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檔案薄之壹 受詛咒的男人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3.7萬 字
壹
九月的頭一個星期天,一個稱不上秋高氣爽的日子,我搭上櫻子小姐的車行經市內。
大概是遠方有人在燒田,我打開車窗,才吸一口乾澀空氣,鼻腔便隱隱作痛。然而,這也是屬於秋天的芬芳。我迎着風眯起眼,感受這雖不算好聞,倒也令人神清氣爽的秋日風情。
「聽氣象說,明天好像又要下雨了。」
坐在前座的內海先生大概發現我開了窗,頭也不回地說。
「希望這次別下太大。之前那場雨,大到我家門前的下水道負荷不了,水一度冒出人孔蓋,淹上玄關前的矮階,嚇壞我了。」
「就是說啊,那次的確有好幾戶人家淹水……啊,九條小姐,麻煩過那間超商後立刻左轉。」
「什麼,左轉?」
就不能早點講嗎?櫻子小姐咂嘴表示。從剛纔起,內海先生的導航不是令人措手不及就是慢半拍,也讓櫻子小姐開起車來比平時還粗魯。
「啊,請注意行車安全!要是因此被開罰單,我面子可就掛不住了……哦!」
他的身體因爲櫻子小姐突然變換車道而一陣搖晃,但語氣依舊悠哉。內海先生是個警察,就在我家附近的派出所值勤,有次他收留了迷路的小女孩,我們一起幫那孩子找家,因此而混熟。
正因爲身分特殊,即使他正在休假,還是無法坐視認識的人違規。但我覺得,櫻子小姐等下要是真被開了罰單,他也脫不了關係……不,根本是他咎由自取,櫻子小姐纔是受害者。
「唉,拿這種事來拜託你們,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我和櫻子小姐的煩躁使車內氣氛低迷,內海先生大概是想擺脫低氣壓,刻意拉高嗓子、怪腔怪調地道了聲歉。
「你突然跑來打亂我的時間表,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櫻子小姐沒好氣地回道。
「哈哈哈,可不是嗎?抱歉抱歉,我實在沒有其他人可拜託,而您美麗又聰慧,而且啊,一辦起案子,連名偵探都自嘆弗如。像之前那一次,可真是——」
櫻子小姐明明是在挖苦,他卻笑着回應,完全不認爲自己有錯。看到他接着又動起那三寸不爛之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我只能苦笑以對。
我坐在駕駛座的正後方,看不到櫻子小姐的臉,她現在肯定一臉不耐煩。
「我們可不是去玩的耶,內海先生,請你正經點好嗎?」我無奈地嘆氣。這次,我們是應他邀請纔出門,可不是假日出外兜風。
「哦,抱歉抱歉,這麼說也是。」內海先生隨口道歉。我這輩子還沒看過像他這樣賠罪有如喫飯喝水般自然的人。
「沒事……」
「真像你的作風。」
「咦?」
白色毛球的體型介於中型與大型犬之間,潔白無瑕的一身毛,配上兩顆烏溜溜的眼珠子,看來可愛又討喜。狗踏着輕盈腳步朝我奔來,在身旁兜了幾圈,最後抬起兩隻前腳,搭到我的大腿上向我「問好」。
見內海先生一臉別有深意地望着櫻子小姐,我趕忙上前搭救。藤岡先生與太太見我過去,也急急忙忙地朝自家的狗奔去。
「其實這次跟我朋友有關……前陣子,我朋友突然打電話來,劈頭就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那位朋友叫做藤岡,從過世的親戚那兒收留了一條狗,那條狗似乎有些問題,就像凶宅那樣。」
比藤岡先生還年輕的女子笑了笑。由稱呼來判斷,這人想必就是藤岡先生的太太。她穿着輕柔的褐色棉紗連身裙,肩上披件羊毛衫,看來和藹可親,與藤岡先生呈鮮明對比。
儘管這事可能攸關人命,前往「受魔犬詛咒的巴斯克維爾家」總教人不免害怕。不久,車子抵達藤岡家,心中的恐懼也逐漸加深。
我突然自問:自己是否也能像他一樣,爲朋友分憂解勞、同甘共苦呢?
還在看花的我,突然聽見前方傳來人聲,於是抬起頭。
可是,那位藤岡先生的親人與親戚是真的死了。關於這類超自然話題,我本來是能不信則不信,但也認爲世上的確存在着一些科學難以解釋的神祕現次。
「炒短線真這麼好賺?」然而內海先生卻滿不在乎地回應他,笑眯眯地仰頭看着房子。
想不到是如此敏感的字眼。
「咦?」
「沒錯,他只強調自己再過不久就會死,我趕緊說一定會幫他,要他不管是多麼難以啓齒的事,都先說來聽聽吧。結果他說,事情真的不是我想的那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嗨,你好。」
櫻子小姐的車沿着路肩停滿車輛的窄坡緩緩而上,不久便抵達一片高地。目的地藤岡家,座落於旭岡景緻良好的位置上。旭川並不像札幌,有所謂的高級住宅區,只有摻雜高級住宅的一般住宅區,但神樂岡與旭岡的某些地方0;例如這裏1;綠意盎然、適宜人居,豪宅大屋隨處可見。
藤岡先生清了清喉嚨,喜形於色地回答。看他的模樣,顯然相信「運氣也是實力之一」那一套,看來我無法喜歡這個人……想着想着,屋內走出一名女性,與一條雪白的毛茸茸大狗。
內海先生的話聲有些走音,我不忍再繼續盯着他,於是故意麪向窗外,卻依然能瞥見他大腿上那雙緊握且顫抖的拳頭。
「我也希望……只是運氣好罷了。」
「我本來也不是完全不信這種靈異話題,只是啊……這件事讓人無法置信,也不想相信。你們想想喔,要是爲了這種理由而催眠自己會死,豈不是很遺憾?藤岡有妻小耶。」眉頭深鎖的內海先生說完,表情更加緊繃。「所以,我這次纔會請九條小姐來調查,搞不好他的家族短命是有原因的,只要查出那個原因,也許就能避免遺憾。查不出結果也好,這樣藤岡或許就會明白,自己只是在杞人憂天罷了。」內海先生隨後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不,非讓他明白不可。」深鎖的眉頭既像在生氣,也像是在強忍淚水。
內海先生一陣低吟。
貳
「莫名其妙的話?」
內海先生納悶地問。看來他沒讀過柯南道爾的作品。
「真是可愛的——」
「你的意思是,那條狗會剋死飼主?而不是在飼主屍體旁留下巨大狗腳印?」
而藤岡家就是其中之一,佔地寬廣,屋子也大,卻又異於櫻子小姐和薔子小姐那種典雅豪宅,而是帶有一種……現代感?要不是黝黑的外牆上嵌了宛若咖啡廳的四方形窗戶,看起來還真不像人住的地方,更像是某種研究機構,甚至吸血鬼的黑棺材。鮮明銳利的存在感蓋過了左鄰右舍,吸收着太陽光,同時在四周灑下漆黑的屋影。
「唉,真是……」
「嗨,藤岡,好久不見!」
坦白講,我對狗詛咒等話題沒什麼共鳴,不過既然有這樣的背景,我能理解對方爲何這麼害怕不吉之兆。
「我本來以爲他生病了,問了才發現並不是我想的那回事。」
「是啊,不過那條狗宛如地獄看門犬,又大又嚇人,雖說經過訓練,不至於危害到人,可是啊……像那樣的狗就算退個一百步,我也不會說它可愛。」
我纔對藤岡夫妻說到一半,身後突然傳來櫻子小姐「嗚」的短促慘叫。「海克特!」藤岡先生同時斥喝,我連忙回頭一瞧,發現櫻子小姐跌坐在玄關前光亮的黑色石子路上,承受着大毛球的悉心款待,也就是所謂的狗舔攻擊。
「是的,說是有條兇犬最近黏上他,據說那條狗喜歡的飼主不久都會死。」
簡單說,這是由住在大都會東京的有錢人所蓋的設計建築嗎?我本來只覺得它壓迫感十足,直到發現玄關前黝黑的拱門底下,如草皮般鋪地而生的小黃花,以及攀在拱門上結了紅色果實的藤蔓,才感到如釋重負。那開着黃花的應該是黃金錢草,我之前去市公所時,看到門前綠橋通的兩旁花圃就種滿了這東西,記憶猶新。
下車時,我向內海先生髮表了不痛不癢的評論。
「就……事情似乎是因狗而起的。」
「地獄看門犬……難不成是大丹狗那類?」
「好久不見,你總算來了。」
藤岡先生哼笑一聲,不以爲然。他的身高乍看不只一百八,就連比我還要高的內海先生都得抬眼看他。
櫻子小姐忍無可忍,一停車等紅燈,就搥打方向盤泄憤。內海先生慌了起來,左右爲難地看着我,我聳聳肩,並未伸出援手……說得確切點,是幫不上忙。
這樣說可能不太厚道,但這房子跟詛咒等字眼實在太搭了。話雖如此,我畢竟不懂建築業界的潮流0;甚至不確定潮流存不存在1;,因此可能只是我孤陋寡聞,看不出它的獨到之處罷了。
其實我對狗的品種也沒什麼研究,只記得以前看過福爾摩斯影集,〈巴斯克維爾的獵犬〉裏的魔犬就是這個品種,光是名字就給人巨大的感覺,讓我印象深刻。
至於櫻子小姐,雖然今天依舊是緊身牛仔褲搭配白襯衫,一身中性打扮,但那樣兩腿開開地蹬着腳,也真教人不知該把眼睛往哪擺。再說,她雖然沒有裙底風光外泄的問題,但被狗撲上身,露出了白皙的側腰。
「死……?」
「這種事就算難以置信,也不該貿然否定。」
「短命?怎麼說?」
就算不是大丹狗,只要大到駭人的地步,缺乏管教的話一定很恐怖,就算偶爾展現討喜的一面,在大家眼中恐怕也很難稱得上可愛。我很喜歡動物,對狗更是情有獨鍾,但一想到接下來造訪的家裏有條駭人巨犬,不禁提心吊膽。
「我想應該只是偶然吧?狗親近自己的飼主又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就算覺得它有點陰森,牽扯到死亡也未免太……」
「不,其實我也持相同看法。」
「如果是爲了這種事,櫻子小姐的確很適任沒錯……」
內海先生說到一半還不忘引路。車子沿着緩坡,駛向位於旭岡高地的幽靜住宅區。
我一開始不知所措,以爲她真的被狗攻擊了,定睛一瞧,隨後就被白狗熱情的歡迎方式給逗笑了。這條白狗看起來似乎很喜歡櫻子小姐,愛她愛得無以復加。
「咦?」
唉……雖然我既怕靈異話題又怕地獄犬,唯獨今天,似乎別無選擇。視線轉回窗外景色,我心想這次一定要幫助他,爲他解救那位姓藤岡的朋友。
「這棟房子還真是又大又新……充滿了近代風格啊。」
「內海,你現在還在租房子嗎?」
「狗?」我跟櫻子小姐異口同聲。
「呃……是因爲狗啦。」
「天曉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品種,反正很大就是了。」
「什麼腳印?」
小時候,我曾因爲隨便摸鄰居家的狗的腦袋而遭反咬,從此學乖,知道絕不能貿然摸狗的頭。我於是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往白狗的下巴,它也仰起頭,很享受似地眯起了眼,揚起嘴角對我「微笑」,隨後轉身奔往櫻子小姐。真是個可愛的大傢伙。
「說到這個,聽說藤岡他們家族的男性代代都很短命。」
飼主相繼去世確實駭人聽聞,但大型犬和嬌小的玩賞犬畢竟不同,向人撒嬌時,動作或許比較笨重、不靈活。當然,大型犬裏也不乏活潑可愛的品種,像我常去的旭川動物園附近的果園,裏頭就養了兩條拉布拉多犬0;分別叫哈尼與卡林卡1;,總是活力十足,活蹦亂跳的。想想,要是宛如地獄看門犬的大型犬像它們那樣來回奔跑,畫面不但充滿魄力,也很恐怖。
「嗯,真要說的話……跟靈異方面有關。」
「那條狗啊,最近突然開始親近起藤岡。寵物願意親近飼主,本來是值得慶幸的事,可是那種親近方式怪恐怖的,說是常常靜悄悄地跟在後頭,就像在監視人似的。」內海先生回頭,睜大雙眼,神情令人毛骨悚然。「而且,聽說前飼主就是藤岡的叔叔,他在過世前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喔,他過去是關東那邊有錢人家的少爺,國中時由於父親的工作,以及爲了調養氣喘才搬來這裏,後來雖然回故鄉了,卻對北海道念念不忘,於是就在前幾年收掉公司、搬到這裏,目前靠買賣股票維生。」
