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我的朋友很少》 · 平坂読 · 5498 字
隔天。
喫完早餐後,大家在八點左右離開旅館。我們的預定是不繞到其他地方,就這樣直接回學校。
行程很趕,但假日總是很閒的鄰人社暫且不提,負責開小巴的天馬先生和學生會的人都很忙,所以也沒辦法。
巴士座位跟去程時大大不同。
爲了讓日向學姐和夜空坐得更近一點,我動了點手腳。
首先,坐在最後面窗邊的人是夜空,夜空旁邊則是火輪。
我沒跟火輪解釋狀況,但我一鼓吹她:「在我拖住黏著夜空的小鳩時,你去搶走夜空旁邊的位子!」火輪就什麼都沒問,高興地答應了。
用火輪讓夜空無路可逃後,日向學姐和朱音學姐坐到她們前面的座位。這時夜空瞪了我一眼,她八成發現是我計畫的了。
最後的座位分配變成這樣。
駕駛:天馬
右排:幸村&葵、小鷹&小鳩、日向&朱音、火輪&夜空
左排:星奈、瑪麗亞、理科
跟去程一樣,理科邊看窗外邊聽音樂。
另一側的夜空以手撐頰,悶悶不樂地看著外頭,對進貢零食和飲料的火輪冷漠以待。火輪似乎也放棄來硬的了,維持在適當的程度。
幸村和葵在我前面看著智慧型手機聊天。她們好像在看運動服的網站。「小幸小幸,這好像挺可愛的?」「這雙鞋子也很不錯。」「喔喔──確實──」還是老樣子,巴士中只有這裏是現充空間。
駕駛座上的天馬先生愁眉苦臉地開著車。喫早餐時他問我昨天爲什麼那麼晚還沒回房間,我告訴他跟大家在一起玩遊戲,天馬先生便「爲什麼不把我也叫上……」鬧起脾氣。真不好意思。
在我旁邊看風景的小鳩心情非常好,偶爾星奈拿零食走過來時,她會拚命拒絕。小鳩拒絕收下的零食則被扔進坐在星奈後面的瑪麗亞口中。
後面座位的日向學姐和朱音學姐,跟來的時候一樣,看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文件認真討論事情。大概是聖誕晚會的事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聖克羅尼卡學園將在體育館舉行學生會主辦的聖誕晚會,那是今年日向學姐她們以學生會爲中心所舉辦的最後一次大活動。之後幾乎所有業務都會移交給下一屆學生會。
……這麼說來,下屆學生會選舉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咦,瑪麗亞……?」
聽到那句話時,我真的很感動耶……!
知道學生會很辛苦,仍然自願擔下這份工作,我誠心覺得那個人很偉大。
我吞下準備說出口的「什麼意思」四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朱音學姐語氣聽起來有點不耐煩。
「……現在是十二月對吧。」
日向學姐不知爲何態度一變,挺起胸膛,以實在看不出她是個笨蛋的凜然態度說:
葵從椅背後面探出頭。
聽到幸村說的話,葵高興地笑了。
「順帶一提,下屆學生會副會長是火輪唷。」
「信任投票……意思是候選人都各一名而已嗎?而且還只有會長和副會長。」
「嗯──這是一年級的範圍喔──?你這樣考得上大學嗎──?」
「你看,小日,羽瀨川受到的打擊太大,語言迴路都故障了。」
「……啊啊是這樣啊!日向學姐早就已經準備好了,只是爲了以萬全狀態迎戰,才從一年級的內容開始複習之類的……」
「帥氣!」、「得意洋洋!」之類的形容詞浮現腦海。
「那就是現在的會計和書記就這樣接任會長和副會長囉。」
我瞄了一下講義,的確是連我都能輕易解開的問題。
