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結束/羽瀨川小鷹成爲主角之時
《我的朋友很少》 · 平坂読 · 9901 字
我馬力全開地衝過走廊,兩步併成一步衝上樓梯、跑到頂樓,用力推開那扇門。
冷風颳過我全身。
雖然風勢不像那天那麼強勁,但因爲是十二月,所以現在的風比那時候還冷。
志熊理科在如此寒冷的頂樓等我。
「……呼……呼、理、理科……」
我大口大口喘氣,張大眼睛瞪着她。
「……從發出簡訊算來總計三分二十六秒,雖然超出時間,不過加上打開簡訊的時間和閱讀的時間,就當作學長滑壘成功吧。」
理科像是覺得很有趣地咯咯笑着說。
「話說回來說……其實你根本沒有什麼錄音對吧?還有,到底要怎麼樣廣播給全校知道?」
剛纔因爲完全沒有時間思考,我焦慮得要命,但現在像這樣調整好呼吸、冷靜下來之後,才發覺根本不可能有那種事。
「呵呵。」
理科溫柔地笑着,按下右手裏的PDA按鍵。
啪嚓一聲,響起喇叭開啓的聲音。
『呼、呼——』
噗嘰!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我確定喇叭傳出的聲音,是我扮演虐待狂生物教師時的聲音。
「竟然玩真的!」
我放聲慘叫,理科得意地冷哼一聲。
「理科纔沒有那麼天真喲,學長。這種程度的暗算對理科來說,只不過像是喫頓早餐而已,雖然理科平常是不喫早餐的。」
「對、對不起……拜託你不要廣播給全校聽……」
「理科生氣的是之後的事!」
理科的貓耳啪嚏啪嚏地前後搖動。
「……之、之後的事?」
「嗚啊~~被那種看起來輕浮得要命的女人撒嬌,就露出色眯眯的樣子!真的是……學長這個人真的是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我背叛了那樣的理科。
既然她之前曾染過金髮或銀髮,現在戴個貓耳髮圈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我其實覺得,就算不戴那種萌系配件,她還是非常可愛。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我沒有說出口。
清楚的疼痛讓我慘叫一聲。
六顆炮彈同時朝我襲來,其中兩顆直直打中我的身體。
六顆炮彈伴隨着責備的叫聲射過來。
好快!
「啊喀!」
球體立刻離開我的身體,回到理科面前。
「那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腦中一團混亂,所以才下意識地逃走——理科不是不知道學長的心情。理科也沒有想到,星奈學姐竟然會在大家面前告白,這讓理科很焦慮。」
「……我、我纔沒有跟葵打情罵俏!我只是幫她做點事而已!」
「哼……這種心意真值得敬佩啊,那理科就不客氣了。」
「所以理科發揮發明家的本色,用自制的戰鬥工具來痛扁學長。」
可是理科狠狠瞪着我,再次對我發動攻擊。
「嗚……對不起。」
「嗚……」
「嗚啊!」
那一天在頂樓,理科譴責假裝什麼都沒聽到的我、盡全力想要讓一切前進,我卻從這樣的她面前逃走。
如果這樣能讓理科的心情好一點,那是我唯一能做的小小補償。
「讓學長親自見識一下應該比較快吧。」
伴隨着理科尖銳的聲音,「救世九星」再次飛向我。
理科興味盎然地問道。
「其實也不能算是有事。」
理科有些懊悔地咂舌一聲。
我無力地低頭拜託理科。
我痛苦地按着肚子,狠狠瞪着理科。
「……不管要打還是要踢都沒關係,隨你揍到高興吧。」
「好痛!」
「連同靈魂一起擊碎吧!『救世九星』!」
理科一臉不高興地說。
「什——嗚喔!」
「只有你……不管你說我什麼,我都沒辦法反駁。」
咚嘔!咚嘔!咚哐!