「偶然重複幾次罷了,人們便以命運這可笑的字眼來解釋。只要可能性不是零,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命運簡直無聊又愚蠢透頂。」
內海先生的態度或許不太正經,不過好歹也是警察,是人民的保姆兼法律捍衛者,我知道他雖然乍看不怎麼牢靠,卻是個滿腔正義又勇敢的人。
「啊?當然啊,我可是連老婆都還沒找到。」
「這樣啊。」
「嗯,什麼自己再過不久就要死了。」
「哈哈哈,哪裏,差強人意啦。」
「哇嗚!」
「這……」
你在說笑嗎?我頓時笑容一僵,然而後照鏡中的內海先生卻是一本正經。
「胡說一通。」
「怎麼說……聽說那條狗在親戚間流離輾轉,飼養的人也相繼去世,大家說它不親人又很陰森,乾脆送去安樂死,藤岡覺得這樣太可憐了,於是收養了它,沒想到……啊,請沿着這條路繼續開。」
我反駁櫻子小姐的斷言,向內海先生投出求助目光,而他卻透過車內後視鏡,對着後座的我搖搖頭。
一名男子不算謙虛也不算炫耀地回應,笑臉前來迎接,他應該就是內海先生的摯友,這間房子的主人藤岡先生了吧。藤岡先生穿着一身黑襯衫與黑西裝褲,彷佛要與身後的屋子融爲一體,瀏海微微向上撥,看來自信洋溢……或者說,一種倨傲的氛圍。
「話是這麼說沒錯……」
內海先生向來滑稽風趣,甚至有些不正經。儘管也曾被惹得一肚子火,但我還是覺得笑容更適合他一些。他的笑,總是能自然而然傳染給周遭。
「嗯……關於這點,他自己也不清楚。」
「聽你講話真累,就不能挑重點嗎?」
就在這時,一團白色毛球從她身旁竄了出來,險些撞上站在玄關附近的內海先生,把他嚇得發出怪叫,差點向後仰倒。
「什麼?」
「老公,今天風有點大,不適合在外頭談天,你還是趕緊請大家進來吧。」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像現在這樣好好教訓他一頓,告訴他詛咒全是胡說八道,要他別再胡思亂想。他的孩子纔剛出世不久,當父親的怎麼可以嚷着死不死的,這樣太糟糕了……」
「安樂死……是指送去收容所嗎?這樣的確挺可憐的。」
「哇!之前就聽說你蓋了大房子,沒想到這麼氣派。」
但她就是說話不太中聽,即便是出於好意,聽起來卻不像那麼回事。希望她到時別勸說不成,反而傷了藤岡先生的心……
一旦與他站在一起,內海先生那可比雞窩的自然鬈,配上號稱迷彩紋0;我看倒像包袱巾花紋1;的卡其色七分工作褲,以及粉紅色襯衫,整體更加營造出一股散漫感,顯得格外寒酸。
「原來如此……」
「他的爸爸三十多歲就去世了,叔叔也在即將滿五十歲的時候突然走了,所以他才害怕接下來會不會輪到自己,無法輕忽這種迷信。」
「櫻子小姐……」
一直悻悻聽着我們講話的櫻子小姐終於忍無可忍,蹦出這麼一句話。
「該不會是惹上殺身之禍?」
「不清楚?」
既然沒生病也沒惹麻煩,到底是有什麼原因,能讓對方斷定自己將死?這詭異到令人發毛的對話,使我突然很想打道回府。今天雖然天氣微陰,但藍天不時從雲朵間露面,氣象報告也說下雨機率是零,那我寧願把握時間,騎越野腳踏車享受假日,哪怕只有一時半刻也好。
「什麼意思?」
「嗚嗚……」
「不好意思,它平常不會這樣的……」
「看來它很喜歡今天的客人,真是十分抱歉。」
櫻子小姐板起臉,接受藤岡夫妻的道歉,同時挽起袖子抹臉。
「原來除了骨頭,還有其他東西會喜歡你啊。」我伸手拉起櫻子小姐。
「閉嘴。」她嘟嘴輕斥,看到我交出手帕表示道歉,便接下並攤開,不顧形象地大擦特擦了起來。
「所以,嗯……這兩位是?」
至此,太太總算好奇起我倆的身分,並瞧着自己的丈夫與內海先生,然而丈夫藤岡先生同樣以歪頭表達自己的納悶。
「哦,這兩位是九條小姐與正太郎,跟我有點交情。怎麼說呢……有點像偵探吧。」內海先生趕緊爲我們說明。不知是否對先前差點絆倒的事耿耿於懷,他始終和白狗保持距離,不讓它靠近。
「偵探?」
「就……你之前不是說受詛咒什麼的,我才請她來調查看看。」
「呃……」
藤岡夫妻面面相觀,狐疑地打量我跟櫻子小姐。
「哦,你們誤會了,這次是不收錢的,解謎是她的興趣……總之,他們肯定幫得上你的忙。」
「那真是謝謝了……」
聽內海先生打包票,藤岡先生面露難色,顯然不怎麼歡迎我們的到來,但還是禮貌性地點頭致意,我也趕緊回了個禮,櫻子小姐則是一副事不關己,擦完臉的手帕折都不折,直接還給我。
藤岡先生的太太先是詫異地看着我與櫻子小姐,隨後喜孜孜地低頭望向伸舌喘氣的愛犬,再次笑盈盈地面向我們說:「感謝兩位專程前來。」
「這隻狗真可愛啊。」
我隨手摺起手帕,塞進口袋,摸摸白狗的頸子。軟綿綿的滑順白毛,摸起來舒適極了。
「它叫做海克特。」
說着說着,藤岡太太停下來,揉揉眼角。
「不……那不叫親近,簡直就像在監視我。它總是不知不覺出現在背後,一聲不吭盯着我瞧。」
聽藤岡先生這麼說,我不可置信地反駁,而他也點頭同意。的確,如果聽到它要被安樂死,就算知道它會帶來不幸,我也會忍不住想收養它。
「明明就很可怕不是嗎!我最~討厭動物了!」
我面向藤岡夫妻,再次做了確認,兩人神情凝重地點點頭。轉往內海先生,他也同樣點頭如搗蒜。
我纔剛說完,一旁的櫻子小姐迅速回答「不必」兩字。
「糟糕,再這樣發呆,榨好的果汁都要被冰塊稀釋了。」
是吧?我向櫻子小姐確認,她鼻頭皺了皺,倒也默默點了個頭,雖然心有不甘,卻無法否認自己的兒童味覺。
「海克特?」
「可是,之前不是說是地獄看門犬嗎……」
不久,她請我試喝一杯,濃郁好喝得令人難以置信,藤岡太太試喝也是讚歎連連,結果我們興致一來,連冰箱裏的鳳梨、番茄、紅蘿蔔等全拿出來,替所有人榨了果汁。我對這類家電實在特別沒抵抗力。
「喔~」
「可不是嗎?連我都沒見過它對我這樣。」藤岡先生苦笑。
「是所謂的遠紅外線效果嗎?」
「這樣啊?」
「抱歉,我先生跟我都不喜歡甜食。您可能會覺得這體型缺乏說服力,但我只是太喜歡碳水化合物纔會變成這個樣子。」
「原來您也曉得?」
我忍不住朝海克特伸手,近乎粗魯地搔弄它的喉嚨與腦袋。
突然回過神的她,摘了一張廚房紙巾,沾了沾眼角,故作開朗地說。於是我也點點頭,把色彩琳琅滿目的玻璃杯放上托盤,端着離開廚房。
「唔喔!」
「呃?」
藤岡太太廚藝似乎不錯,熟練地將蘋果切完並放進果汁機,而之前以爲運轉起來肯定很吵的果汁機,竟然比我家的老舊果汁機安靜十倍,再加上一旁如牙膏般擠出的果渣,讓我一時看得渾然忘我。
「是的,就是它。」
「對,記得你說過跟父親住的小旅館裏有個暖爐,說得很開心的樣子。」
「我先生煙沒戒成,常常到院子裏抽菸,最近還養成習慣,每抽一根菸,就要劈五根柴。」
她踩着椅子拉開櫥櫃,打算把裝了果汁機的箱子從高處搬下來。面對眼前那搖搖晃晃的翹臀,我最後還是看不下去,主動上前代勞。
那蘋果說是旭川近郊採收的,並沒有特別大,色澤也很普通,但藤岡太太一下刀,就能看到果汁化爲薄霧從中濺出,酸甜果香瀰漫至整間廚房,害我口水流了滿嘴。
「跟漱石的愛犬是同個名字。」櫻子小姐答道。
客廳入口旁掛了一幅署名安迪·沃荷,彷佛墨漬測驗的海報。「看起來好像長頸鹿的頭骨。」我輕聲說道,櫻子小姐便轉過頭,對我微微一笑。
「給我白開水就好。」
「嘿咻……」
「那您平常都喝什麼呢?紅茶嗎?」
「看來內海先生他……是真的很擔心阿毅。」
「話說回來,您說它是兇犬嗎?」
「呃……算是吧。」
櫻子小姐還沒回答,藤岡先生倒是先替我解惑了。
「噫!」
櫻子小姐本來還打算再說下去,但纔剛蹲身要脫鞋,海克特又湊上去舔她的臉,也一併打斷了她的話。
「不過呀,房間一旦暖起來,真的是一路暖到心坎裏呢。」
對喔,都忘了當初的目的!櫻子小姐與海克特發生的插曲雖然緩和了氣氛,但海克特可是條不吉的兇犬,藤岡先生則是有詛咒在身,而我們此行正是來幫助他的。
藤岡先生弓起纖細的胳臂,擠出二頭肌秀給我們看。
「剛纔兩位自稱是偵探,那麼您是她的小助手嗎?」
「是的……我本來也不願相信,可是它的飼主真的接二連三過世。」
「那……麻煩幫我加牛奶。」
「海克特的第一任飼主是我伯伯,他是個愛書成癡的人,特別喜歡夏目漱石。」
「它就好像真的在笑一樣。」
「哦,櫻子小姐不喜歡咖啡。」見藤岡太太一時愣住,我趕緊替她解圍。
「可是,它明明就像小白熊一樣可愛……」
海克特瀟灑地尾隨而去,追過自己的飼主,在玄關停下,抬起單隻前腳回頭,就像要我們趕緊跟上。
嗜甜如命的櫻子小姐竟然不加牛奶也不加糖,今天吹的究竟是什麼風?訝異的我隨後發現,原來她謝絕的根本不是那些東西,而是咖啡本身。
跟着藤岡太太前往廚房之際,我瞄了客廳後方的房間一眼,發現那裏原來是爲嬰兒準備的空間。長得像母親的小嬰兒,正躺在嬰兒牀裏,發出鼻息聲酣睡着。
「抱歉,突然跟您提這些,坦白講……我自己也覺得詛咒根本是無稽之談,但肯像這樣爲阿毅操心,甚至登門拜訪的,就只有內海先生跟你們……」
「咦?」
一行人被帶領到客廳的沙發坐下。這張沙發乍看舒適,上面卻依舊鋪了層全黑的皮革。不過,客廳似乎是太太的地盤,舉凡沙發、櫥櫃、牆壁的每個角落,全都掛上了暖色系的布簾,並且擺了好幾盆觀葉植物。至此,我終於得以喘息,覺得自己總算來到像人居住的地方。
「咦?」
「要是不這麼約束自己,到時又會懶散下來。」
我像是做化學實驗般,將內容物各不相同的玻璃杯排成一列,藤岡太太就在這時突然開口。
「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消除您的不安。」
「對了,家裏還有別人送的蘋果,我先生之前爲了孩子,網購了一個頂級果汁機,只用一次就收起來了,趁這機會,不如就爲您打杯果汁好了。」
這的確是挺毛的……這時,藤岡太太從廚房端來咖啡,問我們是否要加糖或是牛奶,那咖啡杯是暖系的褐色素燒陶。雖說夫妻不見得一定要興趣相投,但兩人喜好如此南轅北轍,相處起來真的不會有什麼摩擦嗎?儘管事不關己,我還是不禁爲他們擔心。
「咦?呃,可是……」
「就像各位看到的,我太太最後也喜歡上它了,爲了迎接今年的冬天,我現在可是每天勤勞砍柴,還因此練出了肌肉呢!」
「所以,您說的那條兇犬是?」
「我想肯定是。它只要心情好,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藤岡先生說。
如此可愛的海克特不過才輕輕一瞥,就把內海先生嚇得跳起來。好吧……海克特畢竟不是小型犬,在怕狗的人眼裏或許很可怕,可是對我這不怕狗的人來說,它靜下來後既乖巧又可愛,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爲飼主帶來不幸的狗。
這次我瞧着海克特,只見它腦袋微傾,烏溜溜的眼珠子也瞧着我,接着又開口笑了。誰能想到這麼可愛的模樣,竟然是他們口中的地獄犬。
藤岡太太望着客廳,壓低音量。她口中的阿毅,指的大概是藤岡先生。
「哦,這不是暖爐嗎?」
來到採光良好的客廳裏,藤岡先生繼續說着。藤岡家不只屋外,連室內裝潢都是黑白色調,統一成現代設計,就連掛在牆上的,都是隻有黑白灰三色的抽象畫。
