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上百合子的視覺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1.7萬 字
〈一〉
在美國和歐洲,聖誕節是和家人一起過的日子,而在日本則是和朋友或戀人一起過的日子。
現在,是我想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度過的日子。
一大早,我最先想到邀約去一起慶祝的是蘭香。
在離聖誕節最近的星期天,我一邊喫着早飯,一邊說今天要和女性朋友一起去散步。不管過多久,爸爸都會像對待小孩子一樣笑話我。
對於這樣的爸爸,媽媽苦笑着說:「爸爸有點過時了吧。」
是啊,和誰慶祝都無所謂,就算沒有戀人。
而且,即使我一直長大成人,我也會把蘭香和朋友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當然,如果這些「朋友」中有館脅君和櫻子小姐的話,我會更高興的。(沒有今居君……。)
聽着爸爸和媽媽的對話,我注意到自己雖然並不開心,卻還是歪着嘴笑了起來。
我最大的特長是笑容。自古以來。明明沒什麼意思,回過神來卻在笑。
隨着身高的增長,笑起來也更加得意了,但卻不知道真正『有趣』的心情了。
但是和蘭香在一起的時候,不知不覺就會笑得肚子都疼了。果然,身邊有能自然發笑的人,就是幸福。
所以我回過頭來又想:是館脅君和櫻子小姐讓我和蘭香成爲真正意義上的朋友,我必須感謝她們。
蘭香上午好像有事,於是我們約好下午再見面。
我們約好一起做芝士蛋糕,晚飯喫贊木和手卷壽司,然後喫芝士蛋糕過夜。
所以只有我一個人的上午,不光要給館脅君買禮物,還要去給櫻子小姐買聖誕禮物——我這麼想着,正在準備出門的時候,電話響了。(還是沒有今居君)
是誰呢?我這麼想着,看了看手機,發現是磯崎老師打來的,如果是別人我都不會驚訝,但是這個人我一定會驚訝。
「現在有空嗎?」
「哈?」我一接通就說了第一句話。
「我……沒什麼時間,有什麼事嗎?」
「我去接你,和蘭香一起來吧,你很擅長閒聊,也很擅長討好別人。」
我趕緊拿起包,穿着裙子走了過去,磯崎老師看着我笑了笑。
我也知道那是破格的招聘,因爲她不在乎錢,而且還能拿錢隨意擺弄庭院——對愛花如火的磯崎老師來說,沒有比這更美妙的故事了。
「春天的庭院有兩種比較好。梅花、櫻花、金達萊、連翹很漂亮的庭院也有,但像紫苑、燕尾草這樣的,春天的花園也很漂亮吧?本來就是羣生的,所以希望能留下一角。」
「是啊……這裏曾經是我爺爺的弟弟,一個叫東藤龍生的畫家的家。牆壁和地板上到處都留有顏料的痕跡,如果全部擦掉,總覺得會很寂寞。」
薔子夫人也說道,春天是虛幻的。
煩惱之後,我選擇了白色針織衫和綠色系的格子長裙。白色皮草配上可愛的紅色外套,是不是太過於在意聖誕色彩了呢?
春之妖精?看到薔子夫人說的這個陌生的單詞,我不禁看着磯崎老師。
薔子夫人邊泡紅茶邊告訴我,以前也會有弟子來這裏,但東藤老師去世後,弟子們漸漸不來了,所以就由喜歡畫畫的親戚繼承了,最後給了我。
「可以,不過蘭香說她有事要到傍晚左右,從中午開始的話,只有我能去。」
他簡短地說了句「現在去接你」,就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雪融化的時候發芽擴散,夏天到來的時候直到下一個春天到來之前都會消失在地底,春天的妖精們。
「那就談判成功了。反正要等到雪融了以後纔會真正擺弄庭院,你再好好考慮一個冬天,給我一個漂亮的庭院吧。」
按響門鈴後,薔子夫人馬上出來迎接我們。
「那麼,薔子夫人爲什麼要邀請磯崎老師呢?」
「那麼,至少有三個單元的庭院是嗎?」
淺駝色的針織連衣裙非常優雅漂亮,我不禁爲自己的衣服感到羞愧。
「雖說是慢慢來,可冬天一眨眼就會過去,千代田有什麼要求嗎?」
我不認識那位畫家,便用智能手機查了一下,發現他不僅在市內,在道內的公共設施裏也掛了畫,是個有名的畫家,其中有幾幅我也見過。
但是突然說要參加派對,穿什麼好呢?
「哎呀!」
薔子夫人是個非常漂亮的人。我現在穿着牛仔短褲和連帽衫,準備去車站前買東西,實在沒辦法,我只好把衣櫥翻了個底朝天。
緊身衣有點溼,順着短靴的縫隙滑落,腳腕很冷。
〈二〉
和無人的祖母家很像,沒有人的家的味道——。
薔子夫人對我和磯崎老師再次報以微笑,「是啊……」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
但我知道自己沒有品位。總是照着雜誌上的搭配來穿,照着示範來矇混過關,但一旦被要求按自己的意思來,就會一下子失去自信。
明明就連那個櫻子小姐也不會讓老師這麼着急……。
是吧,百合子?她突然要求我同意,我點了點頭,實在令人頭暈目眩。
踏出一步,發出吱、吱的聲音的走廊,以及有些潮溼的舊氣味。
「中午有人邀請我去參加聖誕派對,我不想一個人去。」
優雅而輕飄飄的,卻總覺得深不可測……薔薇夫人的氣質和她看上去不太一樣,就算是磯崎老師,在她面前也會緊張,節奏也會被打亂。
雖然沒有禮服,但也不是那麼正式的派對,但至少穿裙子吧。
「對不起,房間裏還沒暖和呢,接下來打算好好裝修一下。」
「那是在冰雪融化後一齊綻放宣告春天到來的福壽草之類的野花。也被稱爲春之妖精,因爲它們是在真正的春天到來之前,綻放又消失的花。」
「然後呢,家裏姑且不論,就算是別墅,我也想講究庭院,考慮到維持家裏園林的需要,我想僱個園藝師……但我想,既然機會難得,不如讓磯崎隨心所欲地擺弄一下怎麼樣?」
薔子夫人一邊把我們請進燒得通紅的火爐旁,一邊說道。
真是的……。
作爲聖誕禮物,她要了一套舊房子……我對我們之間的貧富差距感到頭暈目眩。
如果是老師的話,應該可以邀請其他人的吧?