理科說着,把PDA放回白袍的口袋裏。
理科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裏,露出疲倦的笑容瞪着我。
「……名稱借用自小鳩喜歡的動畫『鋼鐵死靈術師』第三季最後一集,主角學得的最新必殺絕招『救世九星』。那是一種能切斷輪迴鎖鏈,讓敵人靈魂完全消滅的恐怖攻擊魔法。一旦被這種魔法攻擊,不要說是復活,連再次輪迴轉世都辦不到。」
「嗚……」
「……嗯?」
「……你那麼想扁我嗎?」
「……你、你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
被放開的三顆球並沒有掉落地面,而是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
「爲什麼跟那個想整垮鄰人社的女人打情罵俏!」
沒打中的那兩顆球落在水泥地板上,瞬間發出「鏗」的細微聲音,然後像是要把水泥地板挖起來似的,又立刻發出「咚咚」的聲音浮起來,跟着另外一顆球回到理科身邊。
並不是隨風搖動,那對耳朵似乎像真正的貓耳朵一樣,可以隨理科的意志擺動。
理科就字面的意思回答我。
「什、什麼逃避成性!那時候——」
「就、就是說啊,在那種狀況下,根本不知道該——」
「去吧!」
理科放聲怒吼,從白袍內袋掏出三顆新的「救世九星」、拋在空中。
「……但你這樣、這種的……是犯規吧……如果要打人的話就徒手來啊……」
我之前曾在旁稍微瞄過小鳩看的動畫,就像劇中主角可魯妮卡使出「絕望破壞者」時驚天動地的吶喊一樣,理科氣勢十足地放聲大叫,貓耳猛然豎起,三個球狀物體同時朝我飛來。
頭上的貓耳配合她的話語微微擺動。
我全力逃開,勉強閃過連續襲來的炮彈。
「……逃走那一天也就算了,可是打從下個禮拜開始,學長再也沒有來社辦露臉。理科還在猜想學長到底在幹什麼……」
「透過腦波進行遠距操控的炮彈。」
而且,其中一顆還打中臉頰。
「因爲那傢伙要我直接叫她的名字,我有什麼辦法!」
「嗯,理科剛剛說學長滑壘成功,所以會遵守約定的。」
我聞言,不禁低聲呻吟一聲。
理科淡淡回答。
我再次問道,像是在把英語直譯過來似的,用字中規中矩。
只有一顆打中肩膀,我繼續慘叫。
「手無縛雞之力的理科不管再怎麼打,對小鷹學長來說根本不痛不癢,想用那麼輕微的傷害讓自己逃離罪惡感,學長未免想得太美吧?」
……那是什麼?
「……理科很生氣,學長。雖然不能像動畫那樣,連同學長的靈魂一起擊碎——可是,理科想用這個武器,把學長逃避成性的個性矯正過來!」
「什麼時候開始直呼她的名字啦!」
聽到我的呻吟,理科連眉毛也不抬地如此回答。
「呃,先別管什麼動畫的設定……那到底是什麼?」
我反射性地大動作閃避,雖然勉強躲過其中兩個,但另一個還是打中我的側腹。
理科打斷我的話。
「說出『我想好好珍惜鄰人社0;ˊ˙ω˙ˋ1;』這麼帥氣的話之後,卻狼狽地轉身逃走——理科只是想好好教訓一下這種沒用的廢物小混混而已。」
攻勢似乎減弱,這次我躲過三顆炮彈的攻擊。
……怎麼回事……明明是看起來十分普通的金屬(?)球,爲什麼會讓我有種不祥的感覺呢?
那對貓耳咻咻地激烈擺動,讓人看了很不爽。
理科的右手從白袍外面的口袋抽出來,伸進內袋摸索,然後掏出三個比乒乓球稍微大一點、閃爍着暗淡光芒的球。
那之後,理科又變回像以前一樣的亢奮變態腐女。
我大喫一驚,來不及躲開。
「咦咦?」
「喝。」
三個球狀物體幾乎同時打中我的身體。
她今天穿着制服、外面套上白袍,沒有戴眼鏡。
「嗚咳咳!」
「……這是什麼東西?」
像強大直拳般的攻擊力道,讓我的意識瞬間遠去。
「……痛痛痛……」
我老實地道歉。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我問。
聽到我的問題,理科冷冷看着我說:
強烈的衝擊讓我發出痛苦的慘叫。
「遠距離腦波操作型炮彈『救世九星』。」
因爲我希望維持鄰人社的現狀,所以她不惜扭曲自己的想法幫助我。
我一臉訝異,理科則是若無其事地鬆手,在身前放開那三顆球。
我心裏產生很不好的預感,不過還是繼續問道。
理科咧嘴露出嗜虐的笑容。
髮型是黑色長直髮……然而髮型雖然普通,不知爲何卻戴着一個黑色的貓耳髮圈。
「……這是什麼?」
「……真老實啊,不說點藉口什麼的嗎?」
「嗚喔!」
我訝異地問,理科繼續用怒氣衝衝的聲音說:
咚咚咚咚咚咚!
