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瀨川小鷹的人生諮詢

我纔剛剛站起來，理科卻說：「對不起，我想再稍微休息一下。」然後又靠着欄杆坐下來。

我自己也站得很喫力，所以移到理科旁邊，兩人並肩坐在一起。

「接着舉行第一次『接下來該怎麼做』會議！」

理科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什麼爛名稱……」

「不然，叫『賢人會議』或『人類補完計劃』之類的好了。」

聽到我的吐槽，理科用莫名開心的表情提出新的建議。

「……真不知道該說你是愛把事情搞得很誇張，或者是愛裝模作樣，就像動畫或漫畫一樣。」

「嗚……」

理科像是很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

「像是把自己的房間取名爲『∑流派』之類的。」

「理科之前不是請學長忘了這件事嗎？」

「還有什麼『救世九星』之類的。」

「嗚……反正理科像小孩一樣就對了……」

鬧彆扭的理科看起來很可愛。

「像小孩子嗎……應該說是中二病吧？」

「什麼！」

理科像是很訝異似地睜大眼睛。

「……其實，你跟小鳩很合得來吧？」

「理、理科的確很喜歡『鋼鐵死靈術師』！也很想跟小鳩開心地討論這部動畫！」

我恢復認真的表情，直截了當地問道：

理科的語氣雖然平淡，但眼神完全沒有笑意，真是可怕。

「是喔……」

「嗯……我剛剛也從幸村那邊聽說了。」

「……請小鷹學長好好想一想，理科以前從來沒有交過朋友耶。」

「喂喂！」

真是有說服力的話。

我沒有笨到無法想像理科到底是抱着什麼樣的覺悟來痛扁我一頓。

夜空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我完全不知道。

「……喂、喂喂。」

要麼是隨波逐流，要麼是把自己當路人；再不然就是用「咦？什麼」矇混過去；或者喊着「不要說」，硬是把當下的氣氛破壞殆盡。

「嘿嘿……只是順着當時的氣氛講一下而已咩（·ω＜）。」

理科紅着臉害羞起來，接着又說：

我當然不是因爲喜歡才一直做出這種不誠實的舉動。

「之前，學長雖然說理科有『能跟大人們往來的溝通能力』，可是依理科的個人經驗看來，那種不用面對面、工作上的往來，老實說就算沒有溝通能力也辦得到。」

不是遲鈍也不是少根筋，更不是膽大包天，本質比任何人都還要纖細的少女，最適合她的一句話是：

「該怎麼做纔好呢……」

「——小鷹學長對星奈學姐有什麼感覺？」

被理科這麼一說，我的表情頓時僵住。

依我個人的印象，完全不覺得理事長是能雷善道的人。不是「身爲爸爸好友的怪怪大叔」，而是「衆所周知、手腕高明的聖克羅尼卡學園理事長」——或許我只是不知道柏崎天馬先生的這一面而已。

雖然知道這麼做是不對的，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做纔是對的。

「我喜歡星奈。」

「聽天由命……怎麼這麼自暴自棄……」

看到理科裝可愛地吐舌頭，我不禁抱頭慘叫。

「沒有比這句話更動聽的讚美了。」

理科像是要把話題矇混過去似地說道。

說出這句話時，流暢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每個人一定都有很多面相，憑個人的主觀意識，沒有辦法看到別人全部的面貌。

拿出真正感情大吵一架，在旁人眼裏看來一定很蠢又很丟臉吧。

看到我一臉絕望，理科露出苦澀的笑容。

「所謂的大人，就算理科的溝通能力有點那個，他們也常常裝作沒發現。像之前理事長來遊說理科入學的時候，就讓理科見識到他厲害的裝傻功力。」

「……咦？」

「因爲小鷹學長沒來，所以小鳩也沒有出現；至於瑪麗亞，她偶爾會去喫零食。」

「然後，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小鷹學長從現場逃離，再也沒出現在社辦，而且爲了逃避現實，學長躲到學生會里，直到現在。」

這種事情一再發生。

老實說，如果只是看場合的話，就連貓狗都能辦到。

理科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問道：

要是事情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那要怎麼辦？」

「至少該說理科很果斷纔對吧……」

理科跟那樣的我不同——我是這麼想的。

看到嘟着嘴巴抗議的理枓，我笑了起來。

想起剛纔打架時的對話，我冒出一身冷汗，理科卻噗哧一笑。

我跟着她露出苦笑。

「喔。」

她再次問了這個問題。

這些事我都懂，可是……

以前沒有朋友的我們，做着只有跟朋友才能做的蠢事。

話說到這裏，她像是很尷尬地移開視線。

「如果真的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到時候再說吧。搞不好事情可以很順利地解決，就像理科剛纔痛扁學長那樣。」

