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翼之鳥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3.3萬 字
校園裏的銀杏樹上,因爲烏鴉築巢呱呱亂叫,讓老師們倍感困擾,就在這個夏天的某一天,我應櫻子小姐的邀請,來到了九條家。
季節已經進入盛夏,被墨綠色包裹的九條宅邸,在反照的日光下顯得更加潔白。天空的藍、樹木的綠、白色宅子的對比,這就是我記憶中的「九條家」。
也許是因爲第一次見到她也是在夏天,櫻子小姐給我的印象就是夏天的風景。然而明明是櫻花季節出生的她,性格卻像冰一樣伶俐。
九條家門前停着一輛很眼熟的車,大概是旭山動物園的沢先生。他之所以會在這裏,肯定是和骨頭標本有關,我也馬上明白了自己被叫來這裏的理由。在這麼熱的時候做標本,真是讓人頭疼,但是櫻子小姐卻根本不會在意腐臭的氣味吧。
但是沒辦法,他們之所以製作標本,是因爲那裏有「死亡」。死亡會毫不在意活着的人的心情,就算生者撓着腳說討厭——或者,連說討厭的時間都不給。
「咦?只是來組裝的嗎?」
我做好了聞到難聞氣味的心理準備,進入了九條家,但出乎我的意料的是,這裏只散發着一點老舊建築的味道。我一坐下來解開鞋帶,鼻子嗡嗡作響的,前來迎接的赫克塔就過來舔了舔我的鼻子。
「嗯,這次的屍體是烏鴉,既然機會難得,我就想讓你來組裝一下。」
在白色毛茸茸的身後,雙臂交叉的櫻子小姐說道。
「哦……」
穿着夏天的短袖襯衫和牛仔褲的櫻子小姐滿臉笑容地迎接我。當然,這比煮屍體的工作要好,但也不必出於那種使命感讓我學習製作標本把?
「而且還是烏鴉!」
我不由得自言自語道,話雖如此,我現在已經不討厭那種工作了。沢先生仔細地分類着變得雪白的小骨頭,瞥了我一眼,抬起一隻手說:「呀。」
櫻子小姐居然罕見地穿着便服,這幅模樣真新鮮,沢先生也穿着不合身的t恤和工裝褲,他們兩人看起來就像兄妹,我總覺得自己是外人、無處安身。
「今天我想比較一下,就把buto和boso都帶來了。」
赫克塔拿着繩子,興沖沖地叼着玩,好像在說:「那我們玩吧。」我撫摸着赫克塔的頭,沢先生向我招了招手。
「buto和boso?」
「準確地說應該是大嘴烏鴉和細嘴鴉,在旭川能看到的烏鴉有這兩種。」
櫻子小姐一邊用指尖憐愛地撫摸着小小的頭蓋骨,一邊補充道。
我一邊安撫着貪玩的赫克塔,一邊走向在客廳桌子邊正準備向我說教的他們。說到底,我還是很喜歡他們教我的各種各樣的「生物」故事。骨頭是死亡。但他們所注視的,是濃密的生命。他既沒有玩弄死亡,也沒有沉溺其中。
「我是設樂教授派來的,你呢?」
我點了點頭,他露出了笑容。
我慌忙抬起頭,看到的並不是陌生人的笑臉,不,倒不如說陌生人更好。
啊,我真是個單純的人。
「我被逼着陪母親買東西。」
「真了不起。明明是個男孩子,這麼大年紀還和媽媽一起去買東西。」
說到底,我是個單純的人。因爲在對中先生那裏領略了蛇的魅力之後,現在我也想養蛇。當然,與我的生活圈不重疊的蛇和遭受實際傷害的烏鴉,厭惡感是不同的。
那樣的非日常之後,我的普通的每一天仍在繼續。早晨理所當然地到來,太陽落山,夜晚到來。失去沃爾夫的悲傷和恐懼感像發作一樣襲來,但這些都被日常生活慢慢吞噬了。
最後,我和老媽在車站附近的一棟商業大樓裏分頭行動。我在書店買了一本文庫本,走向美食街,在角落裏喫了脆北的薯條,喫抱肚子就慢慢看書。
我明明拒絕了卻被他忽略了,他好像完全沒有客氣,而且第一候選是冰淇淋,這是怎麼回事?這不是對付小孩子嗎?剛纔那句話果然是在貶低我。
我一時分不清是被誇獎還是被嘲笑,表情緊繃。
「總之烏鴉給人類留下了很多麻煩的印象。」
「雖然棲息場所多少有些不同,但旭川有很多boto和boso。」
「青葉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
「喜歡什麼?冰淇淋?」
boto和boso、嘴的形狀大小和腮骨附近多少有些不同,但肉眼看不出太大的差別,主要是因爲羽毛很相似吧。我拿着頭蓋骨忍不住笑了出來,沢先生也笑了。大嘴烏鴉
我不禁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這麼有人情味,正是人們覺得烏鴉聰明的地方嗎?
沢先生用手機給我看了幾張圖片,都是烏鴉!烏黑髮亮的烏鴉。不過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那金屬色的羽毛散發着彩虹的光芒。
「清潔工?」
「雖然叫聲和習性有差異,但我也很難分辨出它們飛行時的樣子。總覺得那個是buso吧?這個大的應該是buto吧?不過這樣排列一下就很清楚了。」
例如,即使我對它們示意,烏鴉也不會理睬我,明天肯定也會破壞車站吧。
「哇!」
「如果你是我女兒的話,我就更開心了。」雖然老媽不滿地說,但把我生爲男人的是你,母親。
這種強烈的領地意識,讓棒球部痛苦不堪的兇暴,卻是出於爲了保護自己孩子的父母之愛嗎?話雖如此,我還是不能輕易接受烏鴉。
我就這樣從早上開始就在西成武部百貨商店和車站附近的商業設施散步。
沢先生說,今年街上經常能看到飛蛾,烏鴉應該不愁食物。如果有東西願意喫毒蛾,我當然非常歡迎,但如果有人像監視我一樣盯着我看,我就會覺得毛骨悚然,心情也會有些沮喪。
「是啊,最容易分辨的區別就是喙了吧?粗的、稍微彎曲的嘴的是buto。相比之下,boso的就苗條多了。」
說到信,那天我弄丟了遺書,好像是什麼時候從口袋裏掉出來的。雖然很想回去撿,但怎麼也去不了那裏。幸運的是,那封遺書沒有署名。既沒有寫我自己的名字,也沒有寫寄給那個人,就算被不認識的人撿到,也不會知道那是我寫的。
即便如此,母親還是想買的話,那就陪她去吧。趁機會買點書吧……想着想着,我決定陪老媽去買東西。
作爲野生動物的烏鴉,竟然會和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共享食物,真是令人震驚。我見過幾次烏鴉聚集的光景,但印象中並沒有明顯的「羣體」集體行動。
從暴風雨般的一夜開始,改變的只有這些。「他」真的存在過嗎,甚至覺得自己的記憶也很奇怪,和我說話的人真的是花房嗎?
但烏鴉有時很兇暴,會奪走重要的食糧,狼們也用它們的獠牙傷人。例如,爲了保護所愛的人,不得不去奪去別的什麼生命的時候,我能選擇嗎?伸張正義的尺子,是那麼的殘忍、冷酷,有時會放棄所愛之人的生命嗎?
話雖如此,最後還是要老媽一個人做選擇。我最終只是個提行李的工作人員。然後去食品櫃被問道「今天想喫什麼?」的時候只要在旁邊乖乖回答就可以了。
可能是因爲戴着無檐帽的勤雜工經常清理巢穴,所以烏鴉們都認爲戴着黑色運動帽子的人=敵人吧。被烏鴉們添了很大麻煩的是每天在操場上練習的棒球部,這個夏天他們不得不像小學生一樣戴着紅白帽練習。
確實是食物鏈中必要的生物之一,但是僅僅只是那樣的話!這並不是能改變印象的有用信息,烏鴉就是這麼讓人厭煩。
突然間,迎面的座位上有人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打破了這種快感。
櫻子小姐用伶俐的聲音說道,我背脊一陣發冷,她並不是提倡剝奪生命,也不是厭惡,這是侮蔑,這是帶着憤怒的嘲罵,她強烈蔑視奪生命的行爲。
「不用了,我不需要。」
我這種不滿似乎完全被看穿了,兩人瞬間面面相覷。沢先生眯起眼睛,彷彿在說「算了」。不,或許他那是面對快樂時的表情,彷彿我馬上就會改變這種認識似的……充滿了這樣的自信。但我也想,等到製作標本的時候,我大概也會喜歡上烏鴉吧。
傳說衡量善惡的女神阿斯特蕾亞因無法承受人類流血的重量而飛向天空,她的形象變成了處女座,她手中的秤變成了天秤座。在星空中閃耀的女神,在現代或許也會對這種無情傲慢的行爲感到震驚。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一起生活呢?當然是因爲還活着,旭山動物園至今還在展示那些保護的烏鴉,即使在片翼的烏鴉死了之後。
「在農村毀壞田地的細嘴鴉和原本棲息在森林的雜食性的,現在卻在城市毀壞垃圾站的大嘴烏鴉,兩者都與人類的生活密切相關,值得一提的是,它們作爲益鳥的一面也確實存在,烏鴉本來就是『森林的清掃者』。」
那個有點意外,我以爲會更加殺氣騰騰。
「咖啡就行。」
「不僅僅是夫妻之愛、親子之愛,烏鴉還有友愛,烏鴉還會交朋友。」
就這樣,我聽沢先生和櫻子小姐講了一陣子有關烏鴉的神話故事,當我取走一隻雄性烏鴉的骨架標本時,不甘心的我已經不能正面說討厭烏鴉了。
但同時,據說他們會喫掉田裏的害蟲,總的說來,我覺得boso更可愛。不管怎樣,從今往後,在厭惡窗外吵嚷的烏鴉們之前,先觀察一下它們吧,只是要在感到不愉快之前。
亂扔垃圾,具有攻擊性,聰明得出奇,連顏色都能辨別。
「你可別穿那種有毛球的橡膠內褲。」
「……冰咖啡拿鐵。」
「像優質墨汁一樣的羽色是吧?這是羽毛表面的角蛋白層,光擴散的結果,形成的構造色。另外,與羽毛中黑色素的顆粒量也有很大關係。只是顆粒的排列和數量不同,與孔雀的原理相同。」
說着,沢先生指着手邊的骨頭,與在稍遠的地方同樣把骨頭分塊的櫻子小姐處理的骨頭相比,他手上的要大一圈左右。
櫻子小姐有點惡意地說,我皺起眉頭,昨天的小測驗的結果,最好絕對不要讓她知道。
「日本足球協會的象徵就是八咫烏,在日本也有把烏鴉作爲信仰對象的地方,據說烏鴉是魔女的使者,我想也是因爲烏鴉有時看起來能理解人類語言的樣子吧。」
櫻子小姐突然說道。
從遇見Natuna他們的那天晚上開始,我就一直在想。花房到底想讓我做什麼?那天晚上我爲他做了什麼?
