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瀨川家的家務事
《我的朋友很少》 · 平坂読 · 4108 字
放學後，我回到家時，妹妹正在飯廳等我。
時間是晚上七點半，比我平常回家的時間稍微晚一點。
“我回來了，小鳩。”
羽瀨川小鳩，十三歲，初中二年級生，我的老妹。
雖然她念聖克羅尼卡學園的初中部，但因爲我念的高中部校舍跟初中部校舍有一段距離，所以我們幾乎不曾一起上下課。
跟除了髮色外與普通日本人沒什麼兩樣的我不同，小鳩完全遺傳到媽媽的特徵，膚色雪白，還有一頭漂亮的金髮和藍眼珠，長得像不折不扣的西方人。
這麼誇獎自己的親生妹妹似乎有點那個……不過，我真的覺得她是個美少女。
雖然是個美少女，但是——
“咯咯咯……終於回來啦……我的分身啊……”
小鳩一邊笑着一邊說話，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等很久了……來吧……快把祭品獻上來……”
一邊說出演戲般的誇張臺詞，小鳩緩緩向左右兩邊攤開雙手。
那一身服裝應該叫哥特蘿莉裝吧？總之是綴着荷葉邊的純黑禮服，洗起來超麻煩，真希望她別穿再這件衣服。
小鳩手上抱着破破爛爛、到處都是補丁的詭異兔子娃娃。
她的右眼珠是紅色的——因爲戴了彩色隱形眼鏡的關係。
雖然很遺憾，但這就是我的親生老妹。
“抱歉回來晚了。小鳩，你餓了吧？”
聽到我這麼問，小鳩露出一臉不高興的表情。
“哼！小鳩只是個假名而已……我的真名是雷熙絲·傅·費利希娣·煌……是偉大夜之血族的真祖……”
真的很遺憾，這就是我老妹……
“這也沒辦法啊，因爲我要參加社團活動，沒辦法早點回來。”
剛變成雷熙絲的時候，她的喜好變得很奇怪，每餐食物都剩一半以上。直到一年前左右的某個晚餐時間，她突然說：“可、可惡……魔、魔力暴走了！”一邊把湯碗打翻，結果被爸爸狠狠揍一頓，罵說“不準浪費食物”。從那件事之後，就算她露出一臉厭惡的表情，也還是會乖乖把所有食物喫完。
“咦呀呀呀呀呀！老哥！”
之後，爸爸決定調去美國工作時，我跟小鳩都嫌去國外麻煩，老爸也答應讓我們兄妹倆留在日本。
我慌慌張張地跟全裸的小鳩一起跑到一樓的浴室。
我很想回答“當然是社團重要”……不過，其實也沒那麼重要啦。
我出生的時候，老爸拼命買下這棟房子。但十年前，我們家因爲爸爸工作調動搬家之後，一直在各地搬來搬去。在那段期間，我跟小鳩連一次都沒回過這個家（只有老爸會找時間回來打掃）。
其實我很想做精緻一點的料理，也想開發一些新的原創菜色。
“小、小鳩！怎麼了？”
“可是，超市的可口可樂便宜三十元啊。”
恢復成雷熙絲狀態的小鳩（仍舊全裸）冷笑着說道。
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那部動畫裏好像會出現魔法師或吸血鬼之類的角色，小鳩從此被動畫世界嚴重誤導……呃，是被激發靈感，建構出一個“自己想出來的超讚設定”，然後一心一意想成爲裏面的角色。
試着打開蓮蓬頭，跑出來的也只有冷水。
等我坐到餐桌旁，小鳩便在自己準備的高腳杯裏倒進番茄汁。
一邊用鍋子煮麪，一邊用平底鍋炒香海鮮，大概炒了十分鐘之後，把蔬菜也丟進去。接着灑上一點鹽巴和胡椒，調一下醬汁的鹹淡，然後把剛煮好的面移到平底鍋裏，跟醬汁一起炒勻。
我喫完了意大利麪和沙拉。
在等水煮滾的時間，我把蝦殼剝好，切好花枝、洋蔥和菠菜，還把辣椒和大蒜切碎。
“哼！”
“洗、洗澡水變成冷水了！”
正當我在牀上滾來滾去，想着這些有的沒的事時——
我家老妹該怎麼說纔好呢……就像大家看到的那樣，是個怪怪美少女。
“一萬年前……不就是繩文時代嗎？好厲害的吸血鬼啊。”
