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對光明

第二天，星期天。

今天是園遊會的第二天，也是校慶的最後一天。

因爲電影本來只准備上映一天，所以今天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

二號談話室今天有其他社團的活動（好像是偶戲），昨天臨時喊停的放映會也不可能在那裏重新舉行。

「小鳩，今天要去園遊會嗎？」我問。

小鳩睡到很晚才起牀，現在一臉神智不清地啃着早餐。

「……嗯……不去……」

小鳩用半睡半醒的聲音回答。

所以，我今天也決定待在家裏。

我傳簡訊給社員們，告訴其他人說我跟小鳩今天不會去社辦。

星奈回覆：「既然小鳩鳩不去，我今天也不去了。」

昨天就說過自己不去社辦的夜空，只簡短回兩個字：「是喔。」

幸村則是彬彬有禮地回道：「我今天要參加班上的活動，所以還是會去學校，大哥請好好在家休息。」

至於理科的簡訊只有一個字母：「b。」

「……b？」

因爲實在看不懂她在寫什麼，所以我回傳一個「？」。於是，理科回一封簡訊解釋：「b的意思是豎起大拇指說贊。」

「原、原來如此！」

我不由得感動地喃喃自語，豎起自己左手的大拇指仔細盯着看，然後也傳一封只寫着「b」的簡訊給她。

整個上午，我又滾回牀上睡回籠覺，過午之後纔起來做炒飯當午餐。

喫完遲來的午餐，我窩回牀上看小說，邊看邊覺得好想睡。

幸村露出溫柔的笑容說道，夜空跟着用力點頭說：

觀衆間掀起一陣騷動，不過又立刻安靜下來。

走到一半時，背後「譁」地響起一陣歡呼聲。

「咦？你說什麼？」

這時候，外頭傳來歡樂的音樂。

☆

「沒有人在跟你說話，白癡！」

那是學生會會長，日高日向。

像是要打斷外頭傳來的音樂，裝設在社辦裏的喇叭以巨大音量放出壯闊的音樂。

「咯咯咯……速速播放……讓吾看看人類愚蠢的掙扎模樣……」小鳩公主說。

夜空露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尷尬表情，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該怎麼開口。

理科清了清喉嚨，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一臉認真地說：

「……什麼？」

這是圍着營火一起跳的土風舞曲目，象徵光明青春的祭典已經開始。

看到社員們的反應，理科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星奈不知爲何也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呼呼～」地笑着。

