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前面的劇本改好了。」

第二天放學後，夜空一走進社辦就這麼說。

「喔喔，辛苦啦。」

我們慰勞一下夜空，接過修正後的劇本。

昨天決定角色分配之後，大家又衆在一起討論。除了我飾演的角色從妹妹「麻梨」變成弟弟（名字當然跟着改變）以外，爲了配合角色，還有許多必須修正的地方。

夜空說，修改作業需要花一點時間，所以先修改前面的劇本，然後一邊拍攝一邊修改後面的劇本。

我打從心底敬佩毫無怨言接下修改工作的夜空，開始閱讀修正後的劇本……開始閱讀……

「……哎呀？」

我的腦中浮現巨大的問號。

「……這是什麼啊？」

星奈露出訝異的表情。

其他社員的臉上同樣掛着疑惑的表情。

「那麼開始拍攝今天的進度，大家快點準備。」

「等、等一下，夜空！」

我慌慌張張地阻止想要迅速切入下一個話題的夜空。

「幹嘛？小鷹。」

夜空用平板的語氣問道。

「呃，現在不是說『幹嘛』的時候吧……那個……」

我再次翻閱修正過的劇本，誠惶誠恐地問：

「這個……故事完全改變了吧？」

故事發生巨大變化，徹底翻盤。

■修正前

「……要是……要是沒有你這傢伙，現在就不會……嗚嗚……」

廣孝：「嗨，好久不見，空也。我們以後也要繼續當好朋友喔！」

「你想太多。」

「對廣孝來說，空也只是那個……朋友的朋友。因爲廣孝平常總是跟小太郎在一起，纔想說三個人一起打發時間也無所謂，其實他跟空也算下上是朋友。」

大約一個禮拜前，在永夜市的咖啡廳，我曾問星奈：「夜空跟我以前是朋友的事，你對此有什麼想法？」

但星奈打斷夜空的話，大聲叫道：

「這樣太悲慘了！」

「那麼久以前的事，現在根本不重要吧！」

實在是太過直接。

星奈的言詞非常直接……非常積極，只看着前方。

廣孝轉學到空也班上。

「柏崎星奈是大白癡！」

夜空像小孩一樣大叫，然後跑出社辦。

廣孝：「嗨，好久不見，呃，空……什麼的。對了，小太郎好嗎？我以後也要繼續跟小太郎當好朋友喔！」

夜空的表情痛苦地扭曲。

我慌慌張張地叫住她，可是夜空已經衝出社辦。

廣孝轉學到空也班上。

「因爲演小太郎的是小鷹……所以沒辦法。」

「我雖然超討厭夜空那傢伙……可是從來沒想過『要是沒有她就好』……唉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只是性別變更而已，空也和小太郎還變成雙胞胎兄弟，兩人念同一個年級。

「纔沒有想太多！」

「你跟小鷹以前是朋友，那種事根本一點也不重要。你現在必須做的，是好好把電影劇本改好。」

聽到我的話，夜空用很溫柔的語氣說：

而且，太過耀眼。

「……嘖！」

空也：「咦，你是廣孝嗎？」

那種時候，我都會不禁覺得：「哎呀，難道我跟這個人其實沒有那麼熟嗎？」

「星奈？」

特別是主角的妹妹「麻梨」改成弟弟「小太郎」之後，出場機會大大增加。

「真是的……那個笨蛋……」

星奈盯着大門的方向，失望地嘆一口氣。

然後，她喃喃說道：

——一直被過去的事情綁住，不是很像笨蛋嗎？

被留下來的理科、幸村、瑪麗亞三人，一臉困擾地看着我。

大門發出「啪咚」一聲關上。

不過，這的確是事實，我以前曾經遇過這種事……

「所以我說！那種事情根本一點也不重要！不要一直被以前的事情綁住，好好把現在的事情做完！」

「……哇……」

「……『要是沒有你這傢伙』啊……」

「……王、王八蛋……你知道我……我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

真的假的啊……

具體來說大概是這種感覺：

夜空修改過的劇本，跟昨天的版本有很大的差異。

夜空充滿壓迫感的聲音彷佛是從地底深處響起。

看到夜空充滿殺氣的憎恨眼神，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啊……」

可是，夜空完全不爲所動。

「……小鷹學長，這下該怎麼辦？」

理科不知所措地流着冷汗。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總覺得幸村也一臉緊張。瑪麗亞則是怕到快要哭出來了。

我是沒關係。

在昨天的劇本里，妹妹大約是在故事中間纔出場，但在修正版中，小太郎幾乎一開始就出現在故事裏。

「沒辦法，因爲廣孝和空也的感情又不好。」

「爲什麼！」

「……嗚……」

總覺得社辦裏的空氣好像變得冰冷沉重。

「喂、喂，星奈！怎麼連你也這樣……」

廣孝是空也小時候的朋友，跟空也的弟弟小太郎感情非常好。

我本來覺得，如果是三人或四人團體，應該能很自然地和大家打成一片，可是，一旦團體裏的某人和我單獨相處時，話題總是會卡住。

「這樣空也太可憐了！三個人都當朋友不是很好嗎？難道不能寫成感情很好的三人組？」

星奈的側臉看起來相當寂寞。

「這是沒辦法的事。把妹妹改爲弟弟的時候，我心中很自然地覺得廣孝應該跟小太郎在一起，而不是跟空也在一起。」

可是，我也很困擾啊

廣孝是空也小時候的好朋友。

我接受了夜空的說法。

當時，星奈說出跟現在一樣的話。

那句話讓夜空的表惰瞬間凍結。

而且，主角空也的出場次數銳減。跟空也、廣孝在一起的戲分相比，小太郎和廣孝一起出場的次數反而比較多。

夜空的眼眶泛淚，用憎恨的眼神瞪着星奈。

——過去的事已經沒什麼了。

夜空斬釘截鐵地回答，星奈毫不猶豫地立刻吐槽。

「小鷹……朋友的朋友，並不是朋友。」

夜空稍稍挺起胸膛，像是很驕傲地點頭。

這時候，星奈插嘴說：

「咦咦！」

話才說完，星奈立刻拿起自己的包包走出社辦。

「是、是這樣嗎？」

「什麼叫……現在根本不重要……你這塊臭肉……」

可是，夜空她……

「……今天先解散吧。」

雖然整個人都被夜空的恨意狠狠攻擊，星奈還是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毫不猶豫地說出這些話。

