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騎士

回覆星奈的告白之後，我和星奈、理科三個人繼續討論夜空那封「我去旅行」的簡訊。

可是，因爲不知道夜空真正的意思，也不能做什麼，只能先傳一封「不要去危險的地方」的簡訊給她，但夜空沒有回傳任何訊息給我們。

我們決定，如果夜空明天沒有來學校上課，再去她家找人，今天大家先解散。

我想回家之後，一定沒有力氣跟體力再踏出家門，所以就穿着髒兮兮的制服，直接繞去超市買晚餐的材料。

去超市的路上，我稍微繞一下路。

經過從我家走路要十分鐘左右、以前就讀的小學旁邊，再繼續走三分鐘。

那裏有一座公園。

那是一座很小的公園，裏面只有沙坑、單槓、鞦韆等最簡單的玩具。因爲天色已經很暗，現在沒有小孩在那裏玩耍。

這是我跟小空初次相遇的公園。

念不同學校的我們，放學後總是約在這個公園玩耍。

搬回這條街之後，我只有在買東西的途中偶爾會經過這裏，今天是第一次特地來這座公園。

我心想，說不定夜空會來這裏，因此仔細尋找公園的每一處，卻找不到夜空。

……事情果然沒有這麼簡單。

那傢伙應該不會去什麼危險的地方吧……

我一邊擔心地想着，一邊離開公園、走向超市。

☆

買完東西回家之後，我見到小鳩正在翻冰箱。

「嗚哇！咯、咯咯咯……吾之半身啊，吾正在等汝……」

小鴆慌慌張張地關上冰箱。

現在快要七點了，小鳩應該是因爲肚子餓所以在偷喫零食吧。

「我馬上煮晚餐，你等一下。」

小鳩用我從沒見過的超級嚴肅表情盯着我說：

「……沒關係，她一定會馬上回來的。」

由於在親妹妹面前醜態畢露，我很難主動開口聊社團的事，小鳩對此也很體貼。雖然家裏的氣氛還是有點怪，不過，我們仍用同樣的態度過着每一天。

「……難道是因爲夜空的事嗎？」

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她這麼叫我，我嚇了一跳。

「那、那個人……總是保護吾不被兇惡的怪獸欺負……而且前陣子也從奇怪的紅毛怪手中救了吾……」

我有些訝異小鳩的態度，下意識地脫口這麼說。

葵爲了打垮鄰人社而闖進社辦踢館的時候，曾指責國中部的小鳩不應該參加高中部的社團。

竟、竟然那麼討厭星奈……連「噁心」這個詞都說出來了……

……看來，暫時不能提到有關星奈的話題。

喀鏘！

小鳩微微點頭。

「呼嗚嗚嗚～～～～呼嗚嗚嗚～～～～呼嗚嗚嗚……」

果然怪怪的……

「……你怎麼啦？」

夜空本人雖然沒有那個意思，不過對小鳩來說，夜空變成了「一直保護自己的人」。

小鳩露出不安的眼神，低聲喃喃說道。

「那、那個人……」

「……咯咯咯……那個人乃是爲了守護吾——高貴的夜之王者雷熙絲·傅·費利希娣·煌，從黑暗歷史誕生、漆黑的黑暗騎士Dark　Knight……」

我把制服放進洗衣機，換上家居服之後開始煮晚餐。

幸村也說收到了夜空的簡訊，看樣子，那傢伙把簡訊發給鄰人社所有社員。

小鳩做着深呼吸，調整混亂的氣息，然後把叉子放在餐盤上。

那麼，前陣子遇到的奇怪紅毛怪……是在說葵吧？

「咦咦？」

「即使是開玩笑也別說那麼噁心的事！不，請絕對不要說那種事！」

要跟小鳩說明清楚，我沒有要跟鄰人社的任何一個人交往，星奈也（姑且）接受我這種做法。

「嗯……」

「……竟然害小鳩也在擔心，那傢伙真是……」

「老哥！不，親愛的哥哥！」

小鳩像孟克那幅畫「吶喊」裏的人一樣，用絕望的表情大喊。

「喫完要自己洗盤子啊！」

「咯咯咯……吾今夜十分渴望鮮血……供品可多準備些……煮兩、兩倍的飯量亦可……」

我一臉訝異，小鳩搖搖頭說「沒什麼啊」，把話題矇混過去。

聽我這麼問，小鳩的臉變得更紅，很害羞似地點點頭。那樣子簡直像墜入愛河的少女。

「不是啦，呃……我說喜歡不是在開玩笑，是認真的……」

「……吾、吾並不討厭那個人……」

用有些興奮的雷熙絲語氣說完之後，小鳩的表情立刻罩上一層陰影。

當我不願正視眼前的現實、手忙腳亂地過日子時，我妹妹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夜空攻陷了嗎……

