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柏崎家
《我的朋友很少》 · 平坂読 · 9308 字
這是星期六下午的事。
我窩在白己房間看書時,手機突然響起——是星奈打來的電話。
雖然我們爲了聯絡常常互傳簡訊,可是說到用手機通話,就只有跟夜空等人交換E-mail的那天,在社辦裏跟夜空用手機講話。從那天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用手機通話。
因爲那時候夜空也在社辦裏,所以用手機講話一點意義也沒有。因此,這或許算是我第一次像平常人一樣用手機跟家人以外的人通話吧。
我有點緊張地按下通話鍵。
“喂,啊啊喂!”
電話剛接通,話筒另一端立即傳來響亮的聲音。
“……啊啊喂?”
“啊你個頭啦!喂喂,我是柏崎星奈。”
“星奈,你冷靜一點,熒幕有顯示你的名字,我知道是你來打的。”
“咦?啊,是、是嗎?說的也是……”
星奈有點笨拙地說。
“你爲什麼那麼緊張?”
“吵、吵死了,因爲還不習慣啊!這有什麼辦法!”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失落。
“算了……你有什麼事?”
“嗯,你和小鳩鳩今天有空嗎?”
“我沒什麼特別的事,小鳩大概也一樣吧。”
“那來我家。”
“啊?”
雖然是個超級美男子,但表情很可怕。
此地雖然不是都會區,不過這麼悠閒的風景,實在讓人難以想像自己現在是在同一個城市裏。我們彷彿穿越時光來到十幾年之前。
“什麼事?”
“啊,是的。”
“……雖然年紀很小,但有艾莉的影子。”
“我是星奈的父親,也是學園理事長……學校簡介上有我的名字吧?”
管家服女性優雅地行了一個禮。
我一邊覺得疑惑,一邊點點頭。
注5 Pegasus,即希臘神話中的“天馬”.
這個人……
如果跟我爸同年,現在應該已年過四十,可是他看起來比較年輕。
“請等一下,先生。”
我開口打招呼。理事長親自在門口迎接讓我覺得相當驚訝。
“……爲什麼?”
☆
“……你們就是隼人的孩子吧?”
我們踩着石板,來到玄關大門。
“嗚嗚∫
大概走了十分鐘之後,終於到達石板路的盡頭。
“啊……不好意思,我沒有仔細看……”
“我也這麼覺得,可是,爸比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說想見你。”
這兩人突然出現在眼前,要我不緊張也難。
那是充滿壓迫感的巨大門扉。
“……是柏崎天馬先生嗎?”
“我也不知道。總之,你0K吧?”
小鳩害怕地躲到我身後。
然後他撇開視線,小聲地說:
在公車站前面,路旁有一座長着高大茂密花草的小山丘,山丘上則有一棟很大的洋房,並有一條石板路通往那棟房子。
這時,大門突然發出厚重的唧唧聲響,就這樣打開了。
我們搭上平常上學時坐的那輛公車,在聖克羅尼卡學園過後第五站下車。
看樣子,他跟我爸媽的確是老朋友。
““噗!””
(插圖117)
……門鈴在哪裏啊?
我緊張惶恐地在大門四周的牆上找來找去,卻看不見長得像門鈴的東西。
“初、初次見面,您好,理事長。我是羽瀨川小鷹,這位是我妹妹小鳩。”
“呼……你跟隼人一樣,有張天不怕地不怕的臉。”
星奈直接了當地這麼說,令我嚇一跳。
那棟房子應該就是星奈的家。
在這種亂七八糟的情況下_
打開門的是身穿管家服的女性。那是一個身材纖細、頭髮及肩的金髮美人,年紀大約在二千五、六歲左右,不過模樣看起來好像更年輕。
理事長轉身準備離開,身穿管家服的女性卻突然叫住他。
雖然覺得對方太過年輕,一定不是星奈的媽媽,不過爲了扯開話題,我還是開口如此詢問身穿管家服的女性。
“我是家令史黛拉。”
這棟房子的外觀雖然充滿懷古風情,但裏面的空調很強,屋內非常涼爽。
“咖喱?”(注6)
理事長轉過身,她淡淡地說:
就這樣,我和小鳩今天傍晚要去拜訪柏崎家。
“小鷹少爺,請不要那樣盯着我,會懷孕的。”
星奈說自己長得像媽媽,這個人的確也跟星奈不像。
“啊。”
艾莉——那是我們過世母親的名字。
他有一頭長長的黑髮,瀏海整齊地往後梳,在腦後紮成馬尾。
“您的自我介紹還沒結束,是不是應該向小鷹少爺和小鳩小姐報上您的名字呢?”