「啊……」
我站起來望向後方。
我開始擔心,葵看起來卻沒有特別不安。
「不,與其說準備考試……」
「呣……這部分好難啊……」
這時我突然想起。
日向學姐一臉驚愕,抬頭看著夜空。
「……原來是這樣啊。」
「真的假的……」
「啊……不愧是考生……」
「我有點在意,下屆學生會成員已經決定了嗎?」
日向學姐紅著臉生氣地說。
夜空茫然凝視日向學姐的臉好一陣子──突然揚起嘴角。
不知爲何,瑪麗亞插進日向學姐和朱音學姐的話題中。
瑪麗亞說。
「嗯。我當然會請你幫忙,小幸。」
「是?小鷹,有什麼事嗎?」
日向學姐也尷尬地別開目光,嘴角動來動去。
「嗯嗯……唔……呣……這樣……對吧?」
「欸欸~那邊啊──要代入那邊的Y數值唷。」
「咦……你是……」
──日高日向,三年級學生,從去年開始,以壓倒性的聲望蟬聯兩屆學生會會長的寶座。由於運動萬能,她是多數運動社團搶著要拉進社內的搶手貨。而且擅長照顧別人,即使很忙,但只要有人拜託,她幾乎不會拒絕。當然,學弟妹和同年級學生也都很仰慕她。性格開朗活潑。清新爽朗。大姐姐。可靠。親切。運動神經超羣。「就算這樣會長也會有辦法處理的」。力氣很大。美人。帥氣十足……
「……不是……不是這樣……我剛剛不是解釋過了嗎?」
「所以這邊要……這樣子……就會變這樣。」
看到學生會這麼累,就算是有點幹勁的傢伙,也不能怪他們猶豫要不要加入。排除對升學比較有利這個好處,報酬與付出完全不成比例。新成員也免不得會被拿去跟日向學姐她們比較。
的確,沒有其他候選人的話,這樣還算妥當吧……
朱音小姐面帶苦笑:
我希望日向學姐能跟平常一樣,帶著霸氣十足的笑容斷言「那當然!」,她卻像要打馬虎眼般別開目光。
「下屆會計和書記也還沒決定吧?」
「那下屆學生會長候選人是什麼樣的人?」
我說。
我一邊說道,視線也跟著飄向日向學姐拿著的數學講義──咦,數學講義……?
說不定昨晚玩人狼遊戲時,朱音學姐最先殺掉日向學姐的原因,就是因爲不想讓大家知道她其實是不太擅長玩這種益智遊戲的人(←委婉的說法)。
一年級的範圍……?
「欸,葵。」
「下一屆嗎?只有會長和副會長几乎確定下來了。寒假完後會舉辦信任投票,用投票正式決定。」
現在,現任會長和副會長的好朋友組合,仍然在我後面認真商議。
「是啊。」
細微聲音傳入耳中,我將視線從日向學姐身上往上移。
「原來你是個笨蛋啊。」
「對、對不起……可是日向學姐,你看起來很聰明啊……」
第一個在真正意義上沒有用外表評斷我的人。沒想到竟然有這種內幕……
「這是剛纔的……這樣。懂了嗎?」
「呵……小鷹,我應該說過吧!」
她聽見我的話後表情僵住。
我不小心講出真心話。
……記得執行幹部有空缺時,會長有權力從學生中選出幹部。希望她們能儘快找到其他幹部。
「用、用不著那麼驚訝吧,小鷹!」
「啊?」
「小日腦袋有點……不,是十分……非常……慘……」
「真希望大家拿出更多幹勁。雖然日向學姐今年太過活躍,給人一種學生會很辛苦的印象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啦。」
「確、確實說過!」
「……只有你們兩個沒問題嗎?」
記得文化祭結束的幾天後開過班會討論有沒有人要出來競選,我們班沒有半個人。在那之後,我好像沒特別聽到跟學生會選舉有關的事。我也不記得我幫學生會忙的那一個星期有提過這件事。
「……你是蝦咪意思呢?」
「……看來終於被你發現了,羽瀨川。」
「咦……兩位在做什麼啊?」
「啊,是在從基礎開始複習對吧。」
「是本人。」
……傷腦筋時有能依賴的朋友,果然很不錯啊。