「是小鷹學長自己說,隨便理科怎麼做都可以。」
「而且,還不只是跟那個遊佐葵打情罵俏而已,連對學生會會長都色眯眯地搖尾巴!大姐姐比較漂亮嗎?學長比較喜歡年長的女性嗎?學長在鄰人社裏堅毅不屈、鋼鐵般的自制力去哪裏?一看到年長的美女就被迷惑了嗎?學長這個悶騷的大色鬼!」
「不準說這麼失禮的話!」
我忍不住大叫。
「咦……」
大概因爲我的表情很認真,理科停下攻擊。
我直直盯着理科,設法解開誤會。
「……我沒有被日向學姐的外表迷惑,這一點我敢發誓。」
「唔……是、是嗎?」
「嗯嗯。」
我用力點點頭。
「……不是被外表迷惑,我是被日向學姐的內在深深吸引。」
「這樣更糟啊啊啊~~~~~~」
根本是火上加油。
氣頭上的理科掏出另外三顆球,拋向空中。
九顆炮彈——「救世九星」在理科面前形成一個圓,準備朝我發動攻擊。
「不、不是!我說的吸引不是戀愛的意思!而是把她當成一個值得尊敬的人!我對日向學姐沒有半點非分之想!」
我慌慌張張地解釋,理科眯細眼睛說:
「哼,是嗎?反正小鷹學長一定會走狗運看到會長的小褲褲,然後裝出平靜的樣子說『我什麼都沒看到』,把事情矇混過去。理科說的對不對?」
「喂!爲什麼你會知道?」
我一時動搖,反射性地回問理科。
「我三天前在發呆,忘記敲門就直接走進學生會辦公室,結果日向會長、葵、朱音學姐、火輪她們四個人爲了之後的工作剛好在換運動服。因爲恰好換到一半,四個人幾乎都是全裸,我就剛好看到那一幕。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情?」
我一時動搖,炮彈直接打中肚子。
現在面對的並不是來歷不明的不良少年,而是熟悉我一切的對手,這是我第一次跟這種人打架。
「什、什麼觸發事件!又不是在玩美少女遊戲!」
理科也大口大口喘着氣。
雖然自己也不希望,但我其實還滿習慣打架的。然而,眼前這種情形卻是我第一次遇到。
「……喀噗……嗚喀……啊……呃……」
「可惡!不準再逃!混帳!太卑鄙了!」
只不過是跟可愛的女生攀談兩句,卻被狠狠罵到狗血淋頭,還被我反扣住手腕、受了一點皮肉痛,其實我有點同情那些男生。
……還是「本大小姐看上的人,絕對不會是什麼無聊的傢伙」那句話?
「……啊嗚……」
可是,每當我靠近,理科就會技巧性地閃開。
炮彈朝着倒在地上的我發動最後一擊。
一邊用腦波控制炮彈一邊逃跑,或許很耗費體力。
「這隻沒用的臭蛆~~~~」
「噗啊!」
「……真是的,差不多一點好不好!」
「啊啊?問什麼?」
「槍炮彈藥管制條例定義的『槍枝』,指的是用壓縮氣體發射子彈的東西,電磁加速炮不在管制項目內。」
永夜市……
看樣子那個武器,不只可以從理科面前發射、攻擊對方,也可以從其他位置射回來、再次攻擊敵人。
既然炮彈能浮在空中,應該很輕吧?
可是,這種虛張聲勢的手法對理科不管用。
我朝貓耳伸手,只要再十幾公分便能拿到手。
九個炮彈撞到地面,往各個不同的方向散去,然後又重新對我發動攻擊。
不過,現在不是耍嘴皮子的時候,要是不認真做點什麼就糟了……我現在切身感受到自己的小命有危險。
理科也大口大口喘着氣,氣息紊亂地瞪我。
「噗喀呼!」
……噗嘰!