身穿輕便和服的男子大概是三十歲上下吧。
“是可以啦……不過這還真是突然。”
“我叫柏崎……天馬……寫成漢字就是‘天上的馬’ ”
“那、那個……”
“我、我知道了。”
順帶一提,隼人——羽瀨川隼人,正是我爸的名字。
佩嘎薩斯……如果是小時候還好,成人之後還叫這種名字實在太丟臉了。
“不準用那個名字叫我!”
聽我這麼說,理事長惡狠狠地瞪我一眼。
這時,身穿管家服的女性毫不留情地大聲說出這句話。
四周幾乎沒有其他住家,田園風景一望無際。
星奈的爸爸也是聖克羅尼卡學園的理事長,而且跟我爸從以前就是好朋友,所以我和小鳩轉進這所學校時,他給了我們很多方便。
這個名字或許比較少見,不過我不覺得是什麼奇怪的名字。
“啊……是管家啊……”
在石板路的路口附近,插着一個有點煞風景、上頭寫着“前方爲私人土地”的牌子。
理事長不知爲何發出痛苦的呻吟。
“‘家令’也就是所謂的管家,我們每一代都服侍柏崎家。”
和服男子用充滿威嚴的低沉聲音詢問。
理事長連耳根都漲得通紅,大聲怒吼。
當我詢問如何從公車站牌走去星奈家時,星奈說“下公車以後就會看到了,你一看就知道”,事實上我也馬上就知道該怎麼走。
雖然之前就知道星奈是千金大小姐,不過現在才真的有實感。
確認了地點和時間後,我們便結束通話。
然後……柏崎天馬(佩嘎薩斯)理事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咳了兩聲清一下喉嚨。
寬廣的大廳裏,可以看到四周有幾扇門和幾條通往屋內的走廊。大廳正面則是挑高設計,可以看到通往二樓的樓梯。
“所以,你們今天過來一趟。”
“哼!”
她的眼睛跟星奈一樣是清澈的藍眼珠。
“寫成‘天馬’,但是念成‘佩嘎薩斯’(注51; 。”
順帶一提,我穿的是聖克羅尼卡學園的制服,小鳩也穿着國中部制服。由於她平時可以穿便服上學,所以這是自從她轉學以來首次穿上國中部制服。
理事長跟我剛開始的第一印象差距很大。我雖然覺得有點困惑,不過倒是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所以點點頭。
“我是星奈的父親,目前擔任聖克羅尼卡學園的理事長。”
“佩嘎薩斯?”我回問一聲。
我不由得直直盯着史黛拉。
“……嗯,我會過去。”
“不是,我太太現在國外。”理事長說。
該怎麼說纔好呢……那種服裝跟髮型,看起來就像很難相處的大文豪。
“呃……”
只見一位身穿輕便和服、跟這棟洋房很不搭調的男子,以及一位穿着管家服的女性,就站在打開的大門後。
我跟小鳩橫越完全沒有車輛經過的道路,走上那條石板路。
理事長像是在瞪人似地凝視我的長相。
管家服女性開着門,請我們進去。等我們走進屋內,她便關上大門。
因爲她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看起來有點可怕。
被理事長直直俯視,令小鳩不斷往我身後縮。
暑假開始之前,我們的確聊過這個話題。
“過來吧,晚餐準備好了。”
“請進。”
“至於這一個……”
“啊、不是、那個……那個、該怎麼說纔好?那不是什麼有威嚴的名字……所以、就理事長的身分來說……我希望別人儘量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
“上次你不是說過想來拜訪爸比嗎?”
