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

早上像平常一樣喫早餐時，隨手轉到的電視節目正在播出占卜單元。

根據這個血型占卜來看，我今天的運勢好像會倒黴到極點。

『遺憾！ＡＢ型的你今天運勢最差！請務必注意言行，千萬不要傷害到朋友！』

「……」

……啊，太好了，我沒有朋友。

因爲本來就沒有朋友，所以不用擔心會傷害到朋友，真是幸運！

「……嘖。」

雖然我不相信占卜，但總覺得它還是讓我的心情變差，所以我轉到別的頻道。

我轉到的新頻道也剛好在播占卜單元，這一臺播的是星座占卜。

我的星座在今日運勢排行榜上是從上面數來第二名，也就是說我今天會很幸運吧。可是……

『跟朋友之間的感情或許會變得更加深厚喔！』

就說我沒有朋友嘛！

我在心裏吐槽時，突然想到——

占卜啊……

☆

「不然，我們來設個占卜攤位如何？」

放學後，在鄰人社社辦裏。

我們跟昨天一樣正在討論園遊會的企畫，我試着把今天早上想到的提案說出來。

社辦裏有夜空、星奈、理科、幸村，還有我。

小鳩和瑪麗亞這一對年少組今天也沒有來，不過小鳩的補習到今天爲止，明天起應該可以來社辦。

「什麼啊，原來你相信占卜那種東西嗎？」

「國中時，我曾經連續三個月內，不管是電視、報紙、雜誌，每天都把所有能找到的星座占卜、血型占卜、生肖占卜通通看一遍，然後每天詳細記錄自己當天發生的事，之後再客觀地分析『我那一天、那個禮拜、那個月的運勢命中率到底有多高』。把各種占卜結果跟我當天的生活對照統計以後，我發現在這三個月裏，命中率超過百分之五十的只有四個，而且那四個都是月刊裏的『本月運勢』。以統計期間來看，命中率雖然高，但仍在機率可估算的範圍內。所以，我再也不相信占卜。」

「唔……我看到了。」

夜空的精神攻擊讓星奈產生動搖。

「星奈學姐，今後的人生也請好好加油。」

聽到不管是套用在任何人身上都能成立的一般說詞，當事人卻覺得那是針對自己所做的正確診斷——我認爲眼前正是那種心理現象。

「呵……只要隨口瞎掰，便可以從那些認真相信占卜的低能現實充手中賺到錢……沒有什麼買賣比這個更讓人愉快了……呵呵……」

「……『巴南效應』。」

「肉……你不是已經有朋友了嗎？」

夜空用一臉困擾的表情盯着臉紅的星奈，偶爾發出「嗚嗯」或「唔」的聲音。

理科翻着白眼望向驚訝的星奈。

「等等！不、不要那麼說嘛……沒有那種事吧」

「看、看到什麼？」

「你已經有朋友了——在電玩裏！」

而且，夜空看起來的確很像魔女——她的扮相確實很適合占卜師的角色。

看見星奈精彩的自我吐槽，老實說我有點喫驚。

「夜空？」

星奈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喔喔！接下來難道會有感人肺腑的發展嗎？

我小聲詢問，理科也喃喃回答我。

設個占卜館的話，說不定生意會很好。

星奈用一副瞧不起我的樣子說道。

星奈淚眼汪汪地反駁。

「總之！我一點都不相信占卜那種東西！命運是要靠自己來開創！」

星奈用信心滿滿的聲音說着，好像真的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請不要很自豪地說這麼悲傷的事情……」

理科和幸村照夜空的指示拉上窗簾且關燈，整個社辦頓時被黑暗包圍。

「你還真閒……」

還用「汝」咧！

「肉，來試驗一下，我幫你占卜吧。」

斜眼看着眼神閃閃發亮的星奈，在我身旁的理科嘆一口氣。

「咦？人際關係？聽、聽你這麼一說……」

「嗯，或許占卜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呵呵，喜歡占卜的普通女高中生是不是很多，沒朋友的本小姐怎麼可能知道呢！」