「長56釐米左右,展開翅膀將近1米的是boso。雖然整體矮胖,但也有700克左右。但考慮到尺寸,骨頭實在是輕得驚人。有趣的是它的額頭,照片上不是很豐滿嗎?」
被邀請似的拿在手裏,那東西很輕,太輕了,令人喫驚。
櫻子小姐選擇了「兩者之一」,真的感謝她保護了我。但如果有可能的話,櫻子小姐她會不會選擇保護Natuna的生命安全呢?我只希望她不要做出如此無情的選擇。
◇
這我很清楚,我與把垃圾站弄得滿地都是的烏鴉對峙過好多次,在校園裏築了窩的烏鴉,就算窩被拆了又拆,結果還是築了窩,不久就開始對路過的人進行威嚇攻擊。或者從上面掉下樹枝,或者低空滑翔、對人類開始進行物理攻擊。
由於注意力突然耗盡,我合上了書,即便如此,人們的喧鬧也讓人心情舒暢。我最近特別喜歡一邊玩手機,一邊茫然地傾聽人們的聲音,這讓我覺得還活着,自己也好,陌生人也好。
這種依賴別人的感覺實在是舒服,反正我暫時還不需要短褲。
「只能這樣共存下去,就像我剛纔說的,烏鴉的眼睛很好,但嗅覺相當遲鈍,而且記憶力很好,警惕性很強,比如垃圾,如果能以烏鴉看不到的方式扔出來就好了。」
「它們喫害蟲和小動物的屍體。因爲是喫腐肉的動物,所以森林的清掃者這個稱呼是非常準確的。它們確實會毀壞田地,但對那些農作物有害的蟲子,它們也會很好地喫掉。雖然視覺非常靈敏,但嗅覺遲鈍得可怕,所以連臭蟲都很喜歡喫。」
再次看了看手機,額頭確實凸出來了,我試着和boso比較了一下,凹凸更加明顯。
「我不知道烏鴉還有那種種類。」
「朋友嗎?」
椅子發出輕微的摩擦,他脫下了西裝外套,與筆挺的灰色西裝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把長髮及肩的頭髮攏了起來,他今天沒有戴眼鏡,看起來像是隱形眼鏡,所以我能他端正的面容看得很清楚。
「年輕的時候會像少年一樣交朋友,一起分享食物,一起玩耍,還會互相打架。」
如果讓我意識到這是一種不只是喫、睡、活的生物的話,我對烏鴉的厭惡感又會被一層一層剝掉。
「大的是buto嗎?」
「烏鴉會思考,也會用聲音交流。2005年,在旭山動物園飼養的一隻烏鴉,遭遇了車輛事故,雖然死裏逃生,但已經無法飛翔了。雖然動物園保護了它,但它的一隻翅膀很不自由,卻活得很靈活,我很佩服它。」
「把狼作爲害獸驅除,殺盡的結果,就是現在增加了必須殺害的鹿。雖然也有是出於食用等途徑,但現在很多並不是爲了喫而殺,而是因爲必須殺才不得不去喫——總有一天,我們人類的腳下會只剩下屍體吧。」
和這樣的櫻子小姐,我差點吵起來。在那片晚霞中,櫻子小姐沒有放開我,內海先生他們可能還沒意識到,櫻子小姐就在那一瞬間放棄了Natuna的生命。
「記憶力這麼好,反而讓人羨慕呢。」
「所以你就一直在這裏等着?」
「真的,頭蓋骨其實是不突出的嗎?」
僅此而已。
「不過,那其實是羽毛,做成骨頭就能看得很清楚了。」
比鴿子好奇心更旺盛、更小、更滑稽的細嘴鴉不會撿垃圾,也會用奇怪的聲音叫,它們的叫聲不是「卡爾」,而是「戈爾戈爾」,對住在市中心的我們來說是可愛的,但同時因爲它們也會毀壞田地,在郊外是令人厭惡的存在。
我不認爲這只是一時興起,我是做了違背自己意願的事,還是成爲了他的傀儡,我連這個都想不明白。
「信天翁是雜食性動物,而且領地意識很強,所以很容易被人討厭,但也是一種很有魅力的鳥。鳥類大多是夫妻一起養育孩子,烏鴉也是這樣子,夫妻倆一起精心地、拼命地養育孩子。即使生了四五個蛋,離巢的也不到一半,烏鴉離開父母需要近半年的時間。」
爲什麼烏鴉總給我一種馬上就要跟我說話的感覺呢?「思考」這一姿態,在鳥類中是非常不同尋常的,話雖如此,但不像以前那麼討厭了。
「那你是無聊了吧?有時間的話,我們去喝茶吧,我請你喫飯。」
「黑咖啡可以嗎?」
「我可不會和朋友打架。」
「和狼在一起。」
頭頂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彷彿在表達我的不滿。抬頭一看,路燈上有隻烏鴉正用喙擊打着燈罩,並俯視着我們。
俯視着爲了得到天空而捨棄方便的「手」的鳥,我陷入了沉思,我想知道正義這個詞確切的含義,爲了選擇一個答案,還是必須失去什麼吧。
「可是,還是會給人帶來麻煩啊……」
聽他這麼說,我摸了摸烏鴉的白色曲線以示佩服,看着把多餘的部分儘量去掉,簡化了的骨頭們,兼備能承受承受能力的強韌,卻又如此輕巧,發達的胸骨甚至讓人覺得美豔。
「你好,館脅少年。」
那天,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面對着製作烏鴉標本的工作,沒想到後來這隻烏鴉給我帶來了混亂。
青葉先生輕輕撫摸着表情曖昧的我的頭,這個人還是老樣子,侵犯我的個人空間,我不喜歡他的最大原因恐怕就是這個。
櫻子小姐和磯崎老師對我的獨立表演有些擔心,我覺得他們對我的監視比以前嚴格了,或者說是過度保護了我。
我偶爾會給Natuna寫信,但他一直沒有回信,那一瞬間我也選擇了不能待在他身邊的路。
「哦……」
幾天後,夏天的腳步已經越來越深,母親突然提出穿夏裝的必要性,也就是說想去買新衣服。我想隨她的便,不過她好像打算順便給我買各種衣服。
最大的變化就是增加了很多朋友,特別是香澄經常給我發信息,美嘉她們的氣氛也很好。必要的時候想幫他們一把,今後也是,無論多少次。
櫻子小姐撫摸着羽毛和被削掉的骨頭,低聲說:「這裏是肱骨。」然後把從肱骨到尺骨和橈骨一一講解我給我聽,平時喫的雞的雞翅和人的胳膊是一樣的構造嗎?那些特別的骨頭——對了,比如翼骨,我以爲只有鳥纔有的特別的骨頭。
很輕。
突然,我看到旁邊的女孩們笑得滿地打滾。這是我和櫻子小姐、香澄三個人坐的座位,突然意識到那天的事。
我還不擅長黑咖啡,沒有牛奶就喝不下去。聽到我不悅的回答,青葉先生又開心地笑了,這個人真噁心。
我說至少要我自己去買,但他讓我坐着,老實說,我怕他下毒,所以不想喝他遞過來的東西。不過仔細想想,他精通法醫學,他一定最清楚,用毒藥殺人是不容易的。
「爲什麼上面有巧克力和奶油?」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遞給我的不是冰咖啡,而是放了很多奶油和巧克力的黑咖啡。
「我也想要喝上一口。」
說着,青葉先生呵呵地笑了,他拿來的正是黑咖啡,他就像猜到我會喜歡一樣。
但確實比拿鐵咖啡更合我的口味,更好喝。等母親也等得太無聊了,也許是環境的關係,冷氣開得比較低,從喉嚨滑下來的涼意讓人覺得很舒服,而且,正好肚子也餓了。
「最近怎麼樣了?」
話雖如此,我們兩人並沒有共同話題,青葉先生用這個問題打破了他如此唐突所造成的沉默。
「最近嗎?」
我不知如何回答,不由得不知所措,只見他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十指交叉,壓低了聲音。
「你不懂我的意思嗎?我想知道你跟Phantom的關係,他還會給你發信息嗎?」
「我……」
Phantom沒有發來信息,這樣反而使我不安、焦躁,我幾乎看不見自己身處什麼狀況。
「我想知道Phantom在想些什麼。他是以什麼爲信念而行動的?爲什麼要和我們扯上關係?櫻子小姐說不能聽他的話,因爲他不會說正確的話。」
青葉突然「噗」地笑了。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信念。」
他這是不屑的話語。
「你有信念嗎?」
「我想保護櫻子小姐。」
「從胃裏的內容物來看,應該不是飼養的,但裏面混有蘋果,有可能生活在人類附近。也有可能是被別的動物襲擊掉到河裏去了,但受了這點外傷怎麼可能就這麼簡單就這麼溺死在水裏?」
「哈……?」
「不……恐怕不是,肺部充滿了水。」
「我正好要離開店裏,我幫你把這些拿到車上。」
「怎麼了?」
要我說的話,死亡一般都是不舒服的。
「…………」
小心翼翼地把烏鴉裝進塑料袋,騎着自行車出發了,可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一瞬間,沃爾夫的身影在腦海中閃過。可是那個孩子已經不在了。所以,這肯定不是它對我的報答。
「所以說,從安全角度考慮,只能開槍……是這樣嗎?」
「我只是在想,如果這是對烏鴉心存惡意的話,那麼抓住烏鴉把它淹死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嗎?但很對不起,現在我無法描繪這種死亡的情形。」
你這麼一說,我好像連自我都沒有了,我當然不是櫻子小姐那樣的怪人。
「有什麼不對嗎?」
她說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死因應該是溺亡。
「經常聽人說,因爲被射殺棕熊等野生動物很可憐,但苦於沒有人能使用麻醉藥馬上就麻醉它們,就連專家也很難判斷用量,必須用目測測量體重。如果不適量的話,捕獲者自身就會有生命危險,因爲就算打了也要花很長時間才能見效。」
擠出的聲音顫抖了。我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母親爽朗的聲音一下子將我的思緒打住。
「買完東西就走吧。」
比如那天去廢屋的晚上,如果他想殺了我,我不認爲做不到,但他沒有那樣做。
這時他打斷了我的話。
這我知道,很遺憾。
我想他絕對不是爲了這個,絕不是爲了吝嗇出租車費用,一定是有什麼打算吧。不過在車內,青葉先生並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只是閒聊了幾句。
遠處傳來假日的嘈雜聲,彷彿只有這裏是溫度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看着一臉憂鬱地看着我的青葉先生,我用力地回盯他,讓自己不要輸在視線上。
一動也不動,那隻烏鴉毫無疑問已經死了,只是無力地舒展着翅膀。
「媽,那個……」
一隻烏鴉無力地躺在石板路上,雖然沒有明顯的傷痕,但身體周圍溼漉漉的,把石面染得更黑了。
烏鴉的聲音淹沒了我的呢喃,簡直就是烏鴉的送葬隊伍,它們是在哀嘆同伴的死,還是在提醒危險?是因爲同伴受到傷害而生氣嗎?
