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到來（210）

我睡得很早，所以也醒得很早。

我用去年年底新買的、卻完全用不慣的智慧型手機確認時間，才凌晨四點半。

打開窗戶望向外頭，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

機會難得，我想去黎明的海邊散步，便離開柏崎家別墅的其中一間房間──去年和幸村一起住過的房間，走下樓梯，來到室外。

我走下高地，看到一名少女正在凝視大海。

她身穿黑色短袖，下半身則是黑色運動褲。

黑色中長髮在海風吹拂下輕輕搖曳。

「夜空。」

我走過去呼喚她，夜空緩緩轉過頭。

「小鷹嗎。你起得真早。」

「因爲我很早睡。這次沒有舉辦怪談大會，所以晚上不會被吵醒，可以好好睡覺。」

夜空微微露出苦笑。

「暗子的故事是吧……那是真實事件喔。」

她突然這麼說。

暗子是去年集訓時，夜空用來將我們推落恐怖深淵的鬼故事裏出現的幽靈。

Y子因爲感情因素遭到好友A子陰險的霸凌，被她逼得自殺，死後變成名爲「暗子」的幽靈，會附身在學校裏背叛朋友的人身上害死他。

「哦。」

以爲是開玩笑的我一笑置之，夜空的表情卻莫名認真，接著說道：

「國中的時候，我有一個朋友。曾經有一個朋友……呃，是真的喔？」

「你特地強調聽起來反而會很假……我相信你啦。」

夜空深深嘆了口氣。

「自己解決……」

「……那傢伙拚命道歉的模樣實在太好笑，我想鬧她一下，就在她面前跟『看不見的朋友』交談。那只是場隨興的小短劇，那傢伙卻真的嚇到，哭著逃走了。」

「……話說回來，小友也是因爲那個暗子事件才誕生。」

夜空將肺部的空氣全部吐出，難受地喘了一會兒後，神清氣爽地重新面向我。

夜空忽然苦笑。

我們都很清楚文字無法形容這段關係，即使如此，還是藉由刻意爲它命名，做了一個了斷。

她忽然露出溫柔神情──

聽見我的回答，夜空臉上浮現泫然欲泣的笑。

「不用道歉……我習慣這種無可奈何的事了。」

「……那個朋友和我同年級不同班，我們第一次交談是我在二手書店看少年漫畫時被她撞見。她一臉意外，對我說『三日月同學原來也會看那種書呀』。那傢伙在同年級的女生中屬於漂亮型的，所以爲了趕走她，我乾脆表現成超喜歡少年漫畫和少年動畫的樣子，試圖讓她知道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結果那傢伙超開心地告訴我，其實她也很喜歡少年漫畫。在那之後，我跟那傢伙常常在放學和假日一起聊天、逛書店。我和她十分合得來──不僅如此，不愧是在班上朋友衆多的人，她很會聊天，也很會傾聽，跟肉完全不同。老實說，真的很愉快……好久沒交到朋友了，我非常開心，開心到電子信箱都跟她用成對的呢。」

好久不見的空氣朋友害我忍不住笑出來。

「這樣啊。真可惜。」

夜空有點得意。

「……」

插圖011

夜空的電子信箱──eternalfriendship2。

我還想說暗子這個怪談挺真實的，很可怕，原來是這傢伙把自己的行爲編成怪談……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戀愛對象喜歡過。」

……到這邊爲止，都還是令人會心一笑的友情故事。

「……唉……我很努力的說……小友，我被甩了。」

……爲什麼我身邊的女生都這麼帥？我一邊想著這種事，沒有逃避、沒有裝作沒聽見、沒有打馬虎眼，也沒有模仿夜空朝大海大喊，而是正面凝視她的臉，用平常的語氣和一般的方式拒絕她。