「哼，反正又沒做什麼壞事，這樣有什麼不好？欺騙那些腦殘的現實充便能開心賺到錢，現實充們也因爲那些好聽但是完全沒用的戲言而感到開心，換句話說，這是雙贏的局面。」

「咦？煩惱……沒有啊。」

「汝……現在是不是正在煩惱什麼？」

她的嘴角浮現邪惡的笑容。

夜空恨恨地說。

「……唔……果然……我看見朦朦朧朧的淡紫色薄霧從汝的身體散發出來……這是『不安』的象徵……而且從霧的形狀判斷，似乎跟『人』有很大的關係……」

「夜空相信占卜嗎？」

以人類來說，這種話雖然有點「那個」，此刻卻是很靠得住的宣言。

喂。

「啊，對喔！電玩裏的我隨時都被一大羣很棒的女孩們包圍，我已經幸運到極點嘛！現實生活就算過得像垃圾－樣也沒關係！只要在電玩裏得到幸福就好——纔怪，一點都不好吧！」

「原來你也覺得這樣不好啊？」

「夜……空？」

「你果然是個魔女……」

夜空對着訝異的我重重點頭。

夜空用更沉重的語氣繼續對星奈說着滿像一回事的話。

「……話說回來，弄個占卜攤位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

「幫我占卜？」

「不過，你明明完全不相信占卜，爲什麼贊成設立占卜攤位？」

「把窗簾拉起來，電燈關掉。」

「沒錯吧、沒錯吧……咦？」

「星奈大姐頭……好可憐喲。」

「可是夜空學姐，要說出一點用都沒有的戲言，也是需要相當的技巧耶。」

「啊啊，沒錯，你這塊肉說的對。打從出生以來直到現在，你的運勢一直都是最好的，以後也會一直保持最好的狀態吧。」

「交不到朋友、被同性的同學討厭和排擠、體育課總是孤伶伶一個人，烹飪課、遠足或校外教學分組時，總是被同班女生說『柏崎同學去跟男生一組吧，呀哈哈』，回憶悲慘不堪……那些東西，便是你人生當中所能擁有的最大幸福。一直到目前爲止，還有從今以後，那樣的人生將會持續下去……」

夜空恨恨地說道。

「咦咦？好厲害！真的說中耶！你、你真的看見了嗎？」

「……這叫什麼來着？」

「我能看透一切汝沒錯……基本上雖然能樂觀看待事物，但有時也會感到後悔……」

面對面坐着的夜空和星奈，兩人的臉龐模模糊糊地浮現在黑暗中。

星奈用溼潤的眼睛望着夜空。

我跟理科訝異地說。

「夜空大姐頭太厲害了。」

「在電玩裏開創。」

夜空的笑意加深。

「……呼唔……」

然後，她用沉重的語氣說：

「好、好過分……」

「……那是跟人際關係有關的事。」

「怎麼可能。」

「都、都說中了！爲什麼？爲什麼你會知道？」

「呼呼……放心吧，肉。」

星奈心花怒放，夜空慢慢地朝她用力點頭。

連學妹二人組也用悲憐的眼神看着自己，讓星奈急得哭出來。

「放心吧，我最擅長講鬼話跟演戲。」

「不是在電玩裏啦！在現實世界裏也要這麼做！」

「你、你都知道嗎？」

星奈在夜空的正對面坐好。

我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做到那種地步，反而讓人覺得：『這個人是不是超級喜歡占卜啊？』」

語氣雖然認真，但是她一直低着頭，沒有直視星奈的臉。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她的身體從剛纔便一直微微發抖。