但是,有些人卻感覺不到,另外也會有像櫻子小姐、青葉先生那樣已經習慣了的人。
櫻子小姐微笑着把塑料袋「啪」的一聲拿走了!用手腕輕輕地打了個響動。
心臟撲通一聲跳了起來。烏鴉們遠遠地注視着羽毛,發出了聲音。每靠近一步,就能清楚地看到那是什麼。
母親應該也不是特別想和他閒聊,我催促道,母親點點頭說「是啊」,倒是她好像知道我爲什麼和他在一起。
烏鴉的屍體在死後還殘留着僵直,腐敗也沒有那麼嚴重。應該是死後二十四小時內——恐怕只有半天吧?櫻子小姐推測道。
沒辦法,我只好穿上連帽衫,走到玄關,老媽也一臉擔心地來到走廊上。
「烏鴉、烏鴉的……」
「爲了肯定自己?」
「那麼,青葉先生,你認爲Phantom殺人是那麼毫無信念的嗎?」
「橈骨和尺骨都出現了龜裂,由於骨膜很厚,很有彈性,所以還沒有完全斷裂,但從情況看,應該導致它不能飛,而且還多少有些內出血。」
屋外烏鴉在大量地鳴叫,果阿、果阿、果阿,與其說是唱歌,不如說是發出混濁的叫聲,聽上去應該是boso吧。它們的食材主要是蟲子、果實、種子,屬於雜食性的動物。雖然也喫像蠓蟲那樣的的小動物,但主要以植物性食物爲主。
櫻子小姐苦澀地搖了搖頭。
「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殺人像呼吸一樣簡單的人。」
啊,對了,我記得老媽在院子裏種了葉萵苣,最近就連每年家家戶戶都要種的草莓和小西紅柿都失敗了,至少要讓他們收穫少量的萵苣纔行。
「Phantom是殺人魔,而我的工作是維護生命的尊嚴,而Phantom是另一個極端。」
「我……」
「那時候承蒙您照顧了。」
「嗯,所以說,如果用了藥的話,應該有專業的知識吧。但是,那樣的話直接用藥殺就好了。我不明白打斷骨頭溺死有什麼意義。話說回來,這塊骨頭爲什麼會斷呢……算了,你還是小心點吧。」
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不想讓母親來這裏,我不想讓母親和他有任何關係。但兩個人好像已經認識了,老媽正想回想起青葉先生的名字。
「啊……」
「我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點,多虧了正太郎,我纔不會覺得無聊。特別是最近車站前太過繁華,一個人來總覺得不太合適。」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況且你只是還沒找到前進的道路,只是有點迷路而已,只要一開始有人拉你的手,你一定很快就能找到。雖然要慎重選擇誰的手。」
烏鴉們聚集在家門前的電線上和對面人家的藤架上,發出尖銳的鳴叫。看到我靠近它們也不會逃,只是稍微控制了一下音量,並多了點警戒。
大概是看不下去我的表情吧,老太婆決定早飯做芋頭糰子和南瓜糰子。赫克塔從剛纔開始就像跟蹤癖一樣一直監視着我,要我帶它去散步。我們回來時,迎接我的是剛剛冒出來的土豆和南瓜的溫暖氣味。做糰子是意外地需要體力的工作,我外婆身體好的時候,我也經常幫她搗土豆泥。
「也有可能是因爲現在殺人是違反規則的,特別是連環殺手,更重視自己的規則。有的時候這個規則是有意義的,也有可能是爲了保護自己不脫離軌道。」
「不過我認爲,Phantom除了想殺掉我們之外,還有其他目的和我們扯上關係,想殺的話隨時都可以殺,他冒着危險和我們扯上關係,絕對有理由。」
◇
「好啊,可是太重了,還是去那裏藉手推車吧。」
但我拿着的行李,又被青葉先生迅速拿走了。
在還殘留着些微暗的清晨——我看了看手機,還不到五點。由於昨天晚上我製作了一晚上的塑料模型,我睡下的時候都快三點了,結果不到五點被噪音吵醒了。
「這麼早就去哪兒啊!」
「什麼?」
「……這樣的話,就算知道了對方的真實身份,也有自信不會與其成爲敵人吧。」
這是櫻子小姐的第一句話,她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說道。雖然我知道自己很無禮,但被你這麼說還是讓我有些意外,但不久她的不滿就被我手上那無言的烏鴉屍體弄得煙消雲散了。
「也不壞。只是那不是信念,而是願望,有時也會說成是愛情。信念是一種牢牢束縛心靈、驅使心靈前進的衝動,是一種讓人肯定自己的最強大的能量。」
外傷只有左翼的骨折。
它們到底在吵什麼呢?我揉着睡眼走出家門——我發現石板路上滾着一團黑色羽毛。
臨別時,他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悄悄遞給我一張便條。
「但是,也有人到死都找不到,也有人失去後再也找不到。」
一陣沉默後,青葉突然開口道。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我感到耳鳴。
他微微張開的上脣散發出壞心眼的氣息。
「我是青葉,正太郎看起來已經很有精神了呢,我就放心了。」
櫻子小姐深深地哼了一聲。
青葉先生彬彬有禮地低下頭,母親也點頭致意。爲什麼?對這樣想的我,母親感恩戴德地告訴我,我在函館被刺時,他爲我準備了各種安排。
「我會拿的。」
櫻子小姐說,人不殺人的最大理由,與其說是倫理、法律、正義感,不如說是出於本能,或者說出於條件反射。人的死是令人不快的,噁心、可怕、可怕,奪去生命的行爲,對很多人來說都伴隨着生理性的厭惡感。
青葉還是用那種強行拉近距離感的方式,抱起老媽的行李。老媽雖然很困惑,但覺得這麼固執地拒絕也太失禮了,她很抱歉地斜眼看着我說:「那就拜託你了。」
「這聲音真是難聽,這裏沒有你們的飯,真是的。」
「真是的,你應該多學點禮節啊。」
從母親那裏搶過大件行李。
「不,我不知道這隻烏鴉是怎麼死的,這讓我很不舒服。」
「哎呀!」
等我說明了理由後,她就決定先進行解剖。我戴上口罩和手套,也決定到場,不可思議的是,我已經不再猶豫了。
「那麼……你是說,他在等待我和櫻子小姐成爲罪犯嗎?」
「可是……」
「我馬上回來!」
聲音讓我突然回到了現實世界,我用手按住急促的心臟,回頭一看,雙手提着一個大袋子的媽媽正在向青葉先生低頭行禮。
但是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而且烏鴉的屍體居然是溼的,明明昨晚沒有下雨,如果是在我睡覺的時候下的,恐怕到處都是溼的。所以這隻烏鴉應該是從別處來的。大概是有人殺了烏鴉,扔在我家的地上了。
「烏鴉有那麼難抓嗎?陷阱之類的……對了,比如在食物裏放入毒藥或安眠藥怎麼樣?還有麻醉槍之類的。」
因爲睡眠不足而眼睛浮腫的櫻子小姐一臉嚴肅地說,我也同樣點了點頭,明明是這麼晴朗舒服的早晨。
也許的確是受到了他的照顧,但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這個人,我的內心不停地敲響警鐘,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他應該注意到了我對他的懷疑,我把紙條咔嚓一聲塞進口袋裏。
「爲什麼……在這種地方?」
「沒事吧?」
結果在把行李送到停車場的途中,老媽得知他今天坐JR來旭川,去離我家不遠的醫科大學有事,就決定開車送他過去,也算是感謝他幫忙搬行李。
也許老媽是希望我阻止,但我和他也沒那麼熟。
「死因是骨折嗎?」
「這些烏鴉大概很瘦弱,應該沒那麼兇殘。」
「怎麼量烏鴉的適用量?要是能準確量出的話,那應該是獸醫之類的醫療相關人員吧,特別是麻醉需要資格證書。這種東西,必須準確判斷需要量才能使用。少則無效,多則導致對象死亡。」
幸好老婆婆還醒着,雖然對我的來訪並不高興,但還是把我領到了起居室。歡迎我的是想着「今天早上帶我去散步的是正太郎先生嗎? !」的赫克塔,它興沖沖地含着繩子拿了過來。
「我收回了前言,你怎麼會如此懂得禮節?」
他平靜的聲音中帶着憐憫,或者悲傷,他寂寞地垂着睫毛,讓人感到強烈的違和感。雖然我說不清楚,但我看不出他會爲別人悲傷。
我穿着涼鞋走出玄關,睡覺時呼吸過的草木濃密的香味,正是盛夏早晨的味道,太陽還在低處,卻有慢慢變熱的跡象。
九條家的早晨來得很早,這是因爲老婆婆起得很早。但是還不到6點,雖然猶豫着要不要去,但我還是等不了。
「但是讓我們活着,對他來說也是伴隨着危險的。櫻子小姐不是凡人,這一點Phantom絕對知道。」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完全相信他。這個人的口氣簡直就像他知道Phantom的真面目一樣。
我急忙回到房間,換好衣服衝出家門。
用銼刀將土豆充分碾碎,做成光滑的糊狀。然後投入大量芋頭製成的澱粉,充分揉勻。南瓜也差不多,不過是用土豆和澱粉這兩種100%的土豆成分製作的,而南瓜糰子除了澱粉之外,還加入了砂糖。
「還沒熟練的話,最好等熱涼了再放。太熱的話就很難調節硬度了。」老婆婆說,已經習慣了的老太婆乾脆利落地熱乎地投入材料。
軟綿綿的,軟綿綿的,不可思議的觸感讓人心情舒暢,紅薯和南瓜散發出的香味,有種奇妙的懷念,正是我外婆家做的點心的味道。這些原本在開拓年代沒有食物的時候,作爲主食被食用,是北海道味道的始祖。
等到完全沒有粉的時候,用手揉成一團,老婆婆把它放到平底鍋裏煎炸。無論哪一種都和油非常相配。爲了早上不能喫油膩食物的櫻子小姐,老婆婆還用冷凍的紅豆做了小豆湯。用芋頭糰子和南瓜糰子揉成一團,代替年糕和白玉粉做成的小豆湯,這個也不可能不好喫。
這種在廚房裏幫忙的事,櫻子小姐絕對不會做。老婆婆說,考慮到小姐和傭人的本來關係,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這個糰子原來是從老夫人那裏學來的。撫子小姐也做得很好……但一想到這個味道要和老婆婆我一起放進棺材裏,就覺得很寂寞。」
老太婆一邊烤着糰子,一邊小聲說道。雖然做法很簡單,但各家的分量不同,口味不同,肯定各不相同。九條家的糰子,已經只有老婆婆才能做了。
鼓鼓囊囊的,帶着茶色焦黃的地方,放着滿滿的水滴和黃油。咬得熱乎乎的。那是甜蜜幸福的味道。雖然是解剖烏鴉之後,我還是分別喫了三個,明明睡眠不足,卻還是可能喫多了些。
不管是死是活,在生物身上動刀是很可怕的。但是現在,我對解剖死亡動物已經沒有牴觸情緒了,這讓我很驚訝。即使有某種程度的腐敗也無所謂。死臭當然也很臭,但會讓人覺得「就是這樣」。
死後變化的身體纔是活着的證據,這麼想的話,就不會有牴觸了。一年半前我對之心懷恐懼的怪胎,現在居然變成了如今的自己。
「怎麼了?」
「不……」
櫻子小姐說因爲擔心,要開車送我回家,我撒嬌地看着映在車窗上的自己。一年半前和現在,自己到底有什麼不同呢?在外部上完全看不出來。
殺人魔也好,花房也好,一定都像這樣融入了日常的人羣。
——無論何時,我都在你心中。
迪爾貝爾殿下去世了。
隨時都在自己的內心。在肋骨下面,在心臟中間,他的名字叫《憤怒》,名字叫《憎惡》,如果傷害了更重要的人,我也會有拿起刀子的那一天嗎?
我把烏鴉的事告訴了內海先生,但他說僅憑這些是沒有辦法的。那倒也是,目前還沒有太大的實際損失,只有可疑動物的屍體。如果是出於獵奇而弄死扔在那裏的,情況可能會稍微不同,但現在還很難證明有明確的惡意。
「五月的蒼蠅(指內海色狼)雖然很煩人,但邀請他去你家喫晚飯也不錯,說不定能起到抑制作用,別看他那樣,他可是警察啊。」
內海先生說過要去我家巡視,櫻子小姐又對我如此提議說。原來如此,我跟老媽商量了一下能不能請他喫晚飯,我想着雖然也是爲了防止萬一,但偶爾喫頓開心的飯也不錯,於是就決定今晚請他喫晚飯。
不知是因爲情緒如此高漲,還是一直祈禱什麼事都不要發生,我的睡眠很淺。雖然有點睡眠不足,但躺在牀上的時候頭腦還是醒着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在想象,在模糊的世界裏走來走去。
說得如此痛快的,可以說是我們肚子餓的原因的是阿世知。你還有臉說?!我想要抓住她藍色的嘴脣的衝動很快就忍住了。
內海先生髮自內心地向我解釋道。至少知道車種和車牌號就好了,但鴻上對車並不熟悉,記得的車牌號也只有05這個後兩位數。
「如果幾乎毫髮無傷地捕獲後折斷了骨頭,那就有暗示意義,『片翼』——也許這裏有什麼意義,如果是捕獲時留下的傷,那裏應該有什麼線索。」
「館脅君,從剛纔就看到那一輛車了。」
「可能是惡作劇吧。」
鹹甜恰到好處,熱氣騰騰的鯛魚燒,我們中途還在自動售貨機買了涼茶,我正享受着這奇妙的滋味,突然被拉了一下,鯛魚燒差點掉在地上。
我跟老媽說,朋友身體不舒服,身體不能動彈。這就是我晚歸的理由。我這樣辯解着,向九條家走去,因爲今天早上收到了櫻子小姐的關於遺棄烏鴉的屍體的解剖結果的郵件。
「會不會是瞄準了羽毛?可能是因爲被擊中而折斷了。」
但是說不出不滿的話。因爲鴻上把自己的身體靠近了我。
「各種各樣……你想到什麼了嗎?」
在起居室裏,她靠在骷髏椅上,依舊淡然的樣子,讓我感覺到她的焦慮和恐懼漸漸融化了。
沒錯,就是烏鴉,不是蝴蝶。
其中,比我更餓的男人今居更想喫大份咖喱,我非常同意那個意見。全力點頭。
我隱約有這樣的感覺,目標果然不是館脅家,不是媽媽,而是我嗎?
