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TASISTA

我在教堂出入口附近遇見幸村。

「大哥，您要回去了嗎？」

「嗯、嗯嗯……」

由於幸村跟朱音學姐她們一起負責後臺工作，派對開始後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

幸村準備派對時穿的雖然是學校指定的運動服，現在她卻身穿粉紅色禮服，臉上化了淡妝，嘴脣塗了口紅，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成熟，讓我有點小鹿亂撞。

「幸、幸村，你換衣服啦。是說原來你也有這種禮服。」

我像要掩飾自己視線一直往她身上飄般說道。

「我前幾天跟遊遊一起去買的。因爲聖誕節對女生來說是一決勝負之日。」

「這、這樣啊。」

是要決什麼勝負啊──我就不吐槽了。

「……呃……很適合你……非常適合，真的。」

「謝謝您，大哥。」

幸村微微一笑，完全符合「楚楚可憐的美少女」這個詞。

不過同時，毫不猶豫地說自己是「女生」、彷佛完全忘記自己說過要成爲真正的男子漢、直線朝「提升女子能量」邁進──雖然這樣講很奇怪，但這樣子的幸村讓我覺得十分果斷……很有男子氣概。如同在大坂夏之陣衝進德川家大本營的真田幸村。

「大哥方纔也十分帥氣。」

看來幸村也看到剛剛那場騷動了。重新回想起來讓我不禁臉頰發燙。

「……我超亂來的。全身都是傷，看起來很狼狽對吧？」

「傷口乃男人的勳章。黑髮的大哥雖然也令人心動，不過大哥果然還是現在這副徹頭徹尾的流氓樣比較好。」

這傢伙真的是，無論何時都願意肯定我，不會動搖啊……這樣會讓我下意識想跟她撒嬌。

這時，幸村眼尖地注意到我手中的那張紙。

幸村則臉泛紅潮，性感吐息從嘴脣溢出，眼泛淚光地直盯著我。

心臟像被鎖煉勒緊般，令我呼吸困難。

小鳩和瑪麗亞都很喜歡夜空。幸村似乎也對夜空另眼相看了，理科本來就對夜空有好感，如果是現在的夜空，應該也能跟理科建立良好關係吧。

我皺起眉頭，搞不清楚幸村的意思──

我用力點頭，幸村卻突然對我的下巴使出頭槌。超痛的。

「那是戀情。」

「大哥……覺得友情是比戀愛還要更加崇高的事物？」

「幸、幸村，你幹麼啊！」

幸村就用雙手抵住牆壁讓我無路可逃，就這樣將嘴脣覆上我的嘴脣。

「您要退出鄰人社嗎？」

明明我那時根本不懂不得不忍耐的痛楚是什麼滋味。

幸村提問的聲音有點冷淡，我意志堅定地斷言。

「嗯！」

我任憑肌肉顫抖，臉上浮現空洞笑容。

「那是戀情。」

可是──我從來沒有明確說過「我對理科是怎麼想的」。

我跟理科商量之後該怎麼辦，她問我對星奈有什麼看法，我回答「我喜歡星奈」，然後還說我大概喜歡幸村，對夜空則是覺得「很沉重」──那個時候的對話。

「……『多餘的糾紛』是指？」

「嗯……我明白了。」

「……嗯。鄰人社是交朋友的社團。在那個都是女孩子的空間不該有男人。戀愛這種東西……是在阻礙友情。」

「……嗯。」

「……我……失戀了嗎……」

然後理科那些行爲的意義是──

「我喜歡您。請您跟我交往。」

宛如武士的斬擊般俐落又有男子氣概，同時又完全表現出楚楚可憐的女人味，如此開門見山的告白實在很有楠幸村的風格，我不由得一邊陶醉其中，一邊回答：

我正準備向幸村確認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交到朋友後我才明白，友情真的很厲害。光是跟朋友一起喫飯就幸福得要死，光是在街上亂逛就超級開心。一直聊天也不會膩，什麼話都不說也不會覺得厭煩。會讓人想一直跟對方在一起。光是有朋友，我就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無限的勇氣湧了出來。光是有這傢伙在，跟全世界爲敵我都不介意！」