「它真可愛啊,像雲朵一樣,輕飄飄的。」
藤岡太太詼諧說完,嘻嘻一笑。這時笑出來對她有些失禮,但我還是被她那俏皮可愛的表情逗得嘴角微揚。
說到夏目漱石,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我是貓》這本書。我只知道他養了貓,卻不曉得他原來也有養狗。
「會嗎?」
正好摸到項圈附近的我,看着海克特的喉嚨,發現黑色的皮項圏正中央,的確掛着一枚鑽石型的銀色墜飾。
一來到廚房,裏頭也一樣五顏六色,牆壁與櫥櫃雖是黑白色系,掛在外頭的布巾與湯勺卻有紅有橙,鮮豔繽紛,不難看出藤岡太太的些微抵抗。
「不,她喜歡的是熱巧克力,紅茶得配着甜食才喝得下去,總之就是兒童味覺。」
「漱石指的是那個『夏目漱石』嗎?」
「我對您說的頂級果汁機有點好奇,能看看嗎?」
「哈哈哈,你記性真好啊。」
「它向來不怎麼親人,從來不曾這樣興高采烈地迎接客人。」
我邊掏手帕給櫻子小姐,邊向藤岡夫妻問道,只見藤岡先生指了指海克特。
聽內海先生提起往事,藤岡先生靦腆地笑了。
「內海先生!它明明這麼可愛,究竟是哪裏可怕了?」
看來藤岡太太念歸念,心中還是很中意這暖爐。後來,我們又聽她提到裏頭可以烤地瓜或南瓜,看她笑得可開心了。
到人家家裏作客,照理說應該要拘謹些,不過受到藤岡太太的快活個性感染,再加上頂級果汁機的吸引力,我於是起身詢問,而藤岡太太也一口答應。內海先生大概是覺得少了我這面牆,等於縮短了與海克特的距離,因此並不希望我離席。只見他怯怯地「唉」了一聲,沙發上的身子顯得更加瑟縮了。
「因爲它要劈柴才能用嘛。」藤岡太太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副頭疼的模樣。當然了,暖爐得有燃料才能生火,而要度過旭川酷寒的漫漫長冬,勢必得準備大量的柴薪。
「不是聽說它最近很親近您嗎?」
我以儘可能堅定的口吻向藤岡太太保證,她則紅着眼睛微笑以對。這段日子,她肯定每天都過得憂心忡忡吧。
海克特似乎也知道大家在討論它,再次揚起嘴角。
我趕緊抬起頭,端正姿勢。現在的我,的確是有些幼稚,看到像我這樣的小鬼助手,她想必覺得不太牢靠吧。
「貓跟狗的祖先雖然相同,但狗不像貓,選擇與人類共存,於是踏上一段漫長的馴化過程。一般認爲與人類一同進化的歷史,促進了它們表情肌的進化。薩摩耶犬是血緣與原始犬極爲接近的純種犬,由於並未摻雜狼的血統,與人類交流的能力也格外發達,事實上……」
「看來它真的喜歡上你了。」
但櫻子小姐並未伸手,而是以視線向我求救,我只好替她代勞。櫻子小姐其實不怕狗,只是不習慣有人0;狗1;這樣跟自己撒嬌罷了,我摸着摸着,她隨後也悄悄把手伸進白毛裏,不久便肆無忌憚地搔摸起海克特。
我心想,誇大其詞也要有個限度,聲音不由得激動了起來,內海先生卻忽然趴到開着的門上發抖。我還以爲他又在搞怪,看來他是真的很怕狗。這麼說來,他的確從剛剛就跟海克特保持距離。
藤岡太太兩手一拍,像是在佩服自己的好點子。
語畢,藤岡先生笑了幾聲,再次邀我們就座。我們纔剛坐下,海克特就像久候多時似的,狗嘴搭到了櫻子小姐的大腿上,兩顆眼珠子向上瞟着她,希望她摸摸自己。
果汁機比想像的還要沉重,顏色是紅色的0;終於不再是黑白色1;,裏頭沒有攪拌刀片,屬於磨臼式果汁機。我單手拿着說明書一邊組裝,藤岡太太則是在一旁將蘋果去蒂、削成大塊。
「哦,那個啊?我以前一直夢想着家裏能有個暖爐。」
在沙發上抱起雙腿躲着海克特的內海先生,宛如發現新大陸般地說。沿着他的視線望去,另一頭的確有個暖爐,但卻不是櫻子小姐家那種久未使用的沉重爐竈,而是上頭罩着漏斗狀黑色煙囪的小型暖爐。
「只是啊,這東西可麻煩羅。」面露苦笑的藤岡太太接着說。
「所以我才計劃着,要是將來搬到北海道,一定要在家裏弄個暖爐。」
「那名字取自《伊利亞德》裏的特洛伊王子海克特,他雖然被阿基里斯擊敗,卻被後世尊爲英雄,是九偉人之一。人家說撲克牌的圖樣很多是來自九偉人,而鑽石J正是以海克特爲藍本。它頸子上的鑽石項圈,想必帶有那層象徵。」
興奮的語氣裏,藏着對櫻子小姐的觀察力與知識的折服。經過這偶發事件,藤岡先生明白櫻子小姐的偵探名號並非吹捧,稍微卸下心防,隨後便邀我們入內。
「它是薩摩耶犬,一種來自西伯利亞,溫馴又聰明的品種。」
爲了躲避自一旁硬闖的海克特,內海先生差點又跌倒了。
還沒來到客廳,玻璃杯另一側傳來的氛圍,一看就與我們離開時截然不同。
「但我就是相信!」
藤岡先生髮出咆哮,往桌子一拍,內海先生則是幾乎要站到沙發上,與藤岡先生僵持不下,氣氛一觸即發。早已佔據我的座位,在沙發上亮出肚子、任由櫻子小姐上下其手的海克特,被聲響嚇得豎起耳朵,卻被櫻子小姐壓回沙發上。
「你、你先別激動嘛,我不是質疑你的話,只是以一般觀點來討論,好嗎?」
內海先生大概是察覺我跟藤岡太太回來,連忙擺擺手,要藤岡先生坐回位子上。
藤岡先生髮現我們回來,便抿着嘴,一屁股坐回單人沙發上。我和藤岡太太就在尷尬的氣氛裏,默默將果汁端給大家。
櫻子小姐的是蘋果與鳳梨的綜合果汁,看到她才喝第一口,就被酸得皺起臉來,我趕緊把自己的蘋果汁換給她,但她似乎還是覺得酸,眉頭緊皺地小口小口啜飲起來。
「明天是我三十六歲生日,而我父親就是在這個年紀過世的。」
藤岡先生大概是把那蹙眉樣,視爲對自己的否定,改以彬彬有禮的口吻向櫻子小姐說明。
「可是,醫院不也說你身體好得很嗎?」
「是啊,他上上個月進醫院健檢過,除了肝臟有些過勞,其他健康狀態就連醫生都拍胸脯保證沒問題。」藤岡太太代替丈夫,回答內海先生。
「我也是啊,醫生叫我只要少喝點酒就沒事了,哈哈哈。」
「這並不好笑!」藤岡先生再度拍桌,探出身子,「我父親也曾經很健康!連病都不曾生過一次的他,就那樣突然走了!我的叔叔——它的上一任飼主也一樣,明明好端端的,卻沒多久就搞壞了身子。」
藤岡先生伸手指向海克特,海克特再次豎起耳朵,從沙發蹦下地面,來到藤岡先生的身旁。
「不管怎樣,我都一定會死。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打點好後事了。能聽到你這麼說,我雖然覺得很寬心——」
「無聊透頂。」
「櫻子小姐……」
「你的臆測根本毫無根據,不是嗎?」
一直默默聆聽的櫻子小姐,忍無可忍地開了口,話裏摻雜奚落與不悅。我抬起手肘頂了頂她,要她話別說得這麼重,但她並沒理睬。
「要根據,我有。」話被打斷,藤岡先生顯得有些敗興。
「倒不是指亂撿屍體喫,但它有時散步到一半,會突然拔腿跑走,跟過去一瞧,就會發現麻雀屍體之類的。」
「什麼?」
「喔?」
參
「我有件不情之請……等我死了以後,能請您收養海克特嗎?」
「陰森?」
「喔?」
然而當事人0;當事犬?1;似乎對內海先生沒興趣,並未理睬在沙發上抱膝而坐的他,而是把頭靠回櫻子小姐的腿上磨蹭。
「我以前養過兩隻貓,對狗不太熟,但我喜歡它們的骨骼。」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命短,藤岡一族代代多子多孫,爲數衆多的家族裏,女性反倒各個長壽,男性卻大半活不過五十歲。其中藤岡先生的父親共有九名兄弟姐妹,當中七名是男性,這些人全都在五十歲以前過世,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五歲。
「因爲沒必要,我根本不信你那套來日無多的說法。」
「皮膚病……也有可能成爲致命的疾病嗎?」
我真是的,差點聽得入迷,要不是剛剛與臉色發青的內海先生對上眼,一場櫻子小姐的骨骼課程恐怕就要開始了。我偷偷掐了自己的大腿,藉此自我警惕。
藤岡夫妻顯然較一般人感性,聽到骨骼標本不但隨即理解,也並未顯露排斥。話雖如此,他們的知識終究僅止於一般人,對骨骼標本的製作過程並沒有深入瞭解。
那似乎是一份名單。
「不,人死了,心臟本來就會停止跳動。會冠上這病名,有時只是因爲死因曖昧不明,無法一概而論。總之,這是個非常萬用的病名。」
「既然是無法擺脫的命運,就只好坦然以對,提前做好準備,讓妻兒在我死後,也能過衣食無缺的生活。」
左手留在原處,抬起右手扶額的藤岡先生,那微微走音的聲調,如實呈現出他的苦惱,令我這聽的人也不禁心痛。對我這每天一覺到天明的人而言,那應該是無可想像的恐懼吧。
「這些人還真的全都年紀輕輕就過世了……」我邊翻頁邊低語。
「這也未免……太多了些。」內海先生嘶聲低語。單手舉起玻璃杯的我點了點頭,入喉的果汁,嚐起來顯得有些苦澀。
不過這些人倒也不是毫無共通點,裏頭出現頻率最高的,就是心臟衰竭這個病名。
一想到那人跟自己同年,帶來的震撼直入心房。再看到死因記載爲心臟衰竭,是在棒球比賽途中去世,更是令人加倍感到遺憾。看來他真的走得太突然,到了令人措手不及的地步。
「我在想,它或許不單是災厄的化身,還能感應到死亡徵兆,這一次……從我身上嗅出那樣的氣息。」
「關於過世的前幾任飼主,他們的資料在?」
「哦,他們的資料我也整理出來了。」
櫻子小姐輕蔑地應了一聲,藤岡先生於是起身離席,到架上拿了一本事前準備好的透明資料夾,回到原位坐下。
櫻子小姐似乎有什麼話想對藤岡先生說,最後還是呑了回去,這樣回答他,或許是認爲就算再反駁,也只是刺激藤岡先生,討論不出結果……也或許,她只是懶得再和他交談罷了。
「死於心臟衰竭的人還真多啊。」
「看來它真的對你很有好感。」藤岡先生擦完桌子,把抹布交給妻子,同時眯眼瞧着她們。
藤岡先生望着海克特,雙眼像是無底洞般黑不見底。
「關係到自己的生死,會想查仔細很正常吧?」
「怎麼了嗎?」
「那就有勞您了。」
「這是我從族譜裏整理出來,所有英年早逝的親戚名單,雖然只溯及前三代,但附上了每個人去世時的年齡與疾患。裏頭雖然有些人死因不詳,有些生前久病纏身,但包括宿疾在內,能找得到的資料全列在上頭了。」
原來!我這下恍然大悟,轉頭看櫻子小姐,她輕輕聳了聳肩,裝得漠不關心,繼續撫摸海克特。
「要是能辦得到,我就用不着頭疼,也用不着這樣拜託你了!」
「就是這個。它一開始是我伯伯的朋友養的狗,對方死了以後,伯伯就收養了它,但後來伯伯驟逝,於是又換另一個叔叔收養它……」
「當然,櫻子小姐家裏並不是滿屋子動物腐屍,不過聽說狗的嗅覺比人類強上好幾百倍,海克特大概是從櫻子小姐身上嗅出那種味道。」
「美幸,拿抹布來。」
再次探出身子的藤岡先生這次撞倒了玻璃杯,番茄汁與蘋果汁在黑色的桌子上漫開,就像是鮮紅的血流,令人看得怵目驚心。抬頭一瞧,藤岡太太也是蒼白着一張臉。
果不其然,櫻子小姐一口回絕,藤岡先生難掩沮喪。
「請問……」
藤岡先生說話時,眼神注視着櫻子小姐,而她只瞥了一眼,便垂下頭閱讀那份名單,這樣的態度看在藤岡先生眼裏,不知是肯定還是否定,只見他深深坐進沙發裏,雙手掩面。
內海先生乍看笑得一如往常,卻似乎帶了點強顏歡笑的味道。
「這條狗從小就際遇奇特。在它還是小狗時,養狗的家庭失火,不只屋主喪命,狗父母與狗兄弟也跟着陪葬火窟,唯獨它因爲腸炎而住院,僥倖逃過一劫。」
「骨骼?」
「嗯……」
大家盯着那彙整得條理分明的印刷紙,藤岡先生所指的地方,上頭寫着「藤岡辰夫,四十八歲,二〇一二年七月二十日歿,肝硬化」。這大概就是他剛提到的「叔叔」了。
坐在我們對面的櫻子小姐吁了一聲,表情有點兒悶。