“呃……對了,請問您是星奈……同學的母親嗎?”
聽我這麼反間,名叫史黛拉的女性淡淡地說:
理事長和我同時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個人竟然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
“你這傢伙還是這樣……我們走吧。”
理事長一臉厭煩地轉過身。
星奈的爸爸跟管家史黛拉小姐。
光是星奈家裏的這些人,就散發出強烈的“怪人氣質”……
這時候——
“啊,小鷹跟小鳩鳩都來啦!”
注6 日文“家令”與“咖哩”同音。
樓梯響起一陣腳步聲,只見星奈從樓上跑下來。雖然一樣穿着便服,不過跟之前一起去游泳池和KTV時的打扮相比,她現在的打扮稍微成熟一點。
“嗨。”我輕鬆地打聲招呼。
“你們已經跟爸比打完招呼了嗎?話說回來,爸比竟然會親自去門口迎接客人,還真稀奇呢。”
“……順便而已。”
理事長不高興地說,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個順便。
“先生急着想見小鷹少爺和小鳩小姐,一直坐立難安呢。”
史黛拉小聲說道。
“沒、沒有那種事。”
理事長似乎聽見史黛拉的話,聲音聽起來有些動搖。他一邊說着“總之走吧”,一邊快步離開。
☆
來到飯廳後,我們在桌邊坐下來。
雖然飯廳很大,不過餐桌卻小小的,我覺得這樣也比較方便交談。
史黛拉把剩下的東西收走。
“咦……”
“啊,請。”
真不愧是柏崎家的晚餐,很好喫。
我鼓起勇氣跟理事長說話。
“可是,我沒帶睡衣什麼的……”
我把之前一直找不到機會拿出來的伴手禮遞給理事長。
“什麼麻煩……”
喀咚!
小鳩在白飯、天婦羅、冷豆腐上都淋了滿滿的辣油。
雖然發生一些令人緊張的插曲,但是多虧“又鹹又辣、味道具有深度就像人生一樣的辣油”,總算是和平地喫完晚餐。
總覺得只要發出一點聲音就會惹火他。
“正式在我們家工作的只有史黛拉和大廚冰川而已,其他人都是打工的幫傭。”
理事長像是很懷念地說着。
我們有點緊張地看着他。
理事長旋開瓶蓋,用湯匙盛了一匙“又鹹又辣、味道具有深度就像人生一樣的辣油”,拌着白飯品嚐。
“我以前的睡衣應該都還留着。”
最大的原因,大概是那個同桌喫飯卻一臉嚴肅的理事長吧。
理事長喃喃說着,雖然從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喫。
十年前突然搬來這條街上又突然搬家——這段期間裏,爸爸跟理事長几乎沒有聯絡。
理事長放下筷子,應了一聲:“什麼事?”
“哼……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這樣啊。
“我本來想說入學的作業終於結束,好不容易可以喘一口氣的時候,那傢伙突然跑來說:‘我兒子跟女兒要轉學過來,你在學校裏幫我照顧一下。’當時我真想對他大吼說:‘你開什麼玩笑!’連續七百一十六天都沒有半點音訊,那個笨蛋竟然還敢……”
“這樣真的很不好意思,已經讓您招待晚餐,怎麼還可以繼續添這種麻煩……”
我反射性地站起身,粗魯地大叫。
然後,我也在白飯上淋一匙辣油。
理事長用右手畫一個十字架,一邊說着“我開動了”一邊拿起筷子。
“的確很麻煩”
然後,我靜靜地坐回椅子上。
“對、對不起……”
“那個……呃,我們轉學過來時謝謝您的幫忙。我爸爸好像麻煩您很多地方……”
理事長看起來好像很不高興。
“……很好喫。”
“咦?真的嗎?”
