此,可那是我母親的車,而且保險也僅限於司機家屬!除了我以外的人怎麼能開呢!」
櫻子小姐倚着沒有完全關上的玄關門說道。佐久間婆婆爲難地聳了聳肩。也許這個問題確實過於籠統了。
說着,櫻子小姐輕快地走了起來。
「對不起,我還是……」
「嗯,那是很突然的。本來住在那個房間裏的是那個孩子的父母,在榮美高中一畢業就離開了家……有一天,他們兩個突然都不見了。」
「冒昧打擾,我想跟您談談以前住在這裏的吉峯榮美女士。」
兩人座和一人座的兩個沙發都被我們佔了,坐在餐桌邊喝茶的佐久間婆婆低聲說道。
但是,她跳過中間的一個房間,在裏面拐角的房子前停下了腳步。
這實在是太冒昧了,這樣子我們也太漫不經心了。但是……長久思念已故之人的人,是不是經常會像這樣子,偶爾也想找個人傾訴一下呢?
佐久間婆婆一邊泡茶一邊說。我想至少幫忙搬運一下,結果對方說:「不用了,坐着喫吧。」我聽了她的話,伸手去拿茶色和白色相間的好喫的貝克餅。軟綿綿的肉餅。咬了一口,黑糖部分有一種令人舒服的抵抗感。
也許是因爲正好處於夕陽曝曬的位置,但銘牌上確實刻着「佐久間」,讓人感到時間的流逝。
「這裏的門牌曬黑了。」
「遺體還沒找到,不過警察說,從目前的狀況來看,生還的概率很低……當時警察說不清楚是事故還是自殺,就在現在這個季節,她在能取岬連人帶車掉進海里。」
「啊,是這樣啊。是叫牛叫做べこ(beko)的北海道或東北地區特有的點心嗎?」
「還是問問鄰居比較好。」
她堅持自己的主張,在柔軟的艾草新子餅裏,放着艾草餡兒。壓倒性的均衡。這個也很好喫。
佐久間婆婆帶我們去起居室,陽臺上有很多盆栽。特別是那株又大又漂亮的君子蘭,磯崎老師看了一定很高興。
福島紅牛的脖子和身體之間採用了特殊的工藝連接,使得牛頭並不是死死地卡在身體上,輕碰一下,牛頭就可以左右微微顫動,動作嬌憨。)
哥哥無視我的請求,扶着方向盤把車開出停車場。
「對不起,哥哥,如果你問我是不是完全不介意,那我肯定是撒謊。」
「那我當然不知道了!」
「好久沒見過這種餅了……東京並沒有賣。」
儘管我們是過於唐突的稀客,儘管如此,她並不只是驚訝,反而高興地睜大了眼睛。
「我們雖然不認識,但我是人類歷史館原館長的代理。」
這個球比外婆折的還要複雜,雖然漂亮,但總讓人覺得寂寞,我想這不是我的錯覺。
「真子年糕也很好喫,請不客氣地喫吧。剩下的話我也喫不了。」
「宏先生——榮美父親喝醉了的時候,對榮美和知子小姐……他,經常會做出粗魯的事。」
「…………」
「好了好了。」立刻傳來親切的聲音,門被打開了。一位七十多歲、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看到我們,愣住了,她手裏拿着印章。
「不,沒關係——是啊。雖然聽說可能是自殺,但我確實沒有感到驚訝。」
「你知道她的死因嗎?」
「放了核桃吧……真好喫。」
面對這個毫不在意的問題,佐久間婆婆加強了語氣。
「說什麼?」
「你們先回去也沒關係。」
佐久間婆婆再次否定地搖頭。
「……榮美……很喜歡這家店的大福餅。」
「失蹤……嗎?」
「而且,如果放任不管,不知道你會做什麼。」哥哥一邊咒罵,一邊根據導航的指示,把方向盤轉向吉峯小姐的家。幸好路上也不堵,也沒有迷路,和導航預測的一樣,十分鐘左右的距離。
「是她父母的事……都失蹤了。」
「是啊,館長先生……榮美說過,雖然館長很難應對,但她卻很喜歡……那孩子死了大概有十五年了吧……不,更重要的是,在野營場建成之前。」
佐久間婆婆在矮桌上咚咚地擺上貝克餅和大福。特別是肉餅,是我們兄弟的最愛。哥哥不怎麼喫甜的東西,只有永山的外婆家做的萩餅和這個貝克餅是例外。
所以祖母每年都會在我睡着後,才折一些裝飾物給我,然後在七夕那天讓我高興高興。
「就算你什麼都不知道,在這裏聽聽也就好了。」
根據房間號碼,我們找到吉峯小姐以前的房間。房間好像在二樓。我確認了一下,好像已經有人住了。門旁邊放着一輛兒童三輪車,上面掛着完全不同姓氏的門牌,後面有一個大人抓着的把手。
櫻子小姐似乎有點不耐煩,用尖銳的聲音說道。佐久間婆婆低着頭,輕輕地放下茶杯。
「是嗎?不過,如果真的很親近的話,應該會有某種程度的想象。還是說,這十五年來,你完全沒想過那孩子爲什麼會死?」
「這樣未免……」
「那失蹤報告什麼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
「站着說話也不方便,你們進來吧。正好還有我剛喫的糯米糰子,我一個人可能喫不完,能幫幫忙嗎?」
「這裏,是吧……」
紅牛是福島縣會津地區的鄉土玩具,在當地方言中,「べこ」就是牛的意思。
而且那顆看上去癢癢的球,似乎好一段時間沒有被人碰過的痕跡。我想那大概是小孩子很久沒來這裏的證明。因爲我總是覺得那個織得很複雜的小球既漂亮又有趣,一旦被小孩子看到就會被摸壞。
「啊,有哥哥喜歡的貝克餅。」
就像只要說出口就會受到詛咒一樣,佐久間婆婆儘量避開那些禍害深重的詞語,吐露心事。
「也就是說……家暴嗎?」
她緊抿着嘴脣,雖然很低調,但還是點了幾下頭。
「榮美學習很好,但她高中畢業就不升學去工作,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只是知子說……只要他不喝酒就行,就算離婚,一個人也過不下去。」
老實說,我實在難以理解,爲什麼要那樣擔心對自己施暴的人的生活。櫻子小姐以前說過,如果長期遭受暴力,大腦就會萎縮,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
就像平成年代的莉茲·玻頓那樣,對施暴的姨媽仍然盲目相信。
「可是……有一天,我看不到他們了。」
聽了佐久間婆婆的話,一直默默聽她說話的櫻子小姐,眉毛微微上揚了一邊。
「我覺得很奇怪……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榮美開始住在那個房間裏了,我就下定決心問她怎麼了,她說媽媽離開了,爸爸也不回來了,聽說他有了別的女人。」
那麼擔心丈夫的知子,怎麼會突然離開呢?雖然這麼想,但如果原因是他有了女人的話,那也有可能吧……佐久間婆婆覺得,雖然還殘留着些許違和感,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也問過她,不去警察局報個尋人申請沒關係嗎,她說媽媽好不容易自由了,就想讓她就這樣。萬一爸爸回來了也不會被發現……她這麼一說,我也就無話可說了。」
佐久間婆婆茫然地俯視着茶杯,用指尖撫摸着茶杯的邊緣,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過,知子說過,我們本來就是像私奔一樣結婚的,所以沒有可以依靠的人……當然,如果真的能自由的話,那當然好了,可是……」
「你認爲不是這樣的嗎?」
櫻子小姐問道,佐久間婆婆用力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想也許是宏先生——她的父親做了什麼,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認爲榮美會庇護她的父親……而且,我也一樣想保護知子,她實在太辛苦了……」
可是,說到這裏,她又說:「可是……」說出了否定的話。
「可是……結果又過了兩年左右,榮美居然就以那樣的形式死了……我很後悔,是不是應該馬上告訴警察呢?」
也許是覺得自己害得榮美也死了,佐久間婆婆雙手捂着臉,久久強忍着淚水,反覆做着含糊不清的深呼吸。
「具體來說,你認爲是什麼原因?」
「我的目標是成爲汽車工程師。準確地說,我想做的不是汽車,而是摩托車的開發——總之,在剎車上做手腳是不現實的。雖然不是不可能,但這需要相當高難度的裝置,也需要運氣和時機,至少要在到達湖面的時候,剎車機制才恰好被全部打破,這可以說幾乎不可能的。」
我慌忙這麼解釋,兩個女人終於明白了,面面相覷。
說着和佐久間婆婆交換了電話地址。
「對、對。我也不認爲會特意裝成開車自殺,這實在太麻煩,應該還有其他簡單可靠的方法。」
櫻子小姐這樣安慰她,佐久間婆婆靜靜地點頭。也許是這樣吧。她內心的心情我也明白了——人嘛,有怨恨的對象的話會活得比較輕鬆。
「怎麼可能……那麼說,果然是自殺?爲什麼……」
從佐久間婆婆和人類博物館的評論來看,吉峯小姐給我的印象是「聰明的人」,而透過取景器看到的榮美女士,也以凜然的眼神直視着我,確實給人一種聰明女孩的感覺。
「真漂亮,以前祖母每年都做折給我們。」
「即使是外人,也確實是救命稻草吧——你有家人嗎?」
說着,櫻子小姐把左手的拳頭放在左耳上,做了個打電話的動作,然後惡作劇般地對佐久間眨了眨眼。
「那你就是外人,沒有任何責任。」
「爲什麼……先不說那個父親的動機,他不可能在剎車上動手腳。」
「一兩年……不管怎麼說,你都是外人。這一切都是當事人的問題,你沒有責任。吉峯家不希望你介入。」
看着他的側臉,我想,我之所以總是喜歡櫻子小姐表現出的對骨頭的執着心和知識的流露,也許是受了哥哥的影響。
「汽車的剎車系統並不是只有一個,如果一個系統出現問題,其他的剎車系統也會彌補。不然不是很危險嗎?就算其中一個壞了,也能安全停車。」
「什麼? !」
面對直率地問出難以啓齒的問題的櫻子小姐,哥哥在一旁驚訝地皺起了眉頭。佐久間婆婆也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但那與其說是可笑,不如說是苦笑吧。