彷彿爲了打斷薔子夫人的話似的,磯崎老師稍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會做的。」
「當然,我不僅會給你經費,還會給你酬勞,我不在的時候,你隨意使用別墅也沒關係。如果不能及時保養的話,我還會僱人打理,但我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喜好設計。」
確實如此,我想,老師肯定沒有女性朋友。
「你這搭訕方式,難道是櫻子小姐周圍的人邀請你嗎?」
(春之妖精,Spring ephemeral,スプリング・エフェメラル,銀蓮花屬的植物會在春天一齊綻放,展現自己最美好的一面。花謝之後,整株都跟着枯萎,只剩根系。英語裏有個詞組「Spring Ephemeral」,便專指和日本虎鳳蝶一樣只在春天活躍片刻的物種。植物世界中,像銀蓮花屬的植物們一樣只在春天「曇花一現」的植物,也是Spring Ephemeral。)
「我不認爲模仿蘭香是個好主意。」
我說想要打扮得像蘭香,老師歪了歪腦袋。
我看了一下老師,他根本不聽我們的對話,開始整理桌上的仙客來花。
至少換條裙子吧。太長了腳踝會冷嗎?再長一點……正當我在鏡子前愁眉苦臉的時候,磯崎老師來了。
由於昨晚突然下了很多雪,這邊的雪好像特別多。我稍稍勉強把車停在狹小的空間裏,艱難地穿過積雪,沿着玄關前的小路前進。
聽到這個話題,磯崎老師很罕見地一臉茫然地看着薔子夫人。
「沒什麼,感覺你穿得像聖誕樹。」
「而且,我打算賣掉旭川的房子,暫時住在札幌的公寓裏的時候會增多,所以我打算主要住在這裏。」
好厲害的人……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看着冒着熱氣的薔子夫人。
「不只是花,早春的蟲子們也被這樣稱呼——例如姬烏斯白蝶,它們爭先恐後地孵化出來,然後喫掉蝦夷花和蝦夷花的嫩葉,隨着初夏的到來消失。」
我突然想起了祖母家。
「那我待會兒去接蘭香,你先一起來吧。」
終於走到了一幢有點復古風格的平房。
「…………」
磯崎老師那可愛的車行駛在永山外牛朱別川沿岸的田園地帶。
看着在旁邊點頭的我,薔子夫人也說:「是吧?」我滿意地點點頭,等待磯崎老師的回答。
而且磯崎老師和薔子夫人兩個人,我總覺得薔子夫人也挺可憐的。話說回來,他們倆除了花還能說些什麼呢?我不禁各種想象。
「……那麼,爲什麼要給我打電話?」
那麼,爲什麼選中了磯崎老師,而他爲什麼又邀請了我呢?磯崎老師說,本來櫻子小姐她們也被邀請來了,可是他們倆都有急事不能來了,就算再怎麼說花的事情,但只有我和她兩個人也似乎有點不妥。
「讓我來做吧。」
途中,我們去了老師和櫻子小姐最喜歡的蛋糕店,然後去了薔子夫人的新家。
他說的那些人選——我坐在牀上,拉着緊身褲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
「都是因爲你怎麼突然,要是說這種話就給我回去好了。」
不過,薔子夫人準備的午餐就是這麼好喫。
這是多麼殘酷的說法啊——但我不甘心卻無法否定。
說着,薔子夫人把紅茶遞給磯崎老師。
「啊!歡迎!你能來我很高興。」
「嗯,你慢慢想吧——」
薔子夫人的臉頰微微泛紅,我想不僅僅是因爲火爐的關係。
「她在郊外買了一套房子,打算順便辦個聖誕派對。我和千代田就園藝方面的事情很聊得來,聊的話題有十成都是植物。」
姬烏斯白蝶——這個聲音聽起來很耳熟,我不由得歪了歪頭。到底是從哪裏聽說的來着……。
說到這裏,老師說道:「不過,穿自己想穿的不就行了嗎?」,話說回來,老師現在穿着連帽衫和牛仔褲。
但還沒想起來,就被告知要喫飯了,我把自己有健忘症的事也忘得一乾二淨,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
如果是館脅君的話也許一聽到派對就會奔向美味的米飯……沒辦法,我又聯繫了蘭香,她回答說:「沒所謂,儘管幫他一把吧。」
這座房子原本是由耕治——親戚孩子的父親管理的,但他去世了,所以房子已經空置了很長時間。 這裏花園這麼大,又是平房,爲什麼不能隨意使用呢,於是我便作爲聖誕禮物提前收下了。
「因爲是平房,房間比較多,所以春天的房間、夏天的房間……能不能在每個房間裏都能看到不同季節的庭院呢?如果能睡在那個時期庭院最漂亮的房間裏,不是很好嗎?」
我不由得生氣地回答,老師說:「我倒不介意。」那是因爲老師只考慮自己的事吧。
「……不過,要重新裝修這裏的話,還不如重新裝修來得快吧?」
「九條和正太郎好像都有安排,梅婆婆也說腰疼。」
因爲,那實在是太美妙了。
最近,我發現自己在很多事情上都做不好,不禁對映在玻璃上的自己感到焦躁。
我以前也見過那個人,那是在有一次在九條家的派對上,的確是一個漂亮的女人,但她爲什麼會邀請磯崎老師呢?我不禁有些好奇。
薔子夫人笑着說,而且我也喜歡這種氛圍。
「……」
「是,千代田,櫻子小姐未婚夫的親戚。」
「……條件實在太好了,有點可怕。」
磯崎老師說。
那樣的話我也不用這麼費勁就好了。
……,真是的。
老師一臉彆扭地啜飲着。
但畢竟是老師。他的語氣中儘管帶着喜悅,但也不忘懷疑,努力保持冷靜。
磯崎老師輕咳了一聲,重新開始說話。
看到磯崎老師的樣子,我不禁苦笑起來,但薔子夫人非但沒有在意,反而開心地點了點頭。
「你的條件也很好,因爲磯崎君不會帶女人來這種地方,你會全心全意地把院子佈置得非常漂亮,對吧?」
比旭川更靠近北海道北邊的瀑布上町產的烤火雞。
用百吉果滿滿地夾着的火雞三明治,還有難以言喻的粉紅色烤牛肉,簡直就像玫瑰花瓣一樣塞得滿滿的奶油三明治。
我還是第一次喫火雞,有一種與雞肉略有不同的獨特香味,有點乾巴巴的清淡味道,配上酸酸甜甜的蔓越莓醬汁,味道好得驚人。
甜、酸、酸,還有迷迭香的香味,雖然是第一次喫,但非常好喫。
烤牛肉如果烤不好也會有乾巴巴的感覺,但它非常多汁,有華麗的胡椒香味,加了稍微多一點刺鼻的山芥末,還有剛剛烤好的長棍麪包,每次咀嚼都讓我感到幸福。