順帶一提,史黛拉則是在飯廳門前控管上餐的作業。
“呃……”
“對了,週末的時候,過了晚上八點就沒有公車開往聖克羅尼卡學園。”
“……老哥,人家也要。”
然後我詳細地把我們十年前離開這條街,在日本全國各地不斷轉學的事告訴理事長。
“哪裏哪裏。”
看到理事長的太陽穴暴起青筋,我也慌張了起來。
“……我爸爸……不是垃圾……雖然,他可能真的是個笨蛋。”
“穿我的睡衣就好,隼人臨時來過夜時都是這樣。”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小鳩。
“那麼,大家開動吧。”
“那、那個。”
理事長露出微笑,現場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怎麼不是女僕呢?”
可是,這句話我一定要說。
“啊,對了,這是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我爸纔不是垃圾!”
“嗯,原來如此。”
我慌慌張張地解釋,星奈仍舊是一臉懷疑。
“什麼東西啊……”
下午跟星奈通過電話之後,我在網路上查詢“拜訪”、“禮節”等關鍵字,這才知道去別人家裏應該要帶伴手禮,於是慌慌張張地買了東西帶過來。不過,這種事當然不能說出口。
“咦……”
我們搬家的次數似乎超過理事長的想像,他恨恨地說:
在這種幾乎沒有民宅的地方,公車班次或許真的很少……糟糕,要是我之前有先查過公車時間就好了……
“不用客氣。”
今晚的菜色不是西餐,而是以生魚片、天婦羅之類的日式餐點爲主。我雖然有點意外,不過看起來還真是豪華又美味。
“哼……你不必道歉。你雖然是他的兒子,但很懂得禮貌,還知道特地過來拜訪”
有時過了幾個月或幾年,爸爸會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打電話給理事長,但是當理事長想要跟爸爸聯絡時,我們已經搬到別的地方。這種情況一再發生。
聽到我的喃喃自語,星奈翻着白眼說。
理事長用不高興的聲音說着,嘴角卻微微上揚。
“啊!真的很好喫耶。”
雖然很好喫,我卻有點食不下咽。
“……我可以打開來嚐嚐看嗎?”理事長說。
這個家令講話也太直接了吧。
“這種辣油真的很美味喔。雖然只是辣油而已,但不管是配白飯、義大利麪、炸雞都好喫,不管跟什麼都很搭,連不敢喫辣的小鳩也很喜歡這個。”
……並不是客氣,而是我不曾留宿在別人家裏,所以真的想推辭。
我跟小鳩也很平常地說聲“我開動了”,然後開始喫飯。
“沒問題,我們有客房。”
坐在隔壁的小鳩看到滿桌菜餚,不由得流出口水。
光是上門拜訪、在別人家裏喫晚餐,我就已經要有相當的心理準備。現在還要留下來住一晚,對我來說難度實在太高。
星奈露出露骨的奇怪眼神,我向她說明:
“才、纔不是!我只是想說既然有管家,應該也有女僕纔對……”
站起來之後,這才發現星奈和小鳩用驚訝的表情看着我,我的臉頰不禁發燙。
☆
“小鷹,你們就住下來嘛一星奈輕鬆地說。”
“你們今晚就住下來吧。”
星奈只是很平常地說聲“我開動了”。
我看了一下手機的時間,現在剛好過晚上八點。
理事長小心地拆開包裝,從禮盒裏拿出一瓶辣油。
我們向理事長告辭時,他卻邀請我們留下來過夜。
“啊,那房間之類的……”
“咻嚕。”
“這是‘又鹹又辣、味道具有深度就像人生一樣的辣油’禮盒。”
“……實在很有禮貌,真看不出是隼人的兒子。”
“那個男人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你們也很辛苦吧?真不知道他爲什麼要這樣把小孩拖下水,整天沉迷於挖掘遺蹟。那個垃圾……”
雖然聽爸爸說他們從以前就是好朋友,但是,難道他們其實沒有那麼要好嗎?