「這個嘛,誰都無所謂,我也不是聖人君子,房子會左右一個人的人生,所以也會有被人怨恨的時候。」
結果在那裏待了將近二十分鐘,店裏的人投來懷疑的目光,以此爲契機,我們再次走向鯛魚燒店。途中,我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內海先生的派出所。但結果,因爲僅僅是被可疑車輛追趕,他依然什麼也沒做。
「開車的是一個女人,應該不年輕了。」
母親喃喃自語,臉上同時夾雜着放棄和不情願。母親既不生氣,也不憎恨誰,她能坦然地說「沒辦法」,這讓我很喫驚。
今居說着,抓住我的手腕,他對Phantom一無所知,但他知道我無意中捲入了麻煩。明明自己也會陷入危險之中,此刻卻依然用力地不放開我的手,或許他是想早一秒把鴻上從我的身邊拉開。
「什麼?」
「不出事就不能處理,我也很着急,我也覺得到了那樣就晚了。但也不能因爲『大概』『也許』就把人當成壞人抓起來。」
我聽喜歡玩沙巴游戲的老哥說過,畢竟是玩具,就算沒有殺傷力,但打動物還是會有一定傷害的。殺不死烏鴉,但麻雀總能殺死的,如果是改造的話威力也能增加。
「什麼?」
不知何時已經爲我準備好麥茶的老婆婆驚訝地說。
雖說是害鳥,但烏鴉畢竟是野鳥,還有一種方法是用捕獲網捕烏鴉,但也有人質疑,爲什麼要捕烏鴉呢?
鴻上用視線指向右側的道路,必須在車返回之前做出決斷。在回到鯛魚燒店之前,也有可能被追蹤者逮捕。
漆黑的情懷,永遠持續的夜晚——我突然害怕起可憐的黑鳥來。
鴻上嘟囔了一句。
「是嗎……有很多呢。」
「少爺,你知道這一首很嬌豔的歌嗎?」
我這麼一說,今居他們似乎很掃興。
「那麼,先在那條街上擺脫對方怎麼樣?」
「對不起,我家昨晚也……」
就這樣,我早早起牀,帶着另一隻烏鴉去了櫻子小姐家,幾乎是昏昏沉沉地上課。可怕的是,我對上課內容竟然沒有任何記憶。記憶中只有午休時間,回過神來已經放學了,奇怪,今天明明有英語小測驗。
熊野神的使者——對了,沢先生好像也說過八咫烏的事。
窗簾外面金色一片,我想起磯崎老師說過,朝霞雖然很漂亮,但朝霞過後容易下雨。下午可能需要帶傘——我正想着這個問題,突然看到一個人影從院子裏衝出來。
「啊……嗯。」
「啊,我想嚐嚐烤香蕉,那個可從來沒喫過。」
這麼說兩隻被殺的方式都一樣。
老媽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連帽衫,一臉噁心地在玄關叫住我。
之前的屍體是沃爾夫乾的,是可愛的它的報恩。但真的是這樣嗎?證明那個的方法已經不存在了。
在這樣的時間,在這樣的住宅區的小巷子裏,很少有汽車那樣喧鬧地奔馳。那人注意到我便逃走了,我憑直覺這樣確信着。
「…………」
這是一個比昨天涼快多了,有水的味道的早晨。根本不需要確認,那裏就有烏鴉的屍體被放置在那裏。我飛快地跑出自家的地盤,只見一輛白色小車慌慌張張地打着方向盤轉過街角。
我想起哥哥在對着自己的手試槍時不小心射傷自己的傷疤,皮膚上留下很大的圓形痕跡,還有內出血。
「聽說還有用大型捕鳥籠驅除害鳥的方法……」
最後決定先等安裝的監控攝像頭拍到證據再考慮,但據說會加強巡視,我拜託山裏的爺爺開車送鴻上他們回家。
「從車站開始,我已經注意到第三次了。剛纔確認了車牌號,應該不會錯,我們被人跟蹤了。」
「什麼樣的車?」
還沒來得及驚訝,人影就消失在大街上。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嗎?我也立刻跑向玄關。
就這樣,四個人慢步走到離旭川車站十分鐘左右的地方,在要去的老店分別買了鯛魚燒和香蕉燒,邊喫邊往回走,突然鴻上抓住我的腰帶。
這是我唯一的慶幸,這一帶雖然是比較新的住宅區,但有很多年輕夫婦和老人,居委會也很活躍,我不想把認識的人想象成兇手。
「不管怎麼說,犧牲的是烏鴉這件事是有意義的吧。也許是某種信息,也許是有必須是烏鴉的理由。」
老媽一臉痛苦地把垃圾袋遞給我。
阿世知這樣說道,她雖然不太瞭解當時的狀況,但也正因爲如此,纔會提出切實可行的意見。
不過,鴻上說的當然不是甜言蜜語,而是壓低的話語。
看到在不安和無聊之間搖擺不定的阿世知一隻手抱着膝蓋,一隻手拿着手機,我爲把三個人也捲進來而感到罪惡感。但同時,也有一種不是一個人的堅強。如果鴻上沒有注意到,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捕獲的方法……比如氣槍之類的?」
但如果發生什麼事,我必須保護老媽,哥哥和爸爸都不在,能保護老媽的只有我。
但我一邊把烏鴉裝進袋子,一邊想。如果因爲攝像機的原因,不能把屍體扔進去,下一步會採取什麼手段呢?這種恐懼在腦海中掠過,我竟然比母親更害怕,真沒出息。
「意思是:就算要殺盡世上煩人的烏鴉,也要和戀人悠閒地睡一覺,我很喜歡這首詩的音韻,所以記得很清楚。」
即便如此,我回過神來已經睡着了,送報紙的摩托車低沉的引擎聲再次把我吵醒。啊,這個時間啊……我呆呆地想着,坐起身來,看見橘黃色的朝陽從窗簾的縫隙射進來。
「這個我也想過,但沒找到類似的痕跡。」
我對那個女人沒什麼印象,我看了看郵件,也沒有Phantom的聯繫,一重說過花房像女性一樣美麗,所以我不能大意。
「你們三個最好趕緊回店裏去,因爲我可能是被盯上的人。」
但如果兇手是Phantom,我不認爲他會這樣故意逃跑,是他的手下嗎?還是完全不同的——。
「不,有點不一樣。高杉的歌裏有這樣一句對仗,『每次我寫誓言,熊野就會死掉三隻烏鴉』。熊野的烏鴉是山神的使者,傳說如果違背約定,使者就會死掉三隻,自己也會下地獄。」
結果剛好碰上他過生日,我們把老師和鴻上他們也叫來慶祝,大家一起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我們舉行了一場手卷壽司派對,那是一場連睡意都忘了、笑個不停的生日會。
鴻上也難以啓齒地說道,身爲戀愛奴隸的今居立刻收回了意見:「那就找其他的吧。」我說……今居你啊。
爲什麼「烏鴉」會在衆多動物中脫穎而出呢?
我還沒決定要去哪裏,就先朝車站走去,阿世知突然說道。要喫就喫jundogu(ジュンドッグ,日本旭川知名小喫),露露熱狗之類的吧。但最終鴻上的「我也想偶爾鯛焼」一錘定音,我們前往了老字號老的鯛魚燒店。
「你、鴻上?」
「車子像逃跑一樣跑過去了,我想至少不會是附近的……。」
這句詩的作者應該是高杉晉作吧,烏鴉經常有這樣那樣的故事,就是這麼與人類關係密切的存在。
「做誘餌什麼的不是笨蛋嗎?不要勉強,四個人就這樣一起去店裏吧?在那裏叫警察或出租車不就行了嗎?」
「不過,沒有其他大的傷口,只是我還是很在意這隻烏鴉的出處,到底是怎麼捕捉到的。烏鴉很聰明,而且還是野生的烏鴉,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捕捉到的。」
面對幾乎要抱住我後背的鴻上,我掩飾不住內心的動搖。鴻上對我那柔和的暖意,似乎讓今居很是在意。
「『殺盡三千世界之鳥,與君共寢至天明』……這樣的故事,經常都會有吧?」
「去oliver喫咖喱吧,豬排咖喱。」
「我不是在責備他……」
話雖如此,多虧上課時休息,放學後體力完全恢復了。讓人無語的是愚蠢的阿世知在午休的時候把便當盒翻倒在地板上,無奈之下,我們只好四個人一起捅了捅三個人的便當,結果大家都餓壞了。
直到此時我們才察覺到氣氛不對,鴻上對今居他們說道:「你們倆就這樣走吧。」這是爲了不讓追蹤者發現自己的行爲暴露了。
「警察的事就沒辦法了,畢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會說實話的,既然真相不止一個,如果沒有能清楚看到的東西,他們就不會行動,因此而被責怪內海太可憐了。」
「我昨天喫的是咖喱。」
總感覺自己是夾着尾巴逃進九條家,即使對我來說這裏是安全地帶。
確實是一首美豔的歌,爲了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竟不惜要消除世界上所有的噪音,這不是悲傷的歌嗎?
櫻子小姐說不妨去去調查一下吧,據說明天就會安裝監控攝像頭,應該會採取一些措施吧。不安緊緊地貼在我的胸口,但同時,瞥見眼前讓我的不安是烏鴉,我稍稍放下心來。
好吧,這樣的話,我喫十隻左右。
「只要兩個人就行了,我來做個誘餌。」
鴻上非常懊悔地說,明明是得到了充分保護的我更沒出息。
幸好這一帶單行道很多。「就是這裏!」我們拐過舊洗衣店和佛具店之間的馬路,直接從二條路拐進一條岔路,滑進辦公樓之間的狹窄空間。
「白色小車。」
我也假裝平靜地問她,突如其來的事情讓我緊張,同時也因爲鴻上的體溫,我拼命忍住心臟的悸動。
「小鳥還可以理解,但烏鴉這種程度的可能嗎?至少沒有類似槍傷的傷口。如果它的威力足以讓烏鴉骨折,那麼無論是近距離還是遠距離,皮膚等周邊組織上都應該留有槍傷的痕跡。」
「也就是說,這首歌是一首即使打破了這世上所有的規定,也想和心愛的人在一起,蘊含着更強烈而昏暗的情唸的深沉的歌。還有一種說法是熊野的使者象徵着朝陽,寓意着黑夜永遠持續。」
「確實……沒怎麼聽說過這種事……」
「對了,我一直在想那隻烏鴉的事,它們都是細嘴鴉,雖然性別不同,但死因都是溺亡。而且它們的翼都受傷了,都骨折了。」
據說偶爾會有烏鴉被獵人設下的陷阱絆住腳,但這些烏鴉的腳上並沒有留下類似的外傷。
「怎麼了?又來了?之前不是也發生過扔動物屍體的事嗎?」
在鯛魚燒店和旭川車站中間的距離。或許乾脆逃到車站比較好,各種各樣的想法在腦海中掠過。但既然逃到了這裏,就不能再動了。我們蹲在狹窄的屋檐下,躲了將近十分鐘。
當我告訴櫻子小姐,警察似乎不會保護我的時候,櫻子小姐這樣說道。雖然知道會是這樣,但是殺害動物並拋棄,或者開車追趕未成年人,這不就是犯罪嗎?
