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始之翼
《我的朋友很少》 · 平坂読 · 1.2萬 字
私立鶯山高中,本縣排名第一的升學高中,以嚴苛的校規聞名。
在這所充滿衆多優秀學生的學校裏,有一個少年更是深深吸引衆人的目光。
他的名字叫柏崎天馬(念成佩嘎薩斯)。
這是當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門——柏崎家的長子兼繼承人。
他就讀二年四班,從入學以來幾乎每一科都拿第一名,是狀元中的狀元。
不只是唸書而已,他的運動成績也非常優秀,國中時是田徑項目的短跑選手,在全國比賽中拿過優秀成績。他的跑步姿態就像長了翅膀一樣輕盈,凡是看過他跑步的人都會被他迷住,因此稱之爲「佩嘎薩斯幻想」;上高中之後,他雖然不再練田徑,但有關他的事蹟仍在衆人之間流傳。
他的長相也是上天賜予的奇蹟,有一副精悍的五官和修長的身材,光是走在路上就足以吸引衆人目光,是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當然,他非常受女孩們歡迎,國中時代曾有十多個女生向他告白,不過因爲他已有未婚妻,所以一概拒絕所有女生的告白。
天馬之所以選擇鶯山高中,除了學校偏差值與升學率等因素之外,最主要還是因爲「這是一間和尚學校」。
對他來說,聽女孩們爲自己尖叫只讓他覺得更煩而已。
此刻,有一件事情困擾着柏崎天馬。
卡蹦。
「前陣子在某本漫畫裏的澡堂場景出現『卡蹦』這個擬聲詞,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聲音啊?」
身爲他「煩惱來源」的那個人,突然開口問道,身上一絲不掛。
「我哪知道。」
天馬板着一張臉,簡短丟下這句話,身上同樣一絲不掛。
「雖然不知道『卡蹦』是什麼樣的聲音,但不知爲何,總覺得這個詞很適合澡堂……一來到澡堂,就會有『卡蹦』的感覺。」
看對方一臉認真地喃喃自語,天馬嘆一口氣。
天馬幾乎不看漫畫,就算對方喃喃說什麼擬聲詞之類的東西,他也完全不懂。
先不說這個。重點是,爲什麼自己此刻會像這樣,跟這個男人來到公共澡堂,一起光溜溜地泡在熱水池裏?
「不,沒什麼,沒事。」
「胸部呢?」
「啊~好想交女朋友喔。」
和談論未來時的表情不一樣,隼人一講到戀愛就變得很隨便,令天馬微微露出苦笑。
隼人露出豪爽的笑容說道:
讓柏崎天馬深覺困擾的這個少年,叫做羽瀨川隼人。
「……是嗎?」
天馬不覺得,隼人是個不會看場合的笨蛋。
天馬認識的女生,是就讀聖克羅尼卡學園三年級的學生。
天馬雖然沒有去過,但曾聽父親說過,那樣的澡堂在日本全國各地正迅速掀起一股風潮。
「我不是天才,也沒辦法鑽各種捷徑。對於那些只有在高中時才能做的事,我想盡可能去嘗試,具體來說像是享受青春啦、嘗試青春之類的。」
知道那是一個難以追求的夢想,卻沒有一味莽撞地盲目追求,而是把收入或未來生活之類的現實部分都納入考量、努力前進,能這麼做的人並不多;或者該說,沒有必要豁出去做到這種地步。
「不,沒事。」
聖克羅尼卡學園的創校者是天馬的曾祖父,理事長的位置則由柏崎家每一代的繼承人擔任,天馬將來也會繼承父親,成爲這所學校的理事長,因此,他常常跟父親一起去這所學校,於是認識了那個女孩。
太對他的胃口了,果然還是不應該說出來的,天馬已經開始覺得後悔。
天馬原本是想挖苦一下,沒有要質問對方的意思,沒想到隼人很乾脆地如此回答。
天馬不由得火大,隼人卻一副無所謂地回答,,
「你不知道嗎?說不定那些像『火雞母』一樣吱吱喳喳聊個不停、有如小羊一樣可愛又性感的女孩們,就在牆的另一邊呢。」
這種時間,男子澡堂除了天馬和隼人以外,清一色都是老人家,澡堂入口處也看不到什麼年輕女性。