小鳩似乎也很緊張。她的表情僵硬,一小口一小口地喫着飯。
星奈從理事長手中接過瓶子,倒了一點辣油在天婦羅上。
“可是,小鳩的睡衣……”
“正因爲是那個人的兒子,所以我一直叮嚀自己一定要更注意這些事纔行。”
小鳩小小聲地說着,所以我從星奈手中接過辣油、遞給小鳩。
“什麼嘛!難道你真的比較喜歡女僕裝嗎?”
“呼……話說回來,隼人也很擅長髮掘這種奇怪的食物或調味料……”
“你帶了什麼東西過來?”星奈問。
“你們喜歡我就放心了。”
史黛拉靜靜地走近理事長身後,淡淡說道。
我們一坐好,菜餚就立刻送上桌。上菜的是跟史黛拉不一樣、身穿圍裙的兩名女性(不是穿女僕裝,只是在普通衣服上繫着圍裙)。
“如果您真的要回去,我可以開車送您,但老實說這樣很麻煩。”
理事長淡淡說着。
“嗯呼……”
小鳩喫飽之後似乎很想睡,已經開始搖頭晃腦地打瞌睡。
“你看你看,小鳩鳩好像很累了。”
星奈很開心地說着。
“對了,這傢伙昨天熬夜……”
於是,我放棄地嘆一口氣。
☆
在星奈的帶領下,我揹着睡着的小鳩走進客房。
這裏簡直像是飯店的房間一樣,除了牀鋪之外,連桌子、衣櫃、電視都一應俱全。
因爲牀還沒鋪好,所以我先把小鳩放在沙發上。
“對了,爸比好像很喜歡你耶。”
星奈說。
“我好久沒看到心情那麼好的爸比。”
“……那叫心情好啊?”
“他的心情超好呢。平常他根本不會說些沒有必要的事,尤其是在喫飯的時候。”
“咦,”
“雖然他主要都是在跟你說話啦……”
星奈有點不滿地嘟起嘴巴。
就在這時候——
“唔……老哥這是哪裏……”
小鳩睜開眼睛爬起來。
“你看起來很會喝暸。”
“學園理事長叫未成年學生喝酒……這樣真的可以嗎?”
然後,闖進我視野裏的是……
因爲相信即使經過十年,理事長仍舊是自己的朋友,所以才能夠下定決心把我和小鳩留在日本,獨自一人去國外工作。
史黛拉整理好牀鋪之後就已離開房間。
子肉臀肉頸肉牛肉豬肉雞肉雞胸肉雞皮雞翅乳。
“討厭,小鷹少爺好色。”
史黛拉抱着牀單和棉被,理事長不知爲何拿着紅酒和酒杯。
星奈發現我的那一刻,臉上像被火燒到一樣漲得通紅。
不管經過多少個十年,都能彼此相信的好朋友……
我想起因爲十年前搬家而分開的那個好朋友。
遠方突然傳來“啪咚”的開門聲,我熟悉的慘叫聲和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朝這邊接近。“嗚啊啊啊啊啊!老哥!”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小口小口啜着酒。
星奈牽着小鳩的手走出房間。
不過,我很清楚地知道,理事長至今仍舊把老爸當成獨一無二的好友。
“……那也是我爸說的嗎?”
“明明不會喝還喝那麼快……”
“紅酒是耶穌基督的血,喝一點纔不會被處罰。”
(插圖137)
“嗯,那就一起去洗澡吧!”
“多喝一點。”
“嗯。”
總之,追着全裸小鳩的全裸星奈跑進我的視野裏。
雖然我有點擔心,不過洗個澡應該比較好,所以我只叮嚀一句“不要太亂來喔”。
理事長露出睡眼惺忪的表情說道。
……死了,我的腦袋當機。
“是嗎?那麼,坐下吧。”
“沒錯吧?”
“隼人和文莉都是海量,你應該也能喝吧?”