喔喔，還滿有那麼一回事嘛。

我一直以爲，她一定分不清楚電玩和現實世界的區別。

夜空輕輕點頭。

「等等！不要連你們也用那種眼神看我！」

「嘖……你就這樣一直打電動吧。」

「嗯，你這傢伙的運勢一直都是最好的——也就是說現在已經達到上限，不會再變得更好。」

「就是說嘛！你偶爾也會說出好話耶！」

「星奈學姐……」

夜空露出菩薩般的溫柔微笑——當她露出這種表情時通常不會說出什麼好話——輕輕拍着星奈的肩膀。

夜空完全無視星奈的話，淡淡地說道。

「……而且，汝擁有許多比其它人類還要優秀的長處……但是可以看得出來，汝有時無法充分發揮那些才能，常常遇到有志難伸的情況……在跟他人往來方面，汝雖然想要更加積極，卻因爲顧慮太多而放棄行動……平常汝相當樂觀，但常常會對自己的行動和判斷感到迷惑，因而鑽牛角尖……還有，雖然汝基本上個性開朗，但也有害怕寂寞的一面……」

夜空不知爲何肯定星奈的狂妄發言。

「好、好害羞喔。」

「夜、夜空？難道你……」

「對，就是那個。」

在昏暗的館內，穿着黑色長袍的夜空把水晶球放在眼前，用低沉的口吻說出類似占卜結果的話，一定超有氣氛。

夜空把手機放在自己面前，打開手機的燈光。

「沒有啦，我不信那個。可是，喜歡占卜的人不是很多嗎？尤其是女高中生。」

夜空稍稍低頭，抬起眼睛盯住星奈的臉，口中喃喃低聲念着。

「嗯……我也覺得有點傷心……算了，至少本小姐是完全不相信那種東西。因爲我是神祇選出來的！不管那些呆瓜占卜師說什麼，我的運勢一定都是最好！」

夜空只是有模有樣地隨便說說，星奈卻好像真的感到很佩服。

「呃……夜空一直在憋笑吧？」

「……好像是。」理科回答。

但星奈完全沒有發現這點，繼續附和夜空的說詞，專心一意地聆聽。

「夜、夜空竟然這麼清楚我的事……討厭……人家覺得好開心喲……」

星奈似乎真的很感動，眼眶泛出淚水。

「……這傢伙是腦殘嗎……咳咳，啊，呃……爲了溫柔但是有些笨拙的汝……我就傳授汝一個能讓人生好轉的魔法吧……」

「真、真的有那種魔法嗎？」

「唔……那原本是不外傳的祕術，但我特別傳授給汝……」

「教我教我！」

「……今夜……零點零分零秒……汝站在屋頂上，頭頂着裝水的容器，一邊發出奇特的叫聲一邊轉三圈，最後大喊一聲『性感光波』，音量要大到連家裏都能聽到……如果水沒有灑出來，月亮的祝福便會降臨到汝身上，汝的人生將會有滿滿的幸福……」

「噗！」

理科忍不住笑出來。

「我知道了！謝謝你，夜空！原來我一直都誤會你……」

完全相信夜空的星奈，認真地接受夜空擺明是在唬弄人的戲言。

「唔……唔呼噗……願汝能得到噗噗……幸、幸福……」

夜空一邊發抖一邊忍住笑意，重重地點頭。

☆

那天晚上。

深夜一點左右，我的手機收到星奈傳來的簡訊。

標題：（ノдˋ）嗚嗚嗚……

本文：人家被爸比狠狠揍一頓……可是爲了得到幸福，一切都沒有關係\（^▽^）/

有時候我真的很擔心星奈的將來……

我半睜着沉重的眼皮，小聲吐一下嘈。

她該不會真的做了吧？

要是沒有招贅一個腳踏實地的女婿，柏崎家說不定在她那一代，會因爲被壞人欺騙而敗光家產。

真的把盤子頂在頭上發出奇怪的聲音大叫「性感光波」嗎？

「……喂。」

總之，我回一句「去搜尋『巴南效應』」，然後關掉手機的電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