「真遺憾,如果館脅君在的話,他一定會想喫的。」
連老師都喫得狼吞虎嚥,我不禁從心底感嘆館脅君的不幸。這麼好喫的三明治,他肯定百分之百喜歡。
「我做了很多,打算一會兒就拿去。沒辦法,我只對櫻子說了要她和阿正一起來,卻忘記直接告訴阿正了,因爲畢竟不過那是櫻子,肯定不會事先好好告訴他的。」
薔子夫人有些遺憾地苦笑着。
她說因爲收到了整隻火雞,所以想和大家一起品嚐一下,但最重要的目的似乎是磯崎老師。
磯崎老師一定會建造一個非常漂亮的庭院吧,我想如果我也有那樣的興趣就好了。這樣子的話只要一提到百合子,就會有人對我抱有期待。
「可是,有那麼多房間嗎?」
老師一邊喫着沙拉、水果,還有送來的奶油蛋糕,一邊喘着氣問道。
「嗯,聽說以前有好幾個弟子在身邊照顧龍生。」
我曾聽過一個人說過,他是一位照顧作家的書生,難道照顧畫家的就是畫生嗎?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抬頭看着站起身來的薔子夫人說道:「我帶你們去吧。」
雖然現在看外面都是雪景,但老師也想先確認一下這裏的氣氛。
結果兩個人一直在談院子的事,我實在沒必要特意來吧?我一邊想着,一邊走在兩人後面。就像我從後面看着正在熱烈討論骨頭的櫻子小姐和館脅君時那樣。
「還完全沒收拾好,請諒解我,我也只是第三次來這裏了。」
薔子夫人第一次來時,問了句:不使用這座別墅嗎?第二次來她就決定收下這座別墅。她說想花一個冬天悠閒地整理房子,重新裝修,以便夏天左右就可以招人。
然後,首先帶我去了大弟子曾經住過的房間,現在幾乎成了作品倉庫。
「嗯,等一下……大概在隔壁房間。」
我也在安靜的薔子旁邊看了一會兒照片和畫,只有磯崎老師好像對這些畫沒有興趣,伸手拿着各種各樣的花。
觸碰的一角,正是整理着花畫的地方。我拿起畫有旭川風格的晴空和大朵向日葵的畫布,看了一會兒——正好下面有一幅紫陽花的畫。
「怎麼了?有喜歡的畫嗎?」
「這幅畫……」
薔子夫人落寞而悲傷地說。
年輕畫家幸好獲救,保住了性命,阿菊卻連遺體都沒找到。
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最普通的地方,應該是普通的地方。
磯崎老師說道,的確,照片中的女性,無論是長相還是氣質,都和櫻子小姐非常相似。
「啊……」
說到這裏,薔子夫人走向隔壁房間。
「是怪人嗎……像櫻子小姐那樣的人?」
「您知道這幅畫是誰的作品嗎?」
「哎呀!」
「…………」
老師躊躇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像做好了什麼準備似的,抿緊嘴脣,把畫遞給薔子夫人。
「爲什麼?因爲這裏冷嗎?」
怎麼回事呢,這個庭院好像在哪裏見過。
對於我的問題,薔子夫人咬住形狀優美的下脣,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發現我更沒禮貌。
「用苔蘚覆蓋的和風的庭園可能比較好,紫陽花很美,經典款也很好,銀河、萬花筒、花環等也。試試怎麼樣?」
磯崎老師問。
「還有那個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夢寐以求的男孩。自從惣太(郎)死了那天起,九條家的時間就停止了。」
薔子夫人不可思議地問道。
兩個人熱情地聊了起來,無所事事的我把目光移向重疊的畫布。
看着黑色蝴蝶的畫,薔子夫人似乎鬆了一口氣。
家或許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紅色、紫色的紫陽花周圍飛舞着黑色的蝴蝶。
「從性格上看,她們一家人一定很辛苦吧?」
磯崎老師面不改色地說着失禮的話。
照她的建議看了看,那是一張有點舊的集體照。是弟子和龍生老師嗎?年輕的畫家們依偎在一位老人身邊。
「這個更漂亮。」
「啊,這樣啊……可是,這樣的話,建設庭院時會不會很麻煩?」
過了一會兒,她說這個,這個……手裏拿着一疊照片回來了。
「雖說是作品,但也不是龍生的,而是他弟子們的畫。」
「這幅畫很重要嗎?」
還有像撕裂美麗花朵一樣的、不祥的黑色、烏黑的鳳蝶……。
老師聳了聳肩。
薔子夫人又遞給我一張照片,那是一張阿菊的照片,照片上的阿菊穿着一件男式和服,笑容可掬。
「是啊,準確地說應該是和櫻子小姐很像吧……比起外表,更重要的是氣質吧,啊沢(指老婆婆)說性格也很像。比起櫻子小姐的母親,阿沢和薰子的關係更好。所以纔會說,長得很像她的櫻子小姐很可愛呢。」
那個人漂亮得讓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又直又長的黑髮,修長的手腳,即使隔着陳舊的集體照,也能清楚地看到黑亮的眼珠。
紫陽花確實很漂亮,小學放暑假的時候,爺爺他們帶我去了一間有很多鮮花的寺廟。應該是洞爺湖附近——伊達市吧。
「……漂亮的人。」
「吱」的一聲悶響,薔子夫人打開了門,帶着灰塵的冷空氣一下子流了出來。
「不……我只是在煩惱該不該告訴你,不過如果你想的話,現在應該可以在網上查到吧,因爲阿菊真的很有前途。」
聽說阿菊已經有了心上人。
我也不可能掌握所有弟子的觸感——薔子夫人一邊這樣說着,一邊伸出手。
我慌忙爲自己亂摸的行爲道歉。但薔子夫人搖了搖頭,然後輕輕拿起我手裏的畫。
就在我被畫吸引注意力的時候,老師望着窗外說道。
薔子夫人皺起眉頭,一臉苦澀地擠出來,用指尖輕撫着照片,指着阿菊那笑着的嘴角。
所以,我一直覺得櫻子小姐很可憐。
「嗯……是啊,不過這個應該由櫻子來拿。」
結果妹妹嫁了人,生下了櫻子。
這時,背後傳來薔子夫人驚訝的聲音,我不由得嚇了一跳。
「嗯……她是個漂亮的女人,但是個怪人。大概是她和龍生合不來吧,或許正因爲她有才能,才更招人討厭吧。」
老師望着窗外,高興地說道。在我的眼裏,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但在老師的腦海裏,一定已經有了美麗的庭院。