我沒辦法馬上理解葵這句話是在回答我的問題,便下意識回問。
「哎,在選出新人前就請朋友幫忙,想辦法撐過去囉。」
夜空超直接地對自己的姐姐說出朱音學姐婉轉表達的事實。
「遊遊,我也會幫忙的。」
我覺得應該不需要連平常會脫口而出的「什麼意思」都避免使用,不過姑且還是做個區隔。
日向學姐笑著說,一道冷汗滑落她的臉頰。
「瑪麗亞,不可以打擾日向學姐她們……」
「這樣啊──因爲基本功很重要嘛。」
儘管只在那邊待了一個星期,我也知道學生會很忙,除了處理平常的業務外,還要幫各社團及委員會的忙……
仔細想想──關於性格、運動能力和外表的讚賞不計其數,我卻一次都沒聽過有人評論日向學姐的學業。
「夜、夜空……!」
朱音學姐支支吾吾起來。
朱音學姐嘆著氣回答。
「以外表評斷人,是愚者纔會做的事!」
「本人認爲,下屆學生會長大概會是本人。由於期限到了還是沒人願意參選,本人便站了出來。」
不知何時──後面座位的夜空站了起來,俯視日向學姐。
看來她們倆剛剛不是在討論學生會的工作,而是在準備考試。因爲是高三的冬天嘛……要考大學的人應該得把握時間讀書吧。
「總務也是。」
「如你所見,我在教小日讀書。」
「對、對啊。就是這樣哈哈哈。要、要先從基礎開始嘛!」
後方傳來日向學姐和朱音學姐交談的聲音。
「唔唔……」
運動會時夜空說過的話,以及在學生會幫忙時,從其他學生口中聽見的關於日向學姐的評價。
我之所以會擁有「不想只憑外表評斷一個人,也不想只憑外表被評斷」這個價值觀,是因爲我自己就被外表害得讓別人對我有負面印象,不過這個人跟我相反……她是因爲外表,讓別人對她抱持正面印象。
瑪麗亞探頭看著日向學姐手上的紙,「然後啊~這邊是根號3,所以這邊的數值是2──」指著它開始解說。
葵噘起嘴巴:
瑪麗亞天真地投出言語之刃。
我不太好意思在她們認真討論時打擾,便出聲叫坐在前面的葵。
「說、說別人是笨蛋的人才是笨蛋!」
日向學姐用跟瑪麗亞和小鳩同等級的言論反駁,夜空則對她嗤之以鼻。
「是嗎……你是個笨蛋啊……」
夜空她──不是嘲笑,而是露出十分柔和、平靜,彷佛在黑暗中看到一道光明的笑容。
「唔唔唔……就只有夜空我不想讓她知道的說……都是因爲朱音要我在巴士這種地方讀書……」
跟妹妹成對比,日向學姐明顯十分沮喪。
「哎,就跟你聽到的一樣,三日月同學。」
朱音學姐苦笑著對夜空說。
「小日是個笨蛋。」
「就、就說不要叫我笨蛋了……」
她無視日向學姐的抗議,繼續說道:
「……順帶一提,不只數學,她在所有科目上都是個毀滅性的完美笨蛋。說實話,這樣下去別說上大學……連畢業都有危機。」
「這麼誇張……!?」
夜空也瞪大眼睛,就算是她,聽到這種事也會震驚吧。
「很遺憾……所以我有件事想拜託三日月同學。」
「拜託我嗎?」
「嗯……希望你教小日讀書。」
「咦……!?」「你說什麼!?」
夜空和日向學姐緊盯著朱音學姐。
「朱音!你要對我見死不救嗎!我的實力可不是你以外的人能負荷的等級!」
……朱音學姐之所以會在巴士內教起日向學姐,大概是故意要讓夜空發現這件事吧。
……多管賢事……?啊……是「多管閒事」嗎?打錯字真符合夜空的風格。
「我稍微調查了一下,你成績非常優秀,腦筋也動得很快……聰明到能在『人狼』中打敗我。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是小日的妹妹吧。」
「唔……!?」
「……這點小事你還是知道嘛。」
「那些就交給我吧。」
「你、你這個類人猿……」
內容──「多管賢事的人」。
她突然講出不得了的話!