「呃,當然不是說這個世界單純到只要靠關係就好,那是推甄沒成功時纔要用的手段……喂,柏崎,你怎麼啦?」
天馬開始對羽瀨川隼人另眼相看。
「她長得可愛嗎?」
「英國人!這麼說來,是金絲貓嗎?」
如果隼人是抱着「我就大發慈悲跟這個寂寞的優等生當朋友」的雞婆心態,天馬一定會立刻跟他斷絕往來,不過,像今天這樣在放學回家途中順便去公共澡堂泡澡的時候,成員一定只有他們兩人;喫午餐時,雖然偶爾會跟隼人的朋友一起喫飯,但隼人不會很積極幫天馬打入他朋友的圈子裏。
隼人像個頑皮的小孩一樣咧嘴一笑。
「咦!」
他是天馬的同班同學,因爲換位子的關係坐在他隔壁,兩人才開始交談。
「還有,那裏的情侶超多,有一大堆情侶。有一區可以穿着泳衣混浴,那裏就會有一堆情侶。很多都跟我們同年耶,真羨慕。」
……天馬雖然很尊敬父親,但只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就會很想回到過去痛扁自己老爸一頓。
聽完隼人的妄想,天馬非常冷靜地回答:
「我纔不會做什麼不純的異性交往,我可是很純情的。」
當同學之間的相處有摩擦時,隼人總是會在適當時機介入,成功化解問題。
曾經身爲具備國家代表隊水準的田徑選手,天馬之所以不再練田徑的理由,就是因爲在大會上一再被人直呼全名,連那一天的報紙都會刊登「柏崎天馬(佩嘎薩斯)」之類的標題,因而造成他的心理創傷。
他一直認爲,不管是隼人或其他同學,大家對未來都沒有什麼明確的想法,只是得過且過地升學,過着符合自己目前身分的生活。
「呃……一絲不掛原來是件很平常的事嗎?」
她是來自英國的留學生,文武雙全,善於照顧他人,廣受大家歡迎,雖是留學生卻被選爲學生會會長。
「Bravo~~~~~~」
天馬直直盯着隼人的側臉。
沒想到自己不小心說出口,天馬努力把話題矇混過去,但那個人似乎不太在意,繼續自顧自地思考關於「卡蹦」的事情。
這樣的一個人,爲什麼硬是要踏進自己的世界呢?天馬又不是遭到霸凌或孤立,只是想要獨自過日子罷了。
「……我不太記得,不過印象中應該是大於一般平均值。」
「不準用那個名字叫我!」
「……我個人認爲你的說法一點都不具體。你的意思就是想談戀愛吧?」
「什、什麼叫『我們去偷看一下女子澡堂』?話題跳得太遠吧!你剛剛不是在思考『卡蹦』是什麼意思嗎?『卡蹦』想得怎麼樣!」
「……有啊。」
說是交談,其實多半是隼人自己講個不停,天馬只是「啊……」、「是嗎……」應付似地回答幾句。
「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像小羊一樣……不過那個年齡層的女生大概會去『那裏』吧。」
「沒錯沒錯,就像超市一樣,像超市!」
「快介紹給我認識,柏崎!不,請您務必介紹我們認識,佩嘎薩斯先生!」
天馬提出非常中肯的見解。
天馬反射性地站起來大聲怒吼,音量比剛纔隼人喊「Bravo」的聲音更大,而且全身光溜溜。
「對了,我們去偷看一下女子澡堂吧?」
「提醒你一下,本校禁止不純的異性交往。」
至於爲什麼要來公共澡堂,是因爲他們學校禁止學生在放學後去遊樂場所或餐廳鬼混。
「啊,說的也是,我們要不要也去那裏看看?」
「……嗯。」
「噗!」
「我以後想當一個考古學家,可是考古學這口飯不容易喫,以後萬一要轉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關係啦、人脈啦之類的東西很重要。這麼一想,以後能選擇的大學相當有限。所以我事先調查很多資料,也想了很久,結果發現如果要念我鎖定的那間大學,高中要先念這所學校纔不會繞遠路。」
雖然口頭上把話題矇混過去,天馬卻沒辦法完全隱瞞自己動搖的神色。