「不,不是這個意思。」
畫與照片不同的是,在筆跡上能感受到人心和溫暖。
過了一會兒,他在房間一角拿起了一幅畫,與其他畫不同,是裝在畫框裏的。
那是一幅用黑色或茶色等近乎深褐色或單色的昏暗陰影畫的畫,畫着花和蝴蝶。
其中有一個人,是一個異彩紛呈的美麗女人。
幾乎都是風景畫、動物、無機物的畫,讓我想起了祖父,在祖父患上癡呆症之前,我和祖母一起出去畫了很多地方的風景畫。
「短期的?」
「怎麼了?」
「她以前也拜龍生爲師,雖然是短期的,不過可能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老師從畫上抬起頭來,不知爲何,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從照片上的阿菊的氣質來看,我很難想象她會用最悲傷的方式,拒絕了父母所希望的結婚。
如果可能的話,薔子夫人想把所有的畫都還給弟子和家人,但很多畫都不知道是誰的作品。
「沒問題的,庭院之中也有那種遮蔽花園,也就是背陰的庭院。倒不如說在炎熱的盛夏可以在這裏休息。幸好沒有遮蔽物,也不是完全照不到太陽。」
但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好像被什麼東西嚇到了。
但如果是那麼重要的畫,爲什麼會在這裏呢?我坦率地提出這個問題,薔子小姐又「啊」了一聲。
「作爲倉庫,這裏是朝北的嗎?」
「啊,是啊,對不起,多管閒事……」
祕密和哀傷的粗根在地底蔓延。就像在地下靜悄悄地等待着下一個春天的春天。
我可以想象到,櫻子小姐家的老一輩爲了家業繼承而大傷腦筋,但嫁給父母決定的未婚夫,這種事已經不合時宜了。
「是啊,優美冷靜的花固然好,但引人注目的花枝也有幾種……」
雖然不是說痛苦的人就可以隨意傷害別人。
是不是中途就被開除了呢,薔子夫人低聲說。
聘禮那天,阿菊和同樣拜龍生爲師的一位年輕畫家投江殉情。
從館脅君偶爾透露的一些有關於櫻子小姐的事情的話中,還有婆婆的話中,我多少也能明白櫻子小姐和她媽媽的關係不太好。
雖然我說了有些裝糊塗的話,但陽光弱是不是意味着植物也很難生長呢?
「這幅畫……雖然沒有簽名,但應該不是薰子的畫,應該是一個弟子的畫。」
「九條?我不認爲她會愛惜畫。」
那是一幅比這個房間裏任何一幅畫都灰暗的顏色——是的,是一幅讓人看着就心煩意亂、讓人內心不安的畫。
「啊、五、對不起,我自作主張……」
「…………」
不可思議的是,畫中那隻黑色的蝴蝶和她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這幅畫的主人雅號是阿菊,是櫻子的伯母、畫家九條薰子的畫,其中這幅畫獲得了日本畫壇的新人獎,是她的代表作。她如果沒有夭折,一定會成爲代表北海道的畫家之一吧。」
「這個……我一直在找,原來就在這裏。」
但是磯崎老師並沒有馬上把畫遞給我。
拉開昏暗房間的窗簾,確實有很多油畫隨意疊放着。
「不……我只是對觸感有些印象。」
薔子夫人苦笑着。
「印象?這是誰的畫啊……」
「她和九條小姐很像呢。」
「那麼,能不能像京都的柳谷或觀音那樣,做個手水鉢之類的東西呢?花手水的紫陽花,像夢一樣美麗呢?」
「不,因爲陽光不會照進來,所以畫和書不容易曬傷。」
「九條家世世代代都沒有男孩。」
我立刻明白了——這個人就是阿菊,櫻子小姐的媽媽的姐姐。
「可是,那是她姑姑的畫。」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拿起紫陽花的畫。
但是姐姐的死和孩子的死——種種不幸,讓櫻子小姐的母親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經過短暫的沉默,薔子夫人開口說道。
但從外面看明明很普通。每個人的內心都隱藏着祕密和痛苦,一定是這樣,任何家都是這樣。
「可是英年早逝……那麼早就去世了嗎?」
「櫻子的父親和祖父都是入贅女婿,相反,父親設樂家的家族裏只有男人,所以櫻子的祖父半推半就地提出要薰子結婚……薰子真的很討厭這樣。」
但是花的顏色是黑色。種類有牡丹或芍藥。沒見過什麼黑牡丹。
聚集在牡丹上的蝴蝶也是深褐色的,與其說是蝴蝶,不如說是飛蛾。
而且羽毛的花紋也很奇妙。
羽毛上有大小七個點,仔細一看,都是人的眼睛。
這應該算是一幅怪畫吧——我注意到,畫好像是系列作品,同樣筆觸的畫還有三幅。
另三幅畫有枯萎的黑牡丹和燕子。
「……感言。」
我不禁流露出困惑。
是那首詩。
那些擄走我的人。
〈三〉
「這……是系列作品吧?」
「嗯?是啊。」
「我想這幅畫的主題一定是《感言》這首詩……只是最後的第四張,似乎偏離了詩的意思……」
畫上有滿花的蝴蝶、離枯花遠去的蝴蝶、在枯花身旁飛翔的燕子——還有啄着躺在地上的屍體的燕子和吸取其血的蝴蝶。
花開滿蝶枝/花謝蝶歸稀/惟舊巢有燕/主人貧亦歸時。
這首詩我已經完全記住了,不知是誰在報紙上留下的留言。
如果詩是主題的話,即使失去了花0;有財富的意思1;,主人變得貧窮,身邊也會留下與蝴蝶不同的厚道的燕子——這樣的畫應該是這樣的,但這樣的話……。
「不,從蝴蝶的生態角度來說沒有錯。的確,蝴蝶不僅會把花當作苗牀,甚至會把人的屍體當作苗牀——這隻蝴蝶恐怕是黑影蝶。」
老師的聲音有些激動。
「……您有維他命飲料嗎?」
老師把手機放在門上。
「……什麼都沒有。」
他在辦公桌前一張有多年曆史的木椅上坐下,突然掏出手機。
在我完全聽完他的說明之前,他拉了拉從窗戶垂下來的繩子,擋住了窗外的燈光,我和薔子夫人面面相覷,但還是學着他的樣子,放下了簾子。
但遺憾的是,那裏只有鋪展開來的地板。
薔子夫人也自言自語道,我不禁笑了出來。
這件事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還是那個偏屋有什麼吧?
