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410）

寒假結束後，過了一個星期。

停學處分結束，我久違地穿過聖克羅尼卡學園高中部的校門。

沒戴假髮也沒戴眼鏡。

我站在二年五班的教室前，深呼吸，指尖施力打開教室的門。一踏進其中，教室就瞬間安靜下來。

……大家的反應不出所料。

我望向夜空的座位，她一跟我四目相交就別開視線，俐落地趴到桌上開始裝睡。整個過程實在太過自然，害我不禁懷疑：「跟她對上目光是不是我的錯覺、其實夜空一開始就在睡覺？」

雖說休息時間裝睡是沒朋友的學生的必備技能，可夜空的技巧已經抵達神的領域。

其他學生也稍微壓低音量，繼續開始閒聊。

……若是以前的我，八成會因爲大家的反應而感到寂寞，同時又有點放心，輕輕嘆口氣走向自己的座位。

不過。

嘶──呼──

我走到講臺前面，挺直背脊深呼吸──

「大、大、大家角安！！」

大聲道早。

移開目光的同學們納悶地望向我，其他不停瞄我，像在警戒我的同學則一同板起臉來。至於夜空……她還是趴在桌上。

我接著說出昨天就在練習的臺詞。

「在、在下羽瀨川小鷹！厚顏無恥地回、回來了！這、這次在下真的會努力洗心革面，請、請各位同學多、多多指教鞭撻！！」

我都在家練習過好幾百次了，還是緊張得結結巴巴。同學們面露疑惑，仍然一句話都沒說。

──主動與他人接觸，不要靠眼鏡和假髮硬是改變形象。遭到拒絕也不要放棄，顏面盡失也不要死心，要努力讓人漸漸接受自己。這就是我的決心。

……停學處分結束後的第一聲招呼就搞砸了，害我羞愧得臉頰快要噴出火來。真想轉身就逃。真想裝作沒這回事。真想板起臉趕快回到座位趴在桌上裝睡。

「要不要一起喫午餐？」

「因爲興奮就鬧事……」「果然是不良少年嘛……」「對喔，他還說要開強暴祭典什麼的……」

☺

我驚訝又感激地看著夜空，夜空臉頰微微泛紅，不悅地「哼」了一聲。

「可是他在聖誕派對時……」「對啊……我也有看見。」「我朋友被揍了……」

直到它消失殆盡，我可以隨口跟理科聊到「對了，我那個時候喜歡你耶～（笑）」前爲止，我都要持續抹殺我對她的好感。

「嗯，好久不見。」

「……不、不用笑那麼誇張吧。」

我還是有點擔心說不定其實是我在作夢，忍不住小聲直接詢問幸村。

「那、那也是因爲我有點太得意忘形……！我認爲強暴是不對的！」

理科及幸村──

「……只要你女朋友不介意。」

我在衆人困惑及疑惑的目光注視下，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

我在聖誕派對上大鬧一場，對他人使用暴力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沒辦法──也不能把那件事當沒發生過。

然而，現在我有幸村這個女朋友。

夜空笑得越來越深。

我拚命附和夜空。

看到理科親切地笑著跟我問好，我心臟用力跳了一下。我拚命掩飾動搖，故作鎮定和她打招呼。

「呃、呃……好久不見，理科。」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一下子羞紅，大叫：

我踏進理科教室，敲響裏面的理科準備室的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是個過去的我想都沒想過、聽起來非常奢侈、充滿現充味的煩惱，但對我來說，這個問題真的很重要。