本以爲他是天生適合扮演照顧者的角色,不過,當班上想要把麻煩事情推給他時,他也會不着痕跡地閃避。如果遇到誰誰家的爸媽在鬧離婚這類旁人不便插手的沉重問題,他從不會隨便插嘴表示意見。
「……我想應該跟這邊一樣,都是一些老傢伙吧。」
天馬原本只是隨便敷衍兩句,沒想到隼人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猛點頭。
隼人沒有把天馬驚訝的視線放在心上,還是像平常那樣一派悠閒地說道:
瞬間,其他客人的視線讓他覺得有如芒刺在背。
「聖克羅尼卡!不就是那所國、高中一貫的女校嗎?爲什麼你會認識那間學校的女生?」
「我只去過一次而已,裏面有各式各樣的設施,甚至連喫東西的地方都有,總覺得跟『澡堂』兩個字很不搭,在裏面沒辦法靜下心。」
——這傢伙絕對是個怪人。
隼人重重嘆一口氣。
然而,不能說這樣是不好的。在這個景氣良好的年代,只要乖乖升學、乖乖進入職場,不管是誰都能過着幸福富裕的生活。
進來唸了一年後,天馬發現即使是名列本縣少數升學高中之一的鶯山高中,也跟其他高中沒什麼差別。
因爲喜歡而一頭栽進考古學這種既不華麗也賺不了多少錢的行業,只能說是笨蛋一枚。
這個人到底是老實還是大膽?到底是工於心計還是大笨蛋?天馬真搞不懂。
「……聖克羅尼卡學園。」
跟「卡蹦」比起來,這應該是個更大的問題。
「要是想談戀愛,去唸男女合校的學校不就得了?爲何特地選鶯山這所男校?」
以就讀女校的名門千金來說,這位大小姐有點太過活潑,不是天馬想要接近的類型。
「嗯……客觀來說應該算是個美人。」
「嗯?你說什麼?」
「要不要跟國中時代的朋友們來場聯誼呢?啊,柏崎,你有沒有認識什麼可愛的女生?像是誰誰家的千金小姐之類的。」
而且,這裏的學生光會念書,缺乏多樣性的發展,就偏差值來說,甚至不如其他排名在後的學校。
「這也太讚了吧,柏崎先生!」
他的長相雖然剽悍、眼神銳利,但大概是因爲充滿變化的表情和說話方式,總是讓人不由得想要親近他。
「是啊……因爲像超級市場一樣嘛……」
「哎呀,別管什麼『卡蹦』啦,現在更重要的是女子澡堂。這道牆的後面到底有着什麼樣的天堂呢?」
隼人仰頭看着澡堂天花板,深深嘆一口氣,天馬下意識地發出鄙夷的笑聲:「哼……」
可是,隼人應該會喜歡這一型的吧,而且這個女生的胸部很大。
「喔。」
「爲什麼你突然用敬語……」
「吵死了……我話先說在前頭,她是英國人。」
隼人自我吐槽。
更不要說在選擇高中的時候——也就是從國中時代就已經考慮到這麼多事,並且一步步實行。在這個時代裏,能這麼做的人到底有幾個?
面對冷漠的天馬,隼人卻沒有因此不高興,反而更愛纏着天馬。
「不過你說的對,如果想要談戀愛,就應該念男女合校的高中。話說回來,縱使是像我們這種和尚學校,再怎麼沒機會也該有個限度吧,唉唉~」
「喔!說到青春,果然會讓人想到戀愛!沒錯,就是戀愛!」
不過年輕的天馬,把輸給同年級學生的敗北感和焦慮感,直接矮化成「怪人」這個詞彙。
「什麼嘛,怎麼那麼沒人氣……咦咦!真的有啊!」
隼人一臉若無其事地說着自己未來的夢想,以及實現夢想的方法。看着這樣的隼人,天馬不由得愣住了。
因爲腦中剛好想到,天馬就老實回答對方,但仔細想想,其實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隼人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天馬不由得嗆咳一下。
老實說,一直到目前爲止,天馬多少都瞧不起包括隼人在內的同年齡學生。
「哪間學校的女生?」
「那裏」指的是最近新開幕的「超級澡堂」,因爲稀奇,所以生意非常興隆。
想交男朋友、想交女朋友,這個男的也跟自己國中時代身邊那羣人一樣,是個隨處可見的凡夫俗子嗎?