「血……」
「蝴蝶們看着一個方向。這扇門……門上還有什麼嗎?畫之類的……」
老師這麼一說,我不由得脫口而出:「好厲害,跟學校裏的老師一樣。」
我戰戰兢兢地穿過門,抬頭看着掛在門上的第四張——吸屍血的蝴蝶,然後確信了。
「雄性的眼睛……千代田,有透明膠帶和油性筆嗎?」
我拿着四幅畫,跟在走出去的薔子夫人身後。
「雖然不能斷言,但後翅中央好像有毛,應該是雄性——」
這樣設計也許是爲了不讓陽光損壞畫,但總覺得讓人心情不好,難以忍受。
這裏是龍生老師的工作室。
雖然找到了油性筆,但大部分已經幹了。
我還以爲要做什麼呢,原來是在燈的部分貼上透明膠帶,仔細地塗成藍色。然後再用一層膠帶塗成紫色。
「不,據我所知,這裏什麼都沒有。」
老師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抓住門把手,慢慢轉動。
我們三個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追着血色黑蝶的腳印。
的確如此。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蝴蝶的腳印從門內一直延伸到客廳。
與冬天的寒冷不同的寒氣,刺痛着我的脖子。每當黑燈發現新的蝴蝶時,我都會起雞皮疙瘩。
老師確認地看着薔子夫人,她也點了點頭。
「這是百葉窗吧拿得下來嗎?」
足跡指向一處。
終於來到一間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與其他房間不同,窗戶的位置很高。
直直地盯着蝴蝶的眼睛看,吵吵嚷嚷的。而且仔細一看,羽毛的眼睛中最大的兩隻眼睛是好幾隻眼睛的集合體。
面對這樣的我們,薔子夫人有些困惑地歪着頭。
「那麼……這隻蝴蝶是雄性的?還是雌性的?」
的確,蝴蝶的眼睛看到的是一扇空無一物的門。總覺得有什麼意思,卻不明白這個視線的意思。
「老師?你在幹什麼?」
老師就那樣,像在尋找什麼似的,把門照了個遍。就在這時,門把手旁邊隱約浮現出黑色蝴蝶的剪影。
一張就夠嚇人的了,再裝飾四張就更噁心了。
舊簾子已經破損,細細的光線不時從縫隙間射進來,但房間已經變成了夜色。
看着。
薔子夫人歪着頭。我也以同樣的心情看着老師。
好像被人盯着?
我們確信,這並不是不小心弄髒的,而是有人故意在地板上畫的。
「那是因爲使用的是魯米諾液,而且即使灑上魯米諾液,效果也只有幾秒鐘,所以不會像電視劇裏那樣簡單易懂地一直髮光。」
燈光照在昏暗的走廊上,地板上以一定的間隔畫着比門還微弱的蝴蝶。
「是啊。據說鳳蝶的六邊形小眼雁中,雄性有一萬八千個眼睛,雌性有一萬五千個眼睛。雄性更多是因爲雄性必須通過視覺尋找雌性。」
我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問道,薔子夫人對我和磯崎老師的動搖感到驚訝,說:「我帶你們去。」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因爲並沒有囊括所有浮出黑色的物質種類,所以我也沒有絕對的自信,不過這樣浮出水面的恐怕是體液——也許是某種血液。」
冬天日落得早,時針已經過了三點,還有不到三十分鐘,夕陽就要染紅了。我突然想起了蘭香,看了看自己的手機,裏面有一條短信,「因爲有事去不了,回頭再聯繫你」,與其說是遺憾,不如說是鬆了一口氣。
接着問道,老師抱着胳膊,眺望了一下蝴蝶。
「畢竟是簡易燈,難免有些會照不到。不過,照在菠蘿糖和能量飲料上,就會呈現出熒光色,很有趣。」
這幅畫果然很奇怪。感到一種鬼氣逼人的恐怖。
儘管如此,三個人還是把房間翻了個底朝天,總算找到了老師想要的一卷透明膠帶和藍色和紫色的油性筆。
我們一起竊笑着,老師氣呼呼地回答,接着又仔細地照了照蝴蝶。
「複眼……」
「用手機的燈光就能輕易做到這種事嗎?」
不一會兒,蝴蝶鑽進了櫃子下面,我們坐在剛纔喝了紅茶的沙發上。
看着地板的磯崎老師突然說道。
老師指着窗戶問薔子夫人。
而眼睛始終還是眼睛。就像薔子夫人說的,感覺自己被它們注視着。
「蝴蝶的眼睛可以看到紫外線。雌性粉蝶的羽毛可以反射紫外線,雄性粉蝶則可以吸收紫外線。所以在它們的眼中,繁殖對象的羽毛顏色明顯不同。」
「啊……」
當她發現其中一個架子好像是畫材和文具專用的架子時,便在架子上翻了翻,叫我們也去找。
「不過,也有可能不是血吧?」
薔子夫人在房間門口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然後又開始在牆上掛畫。
「啊……這幅畫啊。本來是掛在牆上的,但你們看有點噁心吧?而且好像被這雙眼睛齊齊盯着……所以我把它拿下來了。」
這是一間有着難以言喻的壓迫感的房間。
我們沒有說話,只是「咣噹咣噹」地挪動沙發,扯下沙發上的破爛。
薔子夫人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困惑,但還是開始在房間的抽屜和架子上翻找。
「啊?不是這裏,是裏面的偏屋……」
「這是因爲我太完美了,所以你們纔看不出來,其實我是理科老師。」
重新拉上窗簾,照亮了房間。
「有啊……」
蝴蝶的足跡也就此中斷了。
因爲我不想讓蘭香捲入這場令人毛骨悚然的尋蝶活動。
「那麼,這又怎麼了?」