我走在整排都是客房的走廊上,來到大廳。
看樣子在我離開的時候,他應該曾經清醒,然後就直接倒在旁邊的牀上。
“學生時代我也常跟隼人這樣喝酒……”
理事長說着,一口氣喝光那杯紅酒,我只好跟着慢慢喝酒。
“啊,味道好棒。”
雖然我由於不斷轉學,遇見了多到超出我記憶能力的人們,但我卻連那個人的長相和名字都想不起來……這麼說來,我們或許根本不是什麼好朋友吧……
大概經過十五分鐘後——
“嘿嘿~”
“當年硬是對身爲認真勤奮好學生的我灌酒的可是你父親。”
“話是沒錯!可是!可是、呃呃、那個、呃呃、啊嗚啊嗚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個、呃呃呃呃呃呃——宇宙和平!”
理事長繼續往自己的杯子裏倒酒,然後一口氣喝掉半杯。
“唔呼呼!等等嘛!小鳩鳩~~~~~我幫你刷背嘛~~~~~”
我嚇了一大跳。
“不是的!那個……剛纔是個意外……”
……看起來是有關係。
“我知道 ”
我的腦海被一個巨大的文字所支配。
理事長瞥了一眼迅速整理牀鋪的史黛拉,把紅酒放在桌上,然後在沙發上坐下,拔開紅酒瓶拴。
一走進房間,我發現原本趴在桌上的理事長已經趴倒在牀上打呼。
十年來的事情在我腦海裏重現。
“剛起牀的小鳩鳩也好~可~愛~喲-=”
於是我走出房間,想要去叫她。
總之,我把杯裏的酒一口氣喝光。
——肉。
啊啊……夠了,難道我只能靠酒精來麻醉自己嗎?
大概是昏昏欲睡的關係,小鳩沒有像平常那樣拒絕星奈。
或許我也有點喝醉吧?
他也幫自己倒了酒,然後一口氣喝光。
星奈丟下意義不明的叫聲後,咚咚咚地朝樓梯衝上去。
我想,老爸一定也一樣。
不知何時,史黛拉已經站在那裏。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爲爲爲爲什麼小鷹會在這裏啊笨蛋白癡好色笨蛋色狼大使變態鬼畜色情電玩男主角!”
在羽瀨川小鷹眼前,堆滿了近乎暴力、皮膚色的——肉。
小鳩躲到我背後。
沒辦法,我只好伸手接下酒杯,並在理事長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小鳩鳩,我們睡覺前一起去洗澡好不好?”
她豐滿的胸部不斷晃動。
“嗯……”
理事長在兩個杯子裏倒了酒,並把其中一個杯子遞給我。
腳肉臂肉腰肉頸肉肚肉肩肉頰肉腿肉手肉乳牛脊背肉肋排肉上裏脊肉後腿肉菲力腱
“來,趁大小姐躲進房間裏的時候回浴室吧,小鳩小姐。”
雖然嘴巴里總是罵我爸是笨蛋或廢物,但不管怎麼看,這個人應該都非常非常喜歡我爸吧。
“那百分之百是我要說的臺詞纔對吧!”
因爲老爸常找我喝酒,所以我知道自己的酒量不錯。
我只好回到客房。
“那個……理事長?”
我慌慌張張地轉過身,背對着星奈大叫。
接着,理事長開始說起他跟老爸之間的往事。可是他口齒不清,所以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嗯……去……洗澡……”
貼在身上的潮溼金髮,滴落的水珠,紅潤的臉頰,熱騰騰的水氣,搖晃的雙丘。
理事長說着,眼神飄向遠方。
“等等~~~~~小鳩鳩——”
“……嗯,還可以”
聽到遠處傳來關門的聲音,我這纔敢轉過頭。
我什麼時候能交到這樣的好朋友呢?
“小、小鷹!”
小鳩一邊用毛巾擦拭身體,跟着史黛拉離開。
星奈和小鳩離開之後,我也沒什麼事情好做,於是坐在沙發上發呆。這時,一陣敲門聲傳來,我打開門一看,是理事長和史黛拉。
史黛拉露出一絲微笑,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
理事長的心情很好,繼續往我的杯子裏倒酒。
壓倒性的肉。
哎呀……他該不會一杯就醉了吧?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能怎麼樣啊。
“嗯唔唔……”
“啊啊?哩說撒眯?”