「因爲我們學校有我想念的那所大學的推甄名額。」
和天馬不一樣,隼人不管在班上或班級之外,都有一大票朋友,而且非常受歡迎。
天馬在心底堅定地發誓,要是自己有了小孩,絕對要幫他取個不會丟臉的名字。
「嗯、呃……總之,我先幫你問問看對方願不願意見面。」
天馬慢慢坐下來,像是要把話題矇混過去似地說道。
☆
那天晚上,天馬遵照跟隼人之間的約定,替他打電話到聖克羅尼卡學園的學生宿舍,幫隼人約那個女生。
雖然是他校男學生打來的電話,但因爲天馬是理事長的兒子,同時是下一屆的理事長,所以舍監很乾脆地幫他轉接電話。
打電話到別人家、請監護人轉達這種事,對天馬來說很傷腦筋。
要是那個女孩也有父親最近開始使用的那種「行動電話」就好了,可是一般學生平常不可能帶那麼昂貴的東西,再說行動電話又很重。
天馬猜測,行動電話以後會成爲部分忙碌菁英身上的配件,象徵他們的身分地位。行動電話的沉重分量,也就代表揹負責任的重量。
正當他想着這些事情時,聽到女生的聲音從話筒傳來。
那一口流利的日語,令人難以想像對方是留學生。
天馬以認真的口氣,把事先在腦中演練多遍的臺詞說出來:自己的朋友想要和她見面,因此想策劃一場有意義的聚會,藉以增加彼此的見識。
『就是要聯誼對吧?0K!』
「……」
天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女孩則接着詢問要約哪一天、要約在什麼地方。天馬仍是無法應答,於是她逕自提出建議,天馬只能不斷點頭說:「……好……好,啊、好……這樣可以……沒錯,那就拜託你……」
『那就這樣囉,期待見面的那一天!Goodnight!』
「啊,好的……Good、Goodnight。」
電話掛斷。
天馬放好話筒後,不禁深深嘆一口氣。
他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再打電話告訴隼人這件事,明天到學校再說吧。
☆
接着,三天後的星期日。
「這、這樣沒問題嗎?這個領結的角度……是不是有點歪歪的?」
「不是告訴你不要那麼兇嗎?笨蛋薩斯!艾莉同學,抱歉,這傢伙真的很笨。」
比約好的時間晚幾分鐘之後,女孩終於出現。
話說到一半,想到如今辯駁也無濟於事,天馬於是閉上嘴巴。
在這家裝潢得如此華麗的咖啡館裏,客人多半是女性或情侶,兩個短髮的土氣高中男孩(礙於校規,大家的頭髮都只能剪短),實在覺得渾身不自在。
雖說是熟人,但像這樣跟女孩約在外頭的咖啡館見面,對天馬來說也是破天荒頭一連。
只見隼人直直盯着那名叫做艾莉的少女,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天馬拚命解釋,諾薇爾露出笑容。
「……是、是嗎……謝、謝謝你……」
「對、對不起,艾莉同學,就像你說的,這傢伙真的是個笨蛋!你知道他有多笨嗎?他前陣子一邊大叫一邊全身光溜溜地在一堆老阿公面前露雞雞耶!」
天馬只看過她穿聖克羅尼卡學園制服的樣子,現在看到打扮得如此時尚的她,一時太過震撼,不由得小鹿亂撞。
平常不管看到誰都天不怕地不怕、像個老大哥一樣周旋在衆人之間的隼人,沒想到也有這麼窩囊的一面。
他看向隼人,準備把隼人介紹給對方。
而且,那身衣服更加突顯出雄偉的胸部,讓人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裏看纔好。
她跟諾薇爾一樣是金髮、藍眼珠的白種人,是個看起來有點膽小、非常適合「楚楚可憐」這個詞彙的美少女。
「這丫頭?」
「啊……嗯……」
「艾莉最近很迷《三國志》,尤其喜歡夏侯惇那個獨眼武將,所以才說自己是夏侯惇降生轉世。之所以戴着那個眼罩,並不是因爲生病,只是在模仿夏侯惇而已,請各位不要放在心上。」
「嗯?大概曉得。」
這、這傢伙是白癡嗎?