理科深深吸一口氣。

「……星奈學姐說完之後，夜空學姐就回去了，後來再也沒來過社辦。」

「——你很勇敢。」

「不過她都有來學校上課……」

「嗚。」

「嗯。」

我在班上本來就不會跟夜空交談，從那一天以來，又因爲很難面對夜空，所以我一直躲着她。

真的很堅強、很厲害，非常耀眼。

如果是我，在河濱公園之類的地方看到不認識的人互毆，一定會用冷冷的眼神看着說：「喔，青春真好啊。」

「竟然說理科少好幾條筋！」

把這份驕傲放在心裏，一起向前邁進吧。

至於我，到現在爲止還是無法採取行動。

「……是、是的。」

「……在彼此掏心掏肺的時候突然拋出這個話題，這樣太卑鄙了吧，學長……」

「我、我們先來整理一下情況！」

聽到我說「幫我吧」，便用值得信賴的語氣輕聲答道「好啊」的理科，此刻卻用令人意外的軟弱語調回答我。

「那麼，回到一開始的話題。」

「……那麼，就叫『人生諮詾』好了。」

「所以說……」

「如果要深入探討人際關係的問題，理科是完全幫不上忙的喲！」

這一次我不再閃避，老老實實地回答：

她們兩個人很堅強。

「抱歉抱歉。」

「……大概吧。」

「這種事有什麼好驕傲的！」

「還有，不只是理科會看場合……學長不也是一樣嗎？」

理科挺起胸膛、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則使盡全力大聲吐槽。

「那一天離開社辦的夜空學姐，該怎麼說呢……她的背影看起來就是一隻敗犬……她沒有對星奈學姐說任何一句話，沒有哭也沒有生氣，就這樣垂頭喪氣地離開。現在說不定已經沒有任何挽救的餘地吧。」

大概一個月之前——運動會那一天，在這個地方，曾被我躲掉的那個問題。

柏崎星奈和楠幸村。

「一個禮拜以前，星奈學姐向小鷹學長告白。」

「……爲了痛扁那樣的小鷹學長，理科這幾天忙着開發『救世九星』，完全沒有去參加社團活動。不過，理科曾跟幸村君詢問社辦的狀況。據說那件事之後，幸村君還是照常去社辦、做着平常會做的事，而星奈學姐也照常去社辦打電動……兩人完全沒有動搖。」

「至於夜空學姐……在小鷹學長逃走之後，星奈學姐把自己何時喜歡上小鷹學長的事通通告訴大家了。還有兩位瞞着夜空學姐一起去游泳池約會、瞞着夜空學姐在星奈學姐家過夜、瞞着夜空學姐一起唸書的事，也都說了。」

理科不知爲何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當然知道小鳩沒去社辦，至於瑪麗亞的事，剛纔上來頂樓之前，已經先聽幸村說過了。

「……嗯嗯。」

「……你啊……實在少好幾條筋……」

我們終於能做這種蠢事。

「哈哈……」

「像我們這種沒……朋友很少的孤單傢伙，如果想這麼多的話，未免太自不量力。不想傷害任何人，不希望事情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到底以爲自己是誰呀？要是能靈巧地處理這麼複雜的狀況，一開始根本不會加入鄰人社嘛。」

看穿了我的恐懼，理科像是單繩在陳違一件事實，用淡淡的口氣說：

之前的事被理科重新敘述一遞。總覺得好丟臉、好慚隗。

不過，會看場合跟是否能在那種氣氛下週旋於人羣之間，那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們豁出一切，做了在旁人眼裏看來又蠢又丟臉的事。

理科感觸良多地說着，我點點頭。

一頊在，說不定只能照自己的想法豁出去拚了，然後一切聽天由命吧。」

「不過，小鷹學長自己剛剛也說了很老掉牙的話喲！」

不管被誰嘲笑都無所謂，這是隻有我們兩人才懂的驕傲。

「剛纔被你狠狠痛扁一頓，我好歹要討回一點公道。」

看到我露出滿腹疑惑的眼神，理科說：

「怎麼會這樣……」

「那麼，」理科露出笑容，「學長該做什麼不是已經很明白了嗎？」

雖然會看場合，但如果無法採取適當的行動，那就沒有任何意義。

我還是不能相信，這麼厲害的傢伙，爲什麼會喜歡上我呢？

「你之前不是說過：『如果一個人實在辦不到，可以拜託理科喲。就算是不可能的事，不管怎樣，理科都能把它變成可能：這種聽起來很可靠的臺詞，到底算什麼啊！」

「……是啊。」

我慢慢點頭，理科微微嘆一口氣。

「雖然之前說要幫學長，不過理科一點忙也幫不上，真是對不起啊。」

「纔沒那種事呢，笨蛋，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聽到理科略帶自嘲的話，我斬釘截鐵地否定她。

打算採取行動的時候，有朋友在背後推自己一把。

這樣有多麼鼓舞人心，我今天終於第一次體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