「……該怎麼說咧……抱歉。」

這個答覆聽起來很無情，可是對我來說，其中蘊含我最大的誠意，我認爲即使其他人都聽不出來，唯有夜空能正確理解我的意思。

和上述的關係都不一樣，只存在於三日月夜空和羽瀨川小鷹之間的、不可思議的關係。

夜空愁眉苦臉地接著說：

深吸一口氣，吶喊道。

若要問「戰友」一詞能否完美描述夜空跟我的關係，我認爲絕非如此。

「……爲什麼？因爲你有交往對象了？還是說因爲你有其他喜歡的女人？」

曾經擁有同樣的傷痛，在同一段時間戰鬥。

「……意思是，暗子的原型……是你嗎？」

「……在那之後，那傢伙就再也沒有接近我。我的朋友只剩下小友一人。」

我跟理科。我跟幸村。我跟星奈。夜空跟星奈。夜空跟理科。星奈跟幸村。

她的音量大到彷佛可以傳到水平線另一端。

我曾經想過爲什麼是「2」……原來是跟朋友一樣啊。那「1」應該就是那個朋友的電子信箱了。

就算我們過著與對方不同的青春，有了不一樣的珍視之人，唯有這個事實絕不會改變。

「……總之先趁班上欺負我的女生落單時，一個個把她們抓到沒人的地方，逼問她爲何欺負我。她們只不過是不成羣結黨就什麼都做不了的垃圾……平均下來揍肚子兩拳就招了。就這樣，我得知幕後黑手的真面目。你猜的沒錯，犯人就是那傢伙……我無法原諒背叛朋友的那傢伙。討厭我的話大可直說啊，我無法原諒跟我一樣喜歡少年漫畫和英雄的人做這麼骯髒的事。所以我要向她報仇。我假裝沒發現犯人是誰，慢慢把那傢伙逼到精神崩潰。那傢伙最怕靈異事件，我便趁她上廁所時把燈關掉、偷偷用暖風吹她、偷偷拉她頭髮、讓窗戶和筆記本上浮現詛咒的話，僞裝靈異現象。還散播『咒殺背叛朋友的人的暗子』這個謠言。」

「所以我才說這是真實事件啊。」

「幹麼，小鷹？」

也不是友情。

「…………」

要說是青梅竹馬，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太短，心靈也沒相通，卻又帶給對方太大的影響。

「所以跟我交往吧。」

我慢慢搖頭。

「……欸，小鷹。」

「呃……猶豫過後我的答案也不會變啊……」

夜空切回正題。

「……我只說一次，給我用你的靈魂記住。」

不是愛情。

「……我可以想像那個畫面。」

然而，這個故事註定要以BAD END作結。

「……我雖然覺得幹這種事很無聊……」

「對吧？」

我壓下突然湧上心頭的強烈寂寥感，硬是扯出笑容。

「……是嗎……」

從面對我變成面向海洋。

黎明到來。

「等、等一下。」

夜空似乎也預料到我的答覆了，看起來沒有特別動搖，只不滿地把嘴巴癟成「ㄟ」字形。

「……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小空和阿鷹青澀的故事，這次真的落下帷幕。

如果用輕小說表現，就是那些連著作權都不懂的白癡會喜孜孜地把那頁拍下來上傳到網路，而那些自以爲靠刻意節錄出的一部分就能判斷是什麼東西的死猴子就會像脊髓反射一樣嘲笑「最近的輕小說」的、自暴自棄般的告白。

「總覺得……雖然知道結果……還真夠普通的。至少做點有趣的反應吧。」

「現在倒多少能理解那傢伙的心情。」

「──戰友，吧？」

對納悶的我微笑。

「對不起。」

「哦。」

朝日升起。

「那當然。小友永遠是我的好朋友。」

因爲夜空演技超好……

「……之後那傢伙終於投降，跑來跟我道歉、招供。那傢伙叫人欺負我的理由，好像是因爲她喜歡的男生喜歡我。也就是嫉妒。爲了戀愛這種東西欺負自己的朋友──真的有夠無聊。令人反胃。真氣把這種人渣女當朋友的自己。啊啊蠢死了，無聊透頂，無聊透頂……」

小鷹──！

「不是啦。」

「小友還在啊。」

夜空不悅地皺起眉頭，像在鬧脾氣似的說：

「而且幾乎是立刻回答……可以稍微猶豫一下吧？」

「就算你這麼說……」

「嗯。」

然後一屁股坐到沙地上。

「……喂，不要用那種看待殘念的人的眼神看我。我很久以前就說過了，我很推薦空氣朋友喔。你要不要也試試看？」

害怕靈異現象的國中女生，看到有人突然在自己面前跟空氣朋友講話，真的很恐怖。

「不用了。因爲我有朋友。」

「戰友嗎……嗯，還不壞。」

「我跟那傢伙成爲朋友後，過了幾個月──班上的人開始欺負我。方法就是那些老梗的霸凌手段。無視我、把我的東西藏起來、聯絡事項漏掉我不通知等等。那傢伙也知道我在班上被欺負，和我在一起時叫我『覺得難過要說唷』、『只有我站在你這邊』，光是聽她這樣說，我就覺得自己被救贖了。我因爲不想把朋友捲進來，在學校都儘量跟那傢伙保持距離。同學們欺負我的方式雖然變得越來越激烈，我還有發誓要永遠跟我當朋友的那傢伙當心靈支柱，所以撐得下去。不過，我不想讓朋友繼續爲我操心，於是決定自己解決這件事。」

「……嗯。那就好。」

「……是嗎……既然如此也沒辦法……」

夜空走向大海──

「咦？」

「……對了，我還沒直接說出口過呢。」

我喜歡你──！

我苦笑著說，夜空也露出哀傷的笑容。

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抓了一把沙扔向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