「就算不是血,在門把手旁邊用體液畫蝴蝶,我想也不是神經正常的人會做的事。」
即使不拉窗簾,走廊也十分昏暗。
三個方向都有窗戶,陽光可以照進來,但因爲位置很高,離天花板很近,視線只能看到牆壁。
「什麼?」
說到這裏,磯崎老師突然抬起頭。
「是含有維生素B的飲料,美容用的就行。」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他們,老師說:「因爲蝴蝶的眼睛是複眼。」
沒錯,蝴蝶看着我——不,不是我,是朝着一個方向。
「是啊,只要把繩子一拉,應該就下來了……」
「油性筆……嗯,透明膠也是,等一下。」
這麼一想,這雙眼睛也是眼睛的集合體,唉……也許不是獵奇的意思。
「那麼,門的外側會不會有蝴蝶?」
「這!這裏的,裝飾?」
老師簡短地說。
「藍色和紫色的油性筆。」
「莫非是從起居室出發,引導我們走到門口?」
「簡易黑燈。」
「就是………這裏!」
「這幅畫雖然不是龍生的作品,但用筆很像,我想應該是平時幫他畫畫的弟子之一。」
我們的笑聲頓時消失了。
打開手機的燈,藍光在門上映出詭異的影子。
「什麼?」
蝴蝶們大概正盯着門。
在老房子昏暗的走廊上飛舞的黑色蝴蝶。
怎麼會……難道……我和薔子夫人面面相覷。
即便如此,我們也沒有停下腳步,三個人默默地循着蝴蝶前進,終於來到了客廳。
「……真的,就像理科老師一樣。」
「不像電視劇裏那麼亮。」
薔子夫人不解地歪着頭,從冰箱裏拿出飲料。
「之後我會好好擦乾淨的。」
「什麼?」
老師說完這句話,我們還沒來得及發出「啊」的一聲驚呼,他就把維生素飲料滴到了地上。
然後再次用黑光照亮。
維生素飲料呈現出熒光黃色。
「維生素B會發光。」
老師簡短地說着,撫摸着地板。就像留下軌跡一樣,光線也隨着手的鮮明動作而移動。
「啊……」
不久,老師的手底下浮現出一道不可思議的細光。
他摸了摸四周,在空無一物的地板上,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四角形條紋。乍一看,飲料流進了一條因爲木紋而沒有注意到的溝裏。
「這個……」
薔子夫人掩飾不住驚訝,聲音顫抖着。
「好像用木紋很好地遮住了,好像有儲藏室什麼的,地板似乎可以拆下來。」
多虧了維他命飲料,地板上的小臺階也清晰可見。老師用手指勾了勾那裏,雖然有點棘手,但還是把地板移開了。
「百合子,打開燈。」
按照老師說的開了燈。
「這種地方居然有門……」
到底是誰,爲什麼要建這麼隱蔽的地下室呢?
又爲什麼會留下黑蝴蝶的腳印,彷彿有什麼事要告訴別人。
但這次,被刺穿的鶴尖拔不出來了。
因爲不能斷言絕對沒有。
年齡也各不相同,還有像小學生一樣,穿着黑白兩色連衣裙的櫻子小姐小時候的照片。
不只是恐怖,那確實是生理性的厭惡感。
明明是得到許可才這麼做的,卻好像做了一件非常不好的事,一種不可思議的罪惡感讓我的手在顫抖。
隨着啪的一聲,裏面亮起了燈。
但是磯崎老師說的那個『衝擊』不是那個。
「甭管那麼多了,請不要滑倒,不要變成屍體。」
我打從心底打了個寒戰。
聽到這樣的話我不知道是否可以去看看。
我和薔子夫人面面相覷,互相點頭鼓勵對方,然後繞到牆的另一邊。
不過,薔子夫人似乎真的很擔心屍體就在那裏。
可是怎麼拉把手,也只是嘎吱嘎吱地抖個不停,打不開。
「怎麼辦?要叫開鎖匠嗎?還是就這樣?」
「……不久前管理這棟房子的人是建築師,他在自己的別墅裏也建造了祕密地下室……」
而且木頭很硬。
「沒有留下這扇門的鑰匙嗎?您不能想起來?管理房子的人也不知道這個地下室的事嗎?」
話雖如此,下了樓梯馬上就是水泥牆,看不清地下的全貌。
磯崎老師這時正捂着嘴,一副很不舒服的樣子。
幾乎都像偷拍一樣視線不一致,有一小部分是在學校照的集體照。
看到薔子夫人擔心這麼危險的事情,磯崎老師苦笑着說。
我覺得斧頭很可怕,於是下定決心舉起了鎬頭。
聽到這個問題,薔子夫人突然皺起了眉頭,似乎要哭出來。
「……我不想就這樣算了,門是木製的吧?我們把它弄壞吧。倉庫裏有砍柴用的斧頭和劈冰用的鎬頭吧?」
地板上散落着文件之類的東西。
而就在眼前,迎接我們走下樓梯的,正對着牆壁的那一面,貼着大量的照片。
被拍攝的對象是我們都熟悉的人。
那是令人作嘔的超乎常規的景象。
我又用力砸了一下門,這次門被砸出了一個洞。
微微感到頭痛。
薔子夫人看着牆壁,聲音顫抖地說。
「話是這麼說……」
就算把鶴爪舉起來,樹也只是「哐」的一聲顫抖。
一整面牆貼滿了櫻子小姐的照片,甚至還有別人不該看的照片。
「我不知道,不過也許……他有個祕密戀人,也許是爲了那個人,不過我不能肯定。」
我兩腳用力踩空,一屁股跌坐在地,「咣」的一聲,用力過猛的鎬頭滾到老師腳下。
老師一邊用溼了的廚房紙巾把地板擦乾淨,一邊說。
「嗯……一看就知道了。」
〈四〉
那裏像是倉庫。有幾臺鋼管架,上面雜亂地放着開了口的紙箱和衣箱。
「沒有危險嗎?」
老師非常不情願地回答,我知道。以前聽館脅君說過,爲了在層雲峽尋找失蹤的櫻子小姐,老師和館脅君發現了殉情的遺體。
「現在就算勉強你……我們還是找開鎖匠吧……」
我和薔子夫人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
只能通過漏進來的燈光看到牆的另一邊有個空間。
我也見過櫻子她們的遺體,其中一個是我祖母。