「……你真是個讓人傷心欲絕的好女人啊。我可以再多問一下已故的榮美女士的事情嗎?」
面對櫻子小姐,佐久間婆婆終於忍不住了,反駁道。那裏強烈地流露出長久以來她所懷有的後悔。
佐久間婆婆緊緊咬住下脣,用從口袋裏掏出的手帕擦拭眼眶裏的淚水,用沙啞的聲音告訴我。
「什麼?」
到玄關送我們的佐久間婆婆說到這裏,落寞地嘆了口氣。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一兩年吧……差不多吧?」
「那就請求寬恕吧,至少對方還活着。」
「那個……爲什麼做不到?」
佐久間婆婆的表情更加困惑了,確實,中斷了很長時間的家族關係,要重新建立起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但是——。
「不管你怎麼想,說什麼,照片上的女人都不會回答你,你的生命也不是永遠的,你兒子的生命也是。後悔沒有任何用處,但人類可以學習。」
「幾年前,我也是每天折來鍛鍊大腦的。是啊……再重新開始折吧。」
「這扇門一關,你就馬上跟兒子聯繫。你現在因爲見到我們,情緒變得很激動,現在你應該不是平常心,你最好現在就乘着這種情緒的波動.....」
儘管如此,佐久間婆婆似乎已經習慣了櫻子小姐的言行舉止,略帶自嘲地清晰地回答道。穿上鞋子的櫻子小姐一邊「咚咚」地撞着地板,一邊說道。
「是啊,她是個好孩子……真的是個溫柔的好孩子。」
現在她回過神來,發現當初要是那樣做就好,這樣做就好,但當時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佐久間婆婆的悔恨,也忍不住想哭。
「這是結果論。就算走上了另一個人生道路,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得到你所期待的『幸福的未來』。甚至連她是否真的希望這樣,不都不知道嗎?」
回到車裏,哥哥沒有馬上系安全帶,正低着頭靠在駕駛座上的方向盤上。
她曾經偷偷叫過一次警察,結果知子不知如何處理,第二天之後反而因爲這個原因,兩人受到了父親更多的責備。
沒辦法,只好詳細給她解釋一下,哥哥喝了一口茶,稍稍探出身子。
「結果……從一開始,我對那個孩子來說,就是『別人』。」
哥哥斬釘截鐵地說,佐久間婆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我。
櫻子小姐的話究竟會對佐久間婆婆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我們不得而知。佐久間婆婆苦笑着點點頭,櫻子小姐搖着頭說:「就這樣吧。」
「可是,就算你現在這麼想,那也拯救不了她,那是無謂的感傷。」
然後,哥哥用圓珠筆在手邊的記事本上粗略地畫出了車的形狀。
「所以說,如果有問題,恐怕不是車,而是開車的人,即使是事故——即使不是事故。」
那是一張非常老舊、褪色的照片,感覺被碰了很多次,已經破損了。
「這……你怎麼能這麼斷言呢?因爲……」
「這種事我是知道的!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也許我能做點什麼!」
哥哥在車的畫上加上了「腳剎車」、「引擎剎車」、「手剎車」。
「不……那孩子很受重視,是溫柔開朗的一家人。」
「這樣的話,那孩子就不是吉峯榮美了——不過,現在是這樣的時代。就算是家門外,也不知道藏着什麼樣的惡魔。你就悄悄地守護好了。不管多麼平靜的小鎮,只要有兩個以上的人,就會發生事件。」
「我和離異的丈夫有一個兒子……發生了很多事,已經四十年沒見面了,他一定很恨我。」
於是,櫻子小姐把話題轉了過來,因爲比起聽她怨恨自己或某人的話,櫻子小姐更想聽她溫柔的回憶。
危險可能已經波及到佐久間婆婆,實際上也報過警,但如果事態只是惡化了,之後他們的行爲也會變得慎重吧,說不定反而會變得更糟糕。
面對這樣的佐久間婆婆,櫻子小姐還是一如既往地說出了無情的話。
佐久間婆婆目瞪口呆。櫻子小姐也有點喫驚,眼睛比平時睜得更大了。
佐久間婆婆十分寂寞地嘟囔着,咬緊嘴脣。
「和他們恢復關係不是更有建設性嗎?比起在這裏妄想死者。」
佐久間婆婆試圖抑制嗚咽,把臉埋在手帕裏,櫻子小姐果斷地說。但佐久間婆婆似乎對此表示反對,厲聲說道。
「我不是外人!而且我知道暴力行爲!」
我總覺得,櫻子小姐看哥哥的眼神好像變了。
總有一天,我也能像哥哥和櫻子小姐一樣,追着什麼東西,對誰說呢?
我還想起了上初中時,哥哥說『無論如何都想學習』,然後就去了東京,我覺得他很耀眼。因爲那個時候的我,找不到想做的事。
說着,她走向隔壁房間的佛龕,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舊照片。
櫻子小姐看着門口問道。彷彿看到了曾經的吉峯家。
這麼說着!哥哥用圓珠筆劃了個×字。
「她們並沒有向你求助吧。」
「……即便如此,如果我幫了她,說不定她就能走上另一個人生道路。好好學習,找份想做的工作,結個婚……」
於是我們離開佐久間婆婆家。佐久間婆婆除了剩下的年糕餅之外,還讓我們拿着事先買好的罐裝咖啡,讓我們在車裏喝,我更加撒嬌,要了一個玄關的綵球。
聽到這句話,哥哥第一次開口。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說不定不是自殺。對了,藏起來的爸爸會不會在那孩子的剎車上動了手腳?」
深褐色的照片中,穿着連衣裙和長靴的女性和穿着圓點泳衣的女孩對着鏡頭,既開心又害羞地微笑着,女孩和女人之間有一個水桶,地點是大海嗎……好像是沼澤地。
「是啊,我會考慮的……謝謝。」
「也有可能是意外。因爲人有時候會犯連自己都感到喫驚的錯誤,可能當時正在想着某些事吧。」
「從父母失蹤到女兒去世,過了多久了?」
連聽她說話的我都覺得她確實做了些什麼,她本人的後悔可想而知。但與此同時,實際做上她又能做些什麼呢?我不禁想到。
「請一定要繼續製作作品,拍下來發給我哦。」
「也就是說……博物館裏的骨頭有可能是她父母的。」
「我覺得不太可能。」
佐久間婆婆被這麼一說,也不得不改變『父親對車動了手腳殺死了她』的妄想了吧,但那似乎很不情願。
「但是,我還是忍不住……特別是從去年開始,一對年輕夫婦搬到那個房間來之後……每次聽到小孩子開心的聲音,我就會後悔,覺得如果我做點什麼,就能救了榮美……」
「即使不去補習班,學習也很好。從小就見多識廣——啊!只有一張照片,小時候,那孩子拿來給我看的,偶然忘記了一張……我總覺得,不想還給她,就留在那裏了。」
「榮美也很喜歡,經常和她一起折。但是……她總是說『對不起』,不是說『謝謝』。」
「是在能取湖趕海時的照片。那時候……宏先生酒也沒過量……一家人去抓蛤仔了。但是宏先生自從腰痛之後,就經常不工作,酒也越來越多……」
過了一會兒,櫻子小姐嘆了口氣。
「嗯……雖然不能說所有的車都是這樣,但至少現在行駛的國產車幾乎都是由三個剎車系統驅動的,不可能同時壞掉。」
過了一會兒,哥哥爲了振作精神,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重新系好安全帶。
〈五〉
與坐在後座上雙腿交叉、若有所思、充滿活力的櫻子小姐相比,坐在前排的我們顯得十分疲憊。
「引擎剎車做不了手腳,手剎做了手腳也沒有意義,如果剎車的話,就用腳剎車就好……況且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本來能跑到湖邊就很奇怪了。如果剎車軟管斷了,從一開始就無法施加壓力,剎車踏板就會變薄。如果你在磁盤轉子上塗了油,那麼你開車後應該馬上就會發生事故。如果把倍力裝置弄壞了,發動引擎的時候就會感覺到異常。嗯……遲鈍的人可能不會注意到,但即便如此,在那種狀況下也跑不了多久吧。」
但是我希望她比任何人都幸福,尤其像她這樣溫柔又寂寞的人。
櫻子小姐毫不留情地伸出了剜去回憶的手,佐久間婆婆用疲憊不堪的微弱聲音回答。
「現在住在那個家的孩子幸福嗎?還是正在遭受暴力的孩子嗎?」
和完全不認識的人見面聊天,意外地會讓人感到疲憊。最重要的是,最好不要觸及別人的悲傷、憤怒和後悔。
櫻子小姐並沒有否認哥哥的解釋。雖然也有櫻子小姐不知道的領域的知識,但哥哥如此井然有序的說明,正中櫻子小姐的下懷。
「嗯……我哥哥在東京的工業大學上學。」
門關上後,不知道佐久間婆婆做了什麼。
不久,他開始對妻子和女兒施暴。佐久間婆婆說,那時候她只能在遠處旁觀。
「不,可是……」
「那我們就回去吧。結果……那塊骨頭和吉峯榮美沒有關係吧?」
「我不這麼認爲,現在她的父母不是不自然地失蹤了嗎?」
「不是嗎?吉峯榮美和她母親向你求助了嗎?」
哥哥用粗略繪製的插圖一口氣說明到這裏,嘆了口氣。
櫻子小姐溫柔地、自言自語地說着,佐久間婆婆滿臉淚水靜靜地點頭。確實,我也認爲,與其一味地追逐陽光般的悲傷,不如追逐身邊的笑容來得幸福。
「不,是外人。而且除了你以外,誰都不知道這件事?某種程度的暴力行爲,學校和母親的工作單位應該都察覺到了吧?左右房間和樓下的房客應該都知道。」
說話淡漠的櫻子小姐和沉浸在過去的佐久間婆婆之間,似乎已經無話可說,櫻子小姐一定也是這樣想的:畢竟,這一切都已成爲過去!