“咯咯咯……果然還是處女的鮮血最特別……”
反正她總有一天會玩膩，現在先放着她不管吧。
這是跟平常一樣，沒什麼變化的日常生活。
轉學一個月以來沒發生什麼大問題，我們就這樣過着兩人生活。
然後我去廚房打開瓦斯爐，發現這邊的爐火可以點着。
總之，在旁人眼裏看來或許會覺得我們“好可憐喔”，可是，對於十多年來都過着這種生活的我來說，事情已經變得很自然，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很可憐”。
“……話說回來，我的分身啊，你最近提供的祭品會不會太貧乏一點？”
當然，她不叫雷熙絲·傅·費利希娣·煌，她的本名是羽瀨川小鳩。
於是，我們回到這個老家。雖然回到暌違十年的故鄉，可是因爲常常搬家，我早已不記得住在這裏的事情。一個月前搬回來的時候，也沒有什麼懷念的感覺。
順帶一提，吸血鬼好像很怕水。
把手伸進浴缸裏試水溫，發現那的確不是熱水，而是冰涼的冷水。
雖然如此，聽到別人說“好可憐喔”，我還是會莫名其妙地感到火大，所以我儘量不跟別人提起自己家裏的事。就因爲這樣，結果被人誤以爲我故意跟大家保持距離，實在有點討厭。
“喫吧。”
今天還算煮得比較認真，很累的時候，甚至會用只要加熱就好的意大利麪醬汁跟速食包咖哩應付一下。
“我開動了。”
“……我喜歡百事可樂。”
肚子餓的話就老實說嘛。
小鳩嘀嘀咕咕地抱怨，我睨了她一眼，回到自己的房間。
“咦？是百事可樂嗎？”
寫完作業後，接着打掃浴室，並把洗澡水燒滾。
“今天是這個設定嗎？”
我對小鳩說道。她正用一隻手拿着空的高腳杯，窩在客廳看動畫的DVD。
小鳩露出鬧彆扭的表情嘟起嘴巴，樣子很可愛。
發現小鳩把洋蔥通通推到盤子的一邊，我便開口糾正。她恨恨地用叉子叉起洋蔥送進嘴裏。
“咦！真的嗎？”
“小鳩，我在放洗澡水，要是放滿了你就先洗吧。”
“……不快點喫的話會冷掉喔。”
“吾乃雷熙絲·傅·費利希娣·煌……是一萬年前誕生的夜之血族……”
全裸的小鳩邊哭邊衝進我的房間。
“咯咯咯……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我有意見……就算我們有血緣關係，但別忘記你只不過是個使魔而已……”
順帶一提，媽媽在生下小鳩之後不久就發生意外過世。
真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念高中之後，我第一次參加社團，結果每天都很晚才能回來。
“快向全國的家庭主婦跟家庭主夫道歉。”
看來小鳩好像也覺得沒喫飽。
“咯咯咯……辛苦了……”
我露出苦笑。
小鳩淚眼汪汪地說：
“所以是熱水器故障吧？打電話給瓦斯行好了……”
“咯咯咯……別笑死人了……尊貴如我豈能做那種下女的工作？”
小鳩直接問道。
“現在的我極度渴望鮮血……咯咯咯……若不盡快送上供品，你身邊將有災禍降臨……”
我把平底鍋放在另一邊的瓦斯爐上，用橄欖油炒香辣椒粒和大蒜，然後把海鮮丟進去拌炒。
“老、老哥！”
“你、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遠古時代，在我年幼時，或許真的曾發生過那樣的事吧……”
從學校回來的路上，我已順便去超市買菜。我拿出今天晚餐要用的材料，一邊把其他食材塞進冰箱，一邊向小鳩說話。
停止跟小鳩之間的對話，我把用過的餐具拿去碗槽洗好，回到自己的房間。
小鳩腦中的角色設定似乎沒有固定，有時候我是“靈魂碎片”、“前世的戀人”或“從黑暗大鍋裏誕生的僕人”，角色從來沒有固定。不過，怎麼樣都隨便她啦。
“啊，對了，我忘記買番茄汁。小冰箱裏有可樂，你先喝那個吧。”
我把沙拉和意大利麪裝在盤子裏，拿到餐桌上。