然而話說回來,這些死因實在太過異常。若大家死因一致也就罷了,如今看了名單,這些人的死因卻是各式各樣,有意外身亡的,也有因病過世的,缺乏規律性的死法,更不禁使人聯想到「詛咒」二字。而種種死因最終通往的,都是英年早逝這個結果。
「首先,那粗大的頸椎令人印象深刻……雖說哺乳類基本上都跟人類差不多,不過它們沒有鎖骨,胸椎與腰椎數量卻多過人類,因爲有尾巴,尾椎當然也比人類多。」
海克特一副陶醉樣,我也對那手指看得入迷,卻發現藤岡先生他們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們,於是趕緊向他們解釋:
之後,藤岡先生對着櫻子小姐與海克特端詳了好一會兒,毫無前兆地開了口:
「沒什麼,只覺得他調查得真是周到。」櫻子小姐納悶道。
看着藤岡先生不時咳嗽的背影,我心想他何不乾脆別抽了呢?我不是討厭別人抽菸,只是既然不想早死,就該多保重自己的身體纔對吧。
「心臟衰竭只不過是心臟病的總稱罷了。」櫻子小姐直接答道,瞧也不瞧我一眼。
不久,藤岡先生艱澀地擠出一句,藤岡太太這才趕緊奔向廚房,我則從一旁架上拿了整盒面紙,在桌上圍出堤防,以免果汁繼續流到地板上。
「骨骼標本?」
說着,藤岡先生望着海克特,我們大家也陪同望去。海克特只是好奇地微微歪頭,朝櫻子小姐的掌心舔了兩下,像是在問:「有什麼事嗎?」
總之,留在客廳的我們三人,決定先將資料大致看過一遍。這些資料分爲三種,分別是族譜的影本、家族中早逝者的名單,以及海克特的歷任飼主。
就這樣,我們茫然望着玻璃杯在桌上滾動,任由果汁流竄滴落,唯獨櫻子小姐有如置身事外般拿着名單,連理都不理。
「內海!我是跟你說正經的!」藤岡先生口氣再次激動。
「九條小姐,您喜歡狗嗎?」藤岡先生突然問。
「可惜它是隻陰森的狗,我就是有所顧忌,無法好好寵愛它。」
只要是能到手的線索,藤岡先生想必是大小都不放過,用盡一切手段,只爲了找出擺脫死神的方法。
「嗯……櫻子小姐的本業並不是偵探,而是標本師,平時會做動物骨骼標本。」
「啊,不、不好意思!」
「內海,當初聽說你當上警察,我本來覺得很可笑,但也認爲那就是你的天職。你是個在緊要關頭很可靠的人,所以將來要是有什麼萬一,希望你能幫助我妻子與女兒度過難關,替我守護她們。」
藤岡太太躬身道謝,藤岡先生向我輕輕點頭,內海先生見狀,也跟着依樣畫葫蘆。我緊張得直起身子,一旁的櫻子小姐卻跟着海克特一起打了個大呵欠,連遮都不遮一下。
「這是?」
見到櫻子小姐滔滔不絕地分享起實務經驗,我連忙插嘴打斷她。
「這些人不只早逝,病名也形形色色。若是在早年,會比現代人早死也是無可厚非……但我的父執輩與祖父輩,一樣有許多早逝的人。看到這些資料,各位還認爲我只是杞人憂天嗎?」
而我手裏拿的,是早逝者的名單,關於歿年、年齡、死因、生前宿疾等內容全都鉅細靡遺,因此也是三種資料裏最厚的一疊。
「我倒不認爲狗有這樣的能力……算了,我們就來調查調查,你所謂的詛咒究竟是怎麼回事吧。」
「請看。」
海克特雖然號稱兇犬,卻是隻可愛的狗,與陰森兩字實在搭不上邊。正當我納悶着,藤岡先生苦笑了笑,視線落到空無一物的玻璃杯上。
「骨骼標本就算放在展覽館裏,沒興趣的人一樣不會參觀,因此旭山動物園將骨骼展示在各種動物的房舍前,希望大家在瞭解骨骼構造的前提下,觀察那些活着的動物,畢竟動物之所以能活動,全都是仰賴支撐在裏頭的骨骼。」
櫻子小姐扳正海克特的姿勢,手指依序拂過脖子、肩膀與脊樑,像是在撥弄骨骼般。她的雙眼肯定能透視出,海克特毛茸茸的表皮與肌肉底下那些骨頭吧。
隨着果汁在黑白色系的高級地毯上0;我不太想這樣說,但那看起來很像乳牛紋1;滴出紅色水窪,原先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消了氣。內海先生本想一同幫忙收拾,隨後發現海克特就緊鄰在旁,嚇得發出哀號、跳回沙發上,把藤岡先生逗得笑出來。
「喔~~」
「我的叔叔生前孤家寡人,加上從事自營業,病倒了也沒人知道,等大家發現他時,已經是死後一星期的事了,而它……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段期間在叔叔的遺體旁陪伴着他,對死掉的動物特別感興趣。」
我沒提起櫻子小姐天天撿拾動物屍體解剖燉煮等具體細節,只向藤岡夫妻粗略說明,而他們也認爲這說法有道理,足以解釋海克特親近櫻子小姐的舉止,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海克特也跟着主人一同到庭院,時而隔着一大片陽臺玻璃向我們搔首弄姿,時而追着鳥兒跑,或是一頭鑽進草叢裏。庭院裏堆着暖爐用的柴薪,乍看爲數衆多,但要過冬卻還是稍嫌不足。不曉得晚點能不能讓我也體驗一下砍柴——想着想着,我的視線返回屋內。
「沒、沒錯,還常常有大學單位帶着動物屍體上門,請櫻子小姐製成標本呢。」
聽她這麼說,一旁的藤岡太太像是喫了定心丸般,悄悄吁了一聲,而藤岡先生雖感失望,無法接受這樣的回絕理由,也只能垂頭喪氣地點點頭。
「也就是說,他們都是心臟病去世的嗎?」
「你在胡說什麼?我可是個光說不練的差不多先生,你這樣拜託,我哪承受得住嘛!」
對有個孩子的母親來說,照顧大型犬或許不是件輕鬆的事,但突然要人收下一隻狗,這也實在是有點……
「有、有事的話,我當然會出力啦,可是守護她們,不是你分內的事嗎?所以別再說什麼死不死的了。」
「嗯……」
「我拒絕。」
「死掉的動物?」
不知道是不是怕尷尬,藤岡夫妻將資料留給我們後,雙雙離開了客廳,一個去給小嬰兒餵奶,一個則是去當癮君子。由於家中有個小嬰兒,太太禁止藤岡先生在屋內抽菸,他只好來到庭院解癮。
「這條狗或許不太吉利,但既然它這麼喜歡您,我太太獨自一人也不方便照顧這麼大的狗……也許會給您添麻煩,但不曉得您願不願意當它的下一任主人呢?」
湊過來看我手頭資料的內海先生也忍不住低應。雖然事前便知道有關早夭的事,但我實在沒料到竟然到這種程度,要是再對照內海先生手頭那份族譜影本,更是彰顯出那份異樣感。
「這麼一說我纔想到,以前跟太太去旭山動物園時,看到裏頭展示了巨角鹿的頭骨,還有許多其他的動物。我記得,那好像叫做骨骼櫥窗?」
「是的,骨頭的標本,就是博物館或學校裏看得到的那種。」
「除了資料館裏的亞洲象等大型動物,其他骨骼標本幾乎都是由園方自制,而我也受邀幫忙過好幾次……」
我也曉得旭山動物園有骨骼櫥窗,卻不知道原來背後有這層用意在,不禁跟着藤岡夫妻一同感嘆。
幾張名單一一攤到桌面上,以免被玻璃杯外的凝水沾溼。我把果汁端到一旁,望向桌面,隨即曉得這名單可不只有一兩人這麼簡單。
「各位能體會害怕入眠的感覺嗎?那種深怕自己一睡不醒的恐懼……我過去也認爲這種事無聊透頂,曾得意洋洋的以爲,自己不可能受命運擺佈……如今不一樣了。」
藤岡先生身子更加前傾,一本正經地盯着內海先生。與先前不同,音色中多了份激情與衷心盼望,讓內海先生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藤岡……」
這次輪到一旁的內海先生開口。他伸手所指的那個人雖然死因記載爲不明,宿疾方面卻詳細記載了呼吸器官疾患、皮膚病等問題。
而不只是他,他那因腎衰竭而死的哥哥,以及其他好幾人,也同樣患有這些呼吸器官與皮膚方面的問題。
「致命的皮膚病嗎……較常見的,大概就是皮膚癌吧。」櫻子小姐鼻哼一聲,貼着椅背坐進沙發裏,「較爲罕見的……則是一種叫做史蒂文斯強生症候羣的病,屬於皮膚的過敏症,可因藥品副作用而誘發,嚴重時會致人於死,不過若要說致命原因,呼吸器官疾病纔是問題所在吧。但上頭沒寫詳細病名,我也不曉得那是怎樣的病……」
只見她嘀嘀咕咕地說完,在沙發上翹起修長有致的二郎腿。
「也對,搞不好是肺癌之類的病也說不定。」
這麼年輕的人,癌症擴散速度想必也很快。我看着陽臺玻璃另一側,藤岡先生剛抽完第二根菸的背影,只見他往裏頭走去,隨後開始砍柴,發出響亮的聲音,同時讓我喫了一驚:原來砍柴比想像的容易多了。
海克特從草叢裏探出頭,奮力抖了抖全身,回到陽臺兜了幾圈後,大概是看玻璃落地窗涼涼的很舒服,「咚」的一聲靠躺到上頭。
「這裏寫的皮膚病與呼吸疾病,有沒有可能是過敏性氣喘啊?」內海先生出聲。
「什麼?」
「你們看,裏頭不是有好幾人似乎遺傳到類似症狀嗎?」
他拿起族譜,指給我看。一對照族譜,從我那份名單中難以察覺的資訊,的確變得一目瞭然。
「他的直系嗎?」櫻子小姐說。
一看族譜,藤岡先生的伯伯與爺爺等血緣相近的故人,全都患有這樣的疾病,除此之外,他們也不乏肝癌等問題,因此倒不見得能直接與死因畫上等號,能夠確定的,就是這些病彷佛帶有遺傳性,只出現在特定人的身上。
「這麼說來……藤岡先生也經常在咳嗽。」
我想起他在對話途中頻頻咳嗽的事,而內海先生也點點頭。
「是啊,畢竟他國中時就是爲了調養氣喘才搬到這裏。看他如今成了大煙槍,我本來也是挺替他擔心……不過,菸酒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內海先生大概是想起藤岡先生快樂似神仙的抽菸樣,轉頭注視庭院,沒想到映入眼中的卻是海克特,害他明顯皺起了臉。
「我姐姐也有氣喘,外加從小就患了嚴重的異位性皮膚炎,苦到連我都看不下去,總是心想要是能幫她分擔一些不知該有多好,特別是氣喘,發作起來真的要人命,每次都看得我提心吊膽,怕她會不會就那樣死了……」
他胡亂搔了搔雞窩頭,雙手交扣至後腦合起眼睛,感觸良多似地回憶往事。從見到他人有難,願意分憂解勞這點,不難瞥見內海先生溫柔的一面。
「小時候……意思是她現在已經好了嗎?」
「所以不是爲我,而是爲希美買的羅?」藤岡太太瞪着先生。
「還是回天乏術?」
「老公,你能出門替我買東西嗎?」她對藤岡先生招了招手。
隔了一會兒,藤岡先生也踏着悠閒的步履回到客廳,咳了幾聲,身上散發出淡淡的、聞起來跟巧克力有幾分相似的煙味。
「總之,想查出是否有遺傳方面的問題,就得接受通盤檢查。光憑一般的健康檢查,難保不會有什麼遺漏。」
說到這兒,內海先生雙手交扣到面前,裝模作樣地伸了個懶腰。提起這段悲傷往事,害他跟着悲從中來,此刻正強忍着淚水。我故意裝作沒看到他那溼漉漉的雙眼,櫻子小姐卻不懂得看氣氛,拿起面紙盒直接送到內海先生面前。
「既然這樣,我們就爲他辦點儀式吧。」
她落寞地說完,瞥向位於廚房隔壁,睡着小嬰兒的那間嬰兒房,我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跟隨而去,映入眼中的,是深褐色的嬰兒牀,與幾隻掛在上頭,色彩鮮明的三原色小布偶。
「目前是。不過聽說前陣子搬家時,大概是因爲塵埃吧,好幾年沒犯的氣喘又發作了一次。這種過敏問題好像有遺傳性,她之前懷孕時,還爲此操了好久的心。」
這時,一旁傳來開門聲,隨後是爪子踩着地板的喳喳聲,以及短促的吁吁聲。聽到聲響逼近,內海先生飛快地縮回沙發上抱膝,白色毛球就在同時衝進客廳。
「而這次生日將近,又讓一切變本加厲,畢竟我公公就是在他這年紀過世的,讓他簡直像是坐困愁城,尤其是最近這一個月,他的氣喘老毛病加重,醫生也說恐怕是由於壓力過大……」
既然這樣……莫非詛咒也是會遺傳的?