因爲是住着很舒服的地區,所以之前覺得沒有必要……老媽嘆了口氣。好像是打算讓公寓那邊委託的保安公司安裝監控攝像頭。這的確是個好主意。光是有攝像頭,說不定就能起到威懾作用。
「懷疑別人會讓人不舒服,唉……但畢竟是這樣的時代,煩惱這種事也沒用。」
赫克塔的熱情歡迎和奶奶的「喫完晚飯再走嗎?」我鄭重地婉拒了她,面對着櫻子小姐。
櫻子小姐開車把我送到家附近的時候,我看着她的側臉又想起了一首詩:烏鴉出現在失去戀人的男人面前,讓男人一點點發瘋,作者是愛倫·坡。
我不擅長愛倫·坡的作品,他編織的語言,常常帶着死亡的味道。和同樣以死爲根據地,卻面向生的櫻子小姐有些不同。她不美化生也不美化死。在她的心中,只有像骨頭一樣潔白堅硬的真實和現實,在舌頭上轉換意義的浪漫主義是不存在的。
但我的方向一定和愛倫·坡一樣。不能冷靜地接受事實。假如失去了櫻子小姐,我也會被大烏鴉的幻影所束縛吧。
「我也想……快點拿到駕照。」
比方說,這樣的晚上,她就不會送我回家了。回家的路上讓她一個人開車,我總是很不安。
「是嗎?聽說現在考取駕照的人減少了,如果你打算在北海道生活,還是開車比較好。如果帶着腐臭味很重的動物屍體,有時會被出租車拒載。」
「我可不會載着動物的屍體開車。」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櫻子小姐淺淺地笑了。「誰知道呢…」她大概是這麼想的吧。那種事,大概不會做。一定……即使有,也只是偶爾而已。
「拿到駕照後,你會陪我去兜風嗎?」
雖然是我鼓足勇氣說出的邀請,櫻子卻放聲大笑起來。
「你爲什麼笑?」
「不……我只是覺得你已經到了會開車的年齡。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那麼幼稚,一瞬間以爲你只是個小學生。」
「小學生說得太過分了!」
這是多麼過份的話啊。那時我已經是中學生了。看到我有些生氣,她的笑聲更輕快了。看到她開心的表情,我的怒氣馬上就消了,所以她的笑容很狡猾。
「我記得你是三月出生的嗎?最短也應該在十八歲的兩個月前就能去駕校上課了,可你真把這當成考試了。所以要考取的話,也只能在高中畢業後了……這說起兩年以後的事了?真是連鬼都要大笑起來了,我們還是期待着吧。」
她開心地眯起眼睛,勉強答應了我的邀請。我對她說:「絕對的。」不過我卻想着這個約定也許無法實現。
不知道原因。只是莫名的預感。但我確實是這麼想的,這時,我已經強烈地意識到要和她分手了。沒有永遠不變的東西。就連標本也會劣化,我殺不了三千世界的烏鴉。
◇
回到家,老媽正擔心地等着我。
「阿世知是轉校生,她有點貧血。」
正在廚房做晚飯的老媽訝異地看着我,我則決定讓阿世知在這裏還我欠下的便當。老媽說:「那孩子臉色總是很差啊。」一副接受了的樣子。嗯,那多半是化妝所致。
可是,怎麼能說呢?這樣的事。
那是我們母子最悲傷的一天。
所以晚飯後,我洗了個澡就睡了。一方面是因爲睡眠不足,另一方面是因爲想早起提高警惕,那個入侵者早上很早就會來。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想也沒用的事,想個沒完也沒用。少爺,我給你酬勞,請你幫我打掃一下院子裏的倉庫吧。」
從屋裏出來的大叔擔心地對我說。
這時,也許是注意到了我們的喧鬧,馬路對面那戶人家的路燈亮了,有人從裏面走出來。
我拿起一把鏟柄上鏽跡斑斑的除雪鏟子說道,現在有更輕的,而且如果在使用過程中因爲鏟子折斷而受傷就麻煩了。
買了差點忘了喫的雞蛋,我走出店門,不知不覺間,天空飄起了雲彩。
那天我向學校請了假,和祖父母們一起去泡溫泉的事,我還清楚地記得。老媽當然也在一起。所以老媽應該和那場火災沒有關係吧。
喜歡摩托車的他在一個晴朗的日子去世了。原因是蛛網膜下出血。
「嗯,是啊。」
還不到散步的距離就到了便利店,自動筆芯、幾瓶飲料、冰淇淋糖果,還有阿世知們大讚美味的新產品碳酸果汁,還有肚子餓的時候用的蛋糕或點心渣。加上一起買的咖啡牛奶,簡直就是點心天堂。
「不……火災的事我不知道,但那天我記得。因爲是父親的七週年忌日,做完法事之後,大家一起去泡溫泉了,所以我們不在旭川。」
我帶着輕鬆的心情走向便利店,旭川雖然算是大城市,但也算是鄉下。仰望天空,星光閃耀。雲很少,而且今天的月亮很細,星星眨得更清楚了。
那個人的眼睛裏確實充滿了憤怒,就好像我被她倒車過來的車撞到,萬一我丟了性命也無所謂,我有這種意識。不,應該說那樣正和她意,絕對是這樣!
所以晚上喫完晚飯,我就出門了。來到在附近的便利店,作業還沒做完,自動筆芯就斷了。雖然也有小鉛筆,也可以用能擦的圓珠筆,但還是想用用慣了的東西,這比起恐懼感什麼的更爲重要。
我無意中給哥哥發了短信,他回覆說秋天就回來,在這之前就把媽媽託付給我了,既然這麼說,我就不能不努力。
「哎呀!好了好了。」
「儘管如此,倒下去之後還能堅持5天左右。雖然不能說話……但是你看,我們是夫妻嘛。雖然沒能恢復意識,但我想我已經做好了告別的準備,我被託付了要好好保護你們和爺爺。」
「說起來,我不認爲父親會做出讓人怨恨的事情,就連母親也是。」
「你忘了九月十四日嗎?」
比起酬勞,那雙手的溫暖和彷彿對家人說話般的親切更讓我開心。儘管我知道老婆婆看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身影惣太郎。
母親正好洗完澡,我鼓起勇氣。
「還有7年前,父子倆在市內的火災中喪生。」
今晚好像也很熱,我想要運動飲料和冰淇淋。最好不要去——對這種無聊事物的慾望,淹沒了心裏面另一個自己的聲音。
女人立刻低聲吼了我一聲,粗暴地把車又開了。在潮溼的雞蛋味中,我跪在地上。路面上還殘留着一些輪胎凹坑形狀的泥塊,可能是從車子上掉下來的。
「不一定是你父親的事。我們去查一下那個日子有沒有其他讓你感興趣的報道。」
「只要是善良的人就不會被怨恨,那麼金牧師就不會被暗殺,就算有敵人,也沒必要懷疑你的父母。」
關於父親的死,老媽洗完澡,喝了一口罐裝啤酒,慢慢地說道:「那天是個晴天。」
「那就做蘋果派吧,有冰淇淋的那種。」
我壓低了聲音,櫻子小姐好像想說什麼似的把手搭在了上臂上,因爲老婆婆的蘋果派本來就是惣太郎的最愛。
老婆婆指着擺放在儲物間入口的可以洗澡的鐵桶。
九月十四日。
日常生活助長了我這種天真的想法。什麼事都沒有的早晨,上學的路上我也很警惕,但也沒有追我的跡象。
被保護着的安心感和平穩,奪走了我的緊張和警戒心。我畢竟還是個普通的高中生,聽不到「聲音」,我無法完全相信留在骨頭和遺體上的那些真話。
話雖如此,也有可能確實如老媽所說,是貓乾的。車也可能是看錯了或者搞錯了。白色的小車隨處可見,昨天那輛車也可能只是單純地迷路了。
「啊,那輛車。好像……差點撞到我。」
「是獨棟房子的火災吧?那就不應該是不動產方面的問題了。因爲母親只處理基本公寓和公寓。」
說到最後,母親的聲音嘶啞了,我慌忙打斷她的話。雖然我很想知道得更多一些,但還是不能再問媽媽關於爸爸的事情了。
我很害怕,卻不敢對任何人說。我急忙趕回家,向老媽道歉說忘記帶雞蛋了,老媽笑着原諒了我。我鬆了一口氣。我絕對不能告訴老媽回家路上發生了什麼事。
蛋液從因衝擊而破裂的雞蛋中飛出,女司機一臉驚訝地啓動了雨刷,導致面膜掛在雨刷上,黏糊糊的蛋黃在車窗上擴散開來。
櫻子小姐平靜地說道,似乎是爲了平復自己激動的心情。然後把頭埋進骷髏椅裏,像在思考事情似的低着頭。我也垂下視線。原本躺在腳邊的赫克塔猛地坐起來,用額頭蹭了蹭我的大腿。
「還被罵了?」
但與我在黎明前醒來,就那樣凝神監視院子的氣勢相反,今天早上誰也沒有出現。我有點失望,同時又鬆了一口氣。
我們三個人來到院子裏,打開了磚造的儲物間。與其說是倉儲物間,不如說是小倉庫。裏面的高級罐子和儲物罐都蒙上了一層灰塵。前面那些看起來比較新,放着些繪畫和掃雪用的翻斗車。
但凡事都有理由,至少據我所知,到目前爲止,那個女人應該沒有實質性地傷害過我們,
一看錶,已經過了二十一點。雖然也想站着看一回漫畫,但必須回去了。
銀河中有天鵝座的十字,南面是織女星和牛郎。在較低的位置可以看到天秤座,已經完全是夏天的星空了。
櫻子小姐說着,打開了北海道新聞的數據庫。包括地方版在內,似乎可以查到1988年7月以後的報道。因爲是收費的,所以數據很準確,還能看到地方的小報道,所以很有用。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也知道也許有這種可能性,只是不想那樣想,即便如此也不願意相信,也不願意讓母親受到傷害。
「我也很喜歡老婆婆的蘋果派。」
突然響起的油門聲,一下子被拉回現實的我,本能地撲向了路邊的電線杆,從縫隙中滑了進去。
「……啊!」
◇
老媽可能也很危險,但是,即便如此,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媽媽。
我一邊附和,一邊想把可疑車輛的事告訴老媽,但最終沒能說出口,我不想讓老媽擔心。接下來要喫的晚飯,我想心情愉快地享用。
從媽媽一直是單身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她仍然思念着爸爸。而且,從老媽因淚水而搖擺不定的眼神中,我不覺得父親會是那種會留下糾纏不清的女人的男人
但上高中的我已經明白,那個英雄不是父親,爸爸並不是爲了拯救世界而去了遠方。就算世上的壞人都消失了,爸爸也不會回來,不管我是多麼好的孩子。
一位大叔擔心地幫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我道謝後站了起來,我表明馬上到家了,他說要送我回家。雖然很感激,但還是鄭重地拒絕了。比起那個,我更想馬上一個人待着。
不想往壞的方面想,人總是不知不覺中就會這樣向前看。即使櫻子小姐的驗屍結果顯示,烏鴉的死因是溺亡。對了,有可能是貓撿回了掉進河裏的烏鴉。
一輛車從我身邊疾馳而過,那是一輛白色小車。
「那些人說明天一早就會安裝監控攝像頭。不過,我也覺得會不會是貓什麼的。」
我對着慌張的女人叫道。
是我父親館脅慎一的忌日。
女人打開了副駕駛座一側的車窗,披頭散髮的白髮被路燈照亮,戰戰兢兢的我不斷地與恐懼抗爭。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母子倆。」
一定沒問題的,本來就不是很遠的距離,雖然還要繞點路,不過路上人很多,走經過派出所前面的路就行了。同是這也有老媽的命令,她讓我順便去買雞蛋。
「不……邊走邊看手機的我也不好。」
絕對不能說!
父親去世那一年的同一天,在美瑛發生了一起摩托車事故,一名二十多歲的男子不幸身亡,但這畢竟是一起單獨事故,應該沒什麼關聯。
塑料瓶從掉在地上的塑料袋裏滾了出來,發出一聲悶響。我連馬上撿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老婆婆笑着對我說,她是那種表面上總是假裝不聽,實際上是否認真傾聽了對話的人。老婆婆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我站了起來。
「喂。」
「怎麼了?」
回過神來,已經經過了人來人往的寬闊道路,來到了我家附近住宅區的小巷。駛過的車在幾米外剛停下,就猛烈地倒車過來。我和回頭看着車的司機——一個三十到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正和我四目相對。
在這條小路上,以那樣的速度行駛的車纔是可惡的。這麼說着,親切的大叔憤慨起來。還問我如果真的被車撞了,要不要報警?,但我搖了搖頭。
所以第二天放學後,我立刻趕往九條家。用櫻子小姐的話來說,這樣就「無法連接骨頭」了。
那輛車猛地駛了回來,越了過我,正準備轉動方向盤的瞬間,我背靠着電線杆,突然把手裏的雞蛋連同包裝一起砸在了擋風玻璃上。
媽媽一定不知道竟然有女人會把爸爸的忌日掛在嘴邊,並憎恨着我們,也許我的父親不是什麼英雄。
這麼回答後,老婆婆的笑容越來越燦爛了。我旁邊的櫻子小姐瞬間皺起了眉頭。
「這個鐵桶我也想拿來做點什麼。」
女人叫道。嘴裏噴出唾液沫。
那個人用充滿憎惡的眼神,說絕不會原諒我們母子!