因爲是體力勞動……而且這種破壞行爲,老師絕對不願意也不適合,而且我也瞭解薔子夫人的不安。
由於只有兩處電,直接照在樓梯上的燈又小又弱,腳下一批昏暗。
「可以嗎?」
在別人家裏揮舞這麼可怕的東西,太超現實了,但是必須做。
而在正中間,一串又長又直的黑髮小心翼翼地插在額頭上,小心翼翼地裝飾着——就像標本一樣。
「沒關係,反正已經是我的家了,等裝修的時候再想辦法。」
〈五〉
不會看錯的,照片上的都是櫻子小姐。
薔子夫人問道。
「嗚……咕嘟咕嘟。」
薔子夫人的喉嚨顫抖着,她即使想問,但那個男人和他的戀人都已經死了。
「至少沒有死人的氣味。」
這絕對不尋常,比用體液畫的蝴蝶還要………。
而且斧頭和鎬頭都浮着鏽,又冷又重,手指都要粘住了。
但令人喫驚的是,薔子夫人嚥下唾液後,用顫抖的聲音否定了。
「我想……應該沒有危險,怎麼說呢……硬要說的話,應該是精神上的衝擊吧……」
我覺得心裏的某個地方,有人在敲響警鐘。
薔子夫人抱着胳膊,低頭看着門,表情嚴肅地說。
所以說不定還會有下一次。
我很後悔,真不應該不穿裙子,要是穿褲子就好了。
地板下有一扇木門。
「嗯。」
「我、我來做!」
「這是……櫻子小姐的頭髮?」
「那麼,是那個人建造了這個地下室?」
簡直就像小偷或誰,急急忙忙地找了什麼東西,然後拿走了。
像這樣破壞東西還是第一次。
「衝擊?」
鋼管牀和牀墊,旁邊還有輸液臺之類的東西,說不定是用來代替病房的。
「嗯,我想不出那把鑰匙。如果知道的話,那把鑰匙也會給我的……我想耕治應該不知道。」
「……不,大概不是。」
一旦、第二次相遇,下次還會……這樣的恐懼讓我揪心。
先下樓梯的磯崎老師說。
那是相當強硬的手段。老師的眉間皺得更深了。
「可是……說不定又有屍體。」
「哇!」
「櫻子小姐的照片……這麼多……爲什麼?」
看到磯崎老師怎麼也不樂意,我插嘴道。
他語氣冷淡,卻若無其事地替我們擔心,然後拿着手機先下了幾層樓。
這很像電影裏經常看到的美國中部躲避龍捲風的地下避難所。
地下比想象的還要大,薔子夫人的表情非常僵硬。
面對被這種不安所驅使的薔子夫人,我無法說「不做」,於是我撥開雪地上的獸道,從倉庫裏拖來了鎬頭和斧頭。
「是啊……」
昏暗的地下室頓時有了光明。
薔子夫人用嘶啞的聲音說。
「鎖着。」
「不……總之,我看到下面沒有『屍體』,『屍體』……」
然後回頭照了照入口——看來是發現了電燈開關。
以前一直以爲絕對不會有,但我確實看到了死了的人。
「怎麼可能!今天九條和正太郎都不在。」
「這……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薰子的……阿菊的頭髮……」
牆壁後面有工作桌椅。
「你知道死人的氣味嗎?」
老師回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薔子夫人搖着頭說,對櫻子小姐來說太長了,也太直了。
「阿菊的頭髮?是嗎?可是不是沒找到屍體嗎……?」
對於這個問題,薔子夫人點了點頭。然後做了一個深呼吸。
「投河自盡,一定很痛苦吧?殉情後活下來的那個男人,手裏還攥着一綹阿菊的頭髮——設樂教授說過,對死亡的恐懼凌駕於愛之上。」
據說人在自己選擇死亡的時候,身體也會本能地想要活下去。
所以說,像投河自盡一樣的殉情遺體,手裏有時會緊緊握着殉情對象的頭髮。
死的痛苦勝過愛。
就算把對方的腦袋埋下去,也要自己得救。
多麼悲傷的事啊。
我心想,人果然是『爲了生存』而生的生物。
「可是……這麼說來,是那位殉情未遂的年輕畫家建造了這個房間嗎?」
磯崎老師一臉驚訝地說。
「不……不可能的。他在殉情未遂之後,爲了忘記一切,和別的女人結婚,生了孩子,但是那個孩子天生就沒有體毛。」
「……體毛?」
「嗯,所以他覺得一定是薰子的詛咒,心理上就有了疾病……結果在和薰子殉情未遂的幾年後自殺了。」
所以他不可能像這樣收集櫻子小姐的照片來裝飾——薔子夫人這樣回答。
磯崎老師一直默默地聽着,不知爲何,他的表情消失得有些可怕。
「……老師?」
「那個沒有體毛的孩子現在在哪裏?」
老師平靜地問道,那隻手緊緊地握着。
「怎麼了?」
「即使沒有直接犯罪,我想也有協助的可能性,或者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掛斷電話後,鈴聲再次響起。
裏面還保存着報紙、女性週刊和八卦報紙。
「清白?」
「千代田,那麼那個叫清白的男人現在在哪裏?」
「啊,耕治?我有急事,有事想問你。」
櫻子小姐的照片裏,偶爾會出現館脅君的身影。
薔子夫人無可奈何地坐了下來。
面對老師那鬼氣逼人的氣氛,薔子夫人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搖了搖頭。
「不,米勒的,約翰·埃佛雷特·米勒的。拉斐爾前派的——戒指是鑰匙,對吧?啊,怎麼回事? !」(約翰·埃佛雷特·米勒是英國畫家和插畫家,他是拉斐爾前兄弟會的創始人之一)
「不在了。」
「怎麼可能!耕治不是那種會參與犯罪的孩子,再說叔叔也……」
「什麼?」
說着,磯崎老師開始翻箱倒櫃。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館脅君的來電。
「是奧菲利亞……」(《哈姆雷特》登場人物)
老師興奮地說道:找到了。我突然覺得背脊和全身冷得幾乎要凍僵了。