「……現在開始,你就叫我『老師』吧。」
這樣幾乎可以說沒希望吧?我心裏雖然這麼想,卻故意沒有說出口。
……她大概是把南方古猿跟亞里斯多德搞混了。(注2:南方古猿日文爲Ausutoraropitekusu,亞里斯多德日文爲Arisutoteresu,日向搞錯成Ariratopirosu。)
夜空低聲叫喚日向學姐。
夜空狠狠瞪向日向學姐,日向學姐有點害怕。
「……你變成我的同學……不,變成我學妹也沒關係嗎?我畢業時,你要以在校生的身分獻花給我嗎?」
「噗哈哈!真是講了句豪言壯語啊!吾妹!」
「是!」
「那、那當然!就是那個……活在很久以前的那個對吧……?」
主旨──「你們這羣」。
「我、我我我又沒笨到那個地步!」
「再說爲什麼我要……」
「……喂。」
朱音小姐一邊點頭,一邊說:
「……不要光明正大地講出這麼沒用的話。我也有自己的書要看,所以不能一直教你啊。」
「現、現在我還是您的前輩嘛!」
「你幹麼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爲了保險起見,我先問一下,你知道南方古猿是什麼嗎?」
「嗯、嗯。」
……可怕的點在於,一想到日向學姐面對一年級的問題陷入苦戰,就讓人無法斷言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這時,手機傳來一封簡訊。
面對直到剛纔都還避之唯恐不及的姐姐,夜空毫不留情。一旦開始發動攻勢,夜空狀況就超好的。
「是沒錯。」
夜空表情僵住,視線在日向學姐和朱音學姐間遊移。
「嗯……?」
日向學姐旁邊的朱音學姐聳了聳肩膀。我一跟她對上目光,朱音學姐就意味深長地眨了下眼。
「聖誕晚會我會以葵爲中心準備。得趁現在讓她累積經驗纔行。所以希望三日月同學放心鍛鍊小日。」
我感覺到一絲希望,跟著坐回位子上。
「爲、爲什麼我要這樣叫自己的妹妹!」
你幹麼對夜空講敬語啊。是說「現在還是」是怎樣……
「……我認爲就算我是她妹,妹妹也沒有義務要照顧姐姐。」
「真是……」
明年升級時,倘若日向學姐不能畢業,夜空就要跟她一起讀三年級。
「夜、夜空,你爲什麼要露出那麼絕望的表情!?」
「……喂,阿呆。」
「當、當然!哼哼,因爲南方斯多德是個有名人嘛……」
「那姐姐變得跟自己同一個年級,你也沒關係嗎?」
朱音學姐插嘴說:
「四個月後我們就是同學了吧?」
即使姐妹沒分到同一班,同年級的話多少會碰面吧。要是被別人知道她們是姐妹關係,說不定還會傳出不太好的謠言。
寄件人──三日月夜空。
「我、我還要忙學生會的事……」
「我、我是二年級。三年級的課程內容實在是……」
「聽好,阿呆。」
「明白了。我會把阿呆的智力從黑猩猩提升到南方古猿給您看。」
夜空嘆了口氣,坐下來開始操作手機。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溫柔。夜空八成是注意到了朱音學姐的意圖,還故意配合吧。這樣就代表她也有跟日向學姐重修舊好的意願。
「阿、阿呆……!?……我從剛纔開始就很在意,夜空啊……雖然我們是姐妹,在學校我可是前輩喔。你這種語氣……」
夜空臉上神情不悅地扭曲。
「如果對方是值得表現出敬意的對象,我也是會用敬語的。但你這個豆腐腦並不是吧?覺得不甘心的話,就給我把智力提升到常人等級,你這個連腦漿都變成肌肉的傢伙……明天起……不,一到學校就立刻召開讀書會。」
「只要你教到她能確實理解二年級的內容,之後我會想辦法的。所幸小日平常分數超級優秀……只要設法通過期末考,老師們說不定會同情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她畢業──也不是完全沒有這個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