母親結婚僅僅5年就失去了丈夫。
關於爸爸的死,我幾乎沒問過媽媽。一方面是因爲不太好問,另一方面是因爲每次問,老媽都會露出悲傷的表情。
「是的,我真的沒事,謝謝。」
「那倒也有可能。而且這個時間小孩子不能一個人走在路上,能站起來嗎?」
是啊,我越想越覺得母親被人憎恨是很奇怪的。
爸爸死的時候,我很小,連爸爸的臉都不記得了。只是從照片上看過他的樣子,從祖父他們的對話中不時能聽到有關於父親的一些回憶。媽媽覺得我很可憐,不想我幼小的心靈聽到這些事。
我還記得什麼嗎?。。。。回想起那個日期。倒推一下,正好是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對了,我在冬天的時候也想過,這個,今年還是換一個比較好。」
「啊!」
和正在警車巡邏的內海先生也見過兩次面。他好像在說「我一直在看着你」,對着我的目光偷偷地眨了眨眼。
所以在幼兒園的時候,我把當時最喜歡的電視特攝英雄當成了父親。因爲他的面容和照片上的父親有些相似。這樣每週日早上就能見到爸爸了。即使在電視節目結束後,我也一直盯着魔鬼模樣的正義夥伴的DVD看,幾乎要把臺詞背下來。
檢索了十幾年九月十四日這一日期前後幾天的結果,發現了兩年前旭川近郊因大雨引發的山體滑坡導致數人死亡的事故爲首的幾起車輛事故報道,但似乎沒有類似案件性的報道。
正好今居有郵件過來,我一邊檢查一邊走。他在數學作業上好像遇到了困難。他的數學比我還差。我只顧着玩手機,身後傳來的汽車聲也讓我失去了意識。
耀眼的光束照了過來,真是麻煩啊,手機畫面看不見了。
因爲是昨天和今天發生的事,我很是擔心,但第二天早上並沒有發生襲擊。因爲已經安裝好了監控攝像頭,我倒希望能把那個人給錄下來。但如果她和父親之間有什麼矛盾,那該怎麼辦纔好呢?或者說是和母親。。。。我真的不知道我們爲什麼會突然被盯上,話說現在離父親的忌日還有兩個月左右。
「不行,那是我的買賣工具。」
櫻子小姐一臉嚴肅地駁回了。
「既然是做生意,那就把錢拿來給家用一點好了,現在不完全是千金小姐你的零用錢嗎?」
聽說是製作標本來賣,但也沒有什麼像樣的收入。當然,應該沒有人想要骨頭吧,櫻子小姐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至少,兩個人偶爾去溫泉旅行怎麼樣?櫻子小姐請老婆婆去層雲峽吧。」
夏天的旭嶽等地星星很美,天人峽的溫泉感覺也是古老的溫泉,別有一番情趣。
「平時就朝夕相處的,出去泡個澡有什麼用?」
櫻子小姐一臉訝異。老太太在旁邊嘆了口氣。
「那就不去附近了,去旅行時順便去十勝川溫泉怎麼樣?我在帶廣有個親戚,Moor溫泉很舒服。而且稍微多走一段路,就能看到鯨魚的全身標本。」
阿寒溫泉湖(北海道地名)和遠內多湖也不錯。冬天的阿寒還可以釣蒼鷺,讓人很開心,外婆(母親那邊的)最後和我們一起去的也是阿寒溫泉湖。
「是嗎,鯨魚標本還不錯,我聽說過。」
「是啊,偶爾也得孝順一下老太婆。」
櫻子小姐的表情也變得很溫和,看起來很像老婆婆,老婆婆也笑着說:「溫泉真不錯啊。」對了,趁身體還好去比較好,不要日後後悔莫及,時間是不能回頭的,這是櫻子小姐告訴我的話。
「那少年你也一起來吧。我和阿梅一起去旅行過幾次,梅不擅長什麼都不做。要是在旅館裏悠閒自在的話,因爲太無聊了她反而會不高興的。」
「好是好,可是,那不是因爲櫻子小姐沒有好好陪她說話嗎?」
我試着勸她們,但實在想象不出兩人在旅館裏促膝而坐、悠然自得的樣子。
「大小姐小的時候,還和我一起摺紙呢……啊,赫克塔…別這樣了。」
赫克塔認真地在倉庫裏翻找着,大概是想我們和它一起打掃吧,它咔嚓咔嚓地想把梯形形的小鐵籠拽出來。櫻子小姐突然拿起小鐵籠,取而代之的是用橡皮球來逗弄赫克塔。
「這是很久以前的捕鼠器。現在幾乎看不到老鼠了,而且大小姐很討厭這個,話說這個也該處理掉了。」
「你討厭捕鼠器嗎?不是老鼠嗎?」
「爲了照顧敦的公婆,我繼承了農家的家當……是啊,和你相比,我算是幸運的。但是,我並沒有剝奪你的幸福。要剝奪的話,一定是來自更幸福的人。我還能從如此痛苦的你身上奪走什麼呢?」
「確實如你所言,也許我太薄情了。我沒有選擇那種對你溫柔的生活方式。如果你想批評我,就直接說出來吧,不要採取這種奇怪的方法。」
不管怎麼說,文香總是怒火中燒——這是她給人的印象。儘管如此,母親還是冷靜地面對她。
「你把籠子扔進了水裏。烏鴉羽毛之所以會折斷,是因爲它們爲了逃跑而拼命掙扎,在陷阱裏掙扎。即使羽毛折斷了,它們也想活下去——不是嗎?」
「但是,對不起……要是再多爲你想想就好了。」
我知道母親在拼命壓抑怒火,就好像一旦感情用事就會輸一樣,總之必須讓她冷靜下來……母親看了我一眼,好像對我說:「閉嘴。」我咬緊嘴脣。
櫻子小姐唐突地說着,快步回了房間,我和老太太面面相覷。
天空變亮了,又是一個美麗卻令人心潮澎湃的橙色早晨。
老媽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然後低着頭,輕輕點了點頭。
老媽的表情扭曲了,要哭出來的樣子,我們還不習慣像這樣直接發泄出來的憎恨和憤怒。
「我很討厭你。」
櫻子小姐很討厭殺死生物、結束生命的行爲,我覺得這句話很符合她的性格。死後屍骸會變成東西,但是有生命的生物就是生命。生命被奪走是可怕的,可怕的。
「抓到的老鼠都被殺了。死前唧唧唧唧地亂叫,讓我很不舒服。」
「爲什麼? !爲什麼全是你?爲什麼只有我什麼都沒有?好像我的幸福都被你吸走了一樣!就連敦的父母的事,我也要承擔,感覺都快窒息了!」
「阿文……」
我急忙下樓,打開玄關的門,女人想立刻逃走,但沒能得逞。
「老婆婆總是把被抓老鼠的老鼠淹死,老婆婆大概也不願意自己動手傷害老鼠。因爲她也是個溫柔的女人……所以才連同陷阱一起沉入裝滿水的水桶或河裏殺死它們——但她本人也懷疑這是否真的是好事吧。她以我不願意爲理由,讓我從中逃走了。」
沒辦法,蘋果派什麼的就下次吧,我向一臉不滿地關上儲物間門的老婆婆打了個招呼,離開了九條家。
◇
「櫻子小姐?」
「怎麼可以!你讓我現在就回去……」
「跟你、跟你沒關係吧?」
解剖、聆聽語言的機會只有一次,遺體在變化,解剖後馬上回到遺屬身邊,變成屍骨,下葬。骨頭雖然雄辯,但也有很多話是無論如何也聽不到的。如果不能在這一次中全部拾起,遺體上的語言就會全部消失,永遠地消失。
「什麼?」
內海先生擋在女人面前。
櫻子小姐也像保護媽媽一樣擋在我們面前,這樣詢問媽媽。
——最喜歡摩托車的父親,在看起來很人高興的晴天。
「……哎,反正倉庫又不會跑掉的。」
「我很在意你,但沒辦法和你一起哭。」
老媽一臉困惑,內海先生勒緊她的雙肩,阻止了想撲向母親的這個女人。
她一邊把兔子塞進密封塑料袋,一邊仰望天空,鄰居家的屋頂上正好有一隻烏鴉。
老媽和文香小姐稍稍拉近了距離,痛苦地說道。雖然內海先生阻止了文香,但文香似乎馬上就要撲向老媽。
不,這麼吵是理所當然的,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讓她遠離母親。哪怕是一點點也不想讓他看到。我跑向母親,只聽母親小聲嘀咕,不斷地問爲什麼。
「美瑛的事故嗎?」
櫻子小姐低着頭小聲說道,聽老婆婆辯解似的說道,這確實很殘酷。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爲現在是現在嗎?因爲是會讓人生病的害獸,所以也沒辦法。
「少年,今天就趁天還亮趕緊回去吧,回頭再聯繫你!」
「那你是想說我是個膽小鬼,總是悲傷哭泣嗎?你是說薄情的你更優秀嗎?」
但爲時已晚,母親佇立在玄關。
文香披頭散髮地叫道。雖然她比老媽年輕了將近十歲,但看起來反而是老媽更有活力,更年輕。
「嗯嗯?」
「媽!」
「好了好了,我想夫人也有很多事情,不過這裏人來人往,我們還是去警察局談談吧。現在也不是問話的時候,而且這裏是別人家的地盤。」
她低下了頭,我想對她說些什麼。但是,我注意到櫻子小姐緊緊地盯着捕鼠器,眼神中充滿了奇妙的熱情。
只是滿頭白髮奪走了她的青春。女人在內海先生面前,憤憤地咬着嘴脣。櫻子小姐從兩人身邊走過,戴上塑料手套,把手伸向石板路。
「夠了,你不用道歉。」
「法律規定,如果沒有許可,就不能隨意捕殺野生動物。還有,這裏就是別人家的地盤了,也不能在這裏做這樣的事。」
呆呆地站着的女人抖了一下,充血的眼睛看着天空。
「原來不是爲了烏鴉設置的籠子吧。而且在住宅區被看到的話,籠子就會顯得很奇怪。所以設置的地區是即使放置了也不會有人責備的地方,也就是有同樣被害獸折磨的人的地方。從烏鴉胃裏的東西和輪胎上殘留的泥土來看,應該是在郊外務農的地方吧。」
「櫻子小姐,那個……」
剎說那,女人大叫道,並指着老媽。
「沒關係的,因爲……」
青葉先生的便條上寫着,他的工作是守護生命的尊嚴。
老太太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九條家的主人是櫻子小姐,她讓我回去的話,我也只能回去了。
我也想起昨天捕鼠器的事。
「總而言之,烏鴉有可能落入捕獲狸貓的中型陷阱。烏鴉們很聰明,戒備心也很強,居然也會落入這種陷阱,這讓我很喫驚,反過來說,正因爲它們很聰明,就算被抓住了,也會學會逃走,然後再拿走食物……但是,你並沒有讓它們逃走。」
但我確實希望這個人能早點離開這裏,在老媽注意到她之前。
「爲什麼?巴你不是說過絕對不會再婚嗎?」
去了九條家之後的第二天早上,我也起得很早。儘管知道已經安裝了攝像頭,但我不想只等影像,所以我那天也在黎明前爬下牀,等待入侵者,等待那天晚上襲擊我的人。
櫻子小姐很清楚這一點。解剖和對話一樣。要仔細傾聽他們的話語,直到它們變成骨頭,得到一片純白的寂靜爲止。
雖然媽媽很關心她,也想爲她盡一份力,但她自己帶着小小的我和哥哥也很辛苦。
「可又不能讓老鼠跑掉,老鼠都是在家裏處理掉的,以前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不認爲是一樣的,我確實有孩子,所以我不能一直悲傷下去。」
「大騙子?」
女人沒有接受,兔子撲通一聲掉到了地上。櫻子小姐再次撿起兔子想要推回去,這次卻被內海先生制止了。
「……是嗎?」
昨天早上雖然下着小雨,但是今天早上天氣很好。要來就來吧。不,如果不是的話,希望你不要再來了。畢竟如果因爲我們而去殺害動物,那是不可饒恕的,我也會有罪惡感。
老婆婆看着蹲在地上,把一箇舊的、快沒氣的橡皮球「呸」地扔了出去的櫻子小姐。看到赫克塔的注意力完全轉移到球上,她靜靜地笑了笑,然後低頭看了看放在地板上的捕鼠器,彷彿就像在看一個很髒的東西。
得到對面府上的許可後,躲在停車場裏的內海先生一邊呼叫支援,一邊對女人說。在晚上看到這女人的時候,她看起來大概四十歲左右,但在陽光開始照射進院子裏後,她看起來則更年輕一點。
母親緩緩搖了搖頭,我知道她是在拼命讓文香小姐冷靜下來。老實說,老媽這樣肯定她的話真讓人不快,但對方是個會殺動物的人,而且看上去歇斯底里的,不知道她會做什麼。
「野兔嗎?」
「我一直在思考捕獲烏鴉的方法,以及它們的死因,爲什麼會溺死,爲什麼會骨折,所以向沢先生確認,烏鴉會不會落入驅趕害獸的陷阱。不是獵人的陷阱,而是無傷捕獲的籠型籠子。」
赫克塔也同樣看着我、老婆婆和九條家的玄關,似乎在問道:「不走嗎?」它抬起一隻前腿回過頭來,看到我們沒有動,它不停地回頭追趕櫻子小姐。
說到這裏,她輕手輕腳地站到女人面前,把裝着兔子的袋子塞到胸前。
「阿文? !」
這樣的兩個人,竟然會在同一天死去,摩托車的朋友們都很悲傷。和老媽不同,剛結婚沒多久,連孩子都沒有的文香小姐一夜之間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籠子?