怕生的小鳩竟然會說這種話，令我大叫一聲，真的打從心底相當喫驚。

「不是，我的腦袋沒有燒壞！我是認真的！不過，我沒有要跟她交往，所以你放心啦！」

……可是，星奈要是知道這件事的話會怎麼樣呢？

自從我聽到星奈的告白、逃出社辦那天以來，小鳩好像也沒去參加社團。

小鳩點點頭。

「老哇哥啊～～～～～～～～～～～～～～～～」

結果……

「呼嗯揪啊啊！」

因爲實在太驚訝，對於小鳩用了黑暗、漆黑、Dark這些同義的重複贅詞一事，我連想要吐槽的心情都沒有。

畢竟小鳩也是鄰人社的一員。

「你是說星奈嗎？」

雖然有點意外，不過，如果能因此改變小鳩怕生的個性，我應該覺得高興纔對。

「嗯？」

「你在擔心她嗎？擔心夜空？」

小鳩微微漲紅了臉。

不過，「從黑暗歷史誕生」這種形容詞倒是滿適合那傢伙。

回想今天在頂樓發生的事。

「……呃呃，可是小鳩，星奈也有一些優點——」

我姑且提醒她一下，自己一個人繼續喫晚餐。

那時，指出小鳩在鄰人社一點問題也沒有、辯倒對方的人就是夜空。

看到小鳩連「請」字都說出來、眼眶泛淚懇求的樣子，我嚇得寒毛直豎。

看到小鳩因爲太周激憤而變成野獸的模樣，我慌慌張張地趕緊說明。

什麼鬼啊……

小鳩一臉嫌惡地重重點頭。

小鳩頓時睜大眼睛。

「老哇啊哥啊嗚嗚～～～～～～～～～～～～～」

「呼嗚嗚嗚……」

「我今天回去社辦了。」

「今夜吾身體欠安……要在暗黑空間裏獨自用餐……」

至於一直保護小鳩不被星奈欺負……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到，每次星奈要對小鳩動手動腳的時候，用蒼蠅拍阻止星奈暴走的都是夜空。