說到烏鴉的母鳥,可是再兇猛不過了,之前我家附近步道旁的行道樹上也有烏鴉築巢,馬上被市公所派人摘除,但烏鴉有在同個地點築巢的習性,巢一拆完馬上又築了新的,甚至還開始攻擊路人,市公所後來不得已,只好把整棵樹砍掉,改建花圃。烏鴉,就是這麼恐怖的生物。
話題突然轉向自己,內海先生嚇了一跳,坐直身子。
「可是希美剛睡着,把她帶出門太可憐了,放在家裏又怕醒來沒人照顧。好嘛,拜託你啦!」藤岡太太壓低音量,向自己丈夫撒嬌。「我想給客人做個蛋糕,可是一時糊塗,忘記家裏已經沒有鮮奶油了。」
「但小孩卻不一樣,雖然只是一小片靈魂,卻擁有改變人的力量。抱着自己孩子的他,的確有了改變,但我當初以爲生下孩子,能帶給他活下去的希望,沒想到卻反而讓他……變得畏懼死亡。」
「可是啊,自然鬈是佔優勢的顯性遣傳,這對大耳垂也是顯性遺傳,所以別看我們這樣,這些都是十足優秀的基因!你們想想,佛陀不也是自然鬈配上大耳垂嗎?」
海克特先對我投以笑臉,鼻頭輕輕擱到我腿上,停了一會兒,隨後馬上連跑帶跳地回到櫻子小姐身邊。她的雙腿已成了海克特專用的枕頭。
「什麼?」
話雖如此,我也沒必要硬是戳破,因此只是看箸她,嘴角咧得比先前更開。最近我才發現,櫻子小姐喜歡小孩,那大概是因爲,小孩比起大人純真許多吧?總之對她而言,小孩是比大人更好打交道的對象。
「特別是某些病症,在青壯年人的身上惡化得特別快。」櫻子小姐隨後補充了一句,內海先生遺憾地垂下肩膀。
藤岡太太說完,環視屋內一圏。的確,在這樣的屋子裏掛上一般的風景畫,肯定格格不入。藤岡家展示的畫作盡是些磨耗心神、神經兮兮的作品。
被內海先生一問,櫻子小姐思索片刻,隨後輕輕搖頭。
「謝謝,那麼路上小心喔。」
「沒想到一跟他交道,才發現那些謠言全是空穴來風,他本人大方又和善,只不過就是有點放不開,那應該叫做……隨時武裝着自己的心?」
「是的,兇畫。只是一幅很普通的森林風景畫,但因爲持有人相繼喪命,而被大家視爲不祥。但他說那幅畫是祖傳之物,擁有數百年的歷史和一定程度的價值,因此繼承下來,但因爲跟這個家風格不搭,所以一直收着。」
「是,說是不合喜好,他的品味就如各位所見……」
我想起之前內海先生帶到櫻子小姐家的那對可愛雙胞胎。他們就跟內海先生一樣,生着一頭蓬蓬的鬈髮,又跟內海先生排排站,害我差點笑場。
我趕緊起身,藤岡太太舉起手示意我回座。
「認識當時,他比現在更有侵略性,就像是全身長滿針刺。我想當時的他,肯定是很努力想扭轉命運,不只私下,他在工作上也一樣積極好戰,甚至還被大家封爲賭徒。」
「兇畫?」靠着沙發、一臉索然的櫻子小姐聽到這兒,突然直起上半身。
即使知道聊的不是壞話,但揹着當事人談這類私事,總教人良心不安,她此刻想必也是相同心境,只見她一時面露躊躇,最後還是豁出去似地,繼續先前沒完的話題。
藤岡太太算準時機,帶着笑臉從廚房現身,像是下廚到剛纔似的,而藤岡先生也將鮮奶油和裝了蜜李與葡萄的透明盒子交給她。
「是啊,那毛病到現在都還折騰着我。」
藤岡太太以這句話作結,匆匆回到廚房裏,海克特幾乎在同個時間點,帶着腳步聲與喘氣聲奔進屋內。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內海先生一反先前的正經,迴歸平常嬉鬧的口吻。
那你何不把煙戒了呢?我想歸想,卻說不出口。內海先生那句「菸酒就是這麼一回事」,其實充滿了屬於成人的體諒。雖說抽菸喝酒有害健康,但這種事的確沒有設限的必要,畢竟人生是屬於自己的。
「沒錯。」櫻子小姐點點頭。
「咦?」
「希美健健康康長大,不是你最欣慰的事嗎?」
「哎呀呀。」聽到中傷二字,藤岡太太露出尷尬的笑容。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汽車引擎聲,和車庫鐵卷門升起的馬達聲,藤岡太太趕緊自沙發上起身。藤岡先生回來了。
「這個嘛,我也不曉得。」
「聽說雛鳥一落巢就等於失去母鳥的庇護,墜落時也早就帶來全身性的傷害,獸醫說他很遺憾,但雛鳥恐怕已經沒救了。」內海先生深吁了一口氣,「但藤岡不肯放棄,要獸醫想辦法救它,只是最後還是沒能救回,害他憂鬱了好久……老實講,他那沮喪的模樣比雛鳥更可憐,我也實在不希望看到雛鳥死去啊……」內海先生苦笑,「如今回想起來,他從那時就對生死格外敏感,或者說是嚴肅以對,不曉得那跟他的家族背景有沒有關係。後來國三那年,他的父親死了,我看他異常沉着,就像是抱定了什麼覺悟似的。你們今天一提我纔想起,或許是有這麼一回事。」
「不,那樣並沒有比較好……你應該聽過孟德爾定律吧?顯性優勢指的不是那個意思!」
「像是詛咒或報應之類的嗎?」
「但就算平時以強勢的一面示人,心總有感冒着涼的時候,對吧?陷入低潮的他,看起來總是既憔悴又無助……」藤岡太太深吸口氣。
內海先生接着問,藤岡先生聳了聳肩。隨後,他又問了有關飲食習慣,以及所能想到的各種大小事,但藤岡先生只說「不太清楚」「沒印象了」,答不出具體內容。不久,藤岡太太從嬰兒房裏探頭到客廳,她似乎在裏頭哄小嬰兒睡覺。
我跟着恐怕會遭天譴的內海先生一同笑着,一旁拿着資料裝模作樣的櫻子小姐突然低語。我想,她一定也是在掩飾自己的難爲情,證據是,她從剛剛到現在,都沒認真看手頭的資料。
我苦笑地望着不懂察言觀色的櫻子小姐,一面假裝沒看見難爲情地遮着眼睛的內海先生,並向藤岡太太說道。
「怎麼會……他的勇敢,根本用錯地方了……」我嘆道。
「反正又沒多遠。你之前不是說,給小孩多喂點水果會比較好喝奶嗎?」
「您的丈夫……真的是個善良的人呢。」
「不,不瞞你說,我以前是個廚師,凡有人來作客,就非得把他們餵飽才甘心。」藤岡太太對我說完,再次仰頭望着自己的丈夫,「大家這次可是爲你而來,應該要好好款待纔行。」
「我不是醫生,無法斷定他是否健康。」
「是啊,他實在太常被人誤會了。」內海先生說完,藤岡太太笑着點頭,「我啊,一開始也覺得自己肯定跟這人合不來,認爲他是個裝腔作勢的討厭鬼……可是一旦熟了,就發現完全沒這回事。」
「如今,我一個人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今天大家遠道而來,真是讓我既感激又寬心……真的非常感謝大家!」藤岡太太急忙向我們鞠躬道謝,「只要有個起頭就行了,哪怕是撒謊也好,只要給那人施一點魔咒,讓他認爲詛咒根本不存在,這樣就夠了。請大家幫幫忙,救救他吧!」
「是這樣沒錯……」
「不,」聽了我的看法,藤岡太太隨即搖頭,「從此,他每天爲事業奔波,不只玩起股票,甚至開始投資。我問他怎麼回事,他竟然說是擔心自己將來死後的事,想爲我們多留點錢下來。聽了這番話,我嚇壞了,從前那個奮鬥不懈的他,如今竟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說到這兒,內海先生頓住了,而一直默默旁聽的櫻子小姐,則是緩緩開了口。內海先生點了個頭,眉頭因悲傷而深鎖。
說到這兒,藤岡太太又笑了起來。賭徒——這綽號一針見血,而他應該也一路過關斬將,才住得起如此氣派的房子。
「嗯……藤岡小時候,該怎麼說……算是與衆不同嗎?還是豁達呢?總之就是不像個孩子。因爲他是東京土生土長的都市人,當時甚至有人在背後中傷他,說他瞧不起我們大家。」
「如果真是這樣,只要藤岡目前身體健康,短期內就用不着擔心,對吧?」
「我可不相信靈異或詛咒等怪力亂神,令人費解的事或許存在,但那隻不過是因爲現今科學無法闡明,世界上還有許多事,是我們尙未了解的。」櫻子小姐端起被冰水分離成上下兩層的蘋果汁,一飲而盡,「同個家族,生活習慣也往往相似,得到相同習慣病的風險自然會提升。癌症、糖尿病的基因有較高的機率會遺傳給下一代,過敏也不完全跟遺傳無關,而味覺據說也擁有一定程度的遺傳性。曾有人研究過黑猩猩,發現各地黑猩猩最能感受出的味覺皆不相同,並認爲基因相似度高達九十九%的人類也適用這個研究結果。由結論來看,只要待在同個環境裏,人們對飲食的喜好就會有高機率相同,而飲食習慣與健康息息相關。」
「你叔叔也有這毛病嗎?」
「海克特,你回來啦。」
「哎呀,你還特地到果菜合作社買嗎?」
被她這麼一說,藤岡先生也無法說不,只好帶着無奈的苦笑,轉過頭面對我們。
「啊,您不必這麼客氣啦。」
我幾乎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人們卻常常說我像父親。看了照片,我也覺得跟父親年輕時有幾分神似,至於母親那邊的爺爺,我也覺得跟他挺合的,對食物的喜好很相似,心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遺傳。
「與其像以前那樣橫衝直撞,變得沉穩一點,不也是好事嗎?」
內海先生扯了扯自己的頭髮笑道,我也不禁跟着笑了。那兩個小朋友的確是開朗又活潑,說到頭髮……內海先生果然很介意自己的髮型。話說回來,原來他姐姐也是一樣的髮型嗎?
「他是從何時開始說自己會死的?」我忍不住提問。
「難不成是去給人燙出來的嗎?還是說,他每天早上都自己動手卷?」
「過去,他收養了海克特,繼承一幅號稱帶了詛咒的兇畫,笑稱自己纔不會因此而死。當時的他明明鬥志猶存——直到孩子誕生,一切卻變了樣。」
「我啊,是他常光顧的西餐廳老闆的女兒。美食跟美酒,能讓人卸下心防。我那時幫店裏的忙,看他經常愁容滿面,覺得無法置之不理,便聽他吐苦水,兩人不知不覺就聊開了。」她語帶害臊,一點一滴地道起與先生邂逅的往日情事,「就這樣,我決定和他甘苦與共,一同爲人生奮鬥,兩人於是結了婚……只不過,男女就算結爲連理,彼此依然是陌生人,即使姓氏相同,卻不見得能心有靈犀。光是結婚,並不能改變一個人既有的本質。」
「幸好如你們所見,那對雙胞胎健康得很,雖然頭髮跟我和我姐一樣,長成這副樣子。」
「他正在做準備……準備一個人赴死。」
藤岡太太來到客廳門口,帶着笑容目送先生離去。看他搭着光看就曉得價格不斐的黑色汽車慢悠悠地駛離車庫,藤岡太太這才轉身面對我們。
「你不能自己去嗎?」
「也對啦……」
「那麼,有什麼我能回答的問題嗎?」
「查出結果了嗎?」
「他小時候是怎樣的人呢?」我再問了一次。內海先生叉起雙手,發出低哼。
我一複誦,藤岡太太抿起嘴脣點了點頭,內海先生也氣憤地往沙發的靠肘一拍。
「何時嗎?」藤岡太太就像是聽了什麼陌生的字眼般,納悶地複誦。「這個嘛……起碼是我們認識以前的事了,也許從他懂事以來就是這樣?關於我先生的童年,內海先生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一點都沒錯,母鳥簡直氣炸了!我們兩人被它啄得好慘,攪得天翻地覆,渾身是血,最後好不容易救起雛鳥,送到了獸醫院,但……」
於是兩人一邊拌嘴,一邊進入了廚房。看着那屬於夫妻的恩愛模樣,反倒令我鬱鬱寡歡,回頭一瞧,內海先生也皺着一張臉,雙脣糾結在一塊兒。
「這世上的確存在着短命的家族,有些是致命的遺傳疾病所導致,但也不乏難以具體解釋的狀況。」櫻子小姐彷佛看透了我的心思。
「老公,你回來啦。」
「也就是說,人們有可能因爲幾個基因遺傳導致短命嗎?」
「咦?那不是很危險嗎?」
「國中那時啊,有烏鴉的雛鳥從學校後院的樹上落巢,老師叮囑我們不能靠近,否則會被母鳥攻擊,結果藤岡看雛鳥越來越有氣無力,說『再這樣下去它會死掉的』,我拿他沒轍,就跟他一起去救雛鳥。」
「藤岡,我記得你有氣喘對吧?」內海先生問。
「接受死亡……」
的確,我對藤岡先生的第一印象也不是很好,但既然內海先生與藤岡太太這樣和善的人都打了包票,那麼他肯定不是什麼壞人,只是容易被人誤會——就像櫻子小姐那樣。
「沒掛出來嗎?」櫻子小姐問。
聽到出門兩個字,海克特倏地起身,精神抖擻地奔往藤岡先生腳邊。它還真是聰明又忠心啊,不只是我,就連畏畏縮縮的內海先生也同感欽佩,說它「真是不簡單」。
「各位也聽到她說的了,那麼,我先出門一趟。」
「他向來不太懂得跟外人聊自己家的事……但我覺得,他只是怕一旦說出去,會害我變得跟他一樣下場……真正的他,其實是個挺膽小的人。」藤岡太太落寞地笑了。
藤岡太太突然發問,把我嚇了一跳。
「等等,耳垂就算了,佛陀那顆頭應該不叫自然鬈吧?」
「——婆婆說,歡迎下次再帶他們來玩。」
櫻子小姐曾說,若是環境相似,喜好也會跟着相似。發現自己跟久未謀面的親戚擁有宿命般的共通點,或是偶然感受到某種血濃於水、類似心電感應的共鳴,令人覺得「血緣果然將我們連在一塊兒」……諸如此類的奇妙體驗,我想應該人人都曾經歷過吧。
「不過,遺傳嗎……」接着,我深吸口氣,收起輕鬆的氣氛,回到藤岡先生的問題上。「父母的遺傳不容忽視啊。」
「幫他『破除詛咒』!簡單說,就是想辦法說服藤岡,讓他明白一切只是迷信。」內海先生悄聲提議。
櫻子小姐摸着沾上室外氣味的海克特,對他投以側目,似乎覺得這主意很蠢。然後,她當我們不存在般,拿起族譜與名單徑自讀了起來。
「可是,這真的只是迷信嗎?」我問。
「啊?」
當然,只要能挽救藤岡先生,哪怕是替他辦一場古怪的儀式,我也義不容辭。問題在於說服了他本人,真的就能讓他平安無事嗎?
「如果事情另有隱情呢?你們想想嘛,這些人是真的死了,而且全都是男性,不管怎麼想都太巧了。」
內海先生從咽喉深處發出呻吟。大家是以「詛咒不存在」爲討論前提,然而藤岡一族的男性早死卻是事實。假如死者有男有女,還勉強說得過去,但卻清一色爲男性,實在不能用偶然來解釋。
「不論你們怎麼想,我都不相信什麼詛咒。不過遺傳性的心臟病確實存在,這是一種『看似健康的人突然心臟停止跳動』的病。」櫻子小姐眯起眼睛,瞧着廚房。
「而且只限男性嗎?」我追問道。
「看似健康」這點,的確符合藤岡先生父親的狀況,也能解釋爲何這麼多人心臟衰竭而死。可是英年早逝的全是男性,這又該如何解釋呢?