在這個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普通獨棟房子裏，我跟小鳩兩人一起住在這裏。
“咯咯咯……當下等的白晝種族還在森林裏過着原始生活時，吾輩夜之血族已經發展出高度的魔法文明……”
“不，是可口可樂。”
等小鳩洗好，我再去洗個澡、洗個衣服，今天該做的事情就全部做完。
其實今天蛤蠣也打五折，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買。不過蛤蠣買回來以後還要花時間吐沙，今天就算了，等放假的時候再來煮蛤蠣意大利麪吧。
然後，我們各自轉入剛由爸爸以前的好友（也就是星奈她爸）繼承理事長之位的聖克羅尼卡學園高中部跟初中部。
嗯，就算是討厭的食物也要乖乖喫掉，這纔是好孩子。
“不然，換你來煮晚飯吧？”
看到小鳩一根一根吸着麪條，我對她說道。
“那隻不過是番茄汁而已。”
由於煮飯的時間變少，所以最近常煮一些比較不費事的料理，配菜也變少。
媽媽跟學園理事長好像也是好朋友。媽媽以前是就讀當時仍是女校的聖克羅尼卡，之所以會認識老爸，也是因爲理事長牽的線（當時，理事長舉辦了聖克羅尼卡女校跟其他學校的聯合集訓）。
“啊，洋蔥也要喫掉纔行。”
“混帳，我跟社團比起來，到底哪一邊比較重要啊……”
“等一下，我現在馬上做飯。”
“……竟然讓我泡進冷水裏，或許這是熟知我們夜之血族弱點的人想出來的陰謀吧……咯咯咯……若是對付一般的吸血鬼也就罷了，身爲真祖的我纔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傷害而被殲滅……”
我若無其事地詢問，小鳩卻滿臉通紅地叫了出來。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裝出一副鎮定的表情。
接着，在鍋裏裝好足夠的水，放到瓦斯爐上煮開。
“當然是社團。”
十五分鐘之後，今天的晚餐就完成了。
不過在那之前，我先用萵苣、小黃瓜、番茄和火腿做了簡單的沙拉。
“咯咯咯……聽到了。話說回來，貯藏庫的鮮血好像不夠了。”
小鳩用不滿的表情問道。
“話說回來，小鳩，你的魔力已經不會暴走了嗎？”
我一邊把意大利麪送進嘴裏，一邊吐槽她。
“…………”
“好厲害啊。我喫飽了。”
晚餐只喫這樣，似乎有一點點不滿足的感覺，等一下來煮宵夜吧。
今天很幸運，乾貝有半價折扣，所以我準備來做海鮮意大利麪。
以前三個人一起生活的時候，家事本來就都由我負責，現在也沒什麼改變（有這麼大的廚房，喫飯的人又減少一個，感覺起來還比較輕鬆）。
“遠古時代是指多久以前的事？”
不過，我還是先這麼回答。
“哼，算了……雖然我最喜歡的是番茄汁……”
她一直到小學爲止，都只不過是個熱衷於用屁股折斷免洗筷、在屁屁上點火的普通女孩（雖然還是不太普通）。可是，自從初一一頭栽進一部叫“鋼鐵死靈術師”的奇幻動畫之後，就一直打扮成這副奇怪的德行，言行舉止也都很詭異。
“冷水就不行，熱水就可以，這種設定也太隨便了。對了，小鳩，快點把身體擦乾、穿好衣服，不然會感冒。”
“咯咯咯……身爲真祖的我怎麼可能感……哈啾！”
我嘆一口氣，到洗臉檯拿一條毛巾給小鳩。
真是個讓人操心的妹妹。
☆
打過電話之後，雖然已經快到關店時間，但瓦斯行的人還是馬上來我們家檢查。跟我想的一樣，果然是熱水器故障。
幸好能馬上修好並重新供應熱水，不過瓦斯行的人也勸我們說，家中的熱水器畢竟是十七年前的東西，已經非常老舊，還是快點換掉會比較保險。
那麼，得跟老爸聯絡一下，叫他寄錢回來纔行。
或許兩人生活會比我想像的還要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