那傢伙曾說，只要是想要的東西，就會把它們全部弄到手……不過這樣看來，縱使我選擇星奈，而非選擇鄰人社，小鳩應該仍不會屈服於那傢伙。

算了……

「……嗯、呃……你、你喜歡夜空嗎？」

「啊……呃呃，小鳩。」

「你那麼餓啊？是可以啦……」

雖然嘴裏說肚子餓，但小鳩喫飯的速度比以前慢很多。

我走進更衣間，一邊急急忙忙地脫衣服，一邊對小鳩說道。

「是喔……你也收到那封簡訊嗎？」

「小鳩？」

小橾嚇一跳，叉子掉下去。看來我猜中了。

「……兇惡的怪獸是在說星奈嗎？」

「咯、咯、咯……好吧，身爲吾之眷屬的汝倘若亦在那裏……」

「嗯。」

「我今天跟星奈說，我喜歡她。」

把料理擺上餐桌後，我們一起說「開動了」，開始喫晚餐。

「所以，明天開始你也過來吧。」

「呼嗚嗚嗚～～～～呼咯咯咯咯、咕嚕嚕嚕嚕……」

要趕快把制服洗一洗晾起來，不然明天不會乾。

小鳩用不高興的表情說完，端起還剩一大半的義大利麪走回二樓的房間。

……說到星奈，應該先把今天的事告訴小鳩纔對。

現在沒時間做五星級料理，所以我做了菠菜培根義大利麪，並且照小鳩的願望多煮一些，還做了沙拉跟法式清湯。

「親、親愛的哥哥？」

「……啊，可是……那個……那……那傢伙……」

小鳩不知爲何用責備的眼神看着我。

跟自家妹妹說這個實在有點害羞。

即使聽完我的說明，小鳩還是一樣激憤。

爲了讓小鳩放心，我很努力用溫柔的言語安慰她。

做好晚餐之後，以前只要我不叫就不會主動幫忙的小鳩，竟然自動擺起餐具。

一個列入拒接來電名單，一個變成守護騎士。

「啊、嗯……」

我朝坐立難安地喫着義大利麪的小鳩開口。

「真的嗎？」

一說出星奈的名字，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的小鳩，立刻又抓狂變成野生動物。

「……嗯。」

☆

可是小鳩對夜空……呃……

跟理科說「我喜歡星奈」之後，一直到我離開理科、走向社辦，其實中間還有一段對話。

「啊，對了，小鷹學長，我想順便問一下。」

「嗯。」

「除了星奈學姐，學長對其他人有什麼感覺？尤其是對幸村君和夜空學姐。」

理科直直盯着我問道。

我也老老實實地說出心中真正的想法。

「我……大概是喜歡幸村的……」

「咦！」

聽到我的回答，理科似乎有些動搖。

「啊啊，不是啦，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確定……可是該怎麼說呢……我、我對幸村的確有心動的感覺是也……」

「還『是也』咧……那、那麼，呃，意思是說，學長把她當成異性看待嗎？」

「好、好像是……吧？」

我有些不確定地回答。

剛剛纔斬釘截鐵地宣告我喜歡星奈，總覺得自己現在又說這種話實在太過分。

可是，不只是對星奈，我對幸村有些在意同樣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這、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理科探出身子靠近我問道。

「咦？啊……大概是……剛剛吧。」

「剛剛？」

「嗯，接到你叫我過來的簡訊之前，我剛好遇到幸村，那時候覺得這傢伙實在很不錯……」

身體到處都在痛，疲倦的感覺仍揮之不去。

如果是小鳩的話，一定不會選牛奶，而是會喝可樂。

因此，充斥在我心中的，只有不知該怎麼面對對方的沉重心情。

我試着用這三個字表達自己的真正心情。

我沉默下來。

那個時候，我是這麼回答她：

我想了好一會兒，有些惶恐地開口。

小空絕對不會說「現實充都去死吧」。

……哎呀，回家時還在的牛奶現在卻不見了。

可是小鳩不在客廳，我疑惑地走向廚房。

「……可是，就算我們是朋友，對身爲女生的你說出這種事，說不定你會覺得不愉快。」

「……真的嗎？」

「啊？」

可樂還有剩，牛奶卻喝光了？

「那麼，學長對夜空學姐有什麼想法？」

理科露出泄氣的表情嘆一口氣，我無法分辨其中的感情到底是驚訝、批判，或是理解。

總之，先洗個澡讓自己清醒一點，解決作業之後再回去睡吧。

沒辦法，我只好做好覺悟開口。

一樓的電燈開着。

「……說得極端一點……」

還有，我本來只是覺得幸村很有魅力，但是來頂樓之前，她更讓我見識到無可動搖的堅強心靈。

理科一臉難以釋懷地說道。

只是有一點像而已，我暗示她兩者並不相同……雖然她好像沒聽懂。

然而，對貓過敏的小鳩因此發高燒、狂咳不止，咳到像是氣喘一樣，事情馬上就露餡了。

「嗯。」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說「謝謝你這十年之間都想着我，我好開心」，爲此單純地感到高興。