「沒錯。」
「咦?」
「這種病的奇特之處就在於,它專挑男性發作。」櫻子小姐看着目瞪口呆的我,揚起嘴角點點頭,並且探出身子,就像過去那樣,迫不及待地等着賣弄學識。「但,有件事我得先弄清楚。」
這時,櫻子小姐發現藤岡先生回到客廳,便起身走向他。
「午餐時間到了,美幸說既然外頭的風靜下來了,乾脆邀大家到庭院用餐,難得有這機會,我們不如再開瓶小酒?反正大家今天應該不急着回去吧?要是不嫌棄,也可留下來住個一晚……」
「我想看你的手。」
藤岡先生拎着酒瓶,喜孜孜地走過來,櫻子小姐把手伸向他。由於事出突然,藤岡先生大惑不解地眨了眨眼。
「什麼?」
「手。我想看你的指甲,好嗎?」
「呃……」
「咦?」
櫻子小姐淡淡回答我的問題,我嚇得轉頭面對藤岡先生,而他也臉色蒼白地看着我,藤岡太太更是面無血色地摟着海克特的頸子,彷佛隨時都會昏過去。
定睛一瞧,畫框內泛着一片白白、毛毛的污漬。
「值得慶幸的是,你的症狀還很輕微,只要趕緊把畫扔了,或是改變保存方法,接受適當治療,一切就沒問題了。不用擔心,你死不了的。」
「咦?砷指的是……砒霜成分的那個砷嗎?」
我們在藤岡先生的帶領下前進。藤岡太太此刻嘴脣緊抿,似乎還在爲剛纔的事生氣。
這人到底在說什麼啊?儘管狐疑,藤岡先生還是將酒瓶交給內海先生,雙手伸向櫻子小姐。櫻子小姐捧起那雙手,吹了聲口哨。
肆
「裏頭可能不安全。」
「我並不是在開玩笑,因壓力而猝死的案例的確存在。人受到巨大壓力刺激,腎上腺會暫時發達並分泌大量皮質醇,幾個月後卻會陷入萎靡不振。腎上腺皮質的內分泌一旦斷絕,會帶來嚴重的生命危險。」說着,櫻子小姐摸向自己的劍突一帶,大概肚臍再上去一點的位置,腎上腺應該就在那裏頭。「此外,大量的皮質醇會大幅提升心血管疾病的發作風險。接下來是我的猜測,你的家族在遺傳中,恐怕有冠狀動脈方面的問題,例如分佈不佳,甚至根本少了一根……這些都不是罕見症狀。你那十多歲就過世的叔叔死於棒球比賽途中,冠狀動脈就算異常,平時也不會影響生活,不過要是激烈運動,就會給心臟帶來重大負荷。」
「是啊,是最近纔拿出來的。」
櫻子小姐面對走廊上相依而立的藤岡夫妻說道,只見藤岡太太噙着淚水點了個頭,輕撫先生的背。藤岡先生吁了一聲,也同樣哭着,但想到他這些日子所揹負的,就算哭上一整個月,或許都不過分吧。
這幅畫很美,美得實在不像兇畫,蓊鬱森林的一株倒木上,灑下一道日光,鮮明映出滿布苔蘚的樹皮。畫裏沒有生物,只充滿了肅穆的靜謐,像是能爲觀者帶來一種莊嚴、祥和的心境。
看到我們戴口罩,藤岡先生乾脆也跟着戴了。一旁的藤岡太太嘴上沒說什麼,眉頭倒是皺得很緊,似乎不希望自己的先生再這樣冒險。
「看到指甲上的線條了嗎?這叫做米氏線,是最近才形成的對吧?」
「只要知道原因,就能防範於未然,這就是你的另一道詛咒。這下你明白了嗎?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所以用不着擔心,你死不了的,什麼超自然詛咒,根本是子虛烏有的東西。」
「那麼,我再問一個問題。」櫻子小姐恍然大悟般地點頭,準備再次提問。一旁的內海先生似乎很緊張,我甚至能聽到他的呑咽聲。
「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
櫻子小姐追問藤岡太太與先生,並翻找垃圾桶,把碎紙機裁過的廢紙全倒到地上,接着拔出垃圾袋,塞進畫並封住袋口。儘管毫無密閉性可言,但應該還是比掛在牆上好多了。
「很遺憾,憑一般健康檢查,是驗不出那些問題的。要想查出端倪,只能透過電腦斷層掃描,由3D影像來判斷,或是注射顯影劑,做冠狀動脈顯影檢查。」
「是泡沫經濟破滅的隔一年。」
「冠狀動脈?」藤岡先生蹙起眉,晃了晃腦袋,「不可能!我跟父親都做過健康檢查,醫生也說沒有異常!」
「您說對了……他沒把畫掛在自家,卻掛在工作用的租屋處。」藤岡先生再次點頭。
櫻子小姐翻過畫。
「啊……」
「這指甲是天生的嗎?」
「我沒驗過遺體,無法肯定,但可能性確實存在,事實就是,你身上也出現了砷中毒症狀。」
他手扶着額頭說道,我不明白這年份的意義,於是等着他的下文,櫻子小姐發現我會意不過來,緩緩搖了搖頭。
藤岡先生的書房在二樓。這間房子不只大,設計更具有深度,由長長的走廊貫穿其中,依藤岡先生所言,書房就在走廊最深處,一個大壁櫥的正對面。
「砷中毒一旦慢性化,除了導致皮膚角化,還會造成呼吸與消化器官病變,甚至誘發癌症。另外,毒物造成的中毒對肝腎負擔很大,我記得你的叔叔也是死於肝硬化?」
「此外,既然是青壯年男性,想必也有不少工作方面的壓力,他們過世的年紀相對較輕,也就不足爲奇了。」
「皮質醇的分泌量雖然有個人差異,但男性一般要比女性來得多。女人這種生物,對壓力的耐受性似乎異常強大,反倒是男人,有時甚至會承受不住失戀的打擊,而死。」
「竟然有這種事……」
「噢……是的,醫生說我可能有些貧血。」
「我一個人進去就好。」
據藤岡太太所言,她以前進書房打掃時,就算只是稍微挪了下東西,藤岡先生就會發怒,因此基本上她從不進書房,由先生負責打掃等事。
「這是黴菌。畫框裏面很容易因爲結露成爲黴菌滋生的溫牀,帚黴屬的室內黴菌,恐怕就是對畫下詛咒的罪魁禍首。」櫻子小姐先卸下畫框的內裏,確認黴菌已經侵蝕到畫的背面,皺起眉頭把畫框裝回去。接着,她來到房間的窗口,「這只是我的推測,但這幅畫恐怕使用了大量砷化合物,只要進入夏天等多溼多黴的季節,就會產生砷化氫。你是不是常常聞到房間裏瀰漫着類似大蒜的氣味?」
「那叫舍勒綠,在翡翠綠問世前,繪畫的綠色顏料都是使用這東西。這幅畫應該是十八到十九世紀間的作品。」
「那不重要,等我們回去後,你們想吵多久都無所謂,現在請你帶我去那間書房。」
「也好歹跟我說一聲嘛!」
「你剛剛說,這幅畫以前從來沒掛出來過?」
話剛說完,內海先生便說:「不不不不不……」挺身介入我倆之間,「既然是危險任務,當然要由警察出馬!」說完敬了個禮。
藤岡先生的表情謎上加謎,重複了一次櫻子小姐的話,而她點點頭,放開那雙手。
「老公!你不是說那東西不吉利,說要把它收起來嗎!」
這間前衛的住宅,就連窗戶也與衆不同。櫻子小姐費了番工夫纔打開窗戶,導入新鮮空氣,漂亮的黑髮也隨風飄逸。
櫻子小姐說得直截了當,讓我身後的藤岡太太聽得倒抽一口氣。只見櫻子小姐瞥了她一眼,戴上隨身攜帶的橡膠手套,伸了伸手指,打算進屋裏去。我一見狀,急得拉住她的手臂。
「這只是我的臆測,但他的死因恐怕是所謂的失望病。」
「聽您這麼一說……」藤岡先生點點頭。
藤岡先生握拳,貼着心臟附近繼續追問,櫻子小姐聳了聳肩。
「工作壓力嗎……」口罩底下,傳來藤岡先生沉重的嘆息,「我的父親……是在一九九一年走的。」
「小弟,別礙事。」
櫻子小姐無奈地瞪着我們,發現我們是認真的,只能輕輕嘆氣。
「這是砷化合物。」
說完,她笑了,而且是不懷好意的笑法,害我這下鬱悶起來,心想這可一點也不有趣。櫻子小姐肯定不曾體驗過失戀的痛苦。
「總之,這就是你身受的詛咒之一。這次你可得好好感謝朋友與妻子,要是再這樣下去,你恐怕就要成爲兇畫的犧牲者了。」
「啊……」
見到主人們吵起架,海克特急得在兩人之間踱步,櫻子小姐輕輕摸頭安撫它。
「吸進東西?」
「呼吸器官發炎,皮膚角化……這些都是砷中毒的症狀,而你的指甲也證明,砷正侵蝕着你的身體。我曾看過古書記載,砷中毒的人骨帶有紫色斑點……怎麼樣?你叔叔的遺骨上有斑點嗎?還是說,那只是從前的迷信?」櫻子小姐摘下口罩,深吸着清新空氣,隨後轉過身子,靠在窗邊面向我們,「你叔叔死時,也正值東京的梅雨季,他生前也將這幅畫掛在身旁,對吧?」
「是的,也就是你先生的家族。你們家族的男性常常因心臟病過世,我記得你說你父親向來好端端的,卻突然就撒手人寰?」
「我沒有要瞞着你,只是……」
詫異的藤岡先生艱澀地反問,一旁的藤岡太太則揪着他厲聲質問。
「呃,可是……」
「我很容易因爲雜音而分神,因此把書房蓋在遠離嬰兒房與臥房的位置。」
的確,我聽說男性的自殺率比女性高,統計上約爲2:1,而這的確是因爲女性自殺動機以健康方面問題居多,男性卻是工作與經濟方面因素佔極大多數。
「好吧,儘量別吸進東西。」
「你們這些人實在……」
「您說的畫是指?」藤岡先生回頭尋找客廳裏的抽象畫。
藤岡先生無力地跪到地面,雙手遮面,發出低沉苦悶的嗚咽。內海先生手搭上他的肩膀,要他離開房間。
藤岡先生望着她,顯得更加無法理解,一旁好奇的我也湊過去瞧。藤岡先生手指的血液循環看起來糟透了,簡直就像是瘀青,指甲旁更是浮現又黑又粗的血管。
「是啊,最早是我曾祖父的寶貝,經過爺爺與伯伯之手代代相傳,最後由我繼承下來。聽他們說,這是好幾世紀前的作品。」
「其他原因?」
「是的,沒錯。家父做了健康檢查,出爐結果一切健康,卻在兩個月後過世了。」
「對,叔叔就是因爲這幅畫才?」
「指甲嗎?」
「就是這裏。」
「那幅畫就在書桌後面。」
「不,既然危險,我更不能讓你進去。我去吧!」
「我來破解你所謂的詛咒吧。」
藤岡先生的書房收拾得井然有序,各種文件卷宗全收進文件夾裏,黑色筆記型電腦與桌上型電腦各一臺,整個房間依然是黑色世界的主宰,就連桌上的地球儀都不例外,是黑白色調的金屬製品。
不久,藤岡先生站到一扇黑門前,櫻子小姐以手勢示意他開門,藤岡先生顯得有些不悅,但還是依她的指示開了門,準備進屋時,卻又被她攔了下來。
「這東西對身體有害嗎?」
「之一?難不成還有其他的嗎?」藤岡太太泣聲問。
「好美的綠色啊。」
「不是我愛嫌,但你對畫的保管未免太過草率,九月是一年當中最多雨的月份,在連日的影響下……」
聽到這兒,我也不需要更多的說明了。隨後,櫻子小姐指示我們離開房間,自己也來到外頭。
「您怎麼曉得?」
櫻子小姐搖搖晃晃地踮起腳尖,想把牆上掛着的畫取下,我跟內海先生趕緊上前換手。這輩子頭一次搬畫,超乎想像的沉甸感令人大喫一驚,但這重量恐怕跟畫沒太大關係,而是來自豪華氣派的畫框。裱框真是門學問啊,我在電視上看過派年輕演員到意大利當短期裱框學徒的節目,想起那令人敬佩的專業手藝。
「本來是這樣沒錯,後來覺得工作疲憊時看一下可以放鬆心情,於是就掛到書房裏了。我要你別進房間,所以你可能不曉得……」
「竟然有這種事……可是他們全都是男性,這又該如何解釋?」
我們小心翼翼,把畫放到書桌上。由於徒手搬畫,此刻我恨不得趕快把手洗乾淨,但更擔心櫻子小姐亂來,因此想走也走不開。而內海先生似乎也和我一樣,一邊盯着櫻子小姐的一舉一動,身後的手也不停在工作褲上抹着。
「別靠近。」
見到丈夫蹣跚走出房間,藤岡太太抱了上去。藤岡先生臉埋進妻子那垂着柔絲的後頸,緊緊地抱住她。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顏料成分裏含砷並不稀奇,它雖然在現代是毒物,從前卻是常見的藥物,不管裙子的染料或是美白化妝水,裏頭都看得到它的蹤跡。再說,這含紳的顏料,並不是這次的問題所在。」
「啊?櫻、櫻子小姐!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啊!」我驚呼。
我從口袋裏掏出之前借給櫻子小姐的手帕,捂住口鼻。手帕擦過海克特的口水,狗臊味比想像中重,至於內海先生,更是連手帕都沒帶。一旁的藤岡太太看不下去,拿出整盒拋棄式口罩給我們用。
「沒錯,找個手帕捂着口鼻。」
「就是這幅畫啊?」內海先生問。
在書房裏唯一綻放色彩的,就只有掛在書桌後頭牆上的風景畫。
「有時貧血的確會造成指甲上的紋路,但一般都是縱向的,不會有這種色素沉澱。你這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你氣喘加劇,是這一個月以來的事吧?是不是溼度升高後才這樣的?」
「不是那些,是你繼承的那幅兇畫。我沒猜錯的話,你最近掛出了它,而且是掛在妻兒看不見的地方。」
「你是不是掛出了那幅畫?」