那塊骨頭,遭受家暴的頭骨,是女性的骨頭。
我把臉靠在玻璃窗上小聲說道,那可憐的頭蓋骨,手機裏也有它的照片。我把手伸進工裝褲的口袋裏,用指尖撫摸着手機冷冰冰的觸感。
「那麼,另一個脖子被折斷死掉的頭蓋骨就是父親?」
「雖然不能斷言是不是父親,但從骨頭的特徵來看,應該是男人。假設遺體是吉峯夫婦……也許是無法忍受暴力的母親殺死了父親,或者是母親遇襲,或者是女兒爲了庇護母親而殺死了父親。」
或者,看到母親死了,情緒激動的女兒勒死了父親——禍從口出的想象,讓櫻子小姐自己都覺得不舒服,也讓人想到那個有着漂亮眼睛的孩子和美麗溫柔的媽媽……。
兩具骨頭的死亡時間是否有偏差,用肉眼無法判斷,但櫻子小姐推測,至少不會相隔多年。
「還有母親的頭蓋骨,這說明母親可能也結束了生命,總之是失去了生命,所以吉峯榮美沒有向警察報案,而是自己處理了屍體。」
聽到這句話,正要開車的哥哥嚇了一跳,停下了車。
「沒辦法啊,遺體總不能就這麼放着吧……不然還能拜託誰?」
「所以……怎麼會、怎麼會……」
「當時的狀況是無法報警的吧?以當時的時節而言,屍體很快就會腐爛。如果不做一些處理,案件就會被發現。從這一點來看,吉峯榮美應該是參與了殺害父母的行動。」
聽到這裏,我突然想到。
「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希望老媽變成殺人犯。」
或許,即使沒有直接關係,也會爲了保護家人而行動吧。
「所以……就算有再多的理由……她自己能處理父母的遺體嗎?」
哥哥愕然地說,我理解哥哥的心情,同時也知道,有時人爲了心愛的東西,可以冷酷到極點。
「說不定她是想看看父母的遺骨。」
對喫驚的哥哥,櫻子小姐的話緊追不捨。
「什……呢?」
「以前的同事不是說過她喜歡骨頭嗎?雖說是父母,但都已經死了,不會覺得討厭的。」
而且,我認爲也有可能讓現在生活平穩的人變得不幸。真相併不總是溫柔的,也有必須像骨頭一樣埋在肉下的答案。
回家的路上,我只是懶洋洋的,而櫻子小姐也一直在鬧彆扭。
櫻子小姐吹了一聲翹起嘴角的口哨,說道。大概是想說,越來越有趣了吧。
「不管怎麼說,女人一個人能做那種事嗎?就算拋下其他部分,如果只有女人一個人的話,不解體屍體是運不出去的吧?」
「嗯……還是先回到車裏吧。今天先回酒店,好好思考一下怎麼樣?」
「這只是我的想象,吉峯榮美在能取湖附近遺棄了屍體——恐怕是埋起來的。一到晚上,這裏就杳無人跡——但當她得知這裏要開發時,慌忙在工程開始前將屍體挖開,如果在自殺前挖開的話,時間就是兩年之後。如果是在泥土中,白骨化的速度會很快。如果泥土中含有海水,鹽分較高,白骨化的速度也會更快。」
但最終我也無法阻止,也無法責備櫻子小姐,因爲我也想看到骨頭。
什麼問題啊,哥哥咒罵道。
就像櫻子小姐說的那樣,有可能在那樣的地方,人骨以奇怪的形態被故意隱藏了起來。而且屍體上有暴力和絞殺的痕跡,另一具則是留有遭受虐待的痕跡,看上去似乎是製作者吉峯小姐那遭受丈夫家暴的母親,吉峯夫妻有一天倆雙雙失蹤。
本來想在更明亮的時間,在藍天下,和看起來很開心的兩個人,沿着這條被稱爲「美岬線」的美麗湖畔道路慢慢行駛。
櫻子小姐痛快地喝了一口接過來的水,呼出一口氣,吐出了心中的焦躁。
「可是太陽已經下山了,到了晚上就會冷起來……你看,手不也變得這麼冷了嗎?」
「就是處理父母的遺體。這種程度的處理應該在常識範圍內吧?其中煮頭部的氣味非常刺鼻,而這種麻煩的工作由大地來負責。」
「是啊。不過,再去一個地方也不會受到懲罰吧?」
說到這裏,櫻子小姐問哥哥。「這樣解析怎麼樣?」
中午喫飯的時候,哥哥說過,或許時節已經晚了一些,但如果有機會,還是想去看看。
退潮的時候,正好到現在這個季節都可以在這裏趕海,可惜現在漲潮了。
雖然心裏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但既然來到這裏,就想去能取湖。
但是櫻子小姐聽了那個搜索結果後笑了。
「已經知道了,夠了吧?」
「確實,我也……因爲要埋葬最喜歡的人,所以想選擇一個特別的地方……不只是知道那個地方而已。」
「啊……」
我在談感情論,哥哥欲言又止。但是對櫻子小姐來說,這種感情論是沒有意義的,而且,也不能否認像櫻子說的那樣,聰明的吉峯是「那一方」的人的可能性。
過了一會兒,櫻子小姐突然厭倦了似的轉過身,朝收費的淋浴房和前臺走去。
〈六〉
儘管如此,還是開車送了我們過去,是因爲這裏是觀光景點嗎?還是說這是自暴自棄——不過,最大的理由或許是爲了我。
車子慢慢地開了起來。
「那是因爲……我只是單純地知道那裏。雖然太郎很小,只能看家,但以前經常和父親、祖父一起爬旭嶽。」
但同時,爲什麼要爲我做那麼多呢?我想。因爲是兄弟,也許是這樣。不過,我和哥哥的關係真的那麼好嗎?哥哥對我有那麼好嗎?
車子繼續沿着76號道路前進,不久就看到了湖畔公園。
總之我先用手機查了一下,開業時間比想象的要久,不過,露營地的小屋和蒙古包肯定是最近才建的吧。
「這是奧卡姆剃刀。『Entities should not be multiplied beyond necessity』——也就是說,凡事最好想得簡單些。如果你們殺了自己的父母,你們會怎麼做?如果你們沒有自首的意思。」
「討厭,我還想在這裏再思考一會兒。」
在日本,屍體被肢解的理由,除了隱藏受害者身份等隱蔽工作之外,最簡單的理由是「爲了運送屍體」。平成時代的莉茲·玻頓也是爲了棄屍而將繼母肢解。
「嗯……只要有車,有共犯,遺棄屍體這件事本身應該不難。北海道那種地方,只要有心就有很多地方可以丟棄屍體。只要對這個地方有地地道道的直覺,想都想得出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哥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無視地在自動售貨機買了水。我也伸手要,哥哥把它按在我額頭上,他是想讓我冷靜下來吧。
那是一個寬闊的湖畔公園,有小屋和露營地,還有公園高爾夫球場。還有孩子們可以玩的遊樂設施。把車停在停車場,下車的時候,天空已經完全被火紅的夕陽包圍了。
「那麼答案很簡單,也許不是一個人。」
「爲什麼?不是還有很多山嗎?」
「……什麼事?」
「話雖如此,但篤志說的確實有道理。一個人在不被周圍人發現的情況下,把兩個大人解體處理,是不容易的,那可是相當龐大的工作。」
能取湖以珊瑚草聞名,曾經有一段時間差點就全部枯萎了,但現在已經恢復了很多,據說一到秋天,紅葉就會把溼地染成美麗的鮮紅。
我們三個人幾乎都沒有說話。
「你怎麼不知道?那個鄰居不是說過嗎?就是吉峯榮美死的時候。」
「關於吉峯榮美,我還有很多不知道的地方——幸好,我只知道她回憶中的一個地方。」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重要的骨頭還沒有連在一起不是嗎?爲什麼挖出父母骨頭的吉峯榮美,要頭蓋骨放在自己工作的博物館裏展示呢?真是不可思議,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
到目前爲止,哥哥的旅行並沒有如願以償,也沒有享受到快樂,儘管如此,他還是陪着我走到今天,我不得不感謝他。
佐久間婆婆的話在腦海中復甦。
能取湖以前是與海相連的鹹水湖,現在是經過護岸工程的海跡湖。走在通往湖邊的路上,一股既不像湖也不像海的獨特水臭味撲鼻而來。
哥哥瞄了一眼鏡子裏的櫻子小姐,然後嘆了口氣。
輕快的電子音「嗶嗶」響起,導航儀的姐姐大聲說:「已經設定好目的地了。」
「來,走吧。」
「有回憶的地方,真是令人感傷啊。」
我覺得喜歡風景很少見,點了點頭,櫻子小姐訝異地瞪着我。
「……應該說要回去的吧?」
「不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維修得很好。」
「當然,如果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最優先考慮的應該是找不到的地方,但是……如果是感情深厚的人,我想這部分也會加入判斷條件當中。」
但是翻過去是很難的,就像聽不見的聲音一樣。
「十五年前……怎麼了?」
「……只有旭嶽。」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理解。」
「啊,但是湖畔公園……開業是在平成十四年(2002年)六月一日。很舊了。」
如果讓櫻子小姐感冒了,老婆婆就會罵我——我舉出各種各樣的理由,拼命安撫着櫻子小姐,把她引導上車。幸運的是,她不情願地坐到了後座。
坐在後座的櫻子小姐聳了聳肩,哥哥呆呆地透過後視鏡看着她。
「怎麼可能……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到底要挖掘到什麼地方纔好呢?我覺得自己很沒品位。
櫻子小姐像個孩子一樣一個勁地說着「不要不要」,我想拉她的手,卻發現她的手涼颼颼的。
「嘭」的一聲坐在座位上,繫上安全帶的櫻子小姐滿臉笑容。
「鄰居不是說過嗎?一家人經常捕到蛤——篤志,下一個是能取湖。」
聽她這麼一說,湖畔公園確實收拾得很乾淨,管理得很好,建築物也很有新意。
「什麼?」
哥哥一邊生氣,一邊給櫻子小姐買了水,他把水遞給了櫻子小姐。
「也許她是想自己查明死因吧。我養的貓死的時候,也想自己調查一下到底是什麼原因。」
哥哥呻吟般地說。
夕陽倒映下的湖水,和開始枯萎的深紅色珊瑚草一起,把周圍染成血紅色,我的心沙沙作響。
而且那個重要的製作者已經去世了,自殺和事故,兩種可能性都有——我也不認爲完全沒有事件性。
「…………」
在廣播FM的背景音樂下,從石北本線出發,沿着國道238號國道,然後沿着道路1010號前進。
「這是常有的事,和這孩子在一起,不知爲何總能碰到屍體。」
「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那頭蓋骨恐怕是埋在地下的,這是我憑經驗的感覺,我想那應該不是煮或醃後做成的骨頭,而且就算切了下來,一個女人要挖兩個大人的墓也不輕鬆。」
櫻子小姐抱着胳膊,哼了一聲,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然後隔着鏡子瞪着同樣不高興的哥哥。
我不想再惹哥哥不高興了,而且來回奔波確實讓我感到疲勞。我都累了,開車的哥哥更累吧。雖然對櫻子小姐很抱歉,但是我想讓哥哥休息。
「不,我只是不知道你這麼不高興的理由。」
櫻子小姐像在思考事情似的擺出尖塔的姿勢,指尖貼在口脣上。
〈七〉
往湖邊走的時候,哥哥完全沒有對我們說一句話,大概是在生氣吧,以前哥哥一生氣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
櫻子小姐一人點了點頭,哥哥歪着頭說:「所以,是十五年前吧。」
「什麼理由,除了你把我弟弟弄成這樣,還有什麼理由嗎?」
哥哥一本正經地回答,我也補充道。櫻子小姐說了句「原來如此」,又探出身子,手指滑嚮導航系統。
「如果是你的話,會在旭川把遺體遺棄在哪裏?抱着兩具沒有預料到的家人遺體,你會把那具遺體遺棄在哪裏?」
但我們駛向的是與海角相反的方向,向黑暗的方向走去。
太陽落山後,天空逐漸被染成粉紅色,空無一物的鄉間小路筆直地延伸着。
「是的,夕陽很美。」
「那是肯定的,因爲骨頭連不上,而且彼此都不高興,你爲什麼一直生氣?」
「什麼?」
我慌忙追上她,櫻子小聲說:「好漂亮的地方。」
哥哥又皺起眉頭說:「你會做那種事嗎?」話雖如此,的確,比起櫻子小姐的想法,我和哥哥的想法更具有普遍性。
——那孩子死了大概已經十五年了吧……不,更早,在露營地建成之前。
「設備還有點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在哥哥和櫻子小姐的緊張氣氛中,我眼角的睡意全都煙消雲散。
「怎麼可能!」
櫻子小姐又鬧彆扭地哼了一聲,轉過臉去。哥哥驚訝地瞥了我一眼,似乎在確認。那是因爲……確實,不知爲何,在我和櫻子小姐兩個人都到齊的時候總能發現屍體……。
「…………」
哥哥聽了,沉默了一會兒,我和櫻子小姐確實和往常一樣,好幾次我都覺得對不起哥哥。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頭蓋骨也找到了,我現在對這個案子更感興趣,你們兄弟的事已經是次要的了。更重要的是,那個女人爲什麼要展示父母的頭蓋骨,實在無法理解,我真想知道。」
櫻子小姐誇張地嘆了口氣。
太陽落山了好一會兒,天空和樹木之間,隱約殘留着黃綠色的陽光,我們一邊看着,一邊側耳傾聽行駛的汽車的重低音和略小的收音機聲,快入夜了。
過了一會兒,櫻子小姐又嘆了一口氣,哥哥也「啊」地呼了一聲。
「……你就那麼不能理解嗎?」
「什麼?」
「展示的理由啊。有很多複雜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總之展示的理由我大概應該知道吧。」
聽着哥哥略帶挑釁的聲音,繫着安全帶的櫻子小姐探出了身子。
「那又怎樣!快說!」
透過鏡子看到生氣地催促的櫻子小姐,哥哥開心地笑了。
「你好像什麼都懂,反而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懂。」
說着,哥哥把車停在剛好靠過來的停車場,回頭看向後座。
「我的身體裏也有像後腦勺那樣看不見的部分,別說廢話了,快說吧。」
櫻子小姐招手催促哥哥回答,哥哥重新坐回駕駛座,做了一個深呼吸。
「大概……是因爲愛着他吧?」
「那不過是你的妄想,你怎麼能斷言吉峯榮美渴望父母的愛呢?」
但是聽了哥哥的推理,櫻子小姐還是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哥哥看着我。
「不管是機器還是其他東西,使用機器的人一般都有『心』——和你不一樣。」
「人會習慣死亡,尤其是屍體。就算一開始會感到戰慄,但只要次數多了——」
哥哥瞄了我一眼,像是要我閉嘴,斬釘截鐵地說。
我終於忍不住叫出聲來。
哥哥好像累壞了,一聲不吭地坐在沙發上發呆,我決定泡杯咖啡。耕治先生爲我準備的房間裏,總是備有挽手研磨機。
我往研磨機裏倒豆子,感受着轉動方向盤的美妙觸感,哥哥以一種非常可怕的奇妙表情看着我。
啊,可是。
「我不擅長寫讀後感。」
看來哥哥的話對櫻子小姐來說很難理解。但我——不知爲何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喫了一驚。
「因爲心還沒有成形!就算身體變大了,心也還沒有成形。還是很柔軟的!」看過無數次屍體,接觸了一大堆人性中殘酷的部分和醜陋的部分——你還能『一如既往』嗎? !」
「你的想法都太情緒化了,不符合邏輯。」
死後也想待在身邊。即使周圍的人不允許,那對即使變成白骨也要走到一起的男女,引起了吉峯小姐對相愛父母的幻想。
以前我喜歡的咖啡是甜膩的雪印牛奶咖啡,但現在只要加了牛奶,即使不加糖,也能喝得津津有味。
「……我說什麼?」
「你強行扭曲了我和媽媽一直守護着的、養育的柔軟的東西,以及這個孩子的價值觀和世界,用『死』『屍體』這種壓倒性的概念,塗抹掉了。」
我就那麼……變了嗎?