「像你這樣薄情而富有的人,不會把寒酸的我放在眼裏吧?」
我又確認了一下週圍有沒有其他的可疑身影,當然有也會被鏡頭清晰地記錄下來——不過,今天我已經不打算讓她就這樣回去了。
「是啊,巴和我不一樣,什麼都有,和我不一樣。敦死了,我就失去了一切!」
但是外面還很昏暗,還不算是早上,我一看到慢慢靠近的車燈的亮光,就立刻換好衣服,屏住呼吸。再次悄悄從窗簾的縫隙往裏看,那天晚上的女人從車上下來,從塑料袋裏撲通一聲把什麼重物扔掉在石板路上。
櫻子小姐苦澀地說,女人沒有否認,但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無視了這個問題,櫻子小姐無可奈何地繼續說明。
被稱爲文香的女人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後,慢慢地癱倒在地。
「喂,能跟你說件事嗎?這位太太,你知道《鳥獸保護法》嗎?」
「少年的父親去世那天,有個年輕青年在美瑛意外身亡,那就是那個女人的丈夫嗎?」
「我並不討厭你,所以沒注意到你,對不起。」
櫻子小姐好像看不下去了,走近媽媽。
啪的一聲,傳來溼漉漉的聲音,櫻子小姐拿起來的那個,不是烏鴉,而是野兔。
內海先生擠進兩人之間,以剋制的態度跟女人搭話,但他的表情有一種不容分說的強硬。一聽到「署」這個詞,女人就狠狠地瞪了內海先生一眼。
「我不是說過嗎?少年,你說過你父親去世那天的天氣。」
「你認識她嗎?」
櫻子小姐低聲問道,就連女人也開始動搖了,「啊」地發出了小小的悲鳴。
「你爲什麼要報復館協家?」
「不是優劣的問題!」
「是的,是老朋友,是你爸爸的朋友的妻子……」
「你還那麼從容!你這個臭女人!小偷!騙子!負起責任自sha!」
雖然年齡有一點差距,但兩人在旅行時相遇,意氣相投,特別是父親把他當弟弟一樣疼愛,所以他們夫婦倆經常來館脅家玩。
媽媽雖然很可憐鬱鬱寡歡的她,但又不能讓自己就這麼消沉下去,她拼命地想要變得堅強,小文和媽媽之間產生的距離逐漸擴大,最後乾脆不聯繫了。
「什麼?」
「叛徒!大騙子!」
父親去世的同一天,文香的丈夫敦先生因摩托車事故去世了。
傾聽死者的聲音,真是少有的工作。屍骸們只會說真話,有時我們會聽錯,但它們不會說謊,也不會一再告訴我們。
守護生命尊嚴的最後堡壘。
「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這樣……」
「就算道歉,除非你也同樣不幸,否則她是不會接受的。她的憤怒本質,不是用簡單的幾句話就能解開的。」
「…………」
櫻子小姐壓低聲音說道,媽媽低下了頭。櫻子小姐也許是覺得媽媽這樣的沉默是代表了對自己的肯定,於是就輕輕推了推媽媽的肩膀,讓她向我走去。
「媽。」
老媽依然不知所措,我抱着老媽的肩膀,向玄關走去,以防萬一,我們可以立刻逃進屋裏。
櫻子小姐沒有看着媽媽,而是看着文香。
「你爲什麼那麼恨她?因爲環境相似?因爲你無法接受自己的境遇?你丈夫不是一個人自顧自地死了嗎?公婆的問題也是你家庭的事吧?這不是自作自受嗎?」
在父母的保護下撫養孩子的老媽,和被生病的公婆折騰得團團轉,不得不在老家的農場勞動的文女士。我覺得這種差異對老媽來說是幸運的,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實,心好痛。
「是啊!敦君一個人,沒有人照顧,也沒有人幫助,就這樣死去了。我甚至沒有說再見!你說這是我的錯嗎?父母生病也是!」
「不管是不是你的錯,我只能說,這和館脅巴完全沒有關係。」
文香頓時睜大了眼睛。
「如果這個人的丈夫沒有生病,我一定會和敦一起跑那條路的!敦也許就不會死!」
「這完全是一種遷怒。」
櫻子小姐像瞧不起文小姐一樣,毫不畏懼地笑着。我不禁再次思考,爲什麼這個人如此擅長惹怒別人。
「但我同情你可憐的境遇。我對你這種扭曲的想法既不認同也不同意。只是想問你,爲什麼如果不是一個人,你丈夫就會得救?」
「……如果不是一個人的話也許就不一樣了……如果有人目擊到他失事的話,也許就能明白真相了……」
「真的嗎?」
內海先生不禁問道。
「因爲只留下了一個剎車痕跡,警察說這是普通的單獨交通事故。但我想真的是這樣嗎?這條路他跑了好幾次,當時天氣也很好,他又不是那種亂開車的人,爲什麼就會摔倒呢?」
內海先生的表情頓時陰沉下來。
「可是我……」
洗完澡換好衣服後,櫻子小姐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像表示無聊一樣,只晃着腳尖。
看到這樣的我們,櫻子小姐鬆了一口氣,短嘆了一口氣,準備回到車上。媽媽抓住了櫻子小姐的手腕。
「而且,你所做的事,並不是復仇,這只不過是推卸責任,發泄心中的鬱憤罷了。即使殺了幾隻烏鴉,傷害了這對母子,也無法治癒你的痛楚。每當早晨來臨,新的疼痛就會向你襲來——我的母親也是如此。」
媽媽把不知所措的櫻子小姐推到玄關,迅速地鎖上了門。櫻子小姐求助似地看着我,當我問她「給你添麻煩了嗎?」,她搖了搖頭。
早飯也快到了,有黃油和香草的香甜氣味,太好了,今天是法式吐司。
她那通紅溼潤的眼睛,彷彿要穿透我和老媽,內海先生再次抱住文香小姐。
老媽嘆了口氣說:「我知道。」
老媽還不知道我差點被文香小姐的車撞了,我覺得文香是個可憐的人,但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她能得到更徹底的審判,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不想破壞你的家庭。」
「楓糖漿也可以,但我更推薦果醬。按照我父親的做法,在厚片面包中間做個口袋,夾上奶酪,然後浸在蛋液裏烤。」
「我確實知道你對丈夫的死有什麼不滿,也知道你在鑽牛角尖。但她爲什麼要盯上這對母子呢?這孩子沒有任何罪過吧?」
內海先生像是在安慰開始抽泣的文女士,她甩開了他的手,對她來說,警察就是敵人。
「等一下,你也進來吧。」
在尷尬的沉默中,我聽着餐具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櫻子小姐靜靜地放下了叉子和小刀。
「但是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就連烏鴉也會爲同伴被殺而復仇呢?到現在爲止,我一直只是在心裏這麼想,但是這樣是無法改變的。我要向那個簡直就像奪走了我的幸福一樣的叛徒女人復仇,再一次奪走她最重要的東西,折磨她!」
儘管如此,櫻子還小姐是緩緩地搖了搖頭。這個人在這種時候,爲什麼會做出這樣不耐煩的動作呢?
說什麼蠢話,倒不如說希望你不要胡亂猜測。她真的完全、完全誤會了。那天,她大概看到了我和青葉先生在購物中心喝茶的情景。
「我媽對你做了什麼?」
「在車站前的購物中心,高興地抱着大包小包的你,旁邊有已經長大了的孩子,還有年輕溫柔的丈夫。」
「那是我的生日,因爲住得近,又快發工資了,所以就忍不住撒嬌了。」
「所以你就殺了烏鴉?是想宣戰嗎?」
站在老媽身邊時,我再次低頭看着老媽,感覺她好像變得很渺小。
但是笑出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櫻子小姐。
鄰居們跟老媽打聽時,老媽就搪塞說是喝醉了酒的人跑錯了家。老媽看着安心的人們各自回家後,仍然目不轉睛地盯着警車消失的街道。
聽媽媽這麼說,我看了看櫻子小姐。
「不是的,這是誤會!我母親再婚什麼的……!」
「嗯,這個也有,不過不是最好的理由。」
文香直到最後都沒有拉住老媽的手,結果坐着的她被警察粗魯地拉了起來。她再次激動起來,大喊大叫,一邊對警察破口大罵,一邊被帶上警車帶走。
「聽好了?那隻烏鴉是爲了養育孩子才建立領地的。它不允許入侵者。你可能覺得很可恨,但那隻烏鴉把你家當成了自己的領地。多虧了它,其他烏鴉沒有進來過,不過當它死了後,就沒有烏鴉炫耀自己的地盤了,其他烏鴉就可以自由地在你家飛來飛去了,它們有可能是爲了建立新的領地而爭鬥。」
老媽的臉頰頓時泛紅。老媽露出得意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背。拍了一下。
再也,永遠。
在聽到騷動出來的鄰居們的注視下,警車在朝陽中漸行漸遠。就像老媽的告別語一樣,boto和boso發出「咔嗒咔嗒」的寂寞鳴叫。
如果站在眼前的陌生人是殺害丈夫的兇手就好了。那樣的話,就可以殺了那個人,征服敵人。文香小姐對有了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害怕,經常把自己關在家裏,照顧着臥病的父親和腿腳不便的母親,日復一日辛苦的生活似乎無處可逃——櫻子小姐冷冷地看着如此懇切訴說的文香。
再婚,聽到這個詞,所有人都驚訝地看着母親,母親當然搖了搖頭,老媽似乎最喫驚。
老媽發出女巫般的笑聲,推着我的背,把我趕到玄關。
老媽用一種連話都不想說的語氣說道,她緊閉着嘴,表情嚴峻。不是在生氣,而是從未見過的母親的表情。
但是我們三個人一坐到餐桌旁,就一直沒有說話。媽媽似乎也不是有意要接受櫻子小姐的樣子,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即便尋找目擊者的招牌也褪色了,忌日獻花的人也消失了,我的心也一點點變冷。我閉門不出地種地,患癡呆症的公爹也去世了,我和年邁的公婆過着平靜的生活……但是那天,我看到了你們。」
「我不想再經歷那種痛苦的回憶了。我不想再永遠失去最重要的人,我不想再這樣了。」
我也補充道。
「因爲她背叛了我!」
「這不可能!實際上……」
…只見櫻子小姐平靜地說道,老媽也停下了喫飯的手。
「有什麼好笑的!」
氣得文香小姐使勁地撓着地面,和老媽的一樣,是沒有染色,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櫻子小姐慢慢走過去,拉起了他的手。
「你……真的沒有再婚嗎?」
櫻子小姐指着我,文香小姐的臉上又恢復了憤怒。
文香小姐眼裏噙着淚水,看着老媽。隨着眨眼,她的臉頰上出現了一條巨大的線條。
然後老媽慢慢地喝了一口湯,逡巡似的看了一會兒杯中搖晃的湯,做了一個深呼吸。
但那天確實和青葉先生距離很近。熟練地撫摸着我的頭。這樣的光景,她誤以爲是沒有血緣關係的父子倆休息日的風景,說起來也是沒辦法的事。
「閉嘴!你不是說過自己絕對不會再婚的嗎?但是你卻稀裏糊塗地只追求自己的幸福!你忘了慎一的事嗎?」即使沒有登記,只要交了戀人就不能原諒,真過份!」
櫻子小姐一臉不屑地一字一句地說着,最後大聲笑了起來,文香小姐想撲向櫻子小姐,但內海先生不允許。不久,我們看到警車的燈光越來越近。
「…………」
老媽猶豫地喘了口氣,然後下定決心,在文香身邊跪了下來。
「不過,她應該藉此機會得到應有的照顧。」
「看到幸福的巴的那天……回到家發現爲了捕獲破壞田地的浣熊而設的陷阱裏有烏鴉。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但是再也沒有讓它逃走,一氣之下把它殺了。我把陷阱裝進桶裏,一點一點地往桶裏注水,它當時很痛苦,活該!」