「懂了吧?所謂的詛咒追根究柢,就只是這麼回事罷了。你的家族或許有短命的傾向,但卻不是每個人都早死。人們喜歡將重複發生的巧合穿鑿附會,要是你的家族確實有遺傳性的心血管異常,那麼由機率來看,會有幾人因此喪命,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現實比小說更離奇,即使機率再低,只要可能性存在,就有機會發生匪夷所思的怪象,而種種巧合日積月累,便造就出人們荒謬的妄想,也就是所謂的詛咒了。」
說完,她抽出塞在後褲袋裏的名單,隨手撕成碎片。走廊窗戶吹進的風,讓白色影印紙隨之飄舞,在地板上卷出小小的漩渦。
「這下明白了吧?你完全沒必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不是早說過了嗎!你是不可能死的!」藤岡太太離開先生,以堅定的口吻說,「詛咒根本不存在!我們會活到長命百歲,看着希美生子生孫,當上曾祖父曾祖母!」
「美幸……」
兩人熱淚盈眶,一旁的內海先生也呢喃道:「謝天謝地,真是謝天謝地。」並流下淚來,看得我不禁苦笑……並從口袋裏掏出帶有狗味的手帕,交給這教人無法討厭的善良警察。
「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到醫院一趟吧。」不久,哭腫雙眼的藤岡太太,笑着拍了一下先生的手臂。
「借我打通電話吧。我叔叔有個朋友是心臟內科醫師,這件事交給他準沒錯,我會一併在電話裏說明砷中毒的事。」櫻子小姐說完,回頭瞧着那幅畫,「至於它,可以找畫廊商量,看能不能連裱框一同修復。這幅好畫要銷燬實在可惜,我想一定能找到其他的解決辦法。」
「也好……不過這張臉實在出不了門,我先去洗把臉。」
藤岡先生舉起黑外套的袖口,邊拭淚邊說,臉上依然淚糊糊的。
「哈哈哈,瞧瞧你哭成什麼樣子。」
內海先生又哭又笑,笑聲有如池塘的漣漪,在衆人之間盪開,只有海克特烏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打轉,充滿好奇地瞧着我們大家。
伍
事情告一段落,小嬰兒也正好醒來,大家於是回到一樓。藤岡先生去廁所洗臉,準備出門,藤岡太太則是帶了小嬰兒來到客廳與我們見面,氣氛一片融洽。我跟內海先生邊喝冰咖啡,邊跟抱着嬰兒的太太聊些有關最近天氣等無關緊要的話題,之所以避談藤岡先生,大概是因爲即使真相水落石出,大家還是怕她有所牽掛吧。
「海克特,沒事的。」
不知道海克特是不是不滿被主人留在客廳裏,在客廳門口前吠個不停,把內海先生嚇得渾身發抖,彷佛如臨大敵。
「狗太吵了。小弟,叫它安靜點。」
拿着話筒的櫻子小姐語氣火冒三丈。她借了藤岡家的電話,正在連絡那位叔叔的醫生朋友,此刻卻被狗吠聲煩得倚在桌邊皺起眉頭。
「怪我喔……好了,海克特,來這裏玩吧。」
不得已,我只好跟藤岡太太要了海克特的玩具。以乳膠編成球狀的玩具原本是幼兒用,不過現在似乎成了海克特的最愛。我拿起軟球扔了幾下,海克特則勉爲其難般,慢呑呑地朝球追了過去。
爲了安撫海克特,我來到櫻子小姐身旁,蹲下來對它說話,想不到話還未完,後頸卻被櫻子小姐一手掐住。
「藤岡!」
櫻子小姐戴上橡膠手套,當機立斷吩咐我。我拿出智慧型手機,詢問藤岡太太這裏的地址,而方寸大亂的她,甚至一時想不起來。我邊催促,邊按下一一九,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幸好斧頭並未傷及大動脈,但失血依然偏多,加上這止血法拖久了會導致患部壞死,還是得快點治療纔行……偏偏現在也別無他法。」櫻子小姐沉痛地補上一句。
櫻子小姐似乎連鞋都沒穿,因此我來到玄關時,順便爲她提了涼鞋。要前往院子,得先繞上半圈路,一來到外頭,先行的櫻子小姐他們正好消失在轉角處。
「唉,沒什麼啦。之前啊,我碰巧遇到他帶狗出來散步,兩人寒暄了一下近況,我說我現在在當警察,把他嚇了一大跳,笑說當年最散漫的你,竟然也能當上警察等等。離別時,我們說將來再找一天好好聚聚,而這次他會連絡我,大概就是因爲這件事吧。」內海先生開懷笑着,在他身後的海克特又在這時發出狂吠,拿着話筒的櫻子小姐忍無可忍般地瞪着我們。
看到海克特跑到附近,內海先生又「嗚啊」地慘叫。
「當然是因爲我德高望重啊。」
她換上正經八百的表情問。剛剛看到那泛着紅暈的白皙臉頰,我還以爲她是在生氣呢。
這麼一說,由上而下揮舞的斧頭像這樣折向一旁,的確是很弔詭的事。
再向前一步,濃重的血味頓時撲鼻而來。夾雜鹹澀與腥氣,宛如生鐵般的味道,令人喘不過氣。定睛一瞧,藤岡先生四周全被染爲一片鮮紅。
這句話緊緊勒住了我的心。我以爲他裝模作樣地用上一大堆黑色……但他並不是在耍帥,而是爲了活下去,爲了對抗詛咒,無意識地披上名爲黑色的鎧甲……
櫻子小姐隨手扔掉話筒,把我撞開。
「那個……櫻子小姐,這樣我很難受……」
看到他不只蹲沙發,甚至爬到沙發背上打着哆嗦,我跟藤岡太太忍不住笑了出來。
「另外,你稱海克特爲兇犬,卻還是願意寵愛它,甚至主動掛出兇畫。如果你真的怕自己和前人一樣,受詛咒而亡,應該會竭力遠離這一切,但你卻視其爲珍寶,與它們一同度日。這與求生本能背道而馳的行徑,讓我感到不可思議。」說到這兒,櫻子小姐慢條斯理地端詳藤岡家一遍,露出一抹淺淺的、感傷的微笑,「人們總是以爲黑色是死亡的顏色,其實並不然。在心理學上,黑色代表想變強、想抵抗、想擺脫死亡與恐懼,是試圖征服逆境的人,由渴望而生的顏色。黑色象徵的並非絕望,而是希望,是『想活下去』的人們擁有的色彩啊。你明明想擺脫死亡宿命,卻又主動接納了其他『色彩』,即使曉得它們將招致死亡也不介意,豈不是件矛盾的事?」
「哎呀,別這麼說嘛,這次的事情我們想報答也無從報答起,等阿毅身子恢復了,到時請大家務必再來賞臉,下次一定會準備大餐款待大家。」
「下次再來這裏,我打死都不要喝酒……」
「上頭除了一道最深的傷口,還有另一道狠不下心、自殘失敗的淺傷。這男人打算自殺,並佯裝成意外事故。」
「藤岡不可能尋死!對吧,藤岡?」
「沒這回事……」
「這人爲了自殘,並讓事情乍看像樁意外,於是折了這把斧頭。」
「內海,把你的皮帶脫下來!」
抱着嬰兒遲一步才趕到的藤岡太太見狀,發出近乎慘叫的呼喚。
「小弟!叫救護車!」
「哎唷……內海先生,海克特沒那麼可怕啦,你也差不多該適應了吧。」
櫻子小姐近乎搶奪地抽下他的皮帶,用力綁住藤岡先生的腿。我在電話裏說明自己的朋友遭斧頭砍傷,正嚴重出血,聽到另一頭洪亮地回覆救護車馬上到,總算讓我稍微恢復冷靜。
「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歡迎我。」櫻子小姐聳肩道。
「你喔!」
「什麼?」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間隔彈指間的沉默……
「他們說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幸好今天只有海克特在,否則我們家本來還有貓的,今天不曉得上哪兒蹓躂去了,而且臥室還養了蜥蜴呢。」
「櫻子小姐?」
「死、死黨?」內海先生喫了一驚,從椅背上滑下來。
「消防局您好,請問是火警還是急救報案?」
「怎麼了……」
「喔……」
「咦,難道不是嗎?」藤岡太太看着滿面通紅的內海先生,輕聲笑問。
「嗚……」
「呃,可能是因爲……藤岡先生馬上就要到他父親過世的年紀?」我呑呑吐吐,勉強擠出一句。
「是啊。當初飼養時,我也嚇了一跳,習慣之後發現,其實撕蜴也挺可愛的。」藤岡太太露出淘氣的輕笑,「聽說那是珍稀品種,每次他喝醉了,都會拿出來給客人瞧。」
「是啊,我很感謝九條小姐幫忙,但她畢竟是您請來的,再說……」說到一半,藤岡太太手遮到嘴邊,壓低音量,「他說今天有個重要的朋友要來,一大早就充滿幹勁,忙進忙出的。」
「有人被斧頭砍傷了!」櫻子小姐喊道。
「就……因爲我德高望重——」
「不、不是……」
「啊,呃,是急救!請派輛救護車過來!」
「藤岡?」
儘管只是一瞬間,卻已足夠漫長。藤岡先生最後以嘶啞聲,承認了櫻子小姐的推理。
「喂!」我也跟着激動了起來。櫻子小姐的神色,說明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
「天曉得?」
見櫻子小姐甩門的同時喊出自己的名字,內海先生察覺事態緊急,追了上去,海克特更從他身旁飛奔而去。我跟屋內的藤岡太太面面相覷,趕緊追在後頭。
「你該不會真的自己下手……」
「我……我的斧頭突然壞了……」
「不,你從一開始就以非合作的態度面對我們,一點都不像是害怕並試圖擺脫詛咒的人。一開始,我以爲你只是把死亡看得很淡,但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我忽然想起,在我國中時搬離旭川,那位最要好的童年玩伴,最近彼此也幾乎沒怎麼連絡,回家後再寄封信給他吧——想着想着,腦海裏突然冒出疑問。
「對喔,藤岡先生怎麼這麼久?是去上廁所了嗎?」我說。
血味與焦慮令我心跳加劇,聲音顫抖。藤岡先生似乎被砍中了腿,膝蓋往上一小節的部位,赤紅鮮血正大量流出,一旁則躺着一把握柄只差一點就要斷掉,前半截向右扭曲,沾滿鮮血的斧頭。
「咦?」
「不,我想應該沒到這地步吧。聽他這麼講,我是很高興啦……只是從沒想過,原來他是這樣看我的,我以前寫信給他,從來沒收到他的迴音……」說着說着,內海先生垂下頭,發出吸鼻涕的咻咻聲。「這小子也真是的……死黨嗎?只不過是國中時廝混了一段時間……那段時光對我來說,的確是難以忘懷……」內海先生帶了靦腆的鼻音說道,強裝鎮定的語聲裏,聽得出藏也藏不住的喜悅。「既然這樣,當初幹嘛不多跟我連絡呢?我直到最近才曉得,原來他早就搬回旭川了。」
「重要的朋友?」內海先生疑惑地眨眨眼。
「對啊……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是內海?他總有其他朋友,怎麼會偏偏挑這麼不牢靠的男人來這兒?」
看他那洋洋得意貌,我忍不住吐槽。
「老公?」
「藤岡人呢?」櫻子小姐張望四周。
「他的家族並非全部死於同個年齡,忌日也各自不一。過了這次生日,也不過是多了一歲,何必這樣急着爲後事做準備?」
「話說回來,這次真是多虧內海先生登門拜訪。」
聽了我的回報,櫻子小姐卻一臉懷疑。近來常有人爲了芝麻小事叫救護車,成爲社會一大問題,而救護車遲到也時有所聞。我祈禱救護車務必儘快抵達,一旁的藤岡太太則是杷小嬰兒緊緊抱在懷裏,正抽抽噎噎地哭着。
「竟然怕到這種地步?」
「不對!我們全被矇在鼓裏了!」
這下連我也喫了一驚,跟着內海先生同聲喊道。
藤岡先生痛苦地回答內海先生,卻被櫻子小姐一句話給駁回。
「止血用的!動作快!」
「唉……我啊,向來就是對動物不行……光看都要起雞皮疙瘩……」
「好了,海克特,夠了!」
「不對……」
「就算是德高望重,但爲何是現在?有什麼必要,非得挑這種節骨眼?」
「咦?那……藤岡先生這次爲什麼會突然打電話給你呢?」
「呃,什麼?」
這次連嬰兒都被吵醒,讓藤岡太太不得不開罵。只見海克特奔到櫻子小姐身旁,抬起前腳,擱到她腿上吠叫,就像是拼命在訴說什麼。看來它真的非常想找人幫它開門。
「在院子裏!」櫻子小姐沒理屁股硬生生摔上地板的我,對着藤岡太太吼道,接着又說:「內海!跟我來!」
「不,不對。這不是意外,而是人爲造成。」
「咦?」
「阿毅!」
說着,櫻子小姐小心翼翼地爲藤岡先生救治。露出的白襪、褲子,如今全被鮮血逐漸染爲紅色。
內海先生既爲難又害羞地搔搔後腦。
「內海先生!」
「是啊,說您是他的死黨。」
內海先生趕緊介入兩人之間,斥這番話爲無稽。然而,藤岡先生沒回應他。
我連忙繞過轉角,發現藤岡先生正蜷縮在用來劈柴的樹墩旁。
「抱歉啊,海克特,櫻子小姐正在談重要的事……」