我跟小空在這條街上一起度過的時間，大概還不到半年。

「我啊……很討厭有這種想法的自己。」

「嗯。」

雖然不是不可能……但總讓我有點在意。

喫過晚飯之後，我回到房間，然後就睡着了。

這也是讓人懷念的回憶之一。

發現她是女生之後，不必一再提醒自己「這傢伙是男的」、不用再欺騙自己的心，因此當她不經意露出可愛清純的模樣時，我常常被搞得心頭小鹿亂撞。

幸村的那些話，深深影響我對星奈的回答。

我想起夜空當時的表情。

『我只是因爲自己想要，所以才待在大哥身邊。』

「嗯……謝謝……」

我沒有想太多，打開放着零食的櫃子。

『……像十年前一樣。』

「很沉重。」

可是……

我想起來了……幾年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

……不過，我心裏所想的這些事，並沒有告訴理科。

當我睜開眼睛時，已經是半夜十二點。

理科用認真的表情重重點頭。

「……知道了，我說吧……這種事我真的只告訴你一個人喔。」

「……要說我對夜空有什麼感覺……」

何況夜空對我的感情，正確說來到底是愛情或友情？是依賴或獨佔欲？抑或是其他情感？實在難以衡量，搞不好連夜空白己都不清楚。

不過，夜空最近看來已把鄰人社當作重要的東西，也漸漸在改變，而且是朝好的方向改變——起碼我是這麼想的。

「啊？所以到底是怎樣？」

……櫃子裏零食的量，顯然比昨天少很多。

「不是啦，這跟性別沒有關係……只是這種事……不管是被說的那一方，或是說出來的那一方，大概都會覺得不愉快吧……」

「嗯。」

不管怎樣，身爲哥哥的我不能放任這種事情發生。

雖然我十年前誤以爲她是男生，但夜空現在已是絕不會讓人誤會的美麗少女。

我以前以爲她是男生，事實上她是女孩子，就某種意義而雷，兩者有決定性的差異。再說，坦率、勇敢、溫柔、充滿正義感的小空，跟現在這一位……該怎麼說呢……很那個……的三日月夜空，根本是兩個不同的人。

我走出房間，來到一樓。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阿鷹」。

『今天……很像那個。』

後來，爸爸幫貓咪找到新的飼主，並把恢復健康的小鳩大罵一頓，然後又哭着抱住小鳩，不停地說：「幸好你沒事，太好了。」

雖然時間長短不能決定一切……可是，我們一起在鄰人社度過的時間，已經比豪年那段時間更長。

「……嗯，理科懂了。」

我看着冰箱裏裝着可樂的寶特瓶，滿腹疑惑。

小鳩全部喝光了嗎？

她叫我多做一點晚餐、自己主動幫忙擺碗盤，又以身體不舒服爲藉口，把晚餐拿進房間喫……

但夜空在這十年之間，不也遇到很多事情嗎？

小鳩還沒睡嗎？

還有，對我來說，打從發現她是小空的那一天開始，三日月夜空也從來不等於小空。

仔細想想，今天從我回來之後，小鳩的樣子一直怪怪的。

雖然有時候很沒常識，但她是如此清純可愛、言行舉止嫺靜溫柔，而且有一顆堅強的心，一心一意傾慕着我。

可是對夜空來說——就算我們重逢、成爲鄰人社的夥伴，以「三日月夜空和羽瀨川小鷹」的身分度過將近半年的時間——我仍然是她心中的「阿鷹」。

在不斷搬家、不斷轉學的這十年間，我遇到許多事。雖然沒育交到很多朋友，但的確曾遇到一些開心的事。

老實說，如果要統計「覺得這傢伙好可愛」的次數，跟基本上言行舉止頗爲令人遺憾的星奈相較之下，「覺得幸村可愛」的次數似乎比較多。

☆

「……算了，幸村君是個好女孩……學長喜歡她是可以理解的。」

而且，之前以爲幸村是男生的時候，我們曾經一起在游泳池的更衣室換衣服，當時就對她有些心動。

「請說出來嘛，我們不是朋友嗎？」

那是小鳩還在唸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在我們家附近發現棄貓的小鳩，偷偷從家裏打包食物去外面喂貓。

「……該怎麼說呢……我不知道該不該老實說出來……」

……她現在沒有過敏症狀，所以應該不是撿貓回來吧？難道是撿了狗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吧！我感到驚訝、錯愕，充滿疑惑。