就連烏鴉也不是一個人……文香的聲音在顫抖。
「我覺得老媽不再婚的理由肯定是爲我們着想,或者是因爲工作順心。」
「也許真的有人殺了敦君逃走了,但我卻找不到那個人。大家聚在一起,都覺得是我不好。沒有人是我的同伴。大家都是敵人……乾脆殺了我就好了。」
「當然是因爲爸爸長得很帥!你小時候看到電視上的演員,不是也會說爸爸嗎?沒有哪個男人能超越爸爸!」
「不,我的時間在那一天死了,和他在一起。」
「內海先生是我認識的人,在購物中心遇到的那個人也是。」
「你想裝傻?明明已經再婚了!」
◇
文香不屑地說,老媽的表情扭曲了,是厭惡的神色。的確就像櫻子小姐說的那樣,把烏鴉活生生地關在水裏,讓烏鴉淹死了。
「敦君的朋友也對我說——你爲什麼不相信警察說的話,但不好好進行解剖調查,我覺得就像自己殺了丈夫一樣……」
「你真是可笑,老實告訴你吧,烏鴉是不會復仇的。」
「你這麼晚特地來,怎麼能連茶都不端就走呢?如果今天阿文不來,你不是打算每天都會過來嗎?」
櫻子小姐捂着肚子笑着,彷彿在說沒有比這更有趣的笑話的了,文香的憤怒讓溫度升高了。
「什麼?」
一時間,大家都不知道這個人在說什麼。我們面面相覷——我和老媽幾乎同時明白了她誤會了什麼。
老媽悄悄走向文香,似乎想伸手去摸她,猶豫了一會兒後,還是安慰般地摸了摸她的肩膀。
「不過,我的丈夫到我死前都會是一個人,不過我也不是那種能讓他信守諾言的了不起的女人。當然也有爲了孩子之類的原因,但最重要的是,失去丈夫的痛苦,一次就夠了。」
櫻子小姐大概是爲了安慰媽媽才這麼說的吧。但被老媽這麼一問,櫻子小姐喫驚地眨了眨眼。
「烏鴉不會復仇,爲了保護自己的領地,保護自己的孩子,它們會和外敵戰鬥。它們發出響亮的鳴叫是爲了提醒同伴有危險,也會和同伴分享食物,但是它們會不會聚集在一起跳入危險之中呢?」
櫻子小姐來我家裏這種事,到現在爲止我都沒怎麼想過。老媽若無其事地撿起我脫在沙發上的襪子,就消失到了廚房。櫻子小姐漫不經心地坐在沙發上,讓她這樣下去我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也得做早上的準備。
她的眼神充滿了憤怒,突然,她變了個模樣,她笑了。
「這也是?那最大的理由是什麼?」
「我家周圍總有兩隻烏鴉,大概是一對吧。這麼一想,我又不甘心了,就把它的屍體扔到巴的家裏,結果稍微讓我痛快了一些。第二天又抓到一隻,也一樣殺了扔掉。」就這樣,房子周圍聚集了很多烏鴉,就像要爲被殺的同伴報仇一樣啼哭,不停地糟蹋田地,連在倉庫裏出生的野貓的孩子都擄走了,明明還那麼小那麼可愛……」
文香小姐就那樣蜷縮着身體,抽泣起來。
「是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嫉妒、憎惡……曾經是悲傷的東西,經過十幾年慢慢變成了面目猙獰的瘋狂。
「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是初犯的話,恐怕罰款50萬日元以下就可以了。當然,這是根據捕獲烏鴉和兔子而定的,至於其他罪行就不知道了。」
這是廚師爺爺特製的法式吐司,蓬鬆爽口的芝士配上果醬,酸味和甜味的平衡恰到好處。
「我知道。」
「不,它們不是來報仇的,它們的目的更單純,這並不能改變你殺了烏鴉的事實。」
「……你可能會生氣,但我覺得再婚本身並沒有錯。再次得到幸福並不等於背叛失去的人,再說即使背叛了那又怎麼樣?本來就是那些扔下了我們的那些人不好,你要是不喜歡的話就回孃家去不就行了嗎?
「文香她不要緊吧?」
「我知道你很痛苦。當然,我不認爲這是同樣的痛苦。但我知道你說痛苦到無法保全自己。而且,這種痛苦最終還是得自己畫線。」
文香小姐嗚咽着說道,內海先生抱歉地皺起眉頭。
「不過,你們前幾天晚上也很開心地開了派對,就像以前一樣,但敦和我都不在那裏。」
「來喫早飯吧,這一發呆恐怕你就要遲到了!」
這時,內海先生的警察同事從停在家門口的警車裏下來。老媽向文香小姐伸出手。
不喜歡酸味的櫻子小姐也好像很喜歡這個搭配,喫了一口後表情一下子變得燦爛起來。看到櫻子小姐的表情,媽媽把沙拉和冷玉米湯放在桌上,呵呵地笑了。
「可是,普通人怎麼可能因此就能釋懷呢?」
我慌忙站在兩人中間,換了個話題,老媽聳了聳肩。
「什麼?」
「如果你希望我這樣做,我就牽着你的手走,如果你一個人走不動。不過,你也知道這樣是無濟於事的吧?到頭來還是得自己一個人,一天一天地生活下去……阿文,你的樣子已經不和以前那樣漂亮了。和我這樣的大嬸完全不同,我們還沒結束呢。」
「你沒必要感到罪惡感。你和她不一樣,她是根據自己的罪過受到審判的,這就是自作自受。」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因此就這麼激動。
「我覺得你們很幸福,可是我無法原諒巴!」
「真可憐……我看不出她會有很多錢。」
「……大老爺和九條家的事,雖然只是傳聞,但我也聽到了很多,也從薔子那裏聽說了一些情況。所以我覺得你很可憐,也知道你很辛苦。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讓這個孩子成爲你的弟弟。」
「那是當然。」
一直低着頭聽的櫻子小姐突然抬起頭,媽媽點了點頭。
「好,那就好,你能明白這一點就好了。就算我告訴他不要與你見面,他還是會去找你的。不過,你要保證不再做真正危險的事,幸虧今天早上有內海君不當班過來幫忙。」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說到這裏,老媽皺起了眉頭。
「還有,你也好好喫點沙拉吧,好不容易給你上了這麼貴的水果番茄,你怎麼能往旁邊躲開呢!」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櫻子小姐瞪了我一眼。
「是啊,這可不是鬧笑話,這西紅柿可是我三點的點心呢。」
「那我也沒必要勉強自己喫啊……」
「你在說什麼呢!那就一個,就一個,加油吧。西紅柿營養很豐富的。夠了!小西紅柿是一口吧,一口,一眨眼就完了!」
這麼說來,我小時候也被這樣說過。託這的福,我現在對西紅柿沒有一點好惡。
對我來說,媽媽就是媽媽,我無法想象她愛上爸爸的樣子,也不想去想,儘管如此,剛纔誇耀父親的老媽還是很可愛的。
失去爸爸的媽媽是不幸的,重要的人留下的縫隙,最終誰也填補不了。正如我不能完全成爲惣太郎,父親的空隙,我也填補不了。
即便如此,我也能以自己的方式讓老媽幸福嗎?
「哎呀,正太郎,你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已經準備好了再給你添一份的!」
什麼嘛,我並沒有那麼貪喫,我一邊對完全不體貼的母親發火,一邊又添了一片法國吐司。
第八節 終
「就因爲上次這樣見面,纔會發生那樣的事……不過能平安無事就太好了。」
烏鴉事件發生幾天後,我再次來到購物中心的咖啡店前。
「不過,你不用特地到旭川來,打電話也沒關係吧?」
「你說想跟我談談,我怎麼能用電話解決?」
「大聲?」
面對坐在我面前笑臉相迎的青葉先生,我也報以微笑。確實是這個人的錯……雖然這麼想,但我今天必須和他說話。
又熱又大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掌,剎那間,一種被蜘蛛網捉住的恐懼掠過我的心頭,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放開它的意思。
聽到這個問題,青葉先生用力地點了點頭,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
因爲不知道是不是當時的事故造成的,就這樣作爲單獨事故(意外事故)處理了。可是,文香小姐斬釘截鐵地說在敦先生出門前摩托車身上沒有那樣的傷痕。
「不過至少死因很明確吧,可能不是頸椎骨折,而是胸、腹腔臟器損傷導致失血死亡,如果是後者,如果及時送到醫院就有可能得救。」
「要我大聲說出來嗎?」
「那個……是關於文香的丈夫去世的事故。」
「醫生說,他轉彎時沒能轉彎而摔倒,偏離出了路外,結果導致頸椎骨折當場死亡,到底有沒有可能不是單獨事故呢?」
「嗯,我們需要的是,哪怕多一個人也好,也要對死者伸出援手。」
即便如此,敦先生的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把這件事告訴文香也沒有意義吧。只會因爲惡作劇而痛苦。即便如此,我現在也想知道真相,但恐怕這已經無法實現了吧。
「警察要是調查得再仔細一點就好了……」
他調整好眼鏡的位置,全神貫注地盯着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想這是他工作時的表情。
「九條小姐是個天才,生來就像怪物一樣,但設樂教授不是,他是個努力又有信念的凡人,所以我比誰都尊敬他。」
「……怎麼做才能改變呢?」
「可能會,也可能會,比如死者身上有和車輛接觸過的痕跡,應該就能弄清楚了。」
聽到這個問題,青葉先生低聲呻吟着捂住了嘴。
「是啊,據說現在剎車痕跡很難留下,所以雖然只有一個痕跡,但也不一定是單獨留下的。」
「……如果解剖的話,可能會發現什麼嗎?」
在迄今爲止見到的好幾具屍體中,有時會出現家人和朋友的身影,或者是自己的性命。如果在悲傷中被永遠的黑暗所困住的不是文香而是老媽的話,我現在會怎麼樣呢?
但如果不是這樣,就很難找出單獨事故和不是單獨事故的區別。
「不,這不是警察的問題,而是司法制度的問題。本來除了正常死亡的遺體之外,其他的都應該解剖。在日本,死亡是一種污穢的文化,對於打開屍體、傷害屍體是非常抗拒的。即便如此,這樣下去遺屬是絕對得不到救贖的。」
無處發泄的憤怒變成了語言,雖然我也知道有很多像在原先生、內海先生、山路先生這樣認真對待工作的警察。
青葉先生斬釘截鐵地一邊對我說,一邊看着我的眼睛。在他的瞳孔深處,我確實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憤怒、無力感和悲傷的神色。他身後還有設樂教授的身影,同時,他眼中映出的我的身影。
「那麼,你想問什麼?」
「很遺憾,這樣的事情大概在全日本都在發生。有很多遺體無法向任何人傳達自己的聲音,即使變成白骨也會是一樣。如果活着的人不去改變,死者就無話可說,直到遺屬的眼淚讓這個國家沉沒爲止。」
他點的冰咖啡的冰塊在塑料杯中發出輕微的聲響。明明聽到的是好事,爲什麼呢?就像溺水在漆黑的液體中一樣,這樣的幻象一直貼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敦先生死亡的事故現場只有一個剎車痕跡。
雖然沒有發現摩托車以外的碎片,但車身上確實粘上了黑色油漆,還有被什麼東西撞過的傷痕。
「我有時會想,如果這是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