廣孝和空也的弟弟以前也是朋友，所以兩人一同登場不會特別不自然，可是，跟妹妹的版本比起來，改變實在太大。

■修正後

「沒錯，那種事根本不重要。」

空也：「咦，請問你是中川同學嗎？」

如果夜空和星奈的角色對調，這倒是常常出現在鄰人社的情景。

她仍舊毫不膽怯。

「……我要回去了。」

對於被過去綁住的人來說，那是一種無法直視、讓人只想把頭轉開的暴力光芒。

可是，星奈迎面對上那樣的視線。

「夜空！」

「沒錯。」

「什麼叫沒辦法……只因爲你們兩個是青梅竹馬嗎？」

「……你說什麼……」

星奈深深嘆一口氣。

「沒錯。廣孝、小太郎、空也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其實不是『三個人』，而是『兩人加一人』的組合。」

看到那樣的夜空，星奈露出很不高興的表情說：

「廣孝居然會忘記空也的名字！而且，爲什麼空也不直接叫廣孝的名字，改稱他爲『中川同學』？竟然還用敬語！」

聽到我的吐槽，夜空若無其事地說：

夜空的氣勢被星奈銳利的言詞壓倒——她的眼眶泛出淚水。

「等等！我可以接受在三人組裏，落單的那個人跟其他兩人感情沒那麼好，可是，爲什麼空也是落單的那個人？如果讓小太郎落單，就不用修改那麼多呀！」

「……你說什麼……肉……」

☆

「是嗎……空也是『兩人加一人』組合裏的『一人』啊……這也沒辦法……」

「喔！」

當我離開社辦、走出教堂的時候，猛然撞上夜空。

「夜空！你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聽我這麼問，夜空像是很尷尬地撇開視線，用手指卷着瀏海說：

「……我的包包還在社辦裏。」

「對喔……那今天還要照常進行社團活動嗎？啊，可是星奈已經回去了。」

「我知道。」

一聽到星奈的名字，夜空的表情立刻沉下來。

看來她應該有看到星奈離開社辦。大概是知道星奈已經不在，所以才繞回來拿包包吧。

「……對了，夜空，劇本的事怎麼辦？」

「……」

聽到我的問題，夜空陷入沉默。

「修正後的劇本，如果繼續照那樣發展也是可以。雖然第一個版本很棒，放棄實在有點可惜，不過，只要修正版的完成度夠高，星奈也不會再抱怨吧。」

「……」

夜空沉默好一會兒。

然後，她喃喃說道：

「……小鷹覺得哪一個版本比較好？廣孝應該跟空也在一起還是跟小太郎在一起？」

（夜空演的）廣孝應該跟（幸村演的）空也在一起，還是跟（我演的）小太郎在一起嗎？

我補上被省略的詞彙，仔細思考。

「這只是劇本的設定而已吧？只要故事有趣，不管哪一種我都覺得不錯。」

可是現在……現在的日常生活也很開心，無法用一句「都是垃圾」把這些日子通通抹滅。

「那麼，現在不重要嗎？」

「……我想跟小鷹當青梅竹馬。」

夜空露出疑惑的表情。

十年前，我和夜空——阿鷹和小空還是好朋友的時候。

「咦，什麼？」

「那麼，你自己覺得呢？」

「……那個……當、當然是十年前的事重要啊，那還用說……」

夜空走進教堂。

她猛然丟出一個核心問題。

聽到夜空的話，我同樣露出苦笑。

聽到我的回答，夜空像是在鬧彆扭似地嘟起嘴巴。

我們十年前的日子是如此亮麗耀眼。

我們露出苦笑，看着彼此好一會兒。

「嗯嗯……」

「你覺得，十年前和現在，哪一邊比較重要？」

「……被過去的事情綁住，結果放棄現在的劇本……這樣真的不太好。」

提高音量的夜空讓我退縮一下。

夜空露出不滿的表情。

夜空陷入沉默。

「……小鷹，十年前的回憶和現在，你覺得哪一邊比較重要？」

我只能這樣回答。

她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說那塊肉實在讓人很不爽！」

夜空露出一絲苦笑，嘆氣似地喃喃說道：

「是、是喔？」

兩人之間一句話也沒有。

夜空說着，感覺有些焦躁。

夜空皺起眉頭。

現在——跟沒有朋友的夥伴們一起進行愚蠢社團活動的日常生活。

看見那樣的夜空，我反問：

「嘖……」

我想，夜空應該也這麼覺得。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把視線移開，我們各自邁出腳步。

「……就是說啊。」

「……傷腦筋……」

「……唔……」

「……你講清楚。」

「……可是，我覺得星奈的話其實很有道理。」

「哼……」

夜空支支吾吾地回答，我繼續追問：

我朝學校外面走去。

「咦？」

「……那種事怎麼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