但是……如果沒有和櫻子小姐相遇,有很多屍體是絕對找不到的。如果沒有她教我關於人體的知識,我也不會對法醫學感興趣。
我已經有了我的人生,有了想要珍惜的人。希望你不要隨便橫加干涉。
「什麼……這是我的臺詞,你纔是什麼啊?」
「普通的、日本的平凡的高中生,是不會習慣屍體的!」
「那……我已經高二了。」
聽了我的低語,哥哥點了點頭。
「才一年沒見面,真的像換了個人一樣。」
「…………」
每一杯都是真空包裝的豆子,開封后,芳香四溢、略帶甜味的豆子芳香撲鼻而來。
因爲我要代替惣太郎,所以我可以使用這個房間,耕治先生對我也很好,薔子夫人也是,在原先生和老婆婆一定也一樣。
「和年齡無關……我說,這麼豪華的房間,你覺得符合你的身份嗎?你認爲你是誰?不就是個館脅正太郎嗎?」
確實,在普通的人生中,很少有機會自然地與遺體相遇。不過,我並不是爲了相遇才與遺體相遇的。
「哥哥你什麼都不知道吧!我並沒有被她迷惑,也沒有被她牽着鼻子走!雖然我的價值觀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但我覺得我成長了一點!」
「……不,被道歉,好像又有點不對。」
「只要有一年的時間,人都會成長的。我並沒有變,而是成長了,櫻子小姐的存在,只不過是一個契機而已。現在……代替哥哥養育我的人還有很多,我已經有了我的世界。」
我迅速地向一臉困惑的櫻子小姐說明情況,然後面對着哥哥,不對,哥哥完全不明白。
「我想就像你說的,挖出遺體的吉峯小姐,一定在煩惱如何處理那塊骨頭——因爲是父母的骨頭,所以她一定想用某種形式來弔唁。所以,至少要把兩個人的骨頭,模仿成選擇愛而死的兩個人的樣子……即使冒着風險。」
「我?」
「三百年前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確實如哥哥所說,「館脅正太郎」和這麼豪華的房間不相配,但同時我也是「九條惣太郎」。
「正太郎……」
不得已將父母的遺體埋在湖邊,因爲土地開發不得不挖出來的吉峯小姐,於是便將那兩個頭蓋骨與當時製作的複製品標本調換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哥哥皺起了眉頭,櫻子小姐也同樣皺起了眉頭。我覺得他們的表情不可思議地相似。
「你把這孩子的人生都攪亂了,話說你有未婚夫,然後……」
「如果沒有酒,父母應該是相愛的兩個人吧。也許是被暴力束縛,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不過本來就相愛到私奔的地步吧?也許女兒也認爲只要把酒戒掉,她所深愛的父親就會回來。」
一聲喊叫,讓我感覺腦袋好像捱了一拳。
櫻子小姐似乎無法接受我們的話,表情複雜地聽着。
〈八〉
回到房間,透過窗戶看到了美麗的星空。
「我只是覺得你變了。」
哥哥非常生氣。
「這不是正常的考試作弊嗎?」
「差不多一年都沒見過你,你突然出現,別自以爲是地胡說八道。」
她想自首,但又覺得不能,坐牢好可怕,但是,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很理解這種夾雜着罪惡感和恐懼的感情,因爲是人,所以纔會.....。
「一年前,弟弟絕對不會說他想當法醫——他明明是個在經過交通事故現場旁邊時都會發抖的孩子。」
「什麼?」
「坦白說吧,我不知道該寫什麼,總是帶回家問阿梅和薔子夫人。」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眺望着流動的景色,櫻子小姐突然說道。
哥哥的上脣帶着壞心眼,冷冷地說道,在一旁聽的我也忍不住了。因爲櫻子小姐並不是「沒有心」的,只是形狀稍有不同而已。
「沒有的事。只要揣摩老師和出題者的意圖就行了,你纔是工學專業的人,不要把感情放在第一位。」
「感情本來就不是邏輯,也不是機械,你理科很好,但語文不好吧?」
曖昧不清的善與惡,白與黑與灰,不被這些東西動搖、迷惑的我的正義。
哥哥也苦笑着點了點頭——而我,嘴裏一直很苦。
「那是因爲沒有不想被父母愛的孩子。」
我知道哥哥很擔心我,也很珍惜我。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希望他說這句話。
「別說了,時效已經過去了。而且就算有人說說『不要寫故事梗概,寫你想到的事,喜歡的場景就行』,我也沒有那種東西,所以我不可能寫得出來……也就是說就像你說的那樣。我沒能寫出讀後感,也沒能像你一樣引導少年……這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哥哥真心爲看慣了屍體的我擔心,真是太感謝了。但是壞掉的雞蛋是無法恢復原狀的。我這輩子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那個爲屍體顫抖的孩子了。
「……什麼意思?」
「什麼?」
「夠了,閉嘴!」
哥哥像是心情不好似的,捂着嘴盯着我,我感覺哥哥的身影突然變得遙遠起來。
我很清楚哥哥在說什麼,我還記得那時白皙的手。但現在,即使看到狀況更加悲傷的遺體,我也毫不畏懼。
對,櫻子小姐說得沒錯,哥哥從來沒有見過遺體,所以纔會有這種事——哥哥粗暴地敲着方向盤,打斷了我的思考和櫻子小姐的話。
短暫的沉默後,哥哥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好香啊。」
我和一個在大浴場認識的老爺爺交換了房間,他說:「我靠養老金過着勤儉節約的生活,每年一次的旅行是夫妻倆唯一的樂趣。」
「因爲吉峯小姐愛她的母親,或許也愛她的父親。她不是說過嗎?只要不喝酒,她就是個好父親。也許她喜歡不喝醉的父親。」
「……算了,接下來就由警察來調查了。偵探遊戲沒必要再繼續下去,如果你平時就做這種事,希望你能考慮一下和我弟弟的相處方式。」
我惡狠狠地說完,轉過頭去,隔着玻璃,哥哥嚇了一跳……然後,大概……我知道我的話傷害了他。
但一切都是結果論,我見過很多遺體,而現在,我逐漸找到了自己的價值觀。哥哥和櫻子小姐所擁有的,我所沒有的東西,好像終於出現在眼前了。
「什麼?」
「……說直江干什麼?」
「是嗎……那明天就去看活着的鯨魚吧。今天真的很開心。所以……明天就輪到你了。」
「就算被發現了,她也已經在水裏……搞不好,她是想讓別人注意到自己殺死了父母。」
館脅正太郎住這麼大又幹淨的房間,不適合他的身份。
勉強擠出的聲音嘶啞了,但我並不是自願成爲惣太郎的。那麼我——對,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簡直就像詛咒一樣。
「爲什麼要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法?結果自殺的話,一起抱着跳進去不就好了嗎?這樣就可以一起吊唁了吧?」
「我……是我啊,以前是,現在也是。」
「只要活着就一定會死。這是活着的人的下一個階段,爲什麼討厭?」
櫻子小姐說着微笑了。
而且我遇到的不只是屍體,比屍體更殘酷的真相、悲傷的人、可憐的人——那些徹底顛覆我價值觀的人,至今仍牢牢地烙印在我腦海的每一層皺褶裏。
「哥,你這種說法太失禮了!」
「……如果父母是相愛的兩個人,那麼這樣的兩個人的女兒不可能不被愛。一定是想這樣肯定自己吧,大概是想看到最後幸福家庭的幻象吧。」
要我代替我身後看不見的人,我感到既不甘心,又悲傷。但就像哥哥說的那樣,我再次意識到自己也在利用這種站位,不由得感到一陣暈眩。
「不是的,和在原先生沒有任何關係,哥哥只是誤會了。」
哥哥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像想起什麼似的發動了引擎,收音機裏傳來歡快的樂曲,聽起來很刺耳,我關掉了車載音響。迪爾貝爾閣下的歌聲更好,我想聽那種像喊叫一樣的歌。
話雖如此,但我覺得哥哥說的也不無道理。
在大浴場洗去心中的沉渣之後,我纔回過神來,拜託薔子夫人換了房間。
「…………」
「人的愛情是很粗魯的東西吧。各種東西混合在一起,就像泥灘一樣亂糟糟的。她恨父親,但她也愛他,一定也愛母親。所以至少在那個地方,換成了她愛着的兩個人的頭蓋骨,而且……她想讓別人知道她的罪過,或者說又不想讓別人知道,這兩種想法在互相鬥爭吧。」
但是我們兄弟倆,別說是陰天,就是狂風大作,回到房間將近十分鐘都沒有說話。
「嗯……」櫻子小姐不滿地哼了一聲,突然改變了態度,向後仰了仰。
我想櫻子小姐是認真地說了道歉的話,哥哥聽了反而很困惑。我在一旁感到不可思議。
但我並不是像櫻子小姐那樣,因爲沒能向哥哥道歉而贖罪……。
因爲這個緣故,我反而對高雅的會席料理沒有了胃口,我想去喫自助餐填飽肚子。
哥哥聽了我想換房間的提議,笑了笑,館脅家所有人都有大胃王的血統。
老爺爺和老奶奶非常高興,我覺得自己已經回到了原本應該在的地方,而且就算不是特別宴會,耕治先生的酒店的飯菜也很好喫!