我猛然跳起來,壓低身形衝過去,揮開朝我射過來的炮彈撲向理科。
我的必勝法則是先發制人,在氣勢上先壓倒對方,然後利用自己的長相和聲音虛張聲勢,削弱對方的鬥志。
到底是哪一個?
「啊嗚啊啊!」
「後來理科去問過星奈學姐!」
我一邊閃躲一邊吼回去。
一顆「救世九星」的威力,比起我國中二年級時喫過的一記拳頭稍微弱一點。那傢伙人生中最得意的事,就是刷新了電玩中心拳擊遊戲機的最高紀錄。不過我已忘記他的名字,也可能打從一開始便沒記住。
理科遠遠躲開倒在地上的我,嘆一口氣說道,只見九顆炮彈再次輕飄飄地回到理科身邊。
「去死~~~~~~~~~~~~~~~~~~~」
「……呼……呼……理科現在是真的很想要宰掉學長。如果不是這種低殺傷力的有趣玩具,而是像某個人氣動畫女主角拿的那種電磁加速炮就好了。那種東西做起來其實很簡單。」
我放聲大叫撲了過去,理科驚訝地睜大眼睛。
理科臉上也浮現疲憊的神色。
……可惡,要是不想辦法解決那九顆球,根本沒辦法冷靜地好好跟她說話。
「就說那是我要說的話啦!」
「哇!」
我發現當那些炮彈攻擊我的時候,貓耳會猛然豎起,像在威嚇敵方;而當炮彈輕飄飄地回到理科身邊時,貓耳也好像會配合炮彈的移動,微微擺動。
……那是指星奈問我想不想要女朋友這件事嗎?
「學、學長是全世界唯一沒有資格說我的人!咳咳咳咳!」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的時候……
「!」
理科大聲反駁我的抱怨,但因爲喊得太用力,自己反倒嗆到。
理科不斷髮動攻擊,同時大叫。
「說什麼壞人……對方只不過是來搭訕而已!」
「聽說學長曾經在游泳池邊救過被壞人纏上的星奈學姐!那時候的學長不是很帥氣嗎?」
「嗚啊!」
突如其來的猛烈衝擊接二連三襲向我的背,我悽慘地被打倒在地上。
理科雖說那個的東西殺傷力很低,可是對於手無寸鐵的人來說,還是會受傷、會死掉。
炮彈持續擊中已經痛到行動遲緩的我。
「而且,鄰人社的大家一起去永夜市買東西的時候,星奈學姐不是還對學長做了疑似告白的事嗎?」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囉、囉唆!」
一顆炮彈打中胸口,激痛讓我一時失去意識。
總覺得,好像清楚聽到理科腦血管爆開的聲音。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理科笑着說:
這樣應該可以廢掉「救世九星」。
我用力往旁邊一跳,使盡喫奶的力氣躲開,接着朝理科猛撲過去。
「因爲是『疑似』告白,而不是『真正的』告白,所以本人不予置評!」
無法承受前後的夾擊,令我跪下來。
要想辦法纔行。
我往後退,勉強躲過九連發的攻擊。
「哇啊!」
從後面襲來的炮彈打中我的肩膀,激烈的疼痛竄過全身。
白袍翻飛,理科拉開與我的距離。
那九顆炮彈的軌道完全無法預測,我閃躲、防禦、有時被打中,雖然如此,我仍舊不斷尋找接近理科的機會。
她的神色越來越疲憊。
「雖然聽不太懂,可是製造那種東西的話,會因爲違反槍炮彈藥管制條例而被逮捕吧……」
「問學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意小鷹學長!」
理科說,「救世九星」是透過腦波來操作的炮彈。
在我退縮一下時,回頭的其他炮彈飛回我面前,接二連三打中我的身體。
肚子又挨一顆炮彈,令我放聲慘叫。
因爲輕所以威力有限,可是,如果連續挨好幾顆,仍是有危險。
「呼……害理科嚇一跳……」
而且,還是因爲星奈先挑釁人家,對方纔會反擊。
我下定決心,瞪着理科——正確說來,是瞪着理科頭上的貓耳。
「可惡……」
九顆炮彈猛然成放射狀散開,然後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朝我襲來。
「啊哈,小鷹學長也有展現男子氣概的時候嘛!爲什麼現在會變得這麼沒用!」
理科再次對我射出九顆炮彈。
「後來還揹着理科等人,在對方家裏過夜之類的,很順利地跟星奈學姐發展出觸發事件!」
「那是我要說的話!」
「……謝謝你提供那種毫無幫助的生活小智慧……」
受不了那樣的攻擊,我腿軟地跪下。
嘶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真是的,一點都不能大意!」
所以,要全力把那個搶過來。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一直礙眼地動來動去的貓耳朵。
別想逃!