這樣的我很無情嗎？

因爲，不管怎麼修飾，這畢竟還是在背後講人家壞話。

老實說，身爲男人，要是不被她吸引的話實在太奇怪了。

我不懂，只覺得困惑、滿腹疑問。

喉嚨有點渴，肚子也餓了，去洗澡之前，我先打開冰箱覓食。

「幸村君……這麼短的時間內竟然……她是一流的插旗者嗎……」

對我懷着十年份的思念，非常珍惜過去的回憶，甚至連此刻鄰人社的人際關係都不放在眼裏的夜空。

夜空現在仍舊懷着十年前的心情，我則已把十年前的事情當成過去。我們之間有着極大的落差。

『沒有意義難道就不行嗎？』

雖然腦袋裏充滿想要就這樣繼續睡覺的念頭，可是想起學校的作業還沒寫，我只好無奈地爬起來。

也就是說……說不定，我根本不清楚自己對三日月夜空到底有什麼想法。

「好。」

我不想跟好不容易結交到的朋友說別人的壞話。

算了，就算是小鳩，偶爾也會喝牛奶吧……

「學長又在繞圈子！對理科不管說什麼都沒關係啦。」

『如果沒有必要，難道就不行嗎？』

『對啊，的確有一點像那個時候。』

理科催促我說下去，我稍稍猶豫一會兒纔開口。

對我來說，在進入鄰人社之前，跟小空相處的時光，的確是我人生當中光輝燦爛的一刻。可是，那隻不過是十年這段漫長時間中美麗的一頁而已。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小鳩晚餐已經喫了特大盤的義大利麪，現在還狂嗑零食？

「啊啊……」

這麼說着的夜空，看起來很高興、很興奮。

這時，我發現浴室有淋浴的聲音。

看來小鳩在浴室的樣子。

難道是趁我睡覺的時候，把撿來的狗（？）偷偷帶到浴室清洗？

想到這裏，我急急忙忙衝向浴室。

「喂！小鳩，你——」

我一邊說，一邊喀啦喀啦地拉開浴室的門。

結果，在浴室裏的不是貓也不是狗，而是一隻沒用的小動物。

『嗯啊……」

她發出莫名嬌媚的聲音，轉頭看向我。

白色泡沫包覆着纖細的裸露身體。

左手拿着蓮蓬頭。

右手伸向下腹部。

被熱水打溼的豔澤黑髮。

被熱氣薰紅的臉蛋。

迷濛的雙眼。

不知爲何，三日月夜空正在我家浴室洗澡。

「咦……」

大概是還沒回過神來，夜空用呆呆的表情看着我。

因爲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的腦袋也當機了。

我很認真地想，這真的不是夢嗎？

就算是十年前的小空，我也只知道是住在公寓，而且是家裏的獨子。事實上，我並沒有去過小空家。

「……我是寵物嗎？」

我煩惱着該怎麼辦纔好，總之還是先問小鳩。

「……這是什麼？」

我幾乎不知道夜空的家庭狀況。

「……我是真的很想消失、很想去某個地方，也不想回家……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走到十年前跟你一起玩耍的那個公園。」

「……」

話說回來，我從來沒聽過夜空喊小鳩的名字，她最常用的稱呼是「小鷹的妹妹」。

只要能跟唯一的好朋友開心地度過「此刻」，這樣就夠了。

「老哥！」

☆

「……黑……黑暗騎士。」

「我們家禁止出現黑暗騎士，把她帶回去放生。」

正當我猶豫不決時……

夜空穿着學校體育服。因爲她急急忙忙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是溼的，頭上包着毛巾。

這時，我才注意到洗衣籃裏放着聖克羅尼卡學園的女生制服，和一件不屬於小鳩的粉紅色內褲。

我看向小鳩。

「對了，夜空，你有跟家裏聯絡嗎？」

今天……正確說來是昨天下課後，她看到我慌慌張張地衝向頂樓，於是躲在頂樓入口偷看我跟理科打架。

「那麼，爲什麼小鳩要把你偷偷藏起來？」

「呀！」小鳩發出慘叫。

「我、我會好好照顧她！」

夜空有些惶恐地問。

總之，我先吐槽這一點。

這樣的她實在太讓人心痛，我根本笑不出來。

小空幾乎不講家裏的事，我也從不在意。

應該詳細追問嗎……有關夜空家的事，感覺上應該很沉重……我真的可以一腳踩進去嗎？

「我、我可以早起！每天也都會帶她去散步！而且我會幫忙做家事！」

「……好吧，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夜空。」

夜空看起來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纔不會擔心。就算我不回家、不去學校……不管我在哪裏幹什麼，那個人都不會擔心。」

在那之後，夜空把頭髮吹乾，準備睡覺。

這不是夢。

「啊、那個、老哥……」

小鳩很開心地笑着。

『就算沒有交到一百個朋友也無所謂，但是一定要交到一個值得讓自己用一百人份的感情去珍惜的真正朋友。只要能交到把對方看得比誰都重要的真正朋友，那就算只交到一個這種朋友，以後的人生也一定會閃閃發光吧。』