對理事長來說,或許是想起跟好友在一起的年輕歲月;但是對我而言,因爲是跟今天才初次見面的大叔單獨喝酒,實在無法放輕鬆。
我根本連醉的感覺都沒有。
她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地挨近小鳩。
這時——
“那個……您這樣喝沒關係嗎?”
酒瓶已經空了,理事長醉醺醺地趴在桌上。
(插圖137)
星奈露出有點色色的表情。
“嗚喔!”
然後,史黛拉把手上的毛巾遞給溼答答的小鳩。
正當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史黛拉恰好走進房間。
“真是傷腦筋呀,先生一旦睡着,不管再怎麼吵,不到天亮他都不會醒來。”
史黛拉見狀,說出非常讓人傻眼的話。
“幸好這張牀夠大。雖然很抱歉,不過就請小鷹少爺和先生一起睡吧。”
“啊?”
這張牀的確是足以容納兩個大人的加大型牀鋪,可是……
“我、我不能睡其他房間嗎?”
“不能。”
“爲什麼?不是還有其他很像客房的房間嗎?”
“那些房間現在都已變成倉庫。”
“倉庫?”
“是的,因爲先生繼承家業之後,會在這個房子裏留宿的客人,也只有羽瀨川隼人先生而已。”
由於史黛拉臉上完全沒有表情,所以我根本無法判斷她講的話是真是假。
“啊,對、對了,那麼小鳩要睡哪裏?”
“雖然對小鳩小姐很抱歉,不過要請她跟我們一起睡在傭人房,那裏有空牀。”
“那麼,我也睡那邊……”
“我無所謂,不過大廚冰川也是女性。順帶一提,我睡覺時是全裸。”
聽到全裸這個詞﹒剛纔星奈的裸體又閃過我腦中,讓我的臉頰一陣發燙。
我無力地低下頭回答.“……我睡這裏好了。”
小鳩洗完澡後,我也去洗了澡,然後回到客房。
理事長用比平常還要低沉的聲音說着,輕輕低下頭。
我以爲在這種情況下,自己一定睡不着,沒想到這張牀睡起來舒服極了,我很快就進入夢鄉。
因爲沒什麼事情好做,我只好躺到牀上、閉起眼睛。
然後,他用嚴厲的眼神直直盯着我。
身體似乎有些不太舒服的理事長叫住我。
在星奈、史黛拉、理事長的目送下,我們離開那棟房子。
☆
“……小鷹。”
星奈雖然露出難以釋懷的樣子,但還是說“那就好……”並接受我的說法。
就像史黛拉說的,他只要一睡着就絕對吵不醒。我把理事長推到牀的一側時,他也絲毫沒有要醒來的樣子。
“記得什麼?”
理事長說的那句“星奈就拜託你了”話中的意思,這時候的我還什麼都不曉得。
我想她心裏大概也不怎麼相信我的說法,不過對星奈來說,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纔是最好的辦法。
這是什麼情況啊……
被叫來女孩子家裏——跟她爸爸睡同一張牀。
“小鷹……你、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一睜開眼睛就近距離看到大叔的睡臉,實在是史上最糟的起牀經驗。不過因爲我一整晚都睡得很熟,所以覺得通體舒暢。
第二天早上。
星奈在玄關小小聲地跟我確認,我則卯足全力裝傻。
“什……你、你這個臭小子!”
我則露出微笑回答:
喫完早餐之後,我跟小鳩離開柏崎家。
我跟星奈說,因爲昨晚陪理事長喝酒喝醉了,所以完全不記得在大廳裏發生過什麼事。
“……星奈就拜託你了。”
理事長仍舊睡得很熟。
“沒問題——佩嘎薩斯先生。”
我跟小鳩迅速衝下山坡,逃離那個面紅耳赤的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