咚鏗鏗鏗鏗鏗鏗鏗!
我當然無法全部躲開從前方一百八十度全方位高速襲來的所有炮彈,就這樣站着承受接二連三的直擊。
恐怕——不,沒錯,那個貓耳髮圈,應該是把理科腦中的命令傳遞給那些球體的訊號傳遞器。
我一邊設法掩飾自己的痛苦,一邊露出苦笑。
「可惡!」
我紅着臉大叫,理科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裏。
「……後來又發現彼此有婚約,而且從小就認識……那個愛作弊的大小姐到底想怎樣啊!如果這是美少女電玩,未免作弊得太過火,不管怎麼玩都會被強迫走向『星奈路線』!理科最討厭會讓遊戲變無聊的作弊角色!」
理科拔腿就跑,拉開跟我之間的距離。
「……嗚啊喀……那、那些抱怨……噗啊!不、不要跟我說……咳噗!去、去跟星奈說啊……」
理科沒有理會我虛弱的抗議。
「……而且因爲這樣,夜空學姐變得一蹶不振,切換成敗犬模式。」
「……有什麼辦法,那些重要的回憶是她的心靈的支柱……」
十年前跟我之間的回憶,對夜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不,即使是現在,她仍舊非常珍惜那些回憶。
雖說她的記憶力本來就很好,不過連那些我幾乎都快忘記的事,她仍記得一清二楚。
對夜空來說,「身爲羽瀨川小鷹交往最久的朋友」,已是她自我認同的重要部分。
然而,因爲星奈處於「更早之前就認識小鷹,而且兩家人很熟」的地位,使得那個重要部分產生動搖……害夜空大受打擊。
「哼!」
理科嘲諷似地冷哼一聲,然後像是很火大地喊道:
「相遇的順序又怎樣?回憶又怎樣?如果那些東西比此時此刻還重要,那永遠去吸媽媽的奶好了!笨蛋!」
「哈哈……講得好白……」
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確實很有道理,不用她說我也明白。
可是,人的心情不是能那麼簡單切割的東西。
「……若是依照你的理論,那麼我跟葵或日向學姐之間感情變好,你應該也沒有理由抱怨吧?」
「咦咦!」
我把心中靈光一閃的想法說出來,理科露出愣住的表情。
看樣子我的話剛好踩到她的痛處。
「……呃、呃呃、那個、呃呃呃……嗯……那、那是另一回事!」
「都是因爲你沒有好好喫早餐纔會這樣。」我隨口開一個玩笑。
「哪裏不對?」
你還不賴嘛、你也不錯——竟然連這種老掉牙的少年漫畫情節都搬出來。
理科像是惡作劇似的,用裝傻的語氣反問。
理科恨恨說着,用前所未有的猛烈力道發動攻擊。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什麼鬼……」
「……嗯?」
所以……
側腹、臉頰、肩膀、大腿、屁股、小腿、上臂、後腦、背脊都受到強烈攻擊。
「只是玩具而已。它可以讀取配戴者的腦波,貓耳的擺動會顯示出配戴着的狀態。精神集中時會豎起來:心情混亂時則會不斷擺動。」
雖然被打得七零八落,不過我還是擠出最後一絲力氣,露出勝利的笑容。
「……哈哈……你這傢伙,還真行啊……」
「當我的朋友吧。」
「!」
「是……是無線遙控?」
話還沒說完,理科原本撐在欄杆上的背部便往下滑,整個人跌坐在地。
「那種人……要是真的可以變成那種人,我也想試試看啊!如果憑着溫柔跟遲鈍,不管什麼重要的事情都可以得到幸福結局,那我也很想瞧瞧!可是我做不到……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從來沒當過男主角的我就是因爲做不到,纔會像現在這樣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啊!」
好不容易在這裏,卻連一步都不願前進——這種糟糕的發展,即使是膽小如鼠的我也無法認同。
因爲是機械物品,不只是外表看起來很有分量而已,實際上也很沉重,一直戴着這種東西,脖子應該很痛吧?