「肉啊!」
「生魚片!」
我喫着剛烤好的牛排,哥哥喫着剛撈上來的生魚片,都非常興奮,想往盤子裏夾菜的手都停不下來。
哥哥一開始好像是以海味爲主的日本料理。我從剛烤好的牛排、濃芝士加叻雷特和西餐開始。不過,兩個人最後都喫了。
「……還是北海道的魚好喫啊。」
哥哥一邊嘖嘖稱奇,一邊幸福地說,這是一種新鮮的刺身。
「有那麼大的區別嗎?東京也不是離海那麼遠,我不覺得有那麼大的區別。」
「唉,魚的種類不一樣是有的,在東京,明明是我在北海道喫慣了的魚,價格卻比北海道高,味道卻不怎麼樣,真讓人失望。鮭魚啦秋刀魚啦,有的甚至要貴一倍以上,真是太貴了。」
「啊,這麼說東京的秋刀魚太貴了,真讓人討厭。」
啊,感謝北海道,便宜的時候不到一百日元就能把肥美的秋刀魚擺在餐桌上。
泡了溫泉和喫了飯,哥哥的心情好像也變好了。就像剛纔我說的那些刻薄的話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
「啊,不過築地的金槍魚很好喫。」
「金槍魚真好喫啊。」
說着這種無聊的話,大口吃着自助餐。自助餐的好處是可以隨心所欲地喫自己喜歡的東西,缺點是也因此要站起來好幾次,談話也會斷斷續續。
在美味的米飯上放上很多生魚片,做了昂貴的海鮮蓋飯,回到座位上。哥哥也把托盤放在桌上,上面放着剛炸好的天婦羅和熱乎乎的帶骨羊排,落座前,他用大手緊緊抓住我的頭。
「住手,正在喫飯呢!」
「……真的只是這樣嗎?」
「啊,真是的!」
哥哥抱着胳膊,默默地傾聽我的說明。
「簡單的理由?」
本以爲哥哥會在等着我進行說教,可我太掃興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也許就像哥哥說的那樣,是因爲櫻子小姐的存在——但不僅僅是這樣,我自己也很崇拜設樂老師。
「難道不是因爲旭川有『女朋友』嗎?」
「啊,不,不是這樣的……」
回過神來,我發現正要喫的生魚片已經泡在醬油碟裏了,好喫的生魚片不需要這麼多醬油,明明難得的生魚片。
「…………」
「……不是這樣的。」
「不是,不是這個理由!」
我情緒激動,甚至想哭,而哥哥卻異常冷靜,這讓我更加生氣。
「什麼?」
「沒有錯,只是換了很多說法而已,如果沒有意識到的話,還是好好承認比較好,你今後也會有這樣的事情。」
「不是的……我是因爲媽媽讓我特意抽出時間來和你說話。」
「正因爲法醫學家愛着人類,愛着活生生的人,所以纔會面對屍體,也有對犯罪的憤怒,至少我認識的人——法醫學的天才,都是非常溫柔的、有人格魅力的人,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成爲那樣優秀的人。」
「…………」
「當然,我也知道哥哥聽到『遺體』這個詞,會有牴觸情緒——」
而且,哥哥說。
但是,他並沒有反對,竟然還替我考慮去東京的事。
「算了!我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認真,我就不反對了。」
哥哥訝異地說,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誰,耳朵一陣發熱。
「不過,如果你真的這麼想的話,還是考慮一下未來的路比較靈活,你也要考慮一下離開旭川的情況。」
不過,當我突然聽說哥哥要去東京上大學時,確實很受打擊。祖母和哥哥一下子都不在了,媽媽也很寂寞。
聽着我的說明,哥哥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搬到東京來的話,一起住對老媽來說也比較放心,根據大學的地點,最好搬到交通方便的地方,所以我也得做好準備。」
調查屍體這件事,聽起來好像很荒唐,兩年前我也是這麼想的……不管現在是生是死,人就是人。
「不、不對!」
哥哥把托盤往前推了推,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探出身子,抱着胳膊,託着腮,好像稍微打開了心情之門,內心鬆了一口氣。
特別是對遺屬來說,即使死者已經不動了,腐爛了,變成骨頭了,身爲重要的人這一點也不會變。
我們又開始喫晚飯,喫了多少和家裏的味道不一樣的東西,我也不免有點懷念旭川的日子。
我不禁煩躁起來。
「雖然媽媽們有時會感到寂寞,有時也會感到困擾——但還是希望正太郎能選擇自己真正想要的方向。即使去了城外的學校,也不會放棄故鄉——我認爲生我養我的地方是不可動搖的。」
所以喫飯時不要再提屍體了,哥哥皺着眉頭說,沒錯,我疏忽了,我在看到遺體的當天也可以正常喫飯了。
「……爸爸不是英雄。」
「我只是想讓你自由。」
呃?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呆呆地看着哥哥。
「好久沒回家了,旭川的天很高,心情一下子輕鬆了很多——還有,老媽醃的東西是世界上最好喫的。」
因爲我好久沒被人這樣做了,一不小心就疏忽了,不過,看樣子並沒有什麼開心的事情等着我,我端正了姿勢,準備戰鬥。
哥哥敲我的頭的時候,一般都是在訓斥我的時候。或者想強迫對方聽自己說話的時候。暑假和寒假裏,如果我不好好做作業,就會被訓斥好幾次。
而且如果用語言承認了的話……我已經不能再待在櫻子小姐身邊了。
「什麼?」
哥哥今天好像不喝酒,喝的是烏龍茶,他用中指「咔嚓」一聲彈開了玻璃杯。
「不會的,就算不是真心的,只要一直這麼想,說不定哪天就會變成真的。再說了,不是有言靈這樣的說法嗎?所以我絕對不能說。」
「你之前不是想考醫學部嗎?」
「我很清楚自己的事情,而且今後呢?現在也好,今後也好,我和櫻子小姐的關係不會變的!」
旭川是個適合居住的城市,各種各樣的東西都相當齊全,適度繁榮,有需要的東西可以去札幌或在網上訂購,雖然書的發售日晚一兩天很讓人痛苦。
「爲什麼非你不可?」
「我也不知道,但是她是我的老師、朋友……在一起總能學到東西,總是這樣那樣地開心,而且就像她那樣的人,我不能不管她,雖然有時會討厭她,但也很尊敬她,她也有一點孩子氣,完全看不出她比我大……算了,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一直以爲哥哥對於想要走上法醫學這條路的我,不,原本就對法醫學和法人類學完全持否定態度,特別是在觀察遺體、調查人類骨骼的歷史等方面。
我略顯粗暴地把生魚片放進嘴裏,不出所料,鹹得很有攻擊性。
「還沒決定嗎?」
「你動不動就想看周圍大人的臉色,我是來告訴你沒必要。」
而且特別有家的味道,有從以前就喫慣了的調味。雖然好喫是不變的,但九條家和館脅家的味道多少有些不同。
「別瞎猜了。她是特別的人……但她不是那種特別的人!」
「不是的。本來媽媽和祖父就不想成爲你的枷鎖。這種擔心,等一會兒我們再一起考慮就好了,雖然正太郎可能會因爲我的任性而生氣。」
過了一會兒,哥哥不耐煩地說,我喝了一口烏龍茶,打起精神。
如果那個死是在牀上,被重要的人守護着迎接的就好了,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遺屬一定會想問——「爲什麼?」。
有人說把屍體進行科學研究太獵奇了,這是大錯特錯的,法醫學是『醫學』。
「不是札幌嗎?」
「這個嘛……我想還是選旭川的大學。」
「如果意識到的話……還是承認和麪對比較好。說不說,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不由得苦笑起來,我不是小孩子,連這一點都不明白。
不過,看到哥哥面對面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他並不是在開玩笑。哥哥不是那種會用這種玩笑迷惑人的人。
我想成爲櫻子小姐憧憬不已的設樂教授那樣的人。
「小時候很清楚善與惡,現在知道不是,但我還是想做正確的事,想救人。我找到的不可動搖的正義,方法就是『法醫學』。」
「嗯,大概是因爲很開心吧。」
「什麼?」
我從小就不知道被這樣做過多少次。我一直很羨慕哥哥的大手。
絕對不能讓這些擾亂我內心的語言從我的身體裏飛出來並擁有力量。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在一起過了這麼久,但我還是找不到一個能簡潔地說明我和櫻子小姐的關係的詞語 ,她明明是我即使拼上性命也要保護的那樣重要的人。
我想對這樣的人,傳達重要的人的最後的信息給他們,爲了他們能夠重新迎接朝陽,爲了他們今後的生活。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現在對遺體的恐懼還不是完全沒有。但是——法醫學是一個謎,爲了聽到他們的聲音,必須解開很多謎題。最重要的是人體很有趣——這麼說可能不太恰當,但人體還是很有趣的,越瞭解越有趣。當然也有使命感之類的因素。但最重要的是,我純粹想學法醫學。」
「還有別的理由嗎?」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最後要去哪所大學?」
我在認真考慮,然而,哥哥聽了我的說明後,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真的想走法醫學這條路嗎?難道不是因爲那個人嗎?是不是因爲喜歡她,才選擇了那條路?」
哥哥又是這麼任性地說這些話,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醫生和法醫的不同,在於患者是活着的還是已經死亡的,對於已經死去的患者,因爲患者自己無法傳達病情——所以,法醫學家要推理出這句話,法醫學家治療的是人們心中留下的創傷和死者的尊嚴。
「哥哥,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看到媽媽和祖父那樣的樣子……我想,一定要留在這個城市。
「沒有。只是……我知道哥哥反對我的前程……而且我想他一定是來確認我最近在做什麼事。所以……」
「……難道哥哥是爲了說這件事纔來的?」
「可是……」
不論要多少錢,還有鱈魚子、明太子、筋子、跳跳,有的家庭還會有小蛤蜊、小蛤蜊、小章魚——對於北海道居民來說,魚蛋更加普遍,他們會毫不客氣地放在飯上喫。
「如果反對,就會選擇放棄嗎?」