薔子夫人說清白先生去世了,所以才由她的親戚來管理這裏。
裏面的那張鋼管牀,就是我睡覺的那張牀……。
「是啊……確認一下……」
聽到薔子夫人的嘀咕,磯崎老師也有反應。
不久,電話好像接通了,對方好像是個叫耕治的人,她急不可耐地開口。
薔薇夫人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以爲是耕治打來的,但不是她的。
「確實無法否認……耕治是個好人,所以不能否認他被騙的可能性……」
然而,他的喉嚨卻突然發出了一聲笑聲。
紙箱後面好像藏着一個嶄新的保險箱,薔子夫人一臉困惑地俯視着。
是這樣嗎……旭川這邊可以放很多東西進去。
不過,既然如此,收集這張照片的人又是誰呢?
是自己,老師好像注意到了似的,掏出手機。
那天我和館脅君正好在購物中心見面,一邊喫冰淇淋,一邊給我看他買的衣服,所以不會錯,我記得很清楚。
那時,在綁架小乖之前,我大概是被帶到這裏來的。
聽到這句話,薔子夫人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嗯,我想應該是手機,或者是卡之類的,現在好像也有戒指類型的。」
聽她說,耕治要去哪條路旭川旁邊的東西川町辦事,所以說要把戒指收回來,待會兒帶過來。
我也撿起散落在腳下的紙,那是關於幾年前的殺人事件整理印刷的。
「果然……這是NFC標誌,應該是電子鎖。」
「幾年前——但很奇怪,因爲這張照片拍下的還有館脅君。」
「耕治先生的父親在管理這棟房子的時候,有沒有把房子租給熟人?特別是最近有人出入過……」
也不是我。
「清白。」
面對我提心吊膽的問題,薔子夫人瞪大了眼睛。
(注:清白草 0;スズシロソウ1;,匍匐南芥(Arabis flagellosa Miq.)是十字花科、南芥屬植物。多年生草本,全株被單毛、2-3叉毛及星狀毛,有時近無毛。1;
像這個香一樣的香味。
說到這裏——我突然意識到。
「薔子…。?」
我和老師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薔子夫人內心的動搖。
隔着電話,聽見「耕治」輕聲回答。
薔子夫人抱着雙臂,望向半空,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那笑終於變成了放聲大笑。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老師。
是氣味。
但老師看了看,又拿出自己的手機。
「清白,我也不太清楚他的真名。不過,他是龍生最後的弟子,應該就是那張畫的作者。」
「……戒指?」
「是啊,不過……我想應該不是很舊……你看,這件連帽衫,應該是去年聖誕節去函館時買的衣服。」
「好像是最新式的。沒有鑰匙孔,也沒有電子輸入號碼的按鈕……這個要怎麼打開呢?」
「很抱歉聽到了這麼討厭的事情。但是……在旭嶽的別墅找到的戒指……對了,是他祕密戀人的,她的戒指怎麼了?火葬的時候,一起燒掉了嗎?」
「那麼,耕治先生可能跟誰說了吧?」
「你看,這些蝴蝶也有好幾只。它們不是一個人,即使花謝了,也會回來的蝴蝶們……和那個叫耕治的人沒有關係嗎?」
我確實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也不是會輸入數字的類型?」
「磯崎老師?」
「對不起……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希望你把戒指送我,理由是——誒?可以嗎?」
我想起來了。
說到這裏,薔子夫人突然不說話了。
「正太郎遇見九條是在初中三年級的時候。」
「不在?」
薔子夫人低着頭。
薔薇夫人不顧這樣的我們,給某個地方打了電話。
「再說,那個叫清白的人才是真正的花房吧,可我遇到的『亡靈』,有兩個……至少,他們不是一個。」
「至少,我買下這棟房子已經一個月了,自從下雪以來,我沒有看到過輪胎留下的痕跡和腳印。」
「什麼?」
「不,我還沒告訴過大多數人——對了,只有櫻子小姐的叔叔設樂老師。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他能在這裏度過安靜的時光……」
我知道這個房間的味道。
「沒有啊—札幌對火葬時要放的東西要求相當嚴格,連眼鏡都不行,所以我把戒指放在骨灰罈裏了。」
「有可能是知道房子的主人換成了千代田,才慌忙拿走了重要的東西——你跟誰說過這棟房子的事嗎?」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清白!清白草的別名是『花房』!」
老師一臉茫然地重複道。
我和磯崎老師也站在保險箱前。
薔子夫人說道,她也慢吞吞地看了看手邊最近的紙箱。
不是知道相似的香味——不是的。我知道。
「嗯,已經不在了,幾年前下大雨的時候,通往天人峽的路上不是發生了泥石流嗎?不幸的是,巴士和汽車都被泥石流捲了進去,司機就這樣被泥石流吞沒了……」
「奧菲莉亞……玫瑰品種的?還是哈姆雷特的?」
只是印着一些似曾相識的標記。
「現在這種技術很先進,當然不一定是戒指,也可能是卡片之類的——」
「不……你看,是保險箱。」
和N相似的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