理科有些害怕,雖然面對着我,卻不斷往後退。
「不想破壞這個不需要忍耐、能自由自在做自己的地方?是是是,好偉大的想法!可是不對!」
同一時刻,「救世九星」狠狠打中我全身。
理科很自傲地說着讓人一頭霧水的話。
臉、身體、腰、腳不斷不斷被攻擊,我整個人像一塊破破爛爛的抹布,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靠近理科。現在我已經習慣從四面八方而來的攻擊。
即使被襲來的九顆炮彈正面打中、腳步搖搖晃晃,我仍然拚着一口氣,死也不肯倒下。
理科虛弱地喘着氣說道。
「哪有這種雙重標準!」
「咦?」
「啊……」
「……喂,理科。」
我忍住激痛與衝擊,伸手想要抓下和自己相距不到一公尺、理科頭上的貓耳。
我自然地笑出來,理科也噗哧一聲露出微笑。
「搞什麼……原來你也不行啦?」
「嗚……」
沒想到那個貓耳髮圈很輕易地被我抓下來。
「哼……」
「什……」
她用充滿強韌意志、閃閃發光的銳利眼神盯着我說:
然後她又按一個按鈕,接着除了其中一顆球以外,其他的球都緩慢降落地面。
「……爲了保護這個能讓我們這些跟周遭格格不入的怪人自由自在生活的地方,學長老是裝出遲鈍的樣子嘆着氣說『啊,哎呀哎呀……』,一直僞裝成旁觀者的樣子!現在,因爲學長再也沒辦法僞裝,所以才落荒而逃!可是,如果逃走了,要怎麼保護自己最重要的地方!學長是笨蛋嗎?我們這個世界,是學長用那麼廉價的自我犧牲便能守護的地方嗎?別瞧不起人,笨蛋!」
「嘿吐舌頭0;·ω<1;。」
應該已經被廢掉的「救世九星」,不知爲何還活得好好的。
我搖搖晃晃地繼續往前走。
那麼糟糕的膽小鬼,以後要用什麼臉說自己想要真正的朋友?有什麼臉評論真正的友情?
咚。
「因爲學長不是一直在忍耐嗎?」
理科以彷彿快要消失的聲音說着,然後抬起頭。
我完全失去力氣,後腦杓撞到地板,好痛。
「……學長也不差呀。」
理科苦笑着說道。
「大概吧……」
「對不起,學長,理科說這是用腦波進行遠距離操作,其實是騙人的。」
衝擊持續襲來。
「我當然知道這樣很難看,笨蛋!」
我紅着臉道歉。過去的自己真讓我慚愧得好想撞牆。
不管怎麼想,都只能繼續前進,不是嗎?