學生會會長手拿火把，慢慢朝中央走去。

畫面上出現無數金色飛龍，瑪麗亞和小鳩發出「喔喔」的歡呼。

幸村像平常一樣語氣溫柔。

她用非常有禮貌的語氣道歉，向我們深深一鞠躬。

「小、小鳩鳩好冷淡……可是酷酷的小鳩鳩也好可愛……」

～愛，所謂的活着，就是尋覓死亡～

夜空似乎也意外地滿意。

曲名是「水舞Mayim Mayim」。

「這次因爲理科的關係給大家添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

柏七倚星那伊的偉大傳說

話說回來，理科的簡訊裏完全沒提到她今天在做什麼，我現在纔想到這一點。

她清純美麗的模樣和那一身打扮十分相稱，看起來格外神聖。

是「魔物獵人」的片頭主題曲。

飛龍縱橫交錯地纏繞、融合在一起，然後變成一串文字。

「啊哈哈，我也想快點看電影！」瑪麗亞說。

「那麼，現在開始播放電影！請把燈關掉。」

「不，沒什麼，能得到學姐誇獎是理科的榮幸。」

「是的。」

正當我迷迷糊糊地追着書上的文字時，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害我嚇一大跳。

她手上拿着火把。

走進社辦，連瑪麗亞在內，鄰人社其他五個社員都已經到了，中間桌上放着投影機。

不到一個鐘頭的影片播映結束，伴隨着十八禁電玩「RIA」的片尾主題曲「烏之詩」，開始播放製作團隊名單。

她好像一點也不在意之前發生的事，純粹是很期待看到電影。

一定是因爲操場中央的營火堆燃起熊熊火焰吧。

小鳩一臉不耐地冷冷丟下這句話，星奈頓時淚眼汪汪。

「咯咯咯……能夠將吾之終極祕術、對神術式『天魔煌葬神滅衝』重現到這種地步，以人類來說的確值得嘉許……」

正因爲畫面和音樂很棒，標題的糟糕程度也就更加明顯。

夜空和星奈也看得相當入迷。

播映結束。

太陽已經下山，所有攤位也都收攤，可是學校裏仍舊瀰漫着熱鬧的節慶氣氛。

「小鷹學長好慢喲，放映會的準備工作都0K囉。」

盯着眼前景象的人們，包含校慶的工作人員、穿着同款T恤的社團夥伴、老師、修女、校外的親子團、那幾個聚在一起的應該是朋友，還有手牽手的情侶。

「原來大姐頭也這麼覺得嗎？其實我同樣很疑惑……」

不過瑪麗亞很開心地發出「喔～」的歡呼聲，星奈則是一臉陶醉地盯着畫面。

周圍響起莊嚴的配樂，跟會長穿着同樣服裝的遊佐葵急急忙忙跑到會長面前，用打火機點燃火把。

「我和夜空大姐頭對決的場景很棒。」

理科抬起頭露出微笑。

理科一邊操縱連上投影機的電腦，一邊露出微笑說道。

理科面無表情，冷淡地說道，星奈則是心花怒放地笑着。

星奈心情大好地拍拍理科的背。

因爲我發現，沒有必要硬是說些什麼。

一邊看着簡訊，我反射性地大叫。

我沒有回頭。

鄰人社的各位，電影剪接完成，請大家來社辦集合。

「……少囉唆。」

理科很乾脆地點頭。

理科咚咚咚地敲着滑鼠，把影片投映在社辦的白色牆壁上。

「哇哈～～真是一部棒得要命的電影……」

不要太勉強，如果是在忙着剪接，至少跟我們說一聲吧……不管是哪一句話，說出來總像是抱怨，所以我話說到一半就停住。

正因爲我們會說這些話，所以這傢伙纔會一如往常，選擇這種「默默在背地裏做很多事」的行動。

經過十幾秒的沉默之後，我站起來把社辦的燈打開。

我們拋下眼前的景象，朝教堂走去。

這部電影的配樂，基本上是（盜）用星奈帶來的電玩配樂CD。

「隨便啦，快點放電影來看！本小姐已經等不及！」

對於她的舉動，鄰人社社員的反應是……

「沒錯吧？小鳩鳩能夠喜歡，我好高興喲！」

「啊……」

小鳩一臉滿足地誇獎理科，星奈的臉上頓時充滿光彩。

「唔……」

她的髮型跟昨天一樣是黑色長直髮，身上穿着普通的制服。

☆

「有什麼辦法，我住很遠啊。」我說。「難道……你今天也都在剪接電影嗎？」

「那一幕的畫面實在太神了……雖然完全不知道爲什麼要戰鬥。」

我把在客廳睡到整個肚子都露出來的小鳩叫醒，換好衣服，先搭電車再換公車，等我們到達聖克羅尼卡學園時，時間是下午五點，距離收到那封簡訊已過一個小時。至於校慶，早在四點就結束。

其實現在已經很少看到這種活動，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學校所以才這麼做。總之，這所學校好像會在校慶結束之後，舉行點燃營火的活動。

「理科殿下，請您不要介意。」

標題文字化爲金色光點，像霧氣一樣四散，電影終於開始……

操場正中央有個用木柴堆成、形似祭壇的營火，許多人圍着營火聚集在操場上。

「哼，這、這也沒什麼……」

星奈露出恍惚的表情說道。

我們到達學校時，活動好像正要開始，一名穿着像自由女神或古希臘人那種寬鬆白袍的女性（後來查一下，才知道那種衣服叫做希臘巾掛），出現在操場角落。

火把的前端「轟」一聲燃起橘色火焰，照亮四周。

「令人感動的故事！一舉營造出高潮的畫面和音樂！這部傑出的電影不管參加什麼影展，一定都會獲得優勝！真不愧是本大小姐執導的作品！理科也做得很好，要好好誇獎你！雖然對本小姐來說，很多細節還是配不上我這個天才導演的出道作，不過勉強算是可以！」

看着那樣的星奈，理科像是覺得有些刺眼似地眯細眼睛、露出苦笑。

我把社辦裏的燈關掉。

只見原本看得入迷的夜空和小鳩露出泄氣的遺憾表情，幸村臉上的表情消失無蹤，理科輕輕嘆一口氣。

「喔！」

星奈催促着。

「……」

「嗯嗯，儘量感到榮幸吧！」

莊嚴、穩重、歡樂——卻又瀰漫着某種莫名的憂傷氣氛。

「呃，咳咳～」

「呃……動作部分很棒。使用那麼多動畫效果，實在太棒了……嗯，我在空中飛翔，還有龍跑出來……」

除了我們的名字以外，還以「友情支援」的名義放上（盜）用過的電玩名稱、作曲家姓名、歌手姓名、拍攝時使用的場所、攝影器材的製造廠商，感覺像是一部赫赫有名的電影。最後出現「創造神柏崎星奈」和「製作聖克羅尼卡學園鄰人社」的字樣之後，畫面中央打上「THE END」兩字，配樂同時停止。