我們不禁相視而笑,最近筋子(將鮭魚、鱒魚的卵,在卵巢膜包裹的狀態下醃製成的食品。)的價格不斷上漲,一年比一年貴,但對於道民來說,就像是秋冬季節喫的撒醬一樣普通。
「我說……這難道不是社會上所說的『戀愛』嗎?」
因爲哥哥知道我想成爲正義的夥伴的理由。
每個人身邊也許會有像鴻上一樣的人,因爲擔心自己可能殺了祖母,一直在尋找聽不見的聲音的人。
「嗯。還是在老家比較放心。不能丟下媽媽和租父他們不管,而且札幌確實有想向之請教的人,但是那個人也說旭川的法醫學部有很好的老師。特別是DNA相關的檢測技術,在北海道旭川是最先進的。」
我想,哥哥陪我去這種充滿不滿的旅行,歸根結底是爲了說服我。我在哥哥面前抬不起頭來,大概是老媽拜託哥哥的吧。
「這個……確實有點太甜了吧。」
我的前途的事,櫻子小姐的事,他指手畫腳的,老是揪着我不放。
「契機確實是櫻子小姐……不過我更想成爲『正義的夥伴』。」
但我沒想過要分開,不過哥哥說得沒錯……即使將來一定要回來,也可以考慮去別的城市學習。
喫着海鮮蓋飯,突然想起什麼,抬起頭來。
我使勁搖頭,否定了哥哥的想法。真的不是那樣的事。
「…………」
「因爲我想做。而且……當然,還有更單純的理由。」
能回答這個重要問題的人並不多,而且也有人如果不知道這一點,就無法前進。
哥哥嘟囔了一句。
說着,哥哥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還以爲你是來教訓我的,或是來反對我的……」
「這個嘛,如果需要說教的話我會說的。媽媽很擔心,我又沒有爸爸……作爲哥哥,我怎麼着都應該認真考慮一下弟弟的將來吧?」
聽了這話,我慌忙低下頭,因爲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真是太差勁了,難得的旅行,一整天都是『骨頭』的事,真煩人。」
哥哥憤憤地將咬下肉的羊排骨頭躲到盤子旁,咒罵道。
「爲了道歉,你不是幫我預約了明天早上的觀鯨嗎?」
「運氣好的話應該能看到吧?有太郎在一起的話,肯定是遇不到鯨魚的。」
「什麼啊!」
「哎呀,你們還在喫啊。」
這時,響起了爽朗的笑聲。喫完飯的薔子夫人和櫻子小姐來拜訪了在餐廳大廳的我們。
「我說阿正,照你的樣子還能喫吧。那麼喫完後,請到酒吧吧,阿正不喜歡太苦的就,但篤志你能喝吧?」
「是啊,那我就奉陪到底。」
也許是美容院和溫泉的作用,容光煥發的薔子夫人邀請哥哥。哥哥露出爲難的笑容,但並沒有真心討厭的表情,即使年紀稍微大一點,也不能拒絕這樣的美女的邀請。
「在酒吧休息室旁邊,生着地爐,可以烤棉花糖喫,阿正記得要監視小沙,不要喫太多。」
「知道了,我十分鐘後去。」
那個被委以了非常重大的任務。他微微敬禮,回答道。但在這樣的我的眼前,還閃爍着看起來很好喫的料理。
「啊,可能還是二十分鐘後……」
「呵呵呵,那你就喫得飽飽的,說得飽飽的。」
晚飯喫得飽飽的,甜點裏還品嚐了香噴噴的棉花糖,泡了個熱水澡,在露天浴池裏看了滿天的星星,第二天一大早大家一起去看鯨魚。
爲什麼?對這樣的我,她簡短地說了句「有事」。
「……石狩?札幌旁邊的?」
但是櫻子小姐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機,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悄悄地合上了兩人正在看的書。
因爲是平時很少看到的海,我的情緒高漲起來。雖然知道接下來要去哪裏,但在海邊兜風還是很開心。
「我絕對不是一個愛吵鬧的孩子,老師很疼愛我,還經常對我說:『真是的,大人們都是一副傻瓜的樣子……』」
很遺憾,迎接我們的不是西尾元館長的妻子,而是一位照顧我們的四十多歲的女性。短髮和眉眼間的笑容,讓人覺得很開朗。
「老師,有客人!」
「…………」
櫻子小姐用平靜的聲音問西尾老師。老師看了看手機……輕輕地移開眼鏡,輕輕地看了看頭蓋骨。
「這個也忘了嗎?」
聽到這樣的聲音,回頭一看,是剛纔的護理人員,托盤裏放好了茶具。
然後回到家,喫飽老媽的飯,哥哥回到東京,我也回到日常生活。因爲只剩下沒能去旭山動物園的事,今年冬天絕對會去一趟的。冬天的旭山雖然很冷,但企鵝和狼都很健康,非常開心。
高高的天花板從玄關一直延伸到客廳。正因爲是平房,天花板才這麼高。採光也很好,明亮溫柔的光線包圍着我們。起居室的窗戶很大,從房間裏可以看到夕陽西下的大海。
櫻子小姐無言地點了點頭 確實,案件的骨頭還沒有連結。
「要去札幌的醫院探望老婆婆嗎?啊,那我想和你一起去,你修學旅行快到了吧,我也想買很多東西。」
櫻子小姐拼命地問道。但是老師好像已經對照片失去了興趣,把手機還給了櫻子小姐。
「但是這是你做的展覽。如果你和她的案子有關係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是你幫了忙嗎?至少調換的頭蓋骨,你不可能沒發現。這是原先埋在能取湖裏的吧?但是因爲開發露營地,不能就這麼放着——所以就挖了起來,不是嗎?」
「老師沒有結婚,又有點孤僻,所以他的親戚們一個都不來——不過像你們這樣來學習的,現在每年還是有幾個。」
她告訴我,西尾元館長考慮到晚年的生活,蓋了這間平房,但同時這裏也有很多書,真擔心地板會因此不堪重負。
「啊,不用擔心。」
雖然我不太明白,但櫻子小姐好像明白老師在說什麼。用英語回答了些什麼,又指着書中的某樣東西,像是聽懂了似的點了點頭。老師也滿意地笑了。
西尾老師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什麼。所以櫻子小姐把手機遞給老師,那個可憐的羅密歐和朱麗葉的頭蓋骨。
櫻子小姐認真地回答,護理員覺得很有趣似的笑了笑,接着說。不過,身份確認似乎已經結束,我們被帶進了別墅。
「爲什麼要展示那塊骨頭?那塊骨頭和吉峯榮美有關係嗎?」
〈九〉
無情的藍色支配着西尾老師的眼睛。
「求求你……她已經死了,如果連你都走了,那個家庭就會被淡忘。」
她露出了非常遺憾的表情。一定是非常有趣的課吧。沒辦法,我掏出手機,打開在博物館拍的照片遞給她,因爲我想接下來就該交給她了。
然後在自己的口袋裏翻找。從裏面出來的是最近只在車站看到過的令人懷念的骰子奶糖。
「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難道你爲了吉峯榮美的感傷,真的做出了背叛作爲一個學者的事情嗎?那是爲什麼呢?還有……她和父母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那個骨頭還是她的父母嗎?」
至少,她似乎很歡迎我們,說要爲我們準備茶。
「我是九條櫻子……設樂真理的侄女。小時候,我經常和身爲法醫學家的叔叔一起聽老師說話。」
我們突然來訪,而且又沒帶禮物,我向她道歉道,她眯起眼睛說:「你這孩子真懂事。」
老師似乎忘記了它的味道,連牛奶糖都沒有伸手去拿。
雖然眼鏡後面的他睡眼惺忪,但膝蓋上放着解剖學方面的書,左右兩邊則堆放着幾本用英語寫的晦澀難懂的書。
那次旅行後過了幾天後,櫻子小姐打來了電話。
「展覽只有頭蓋骨被調換了,用近代的人骨裝飾。我不認爲你會犯這種錯誤。」
就這樣,秋天的小旅行落下了帷幕,在我心中留下秋天的寂寞。
儘管櫻子拼命地訴說着,老師卻再也不看櫻子小姐了。不久,放棄了的櫻子小姐短暫地嘆了口氣。
櫻子小姐跪在老人——西尾老師面前,用比平時更清晰的語調對西尾老師說。
週末去札幌,要不要一起去?櫻子小姐的邀請。對於月末要去修學旅行的我來說,這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元……網走的? !」
「但是……最近,他的老年癡呆症變得嚴重了一些。我想就算他就算記得骨頭的事,也想不起學生和朋友的事。即便如此……請不要生氣。」
那是在流冰玻璃館買的,像白色孔佩塔一樣的玻璃工藝吊墜。雖然很貴,但因爲薔薇夫人說過「一定會讓她高興的」,而且真的很適合鴻上,所以不能不買。
「如果有客人來訪的時候,客廳如果又窄又暗的話老師會覺得很抱歉。老師他自認很討厭人,卻對那種地方很在意。」
而且秋天的北海道,無論去哪裏心情都很好。這一天也是在秋高氣爽的晴空下,從早上開始趕往札幌。因爲上週剛出了遠門,所以去札幌的路程我感覺瞬間就到了似的。
非常安靜溫柔的星期六,我最近星期六也有課要上,所以總覺得今天很奢侈。
但我們來這裏,既不是爲了欣賞望眼欲聾的風景,也不是爲了聽老學者的課。
老師又回了一句呻吟的話。但聽起來似乎不是我們想要的答案。
雖然這位阿姨說話很穩重,但我覺得她是個若無其事、口若有詞的人。不過我確實聽說西尾老師很難纏,不到這種程度可能無法勝任護理工作。
「對不起啊,明天要去做日間服務,所有的採購都安排在明天,以至於連茶點都沒有。」
然而,老師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句話後,回頭看了看房間,而不是我們,就像找護工一樣。
「……你要去哪裏?」
我解釋說,我們是去探望設樂教授的時候,聽說西尾老師在這裏纔來的,櫻子小姐說她小時候和叔叔一起見過幾次西尾老師。
櫻子小姐用嘶啞的聲音哀求着,一把抓住了老師的胳膊。可是老師……好像突然對她失去了興趣,視線轉移到了藍色的大海上。
陽光照進來很熱,她把綠茶從茶壺裏倒進裝有冰塊的透明玻璃壺裏,一邊往玻璃杯裏倒清涼的茶,一邊低聲說道。
「雖然老師有點愛挖苦人,但也很幽默,是個很淵博的人,但總覺得他很寂寞……還每天都能把我忘了。」
設樂老師似乎知道西尾原館長的住址,我們兩個人根據地址,搜索要去的人家,略微尋找了一下後,沒多久就來到了一棟平房別墅。
田園風光持續了一會兒,迎接我們的是和天空一樣藍色的大海。我打開窗戶,沿着河邊有上下起伏的道路跑,風很舒服,又白又大的風力發電風車也在旋轉。
石狩緊挨着札幌,說實話連界限都分不清。
雖然這麼說着,但護理員微笑着跟我們說不要客氣。
我側耳傾聽着玻璃杯中不時傳來的冰塊彈奏聲,眺望着兩人以及窗外廣闊的大海。藍色的大海和天空之間,白色的海鷗歡快地飛翔着。
「原館長隱居在這一帶的別墅裏。」
我跟着他在左右兩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只見老師打開手裏的解剖學書籍,好像在教我們什麼。
「啊,真的不用在意。」
如果想問一些不好問的問題,現在護工不在就是最好的機會,我輕輕地催促櫻子小姐。