我在內心跟夜空道謝──重新揭開校園生活的序幕。

聽幸村跟我告白前她們倆的對話，這兩人的關係相當微妙。

……說實話，她超可愛的。可愛到令我懷疑這麼可愛的女生是我的女朋友，我是不是在作夢？

好堅強啊……

我努力擠出聲音，再次向同學們問好。

和女朋友一起度過午休時間──這是極其正常的事，實際上，這間教室和食堂也常常看到兩個人一起親密用餐的情侶。

「沒、沒錯！我是處男！！我只是喜歡虛張聲勢，骨子裏其實是個認真又無趣的卒仔！請、請多指教！嗯！！」

「……說起來，卒仔處男怎麼可能有種強暴人呢。」

理科及幸村同時皺眉。

「……哎，理科是沒關係啦。午休時間和那個人待在同一個空間也不是不能忍耐啦。」

「好、好，那以後就三個人一起在這裏喫午餐吧！」

「那、那個，聖誕節的時候是……我、我太興奮了一點……我、我有在反省！」

儘管幸村同意我「以朋友爲優先」，但這可是我們交往後的第一個午休，再怎麼說，故意拒絕跟她一起喫飯未免太過分。

至今以來，午休時間我都是和朋友志熊理科一起喫午餐。今天我也有幫理科做便當。

總而言之，「進到教室」這個任務總算完成了，但還有個重大的問題。

理科立刻回答，然後說：

和以前的夜空及星奈那種兩個相似的人互罵，卻又有種爽快感的關係不同，幸村與理科感覺骨子裏互不相容。

「……原來是這樣嗎？」

衆人的反應很遲鈍，尷尬的沉默仍然充斥教室。

幸村愣了一下後，臉上綻放出可愛笑容。

「啊？」「什麼？」

看到夜空突然開始爆笑，同學們紛紛露出困惑神情。

她趴在桌上，忍不住全身顫抖，然後突然抬起頭，兩眼泛淚大笑出聲。

幸村對看著夜空離開的我說。

我望向夜空的座位，不知何時，她再度進入完美裝睡模式。

聖誕節過後，我跟幸村就沒見過面──也就是說，這是我們交往後第一次見面。「交往」一詞浮現腦海，使我的臉頰自然升溫。

這時傳來某人的嘀咕聲。接著是「咦？真的假的？」「是喔？」等竊竊私語聲。

站在我旁邊的幸村一句話都沒說，輕輕低頭行禮，理科也笑著點頭致意。兩人眼中都沒有笑意。

但這份心意絕對不可以表現出來。

「是的。我衷心盼望能與您見面。」

幸村在理科的注視下露出淒涼笑容，平靜的回答：

「嗯，對啊。」

在理科面前和女朋友幸村面前當然不行，連一個人的時候都要將其封印。

我跟理科也是從聖誕節後就沒見過面。

「……是。」

我是不良少年的可能性應該沒那麼容易推翻，在班上八成還是會格格不入，不過至少避免被全班排擠了。之後只能靠我自己好好努力。

「因爲你連腦袋都很殘念嘛。你只是想虛張聲勢，從你那貧瘠的字庫裏選了最不堪入耳的詞對吧？」

「都說了我不是不良少年……」

我對理科──我的朋友志熊理科，抱持戀愛意義上的好感。

「……我不介意。因爲朋友是很重要的。即使小鷹學長比起我，更重視與朋友共度的時間，我也會忍耐。」

「你不是不良少年，只不過是個髮色天生就有點那個，眼神十分那個的卒仔高中生！呵哈哈哈！」

「呵呵……噗噗……呼呼…………！」

越是接近理科教室，心臟就跳得越快。

「小鷹學長。」

「午安啊。」

夜空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彷佛要講給周遭的人聽。

我終於發現夜空是在幫我。

……我想說能三個人一起喫是最好的，可是看她這個反應，說不定沒那麼簡單……

我拿著兩人份的便當，和幸村一起前往理科教室。

我小聲抗議，夜空用嘹亮的聲音說：

她一用溫柔聲音講出這句話，附近疑似在偷聽的同學們就騷動起來。其中還參雜「嘎吱嘰嘰……！！」這種聽了就會讓人不安的可怕磨牙聲，我嚇得往聲音來源看過去，拿著便利商店塑膠袋的夜空正好要走出教室。

夜空接著低聲說道：

面帶柔和微笑的理科，令我臉頰發熱。

「總、總之，要不要去理科教室？」

「當然可以。」

夜空毫不在意他們的視線，笑了一陣子後擦掉眼淚，盯著我輕輕嗤之以鼻，揚起嘴角。

「是的。我是小鷹學長的戀人。」

諸如此類的對話令我臉頰僵硬。

「就、就是這樣！」

我支支吾吾試著解釋，衆人臉上卻再度浮現怯色。

「嗨。」

午休要和朋友一起度過，還是和女朋友一起度過？

我想打破這陣令人尷尬的沉默，迅速說道。

我如此提議，幸村瞬間不滿地皺眉，然後輕輕點了下頭。

「……處男？」「……真的嗎？」「羽瀨川原來是處男……」

理科看起來悶悶不樂。竟然叫幸村「那個人」……

爲了繼續和願意跟我這種人當朋友的理科、即使如此仍然喜歡我的幸村、被這樣子的我傷到的夜空及星奈相處，這是唯一的方法。

我努力開朗地說。

幸村露出微笑，臉頰染上一層淡粉色。

「我、我以後也想繼續在這喫便當，那、那個……可以嗎？」

☺

「喔，抱歉。卒仔不良少年剛纔那副德行實在太卒仔，害我不小心笑出來。」

同學們的聲音和視線中參雜驚訝、憐憫以及對我產生的共鳴。

「大……大家、早安……我是羽瀨川小、小鷹……！請、請大家多多幾較！！」

上午的課一結束，穿著女生制服的幸村就走進教室，絲毫不顧我們班的人在交頭接耳，跟我打招呼。

門慢慢敞開，志熊理科前來迎接我。

「嗯、嗯……好久不見，幸村。」

「──噗。」

「──小鷹學長，您辛苦了。」

「呃……我跟你在交往，對不對？」

打破這陣沉默的，是三日月夜空。

這句話音量雖然不大，也足夠傳遍鴉雀無聲的教室了。

幸村也噘起嘴巴。

「……您無須忍耐。我允許兩位午休時間一起度過。」

聽見幸村的發言，理科挑起眉毛。

「……啥？允許……？你以爲你是什麼人？」

「……我是小鷹學長的女朋友呀？」

「女朋友？啊──原來你是女的啊。你胸部太平所以我看不出來。」

「……唔！……………………醜女。」

「唔……你、你這個人……！」

兩人準確地攻擊對方的自卑之處，臉頰抽搐，死命互瞪。

我認爲胸部的大小不是重點，理科也滿可愛的……不過這麼說也只會火上加油，所以我沒說出口。

她們之間擦出無形的火花，殺氣騰騰，彷佛隨時都會開打。好可怕！

「總、總之快點喫飯吧！午休時間要結束嘍！」

我硬是改變話題，三人一起坐到桌子前。

可是在這麼僵硬的氣氛下喫飯一點都不美味，幾乎喫不出食物的味道。

「……明天開始……你們輪流陪我喫飯吧……」

她們都同意我的提議，午休時間要跟朋友還是女朋友在一起這個問題，姑且算解決了。

話雖如此，幸村和理科關係這麼險惡，我實在看不下去。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她們好好相處？真令人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