「……那種事……還用說嗎……」
聽起來雖然大言不慚,但理科的聲音很溫柔。
「咦?什麼?」
理科想要用暴力攻擊把話題扯開,我勉強躲開她的攻擊,然後試着乘隙靠近理科。
理科驚愕地睜大眼睛,我拖着虛弱的腳步一邊走向她,一邊大叫。
理科低下頭。
她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喃喃自語。
「嗯?」
理科單手拿着遙控器,用拇指撥動搖桿,九顆球便像是在空中跳舞似地動起來。
「你沒有資格說我!這個笨蛋!」
「順便告訴學長,遙控器能操縱的只有這一顆母球,剩下八顆球是以母球爲中心自己移動。看起來像是各自移動對吧?其實是在演算程式中運用了混沌理論。」
聽見我這番「告白」後……
低頭看着我的理科微微露出苦笑,把戰鬥中一直插在白袍口袋裏的左手伸出來。
「我想要朋友!」
「……咦……那麼……那個是……」
我做着深呼吸,感覺到冰冷的空氣從肺部竄向全身。
「……說什麼後宮繫戀愛喜劇的男主角……」
「……老實說,理科連站着也很喫力,現在要動一下身體都很辛苦。」
「假裝成旁觀者犧牲自己的混帳是誰?你這個王八蛋!一直裝出瘋瘋癲癲的樣子吵吵鬧鬧,背後爲了維持鄰人社卻默默做那麼多事,未免太讓人感動吧!畜生!這次又默默忍耐,自願扮演壞人的傢伙到底是誰?只不過是稍微被這個社會認同、能夠跟大人們往來、稍微有點社交能力、又會看時機而已,幹嘛用高高在上的姿態扮演保護者的角色!你是我們的老媽子嗎?爲我們付出那麼多,老實說我感謝你感謝得要死!可是,你有想過自己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麼嗎?」
……那隻手握着一個東西,像是附有搖桿的遙控器。
理科哀號似的大叫,讓我停下原本不斷前進的腳步。
「沒錯……很難看……很娘娘腔……可是有什麼辦法,我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啊。對我來說,這是第一個像奇蹟一樣的地方。在這個奇蹟似的地方,像我、夜空、星奈、你、幸村、瑪麗亞、小鳩,像我們這種人,不再需要忍耐,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破壞它!」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願放棄,仍拚命伸長手臂,終於抓到理科頭上的貓耳。
「……喂,小鷹學長。」
「!」
我把搶過來的貓耳髮圈狠狠丟到地上。
理科往後退,恨恨地喊着:
「……如果一個人實在辦不到……可以拜託理科喲。學長以爲在這裏的是誰呀?是天才發明家志熊理科大人哦!就算是不可能的事……不管怎樣,理科都能把它變成可能。」
「……理科……想做什麼?」
像這樣在頂樓大打一架,彼此的想法碰撞。
——那一瞬間,衝擊從不同的九個方向襲來。
「惱羞成怒嗎?太難看了吧!」
這個玩笑實在太過火,令我放聲怒吼。
理科惡作劇似地笑着,拿起唯一浮在空中的球。
「……嘿嘿。」
一直後退的理科,背部撞上頂樓的欄杆。
「學長這個……大笨蛋!」
聽見我狠狠地如此反駁,這次換理科說不出話。
她說出之前一直隱藏在底下、從未表現出來的真正願望。
「呼啊!啊喀啊!」
「可惡!一再一再跟女生們製造觸發事件……學長是後宮繫戀愛喜劇的遲鈍男主角嗎?只憑溫柔就可以迷死一堆女生嗎?」
喀鏘。
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攻擊不曾間斷。
我艱難地把視線移向被丟在地上的貓耳髮圈。
像這種事情,只能認同了,不是嗎?
「……搞什麼,現在不應該說『什麼』吧?笨蛋……老實說,聽對方說這種話真的會讓人火大……對不起……」
我露出錯愕的呆愣表情,最後一絲力氣耗盡,就這樣「咚」的一聲,成大字狀倒在地亡。
「在說什麼傻話呀,學長。」
理科像平常一樣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很平靜地說:
「因爲,理科等人不是已經成爲朋友了嗎?」
這次,這句話沒有消失在風中,而是在十二月傍晚澄澈的天空下,清楚迴盪在頂樓。
然後,我跟理科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來。
我們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只是放聲大笑。
宛如十年前小空和阿鷹的場景再現——可是,兩者有決定性的不同。
這裏沒有小空。
而且……也沒有阿鷹。
看到朝自己伸過來的手,大叫「我不是弱者」、拳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揮過去,那個高傲年幼的阿鷹已經不在了。
在這裏的不是孤高的阿鷹,只是懦弱丟臉的羽瀨川小鷹而已。
沒有辦法遲鈍到不去發現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奇蹟,也沒有大器到能夠淡然接受奇蹟,在這裏的,只是一個手足無措的普通高中生。
「……理科,幫我吧。」
因爲一個人辦不到,所以我求助於重要的朋友。
「好啊。」
我的朋友——志熊理科,臉上露出自然的笑容,輕鬆地回答。
☆
就這樣,漫長的序章終於畫上句點。
令人遺憾的滑稽喜劇拉下結束的布幕,另一個令人遺憾,但有愛情、有歡笑的故事即將展開。
首先要做的,是回覆之前柏崎星奈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