「藤岡,出了什麼事?」
內海先生的呼喊聲在庭院裏迴盪。
「足以令斧頭折斷的瑕疵,使用前不可能不會發現。」櫻子小姐斬釘截鐵地否定,拾起沾滿血的斧頭,隔着手套以掌心仔細觸摸,「果然沒錯,斧頭的變形方向完全偏向某一邊,明顯是人爲毀損,而且還是由側面施壓的結果。依斧頭的使用方式來看,這樣從旁折斷,怎麼想都不自然。」
「也實在太慢了點。」藤岡太太也納悶起來。
「哦……他剛剛洗完臉,就去收拾木柴了,說本來以爲還會再抽菸,所以斧頭跟木柴都放着沒收,怕繼續擺下去有礙治安,先去把那些東西收起來,算算時間……」內海先生漫不經心地答道。
「櫻子小姐,你電話還沒講完……」
話筒裏傳來對方的聲音,但櫻子小姐只是掐着我的頸子,板起臉,面色凝重地思考着。
「蜥蜴?」
既然這樣,我或許應該看看那蜥蜴究竟有多可愛,不過內海先生這下真如字面所述,臉色一片蒼白。
「沒有啦,我什麼也沒做,全是九條小姐的功勞……」
藤岡太太以臉蹭了蹭嬰兒說,幸福的笑容,讓我跟着開心了起來。要是還有下次,一定要品嚐看看藤岡太太自豪的好手藝。
「至於其他的……要調查家族的歿年月日,甚至鉅細靡遺地列出各種死因,絕不是件輕鬆的事,而你爲了給人看,還特地用電腦排版列印,未免準備得太過周到……我想,你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尋短了,沒錯吧?」櫻子小姐問道。
藤岡先生面無血色的臉龐悄然蹙眉,盯着她好一會兒,隨後默默點了點頭。
「我猜你是爲了讓自己像是死於意外,才利用詛咒與家族皆短命的迷信,至於邀請內海來,是爲了建立自己並無自殺意圖的印象,對吧?你認爲他是警察,說話更有可信度,加上那種老實的個性,要騙起來易如反掌。」
櫻子小姐苦笑着回望內海先生。
「就算這樣,你也沒必要幹這種蠢事……」
內海先生沒能繼續說下去,他漲紅着臉,一拳打在樹墩上,表現出憤怒、焦躁與悲傷。隨後,他緊咬雙脣,像是在壓抑自己即將溢流的情緒。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藤岡先生沉沉嘆息,潸然淚下,「第一次前往醫院,聽到自己孩子的心音,我着急了。從來不曾害怕失去的我,覺得不能就這麼死去,頭一次對自己的死後憂心忡忡。」他抱頭俯首,一字一句、一點一滴說了下去,「結果,明明是個門外漢,我卻開始接觸投資事業,比以前更加慎重,以爲這能帶來更加穩定的收入,沒想到前幾個月,財經界爆發醜聞,我的幾個投資化爲泡影。道北的經濟,正陷入空前的危機。」
「啊……」
撼動經濟的醜聞不是別的,正是我們之前扯上的那案子——一樁因櫻子小姐而浮上臺面,悲哀的復仇戲碼。知道藤岡先生也是受害人,罪惡感壓得我難以喘息。
「不知不覺間,我欠了一身債。這事說來丟人,但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再這樣下去,連下個月的生活費都沒有着落。」
「這……你爲何不跟我商量呢?」發出驚呼的是藤岡太太。關於這一切,她似乎一無所知。在懷裏的嬰兒難過地哼了一聲,不久便轉爲洪亮的哭聲。
藤岡先生望着自己的孩子,充滿悲慼與關愛的眼神,是我從不曾見過的。
「說也奇怪,在過去的日子裏,我天天擔心自己還醒不醒得來,到了最近反倒覺得,要是能一睡不醒,不知該有多好。」他自嘲般地笑了幾聲,「於是我心想,既然橫豎都得死,不如由自己畫下句點。但要是自殺的事被發現,保險金也就泡湯了。我……只有病死或意外身亡兩條路可選——受詛咒的男人被斷斧砍死,真是不枉其名,不是嗎?」藤岡先生情緒激動,卻只能一邊笑,一邊有氣無力地斷續說話。由於大量失血,現在的他已經氣若游絲。「海克特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決心,最近才一直監視着我,試圖阻止我輕生。這樣的它,同樣成了我的利用對象——就跟那幅畫一樣。一切都是爲了讓我像個不幸的男人。我非得因詛咒而死不可。」
不久,藤岡先生收起笑容,如泄了氣的皮球般癱到樹墩上。內海先生上前支撐着他,而他雖面色慘白,卻意識猶存,對前來攙扶的內海先生微笑。
「藤岡,振作點啊!」
「至於砷的事情,倒是不在我的計劃之內。我這次的確是爲了讓人判定爲『意外事故』才找來內海,因爲他一定信任我,縱使過程有些不自然,只要有警察作證,大家一定會相信這是一樁意外。」
「老公……你怎麼會做這種傻事……」
藤岡太太緊緊抱着哭泣的嬰兒,當場癱跪到院子地上。
「我父親生前揮金如土,我母親爲此辛苦了大半輩子,因此,我不願自己的妻子爲錢所苦——特別是有了孩子以後。現在的我,只剩這方法能養活你們了……」他隨後低語,「所以,希望各位別阻攔我。」
「爲錢所苦又怎樣?」至此,臉埋進嬰兒腹部的藤岡太太再也聽不下去,含糊地說了起來,「你難道就不曾想過相較於缺錢,少了你的日子更難過嗎?你以爲我當初是爲了錢才嫁給你的嗎?與其搞成這樣,還不如把房子家產全都放棄。只要一家人還在,這不就夠了嗎?」
「櫻子小姐,你不覺得它可愛嗎?」
「什麼?」
「答錯了,」我咧嘴笑道,「是四點五公分纔對,看來你的功力還是不夠啊。」
藤岡先生皺起臉孔,雙眼已被淚水淹沒,點了點頭,臉埋進內海先生的後腦。內海先生的臉頰,也被血與淚染得一片斑駁。
「什麼?」她噘起嘴抗議,「也纔不過少估了〇點五公分……」
「我指的不是那個,而是之前那個人,它的前一任飼主。」
「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不過真想不到,婆婆竟然沒反對。」
抬起頭的她,口氣鏗鏘有力,憤怒隨着通紅的臉龐爆發開來,令藤岡先生一陣畏縮。
「先不提可不可愛,它的確是聰明得無話可說,如今已是婆婆的心肝寶貝,說有它這麼一條看門狗TF好。」
一時之間,我無法理解她想說什麼。
「那都是多虧有你的推理……」
櫻子小姐輕輕搖搖頭。
「到頭來,海克特還是從藤岡海克特,改名爲九條海克特了。」
「我還會再長高的。」我說得自信滿滿,也認爲自己真的還會再成長。最近,我的關節又開始隱隱作痛。「再過一陣子,就換我低頭看櫻子小姐了。」
「這下子,你欠我一輩子人情了!」他揹着比自己還高的藤岡先生跑了起來,「然後先不提別的,這裏難道不是你溫暖的家嗎?有老婆,有孩子,你還有什麼好奢望的!」救護車警笛聲逐漸逼近,車影逐漸放大,內海先生一邊跑,一邊用開朗的口吻向他喊話,「你可不是烏鴉雛鳥,有屬於自己的溫暖大巢,哪有人像這樣自己跳到巢外啊!」
藤岡先生的腿雖然沒以前靈活,幸虧治療得當,如今健康狀態良好,也重返從前待過的IT業界任職。至於藤岡太太,目前在我朋友鴻上的父親開的西餐廳打工,一個星期去兩天,而鴻上家目前也在徵人,照這樣下去,他們應該能提前還清債務。
而之前那個果汁機,他們嫌佔空間,把它送給了櫻子小姐,因此我最近只要到她家去,婆婆總是興高采烈地爲我榨鮮果汁。然而九條家從藤岡家那兒接收的,可不只有這臺果汁機。
欣賞了路旁不知名的藍色小花,我們找了張長凳坐下,拿出水壺倒了杯水,海克特也就這麼靈巧地喝起杯中水。幾滴水沾到茸茸白毛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的夢想從一開始,就是與你一同白頭偕老。」
「不用客氣啦,只不過是霜淇淋罷了。」
之前電視上說過,運動有助於長高。我拋下愕然的櫻子小姐,抓起海克特的牽繩,和它一同拔腿奔去。
「藤岡,你這個大傻瓜!」
見到救護車近在眼前,內海先生揹着藤岡先生狂奔而去,而救護人員發現他們,也同樣趕了過來。
「不,多虧有你,正太郎,你是這次的頭號功臣。」
「四公分……」不經意地,櫻子小姐說了。
終
目前,我倆的視線幾乎齊平,但明年的此時此刻,我應該稍微佔上風,由高處瞧着她……應該是,不,肯定是如此。
我以爲聽了這番話,櫻子小姐會鬧起脾氣,然而她揚起嘴角,挑釁的神情就像在說「辦得到的話儘管來」。被她這樣一激,我這下非得長個十公分讓她見識見識不可。就算長高了,還是無法成爲第二個在原哥,但我總不能永遠當她口中的「小弟」。
緊抱着嬰兒、上氣不接下氣的藤岡太太,喜極欲泣地笑了。
道謝也太見外了吧。我笑着心想,還以爲她這麼煞有介事是打算說什麼,原來只是爲了這個。
「我要向你道謝。」突然,櫻子小姐說了。
藤岡太太深呼吸,明明白白地說道。藤岡先生嘴脣微顫,不久,遠方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
「什麼?」
這是她第一次以名字呼喚我,我的心臟像是要停止跳動,既高興,又靦腆,想要拔腿狂奔,又覺得有點害臊心癢,那是一種五味雜陳的心情。
「可是……」
「他沒事了。」櫻子小姐沉吟道。「真的嗎?」我一問,她便緩緩點頭,轉身面對藤岡太太。
「沒辦法,要它住在狹窄的小公寓,也太爲難它了。」
由於左鄰右舍都是有幼兒的家庭,更讓藤岡太太結交了許多媽媽朋友,聽說她們下週還相約一起去旭山動物園玩。
他的擔憂成真,停在路肩的車輛妨礙通行,救護車正費盡工夫在屋前的道路迂迴前進。我之前明明也看到了那些路肩停車,卻忘得一乾二淨,因此不得不佩服起內海先生,心想他這警察果然是貨真價實。
星期天的晴朗午後,我跟櫻子小姐以及海克特來到神樂岡公園,聞着不知哪兒傳來的烤肉香,手裏拿着店裏買的霜淇淋,踏着平緩的坡道,帶海克特沿途散步。帶有微微蜂蜜香的霜棋淋,嚐起來味道好極了。
「是啊,而且不只是今天……未來肯定也是。」
「喔,那件事啊……」
「我說,我想跟你道謝,」櫻子小姐鬧彆扭般噘起嘴,「別讓我一說再說。」她給海克特又倒了一杯水,同時做了個深呼吸。「若不是你當時問起內海受邀的原因,我恐怕探不出他的真正企圖。」
藤岡家的貓送到太太的孃家,海克特則是送到九條家,各自找到新的歸宿。
櫻子小姐手掌搭上自己頭頂,接着滑到我頭上測量身高。
「是嗎?」
「好,衝吧,海克特!」
被我這麼一問,櫻子小姐發出低哼,低頭看着海克特,說:「還好……了不起就是睡午覺時好用吧,抱起來還算暖和。」口氣乍聽不太情願,但我想,她心底一定也很疼海克特吧。
「內海……」
「你的身高。從最初相遇到現在,你已經長高了四公分。」
人家說寵物像主人,而我認爲這一人一狗,也許是命中註定要相遇的。我憋着笑,看着身着白色連身裙的櫻子小姐牽着海克特散步的模樣,覺得這一人一狗真是相似到令人發噱。
藤岡先生賣了所有家產,一切重新開始。我拜託媽便宜租間房子給他們,而他們似乎也住得如魚得水,藤岡太太事後還爲此傳了封簡訊給我,說「住起來比之前的家自在多了0;*^-^*1;」。
「這可不是玩笑。」想不到櫻子小姐橫起柳眉,鄭重說了,「要是沒有你,那個人現在已經死了。人類只要失血三分之一,就有生命危險,換算爲實際量,大約是兩公升上下。要是當時沒能及早發現,恐怕想救也回天乏術。」
海克特安安分分地走在櫻子小姐身旁,不時抬起頭瞥向她。我對海克特笑了笑,它也同樣回以燦笑。看到櫻子小姐喫完自己的霜淇淋,意猶未盡地瞧着餅乾杯外捲紙,我把自己才喫了一半的霜淇淋給了她,而她也露出笑容。
——「正太郎」。
「哈哈哈,原來反對過了嗎?」
「她一開始的確是面有難色。」
「只要相處在一起,婆婆應該能理解它的可愛之處吧?」
海克特喜歡櫻子小姐,櫻子小姐喜歡尋找動物屍體,而它也一如藤岡先生所言,總能滴水不漏地嗅出屍臭,總是讓櫻子小姐心花怒放,但也因爲這心花怒放,害我們陷入棘手的案件裏,不過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不妙,等救護車上山,恐怕還要花上好一段時間!」
內海先生乍然起身,牽起藤岡先生的手,試着扶起他,但他只能無力地癱在樹墩上,重複着急促的呼吸,想站也站不起來。
「內……內海?」
內海先生說完,發出一聲吆喝,背起了藤岡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