因爲太開心了,沒能接鴻上打來的電話,後來又打了回去,告訴她我自己來旅遊了,結果對方纏着要禮物。
薔子夫人和櫻子小姐一定是非常幸運的。把我的倒黴蟲塞進去,小鬚鯨、土鯨、石海豚組成了遊行隊伍,船長也高興地說:「有啊。」
說完這句話,她讓我們走進起居室。大窗戶的光線形成逆光,浮現出坐在窗邊沙發上的黑影。
「櫻子小姐……」
「真少見啊,西尾醫生最討厭小女孩了。」
「『孩子和野獸沒有區別。」
然後她把茶放在櫻子小姐面前,遞給我一個玻璃杯。
不過我們也可以就這樣什麼都不說地回去,過幾天再來。也許原本骨頭還是藏起來比較好。
她買來剛烤好的羊角麪包和烤爐烤的披薩當午飯,還勸我一起喫早一點的午飯。
最後一天,哥哥和櫻子小姐也和大家正常地交談,有時還會笑。天很藍,飯很好喫,喫得很開心——啊,來了真好。
從窗戶開着的地方看,西尾元館長好像在家。按下門鈴,傳來一個女聲,「來了。」櫻子小姐說我們是替設樂教授來探病的,聲音的主人立刻打開了門。
他再次回頭看我們,依然含糊糊糊地用雙手緊緊抓住櫻子小姐的手,拍了拍向他招手的我的後背,指給我一個空座位。好像是在叫我坐下。
「他一定會罵我,說我連茶都不給客人端,我明明說了我不是保姆。」
「老師……今天我有件事想問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聽聽吉峯榮美的故事。」
耳朵也有點背吧,護工用令人喫驚的聲音明確地說着,影子突然動了一下。
說着,她啪嗒啪嗒地衝出了別墅,真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我一邊打電話,一邊把筆在記事本上嘩啦嘩啦地滑,還問正在看電視的老媽:「我週末去札幌行行嗎?」,媽媽確認了一下後就同意了,並說道:「那你買些土特產給我當禮物吧。」不知爲何最近我每週末都要出遠門,這不免有點興奮。
「……你真的不記得吉峯榮美嗎?」
打開包裝後,把糖果的碎片送進嘴裏,櫻子小姐寂寞地垂下了眼睛。
時間是殘酷的。
聽說老婆婆在醫院要做檢查,因爲是大醫院,很花時間,所以她讓我們不用陪着她,我們只好決定先去買東西。
「小時候,你總是給我這個,因爲我知道奶奶絕對不允許我喫奶糖,說奶糖會粘在牙齒上,所以我們經常偷偷喫。我很期待見到你哦——「奶糖老師」。」
「這個家很開放,很漂亮啊。」
話雖如此,但交談的時間確實會變長,櫻子小姐和西尾老師就像用指尖和眼神交談一樣,享受着平靜的課堂。
我們還是在頭腦的某個地方期待着老師能恢復記憶。哪怕只是一瞬間也好,哪怕只是一句話也好,哪怕只是回答的一小塊碎片也好,我想,我應該就能把骨頭連起來了吧。
不一會兒,車子來到了能看到大海的漂亮別墅區。各式各樣的房子鱗次櫛比,雖然看上去並不全是豪華的建築,但不可思議的是,和普通的住宅區營造出的氛圍卻截然不同。
「石狩。」
櫻子小姐打開骰子,從裏面取出奶糖。
看來並沒有睡着,我悄悄走近,一位像聖誕老人一樣蓄着白色長鬚的老爺爺慢慢地看着我們。
「哎呀,看樣子是被捉弄了。」
還沒有聽到在博物館發現人骨的消息,那塊骨頭肯定就這樣混在衆多標本中被人遺忘了,悄然消失的親子的存在,就像時間的波浪一樣被沖走了。
櫻子小姐從喉嚨深處擠出了聲音。這時門開了。原來是護工外出採購回來了。
我只是靜靜地注視着他們的對話。如果我有更多的知識,說不定就能進入那個場合了,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非常不甘心。
但是,車子的方向並不是市中心,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櫻子小姐。」
「不過,有時候他的記憶會突然連接起來,人的大腦真是不可思議。有時候甚至可以與他正常對話,現在每天似乎都很開心。」
「可是這樣子的話,姐姐我就沒法抽出時間去幹別的了,所以請你們幫忙看家一段時間行嗎?附近有家好喫的麪包店,我十分鐘多一點就回來。」
但是,我不能再聽老師說下去了。就算再糾纏,想問的也問不出來吧。好不容易給我買來了,真對不起,那我們就告辭了,老婆婆也在等着。
櫻子小姐也完全失去了興趣,一臉冷漠,也許是生氣了,雖然不知道是針對什麼而生氣。
「可是西尾老師只喫和食,連我做的鹹茶罐頭湯也只能是我自己喫掉,所以你們就留下喫午飯吧。」
護理員這樣挽留我們,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照顧別人,會不自覺地變得熱情好客嗎?被她強硬地挽留,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了。」
但是櫻子小姐已經完全準備回去了。她用冷淡的口氣重新披上外套——護工抓住了她的袖子。
「可是我們完全沒說過話。」
「我不是來和你說話的,我來見的是西尾老師。」
櫻子小姐飛快地走向玄關。沒辦法,我也跟着追了上去。護理員依依不捨地在我們身後靠在柱子上,看着穿鞋的櫻子小姐。
「就這樣回去,你一定會後悔的。」
過了一會兒,櫻子小姐剛把手放在門把上,護理員就小聲說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威脅,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我的戒備心一下子提高了。面對這樣的我,護工扔出了什麼東西。
「骰子奶糖?」
那是剛纔櫻子小姐喫了一半的放入骰子裏的奶糖。
「阿斯特拉格奶糖。」
護工眯起眼睛說。正要開門的櫻子小姐突然停下了手。
「……你怎麼知道?」
櫻子小姐不由自主地回過頭來,護理員對着她微笑。
「我想起以前他對我說過,一個小女孩,因爲她喜歡骨頭——所以就給了她骰子奶糖。一節中提到,據說骰子起源於埃及一個叫阿斯特拉格的玩具店,是用羊和牛的距骨做的四面骰子。
面對像唱歌一樣說話的護理員,櫻子小姐的表情驚訝地扭曲了。
「全都是我的失算。」
爸爸醉得很厲害,而且非常生氣,因爲他發現我想逃。
可就在我把媽媽幾天的衣服塞進包裏,硬是要把她帶出去的時候,爸爸回來了——那個人又在喝酒。
「我覺得一個人不可能把所有的東西都挖出來,也沒辦法考慮挖出來之後的事情。」
老媽也馬上累得動彈不得,儘管如此,爸爸還是拍了拍一動不動的媽媽。
即便如此,只要他不再動就好了,這樣就不用再害怕爸爸了,總之我鬆了一口氣,但也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從背後掐着爸爸的脖子。
又或者是我殺了爸爸,她覺得這樣的我不能活着,又或者是覺得我在睡夢中被打纔會死?
吉峯小姐淡然的語氣沒有改變,但她低着頭的漆黑眼眸,透露出她受到的打擊。
吉峯小姐靜靜地點頭,這是她最後選擇的旅程。看着朝霞走向海角的吉峯小姐,和看着晚霞背對海角奔跑的我。跨越時間,一瞬間重疊在一起的風景,讓我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兩人僞裝成她連人帶車跳海身亡的樣子,離開了海角。
那時,我聽說能取湖要開發了。
而且老師經常說,在長篇大論之前需要先喫美味可口的米飯纔行,而且這裏的披薩真的很好喫。
漸漸地,我累得精疲力竭,被打的地方痛得站都站不住了。
他從小就不打我的臉,說是因爲喜歡我的臉。但是那天,我第一次被打了耳光,我一下子心碎了,就這樣,腹部和胸部被折磨了好幾次……我痛苦得無法呼吸。
雖然不喜歡新館長和同事,但總比被爸爸打着過日子強多了,離開家後,我一直很擔心老媽。
做完最後的告解後,在藥效完全消失之前,吉峯小姐慢慢地將車開向大海。
「就這樣,我在海角等着朝陽,喫下了老媽留下的安眠藥,在等安眠藥見效的時候,我無意中看了一眼手機,西尾老師發來了一條信息。說白天看到我和平時不一樣,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還說很擔心我。」
我被背叛了,應該說是被老媽拋棄了。
一開始我還以爲老媽跑了。
依偎在死去的父親身邊。
事到如今我已經無能爲力了。
「美岬線嗎?」
所以,我們兩個人去拋棄了父親,在爸爸最喜歡的夕陽最美的地方。
「在這種時候,還有人這樣關心我,我很高興。所以我給他的留言信箱留言,把一切都告訴他。因爲我覺得他在睡覺,也想跟他說聲謝謝。」
當聽說人類歷史館的館長要正式更換的那天晚上,我就做好了帶老媽出門的準備。
「我覺得是他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這樣就可以被警察抓住了。」
吉峯小姐說,她心裏一直糾結着去警察局和逃跑的想法,而推她一把的正是西尾醫生,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我覺得已經夠了。」
西尾醫生沒有帶吉峯小姐去警察局。
去天堂的兜風——也許是通往地獄,她寂寞地笑了。
老媽在挖好的坑裏。
我討厭一切,所以重新填補了空缺。要是有人來注意到我在做的事就好了,可誰也沒有注意到——所以我就那樣回了公寓。
「嗯,但是我很害怕。雖然知道不可能,但我還是擔心死去的父母會變成妖怪襲擊我。」
「作爲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我不認爲沒有戶籍就不能活下去。我想反正兩個人的遺體也能找到,所以我想至少把自己的人生奉獻給這個溫柔的人,哪怕是一點點也好,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情。」
因爲我覺得自己應該那樣做,因爲媽媽想死。
老實說,我本想辭職的,但聽說如果繼續工作的話,工資會上漲,而且不是打臨時工,而是正式錄用,所以就放棄了——這樣的話,我和老媽兩個人就能好好過日子了,如果不大手大腳的話,我們應該可以生活下去的。
「是啊。天空的邊緣開始泛白,我抱着爸爸媽媽的頭蓋骨跑在小時候和爸爸一起跑過的那條最喜歡的路上,很安靜……很美。」
該從何說起呢——啊,對了,你們見到佐久間婆婆了吧。那麼,進入正題吧,那天晚上的事。
「西尾老師把我從車上拖下來,對我說:『我們逃吧。』」
把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睡了三天左右,第四天開始重新開始日常生活。
我想好好攢錢,去爸爸不知道的城市。這份工作雖然帶給我的不只是開心的事,但是考慮到新城市的事我還是努力了。