夜空自虐地笑着。

「不行，帶回去放生……我雖然很想這麼說……可是現在已經這麼晚……」

「……因爲我不想見到小鷹……」

雖說像是自虐，但還能開玩笑的話，應該就沒關係了吧……

還有，夜空剛纔不是說「他們」，而是說「那個人」，讓我有些在意。

夜空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像個鬧彆扭的小孩似地說道。

「所以……小鳩。」

夜空冷着一張臉搖頭。

夜空打斷我的話，斬釘截鐵地回答。

夜空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事情始末。

對了，她剛剛纔洗過澡……要是因此着涼感冒的話可就糟了。

「嗯，要跟說出『不要找我』的傢伙碰面，確實很尷尬……不過，你爲什麼要寫那種害人擔心的簡訊呢？就算要進行療傷之旅，也可以寫點別的吧？而且又不接電話，還寫那種讓人擔心的簡訊。」

「咯咯咯……我懂我懂……」

「……沒有。」

「……我想要讓你們擔心。」

因爲心靈受創，突然問很想去旅行，所以傳了簡訊給大家，說：「我去旅行了，不要找我。」

「不行。你自己每天早上都起不來吧？你一定很快就會丟着不管。」

「……雖然宣稱自己要去旅行，可是身上既沒有錢，也沒有目的地……更糟的是根本沒有離開的勇氣……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什麼都沒有的我……能有什麼生存的價值呢……啊哈哈……」

要不是星奈看穿一切，說「夜空不可能做出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可能會擔心得到處找人。

「……夜空，睡覺之前可以聊一下嗎？」

夜空打了個噴嚏，看起來好可愛。

小鳩說夜空可以跟她一起睡，所以不必準備客人用的棉被。

「她叫我這麼喊她……」

跟小空在一起的時候，我自己也不想提到學校的事，我們很自然地避免踏進對方的私人領域。

現在的三日月夜空，會用網路購物，也會一個人去家庭餐廳或KTV唱歌，金錢方面似乎不虞匱乏。

夜空沮喪地回答：

「你叫小鳩『煌』啊？」

小鳩睜大眼睛瞅着我。

這些話應該是小空的媽媽說的。

「……可、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那個……所以，老哥……」

「……是喔，你對這種事很寬容嘛。之前也在肉的家過夜……」

「咦？」

小鳩露出開心的表情。

我把手放在惴惴不安的小鳩頭上，說：「……等一下我有話跟你說。」然後就先離開浴室。

「咯咯咯……吾——雷熙絲·傅，費利希娣·煌，特別允許她以名字稱呼吾……」

小鳩像是很有同感似地拚命點頭。話說回來，小鳩也常常這樣吵鬧，爲的是引起旁人注意……

身後傳來聲音，我回頭一看，小鳩剛好走進更衣間。

小鳩和夜空縮着身體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

「咯咯咯，吾之騎士啊，毛巾拿來了——」

「喂……算了，爲什麼黑暗騎士會出現在我們家？」

「嗯，一個晚上就算了。而、而且，你不是我的客人，而是『小鳩的客人』，硬是把『小鳩的客人』趕出去也太過分……」

小鳩眼神飄移不定，小小聲地回答。

……看來我的預感不算錯。

夜空也用被拋棄的小貓般的眼神望着我。

我深深嘆一口氣。

「咦？這樣不好吧！這種時間還不回家，家裏的人會擔心——」

大概十分鐘之後，羽瀨川家的餐桌旁。

「小鷹……」

我所知少數關於小空家的資訊是——

呃，這其實是夢吧？我一定是因爲想着夜空的事情睡着，纔會做這種夢。可是，竟然是裸體的夜空……我不由得陷入自我嫌惡當中。

夜空有點悲傷地喃喃說着，我並沒有用「咦？什麼」來回答她。

她只不過是吵着要引起別人注意而已，星奈神準地猜到這一點。

接着，夜空發出「啊！呀、咦！小、小、不、咦、啊嗚」之類不成調的慘叫，用兩手遮住胸部、縮起身體。

「……就算我真的跑去旅行，就算我曠課而使學校聯絡家長，就算我被警察抓去輔導……那個人大概只會覺得很麻煩，但是根本不會擔心吧……」

這種時間趕她出去不好吧。

當我們大打一場、認同彼此是朋友之後，夜空覺得那裏己經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於是離開頂樓、走出學校。