……不管看幾次還是覺得這是個莫名其妙的糟糕標題。

「你啊……」

我看一下，是理科傳來的簡訊。

夜空和幸村接連說道。

大概是真的有些焦躁，理科低聲喃喃說着，感覺有點可怕。

你這傢伙，只要是小鳩，不管怎樣都好嗎？

「話說回來！爲什麼都沒有人誇獎這個故事呢？」

星奈忿忿地看向我，我默默移開視線。

「竟然連小鷹都這樣……嗚嗚……無法理解這個充滿藝術性的神聖故事，你們每個人都是蠢蛋！」

「幹嘛惱羞成怒？你這個電波劇作家。」夜空冷冷說着。

「啊？我一點都不想被你這個只會抄襲的廢柴小動物批評！」

「嗚……」

夜空的表情頓時扭曲。

夜空雖然已走出當時的低潮，重新恢復精神、很有活力地參加拍攝工作，可是當別人拿那件事情攻擊她時，她似乎還是沒有免疫力。

「喂喂，星奈，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有趣耶！」

「咦！」

聽到瑪麗亞的話，星奈的表情頓時亮起來。

「「「「「咦？」」」」」

除了星奈和瑪麗亞之外，其他社員們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是、是嗎？真的那麼有趣嗎？」

「嗯，超級有趣的！」

「嘿嘿……」

星奈咧嘴一笑。

「呼呼呼，本來以爲你只是一坨笨蛋便便而已，沒想到擁有飛躍性的天才思想！果然只有天才能瞭解我！」

星奈毫不在乎地說着殘酷的話，滿臉得意。

即使如此，這一個月在我至今參加過的校慶當中——甚至可以說在我截至目前的人生當中，已是最充實的一個月。

「原來如此！終於找到答案了。」

「啊哈哈，我也會去學電腦，學會怎麼把龍做出來！」

「……還會再拍吧……會吧？」

甚至來不及完成後製作業，無法在園遊會上播映。

啪唧！

「0;ˊ˙ω˙ˋ1;」

「嗯……先別管小鷹的笑話，總之，瑪麗亞就是喜歡不按牌理出牌的東西吧。」

夜空露出贊同的表情點頭，理科也贊成她的說法。

「竟然說是慘不忍睹的敗北！」

「開玩笑的，我會好好教你。」

星奈抬起頭，語氣堅定地斷然說道。

（終）

——在人生難得一見、奇蹟般的偶然之下，誕生了這個場所。我甚至覺得，即使要拿未來交換，我也想要守住這個地方。

……就這樣，鄰人社的校慶活動，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默默閉幕。

看到怒火中燒地咬着牙、氣得全身發抖的星奈，瑪麗亞嚇得渾身顫抖。

「……不過一個人負責所有剪接工作實在太辛苦，至少等大家學會最低限度的技術之後再來拍新電影吧。」理科露出苦笑。

「啊哈哈，因爲我本來就是天才啊！突然有魔法啦、飛龍啦之類的東西冒出來，實在太棒了！還有啊，雖然完全沒有伏筆，可是故事反而變得更有趣！完全沒有戰鬥的理由卻卯足勁猛打，我覺得這樣也很棒！這就是現代社會的縮影吧！寫出這種社會寫實喜劇的星奈實在太厲害！簡直像哥哥說的笑話一樣超級有趣的！啊哈哈！」

然後，她又用有點怯弱的聲音誠惶誠恐地問我們：

「不、不按牌理出牌？我的笑話……是不按牌理出牌的東西嗎？」

「那還用說！本大小姐怎麼可能就這樣算了！」

經歷一番波折後，完成的是一部只有畫面和音樂（而且是盜用）還搬得上臺面、令人遺憾的電影。

「嗚嗚～給我記住！下次拍電影的時候，我絕對會寫出讓你們感動到跪在我面前的故事！」

「……唔，如果有那個心情的話再說……其實滿好玩的。」

「……人家寫的明明是格局壯闊的純愛幻想故事……話說回來……像小鷹講的笑話嗎……這是本小姐此生第一次聽到這麼屈辱的評語……」

「嗚哇！」

其他社員也沒有否認，大家的想法似乎都很積極。

幸村對星奈落井下石。

見到星奈像泄氣的皮球一樣垂頭喪氣，幸村露出惡作劇似的溫柔笑容說道。

夜空冷淡地喃喃回答。

「是說……還有下次嗎？」我問。

「開玩笑的。」

當外面操場上，其他參加者圍着熊熊營火、熱鬧喧騰地歡笑時，我們則在社辦裏舉行只有自家社員觀賞的放映會。

理科——這次拍攝工作的最大功臣，露出笑容如此說道。

不，屈辱的是我好嗎？我的笑話竟然跟這種超級電波的電影劇本歸在同一類。

「真不愧是星奈大姐頭，面對這種慘不忍睹的敗北，仍能立刻重新站起來。這種不屈不撓的鬥志，我一定要好好學習。」

回想起來，一開始在決定要舉辦什麼活動時，就已是困難重重。

「啊，瑪麗亞老師就不用了，總覺得機器會被你搞壞，太恐怖。」

「請交給我，理科殿下。」

星奈淚眼汪汪地大叫。

瑪麗亞笑容滿面地說：

從開始到結束都七零八落，在旁人眼裏看來大概是個徹底失敗的結局，這就是我們的校慶。

劇本難產、花費好一番功夫才分配好角色，結果又發生抄襲事件，最後決定的劇本卻是個令人恐懼的電波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