但是爸爸更生氣了,狠狠地把我打得要吐了。
老媽爲了把殺了爸爸的我也一起推入這個坑裏,一心一意地挖了個深坑。知道這一點的瞬間,我的內心有什麼東西崩潰了。
來,喫吧。沒關係,沒有下毒。
我聽着老媽挖土的聲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水平線開始泛白的時候,醒來的時候老媽不見了。
她說『我不能拋棄爸爸』,沒有我們的話,爸爸一定會死的,爸爸連飯都不知道怎麼煮。
確實,成骨的遺體比沒有成骨的遺體,在親眼目睹時受到的衝擊要小得多,送走過家人和親人的人,應該也見過火化後變成雪白的灰和骨頭的樣子吧,骨終了,會讓人有一種靜寂的感覺。
「而且兩個人的骨頭,兩頰貼在一起睡着了。不知爲何,我覺得很漂亮——就像被發現的那兩具骨頭一樣。因爲那天正好是製作標本的日子,所以我覺得上帝果然看到了,這不可思議的景象……更讓我絕望了。」
在她迷失自我價值的時候,西尾老師的話溫柔地包圍了她的心。她說,這是一種救贖,一種被寬恕的感覺。
但是不是,不,沒有錯,但不是我想的樣子。
〈十〉
我想過要不要去自首……一旦回到日常生活,就無法再踏出那一步。
很傻吧?!爸爸一邊喝着酒,一邊打着我們,媽媽居然還說什麼都沒問題。
手指都快斷了。
但就在這時,有人猛敲車窗——是西尾老師。
和西尾老師一起製作的最後的展覽也完成了,我覺得已經沒有遺憾了。
就這樣結束了,我想這次一定要把一切都結束。
——不,不可能。
無法原諒。
然後,知道我已經無法抵抗了,就把我蓋在了老媽身上——他騎在媽媽身上,對着她的臉打了好幾拳。
她留下的信是這麼寫的。這時我才意識到——原來這個深洞是爲爸爸和我而設的。
「人最怕的是死屍,我一個人挖啊挖,挖到快要昏過去的時候,終於發現了兩個人的頭蓋骨,比我想象的還要漂亮,我鬆了一口氣,屍體變成骨頭之後,恐懼突然消失了。」
他罵着難聽的話,嘴角冒着髒污的泡沫,打了老媽一頓。然後,我想要阻止他,父親想要踢倒我,但旅行包擋住了我。
但是沒有人找到爸爸媽媽,屍體也沒有被挖出來,兩年就這樣過去了。
「然後,你把父母的遺體挖出來了?」
在悲傷的夜晚埋葬的父母,與那天自己再現的可憐的遺體重疊的衝擊。
吉峯榮美的自白
「……你到底在說什麼?」
媽媽說如果我沒說蠢話,爸爸就不會死……她可能是這麼想的,有可能是生氣了。
但並非如此。
我在腦子裏想,這是不會死人的。
但老媽第一次直直地看着我,說『我們想想辦法吧』。我沒有錯,我要思考該把爸爸的遺體藏在什麼地方。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吉峯小姐呼出一口氣,這時西尾老師在沙發上說了些什麼,吉峯說了聲「好了好了」,把書挪到矮桌邊,把沙發倒了過來,在老師身上蓋上毛巾被,老師看來是困了。
雖然沒能上大學,但在這裏,她在他身邊接觸到了各種各樣的知識。很多學者訪問了他,傾聽他的意見,有時還參加他的談話。
「吉峯榮美的人生啊——她啊,是一個無論何時都無法按自己的要求去做的女人。」
錯的都是爸爸,如果沒有這個人的話。
反正有人會發現兩人不見了,應該會找到他們,遺體也應該會被發現,我以爲就算不自首,一切都會暴露的。
「因爲我還是殺不了你,所以還是我去死吧。」
吉峯小姐一邊和我們說話,一邊用溫柔的手勢整理躺着的西尾老師的毛巾被,再次回到我們這裏。
不管怎麼說,她打算殺了我。我知道她之所以做不到,是因爲她愛我,但我還是下定決心,拿起了鏟子。
「除了頭蓋骨,其他部分怎麼樣了?」
但是老媽拒絕了我的邀請。
爲了救母親而殺了父母,爲了自殺而重新生活,本應這樣獲得短暫的安寧,卻度過了十五年的歲月——吉峯小姐對自己的失算自嘲地笑着。
吉峯小姐答應了這個提議。
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拒絕他的愛,是爲了活下去,還是不想傷害他。不,應該是兩者都有,也許這是她的願望。
你相信嗎?明明要挨爸爸的打,還要做替爸爸做飯?我覺得老媽很奇怪,明明一直被打,看樣子她的腦袋都瘋了。
孤獨的老學者選擇的人生伴侶:
我和老媽拼命挖了個深坑——在黑暗中挖了好幾個小時。
櫻子小姐不耐煩地問道,吉峯小姐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像是要進一步戲弄櫻子小姐似的:「你太急躁了。」
看着寂寞地微笑着的吉峯小姐,我隱隱約約地想,她的想法應該不是男女之愛吧。
都怪我。要是我沒想過要把老媽帶出去就好了。
雖然和媽媽吵了起來,但我還是放不下媽媽。因爲我想,就算現在再怎麼痛苦,過一段時間老媽也會醒過來的。
「她把兩個人的頭蓋骨換成標本後,拋下一切來到札幌。他本來在石狩準備隱居生活,他說他有足夠的財產讓他晚年安穩地生活,所以再養一個人是毫不費力的事——但他說希望我陪他到死,因爲他愛我。」
老媽平時經常服用安眠藥,可能只是睡着了,但我沒有確認。
不過,話雖如此,我畢竟是殺人犯。不知道警察什麼時候會來,我一直被陌生的腳步聲嚇着,世界看起來就像一片灰色。
「但是頭蓋骨沒有暴露,爸爸媽媽的遺體也沒有被發現,我自己也覺得不可能,但最終還是沒有戶籍就活了下來……很好笑吧?我這十五年,沒有得過什麼像樣的病,也沒有受過什麼傷,連一顆蛀牙都沒有!」
「時間很長……老師他似乎懷着一種罪惡感,認爲他是在利用我的罪過來束縛我……但對我來說,這十五年是安靜而溫柔的,讓我學了很多東西。」
不是嗎?我再也不用害怕爸爸了,我想再享受一下這種安靜的生活。
但是老媽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酒,說爸爸只要變成不喝酒的人就沒問題了,還說他馬上就不會再喝酒了。
能取湖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那天晚上,我拿着鏟子出門了。
吉峯榮美女士一邊不時確認西尾老師工作時使用的錄音機是否正常運轉,一邊淡淡地講述着自己「死」的經歷。
或許這也是西尾老師的贖罪。
「過着優渥的生活……但是,這並不是我所期望的幸福。我就像地縛靈一樣被關起來,過着重複同樣的生活……我應該已經死了兩次了,所以和幽靈一樣,我也想過從眼前的懸崖上跳下去……雖然最後還是沒能做到。」
吉峯小姐雙手掩面,擠出聲音。
明明犯了罪,卻還希望幸福……她說自己也這麼想,那麼她犯了什麼罪呢?她是壞人嗎?只是『想過普通的生活』而已。
「但是,已經結束了,現在終於結束了,啊,終於……可以擺脫這種生活了,可以變回我了——這次一定要。」
陽光從高高的天花板溫柔地射進餐桌。她仰望着天空,做了個深呼吸,晴空萬里。
這時,門鈴響了。
是她經常拜託的家庭看護來了。
「對不起,我現在突然得不在這個家了。」
說着,吉峯小姐把老師睡醒後讓他喫午飯的事、有什麼事想聯繫的親戚的聯繫方式等告訴了新來的看護,不明白的事全都整理在文件裏。
面對如此周到的準備,我才知道,這十五年來,她一直在想象着自己離開的那一天。
然後,她回到西尾老師身邊,輕輕摘下熟睡中的他的眼鏡,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他已經不認識我了,真是太好了……我不想背叛羅密歐,我不想像朱麗葉那樣說謊,讓他死去。」
聲音溼漉漉的。
「因爲他是我第一次得到的真正的『家人』。」
〈十一〉
吉峯小姐坐着櫻子的車去了警察局。
她手裏緊緊握着剛纔對我們告白的錄音機。
她說把車交給櫻子小姐來開,是因爲不想再逃跑了,由她自己開車的話,搞不好又會再次逃跑。
沿着海邊跑着,我突然想起網走的風景,他們爲什麼會在這裏生活。
沒有放棄生活,堅強的朱麗葉。
「這是隔了十五年的報復。」她笑了。像個淘氣的孩子一樣天真。
「羅密歐和朱麗葉根本就是騙人的。」
「那個……」
吉峯小姐不解地歪着頭。
「你和老師都是聰明人,所以我不理解你們的遺棄方法,我認爲這也是對某種知識的褻瀆——可是,爲什麼?」
人無論離得多遠,都無法忘記故鄉。
吉峯小姐沒有回答櫻子小姐的提議。
她現在就要被逮捕了——但我希望這能成爲她新人生的開始。
「等一下,自首之前,先告訴我爲什麼要把骨頭展出。」
吉峯榮美直奔派出所的背影十分耀眼。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她不要選擇死亡。
「老師說這是爲了和我一起承擔罪責的祕密約定。也許是給我留下贖罪的契機,也許是他的復仇,對那些把自己趕出博物館的人。」
我大概也會一輩子爲旭川着想吧。不管去了哪裏。
我不由自主地問道,她想了想,「啊!」的聲音。
「確實是同時發現了兩具屍體,但實際上並不是殉情。根據西尾老師的推測,兩個人全身都有暴行的痕跡。兩人並不是爲了愛情而殉情,而是被毆打致死,被拋棄。」
「因爲是騙人的。」
終於看到了望來的派出所。吉峯小姐很平靜。看着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她,櫻子小姐突然把車停在了派出所前的通訊中心停車場。
以愛爲理由,櫻子小姐還是無法接受。看着探出身子想要真相的櫻子小姐,吉峯小姐喫驚地瞪大了眼睛,然後突然笑了。
「……你爲什麼想知道這件事?」
「是啊,只有他是個好人,又溫柔又親切。一聽說展覽的事,就滔滔不絕……有點像西尾老師,很可愛。」
「怎麼回事?」
我知道吉峯小姐『死』的經過了,她的父母也是,但就是這樣,說到底,我們還沒有徹底解開展覽的謎團。
「你可以聯繫他,他應該不會覺得麻煩吧。」
「那個……你還記得東海林嗎?」
「……什麼?」
聽到這個回答,我也不由自主地從後座探出身子。
沒錯,比起醒來後得知羅密歐的死期而追隨的朱麗葉,我還是希望她活下去,無論多麼撒謊,多麼狡黠。
「那麼,那個展覽呢?」
「那個展覽是新館長要求做的,他說想把它作爲常設展覽的重頭戲,所以必須要有衝擊性,所以新館長考慮了那個展覽的內容。」
爲什麼會在這裏?吉峯小姐不可思議地看着櫻子。
「可是那塊骨頭只有你一個人注意到了,真是可笑!十五年來那些人明明每天都在看!」
我不由得和櫻子小姐面面相覷。結果,留在骨頭上的暴力痕跡,即使在三百年前也是真的。
西尾老師擔心,如果不這樣做,兩個人的生活可能會永遠持續下去,不要讓她照顧遲早會老去的自己,希望她有一天真的能獲得贖罪的機會,能夠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