「不會。」

「哈啾！」

我跟小鳩的對話，不知爲何變成老爸跟小孩之間的對話，黑暗騎士小姐很不滿地嘟起嘴巴吐槽。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默默走出浴室。

「什麼叫想要讓我們擔心……你啊……」

「……撿、撿到的……」

「唉……真是的……」

「黑暗騎士可以住在我們家嗎？」

☆

「……沒辦法，你今天先留下來過夜吧。」

「然後，當我坐在公園長椅上，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的時候，剛好路過的煌發現我，就把我帶回來。」

我的語氣自然而然地帶着責備。

我叫住準備跟小鳩一起回房間的夜空。

「小鳩，你先回房間吧。」

大概是知道我們要講重要的事，或者只是因爲真的困了，小鳩乖乖地「嗯……」一聲，走回自己的房間。

「……什麼事？水鷹。」

看小鳩進房之後，我開口對夜空說：

「……我、我跟理科成爲朋友了。」

「……我知道，我都看見了。」

夜空臉上一瞬間出現動搖的神色，但仍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然後，她笑了出來。

「……回想起來，你在鄰人社裏，跟理科說話時是最自然的……理科也常常自然而然地待在你身邊……」

「嗯嗯，所以正確說來，我們不是今天才『成爲』朋友，而是從以前就是朋友。」

停頓一會兒之後，我繼續說下去。

「在鄰人社裏跟我最要好的是理科，可是，我對你們也——」

「不要說了。」

並非像我之前那樣大聲怒吼，夜空只是靜靜地、寂寞地說道：

「你……已經不是阿鷹了，對嗎？」

「……嗯。」

我點點頭。

「那麼，我跟你……已經不是朋友。」

眼角泛着淚水的夜空笑了起來，斬釘截鐵地說道。

「她說，如果後悔的話就不要逃啊……那傢伙對你——」

夜空喃喃說着。

夜空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喃喃說道。

夜空喃喃說着。

夜空像是要打斷我的話，刻意發出乾澀的笑聲。

然而，夜空好像一直處於放空的狀態。

夜空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

「不僅個性開朗體貼、腦袋聰明，身爲發明家的她在社會上的評價也很好，個性又坦率……如果要交朋友的話，跟個性陰沉、陰險、任性、自我的垃圾比起來，那傢伙當然比較好……不管是誰都會這麼想吧。」

「……竟然這麼關心我這種敗犬、垃圾、蟲子，真不愧是擁有朋友的現實充，好溫柔又好偉大啊。」

「哈哈。」

「我老實跟她說，我喜歡她。」

其實我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說這些事。

我不得不相信，那時候的小空已經不在了。

沒有激憤，沒有責罵我或星奈、理科，沒有悲嘆，沒有哭到天昏地暗——她看起來像是放任臉部肌肉自由收縮，虛弱地露出幻影般的微笑。

「理科這傢伙不錯。」

「……我也聽到那傢伙的語音留言。她說，我只會一直逃、一直逃，只會躲避別人、憎恨現實，自己什麼都不做……全被那傢伙說中了，所以我根本沒辦法回嘴……」

「是嗎？」

「夜空？」

可是，就算現在不說，等夜空來鄰人社之後還是會知道，那麼，不如由我自己好好說明。

然後，就像在晚餐時跟小鳩說明的那樣，我跟夜空說，雖然我喜歡星奈，可是不打算跟她交往。

「……所、所以，你跟肉說什麼？」

夜空露出求救似的眼神，向我確認這件事，我點點頭回答：「是的。」

「……是嗎？」

聽到這種自卑的說法，在發火之前，我心中先是湧出一陣悲傷。

「你……」

羽瀨川小鷹和三日月夜空不是朋友。

「我已經回覆星奈之前的告白。」

「啊哈……一切都沒有了……」

我不知道這些話該不該由我來說。

「是嗎……」

經過好一會兒的沉默……

「說完那些話之後，那傢伙其實很沮喪啊。還有……」

就算其中一方感受到友情的存在，但仍不是朋友。

「你要說的只有這些嗎？」夜空問。

夜空用泫然欲泣的表情自虐地笑着，然而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接下來纔要進入正題。

看得出來，夜空的表情頓時僵住。

「……小鷹……你喜歡那傢伙……喜歡柏崎星奈啊。」

夜空咧嘴露出扭曲的笑容。

我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