所以理科纔會不斷強調我們是「朋友」。

儘管有點躊躇不決，我還是老實回答。

「啊噗！？」

「您說的那位『朋友』，是指理科殿下嗎？」

我目瞪口呆，下意識地講出那句話。

但現實卻是我的好感被理科拒絕，這個事實讓我受到的衝擊，彷佛頭部被用力揍了一下。

對鄰人社這個空間來說，羽瀨川小鷹這個「男人」的存在是不是纔是障礙物──是不是纔是讓鄰人社產生不協調音的元兇？

我愁眉苦臉地說。看到夜空這兩個星期的活躍就會明白，只要不跟戀愛扯上關係，夜空就是個精明幹練、很會照顧人、會爲朋友著想的最棒的社長。

──我會忍耐，所以也請你忍耐好嗎！！

「啊啊，這個嗎…………這是……退社信。」

「哈哈……糟糕……」

她的嘴脣離開後，我還是跟喝醉酒一樣呆呆站在原地。

「………………咦…………你說什麼……？」

──可是學姐，雄性和雌性之間不可能有普通的友情存在。

──到目前爲止都是如此。

這……好痛啊。非常痛。

幸村冷靜地──如同要制裁我般詢問無力地垂下頭的我。

──你要和理科一直當朋友唷。

理科說不定注意到了……不，她注意到了吧。

至少那個時候，我覺得理科是這麼看待我的。

「大哥對理科殿下的感情並非友情。」

我心旌動搖。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大哥，請問那是？」

「啊……？」

星奈以外的人──除了幸村和夜空，明明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人就在我眼前。

我頓時失去力氣，搖搖晃晃地靠到牆壁上。

我實在太過無知。

…………

幸村從正面緊盯著我的眼睛。

這樣子的我竟然想成爲老師拯救某人、教導某人，真的太好笑了。

在其他鄰人社社員逐漸變化的期間，只有一名少女從未動搖，一心追逐自己的戀情（大將的首級），現在她使出了必殺一擊。

我點頭回應不怎麼動搖、只是平靜詢問的幸村。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理科剛加入鄰人社時對夜空這麼說，她本人應該也沒想到這句話有那麼嚴重吧。

咚！

以社團創立者夜空爲首，星奈以外的人都是因爲我才加入鄰人社。之前我逃出鄰人社時仍然會到社辦的，只有星奈和幸村。

虧我能對星奈講出那麼殘酷的話。

「啥！？我、我哪裏愚蠢啦……？」

我茫然自失，自以爲是主角的我，對人經驗值卻這麼低。

幸村重複一次，彷佛在表示我不能打馬虎眼。

之後只要我消失就行。鄰人社（我的理想）會因爲我的退出而完成。

這個吻並不適合用「啾～」這麼可愛的狀聲詞，要用狀聲詞表示的話，大概是「啾──────啾！」這種充滿男子氣概的豪邁的吻。

「對啊！」

更麻煩的是，我這個存在，在身爲障礙物的同時，還是聯繫社員們的重要關鍵。

同時，理科的話語浮現腦海。

我的嘴脣任憑幸村蹂躪了十秒左右。

那個時候，我無法理解理科爲什麼要說那麼理所當然的事。

看到在體育館保護星奈的夜空，我確信已經沒問題了。鄰人社的中心人物變成了三日月夜空，而不是我。

「愚蠢之徒。」

而這就是答案──因爲那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然而我離開鄰人社，同時也代表鄰人社的瓦解。

思緒停止。腦中一片空白。只不過，嘴脣傳來的溫暖柔軟觸感讓我覺得十分舒服。我好像快要沉溺於第一次嚐到的快感之中。

咚！

理科跟我是朋友，存在於我們之間的是「友情」。

被排擠的人們能做最原本的自己、宛如樂園的空間──對被我視爲理想的鄰人社來說，最礙事的不是其他人，就是我自己。

「方纔我也說過我跟大哥一樣。我的心情一直、一直跟大哥一樣。」

我對理科抱持的感情不只是友情。

腦海浮現我和理科在頂樓打完架後的事。

然而思緒卻清晰得不可思議，至今爲止跟理科交談時好幾次察覺到的異樣感，因爲幸村的話被完全拭去。

……我真是個大白癡。

現在，那句話宛如一顆巨大的隕石，用力壓在我心上。

「……因爲我也跟大哥一樣。」

──除了星奈學姐以外，您對其他人有什麼感覺？尤其是對幸村君和夜空學姐。

她又補充一句話，臉頰微微泛紅。

「幸村，你是──」

原來我選擇了一條將這痛楚強加在他人身上，而不是隻有自己的道路嗎？

「……剛纔星奈和夜空認同彼此是朋友了。接下來只要我不在，鄰人社就不會再有多餘的糾紛。」

理科這個問題中有個致命的漏洞，當時我太疏忽，沒有注意到。

……跟我一樣？幸村的心情一直跟我對理科抱持的感情一樣──

幸村面無表情，對眼眶含淚的我冷靜地說：

外表完全是我的菜、在一起時又開心，聊天也會聊得很起勁、努力又會爲朋友著想、比其他人更加纖細，還是個容易害羞的人，擁有朋友快要一蹶不振時，不惜被對方討厭也要揍他一頓的勇氣──這樣子的人、這麼棒的女生，我真的覺得自己不會喜歡上她嗎？我真的覺得自己跟她相處時能不抱半點戀愛情愫嗎？

「大哥說戀愛是多餘的事呢。」

「我們當朋友就好」是拒絕別人告白時常說的話，但跟這種一般的感覺不同，我知道對理科來說，「朋友」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所以或許沒必要這麼沮喪。

是嗎……原來我喜歡理科啊。

順帶一提，對連戀愛都沒談過的我來說，這當然是初吻。

「您明白了嗎？大哥。」

自己有多麼罪孽深重，讓我感到愕然。

「呃……就是那個啦……男人和女人之間的……男女關係…………就是戀愛啦。」

「咦？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