硬是用髮膠梳整的短髮,跟老爸借來的夾克上打着蝴蝶領結——這身神經質的打扮,使他完全像個怪人。
她用爽朗的聲音打招呼,大大行一個禮向天馬他們道歉。
天馬曖昧地點點頭。
「好、好棒的眼罩啊!」
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啊?」
「就、就說不是那樣子……」
話說到這裏,天馬才發現另一個一直躲在諾薇爾身後的少女。
天馬被這個屈辱的稱呼氣到全身發抖。
可是,跟那身服裝相比,更教人在意的是她臉上——罩着左眼的那個眼罩。
「呼……哼……愚蠢至極的傢伙……竟然被激怒了,呼呼……」
「你們知道《三國志》嗎?」
艾莉露出勝利的表情說:
「你真的做了那種事?」
「竟、竟然叫我……笨蛋薩斯……」
「什麼……」
「什麼!」
「夏、夏侯什麼?」
「她是笨蛋嗎?」
聖克羅尼卡學園學生會會長,諾薇爾·瑞德費爾得,十八歲。
「她是艾莉·亞倫,小我一屆,所以應該跟柏崎你們同屆。我想說如果是聯誼的話,男女生人數應該一樣比較好,所以帶她過來。」
「啊哈哈~柏崎,你真是一針見血。」
聽到天馬失禮的發言,隼人焦躁地大喊。
因爲對方太狼狽,反而顯得自己比較沉着,但天馬心中其實跟隼人一樣緊張。
看不太出這個少女是跟自己同年,或者比自己小一點。因爲外國人看起來都比較成熟,所以天馬一時不太能判斷。
艾莉含着眼淚,對天馬露出充滿敵意的表情,已經快哭出來了。
這下子該怎麼辦?天馬不由得皺起眉頭。
諾薇爾邊說邊坐在天馬對面的座位上。
怒氣衝衝的天馬反射性地瞪了艾莉一眼,艾莉嚇一跳,緊緊抓住諾薇爾的手臂。
隼人用沙啞的聲音說。
這世界上有哪個女孩會因爲嗜好而戴着眼罩呢?
「我、我們也纔剛到而已!」
少女穿着以黑色爲基調的成熟長禮服,配上略顯稚嫩的長相,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好像硬是挺直身體撐起那身衣服。
「……你果然纔是笨蛋。笨蛋笨蛋!」
「嗚哇!」
「設定?」
艾莉像是要躲避隼人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神,垂下視線說:
「讓你們久等!抱歉遲到了!」
這傢伙是小孩子嗎……
「就說不是聯……」
聽到隼人突然用嘶啞的聲音說出這種白癡臺詞,天馬大喫一驚,臉色大變。
天馬一時愣住,隼人則輕輕戳着他的腦袋說:
那副生氣的模樣似乎更對隼人胃口,於是對她更加着迷。
少女怯生生地緊緊挨着諾薇爾,坐在她隔壁的座位上。
「啊,你別放在心上,這只是她自己隨便設定的東西。」
「啊哈哈,沒想到柏崎竟然這麼頑皮呢。」
艾莉有些害羞,像是要掩飾笑容似的,用重重的語氣說:
……哎呀?
「哼……艾莉不過是吾之假名……吾真正的名字乃是夏侯煌……是歷經兩千年漫長歲月之後,於現代甦醒的古代豪傑……」
隼人見狀,又繼續吐槽天馬。
天馬有些錯愕地說道。
天馬和隼人提早一小時來到雙方約好見面的時尚咖啡館。
「你、你叫艾、艾莉……」
聽到隼人拆自己的臺,天馬一時說不出話來。
「並、並沒有!呃……隼人這麼說雖然不是完全沒有根據,可是,我只是在澡堂裏說話稍微大聲一點,而且沒有要故意露給別人看!」
一直到昨天爲止都還鬧烘烘地吵着「金髮巨乳美少女、金髮巨乳美少女~♪」的隼人,今天突然顯得手足無措,喃喃念着「這、這樣可以嗎?我的打扮會不會很奇怪?我、我去廁所照一下鏡子」,結果跑了好幾趟廁所。
「喂、喂,柏崎!」
就算是旁人,也看得出那個可愛的笑容已經緊緊抓住隼人的心。
諾薇爾露出驚訝的表情。
「給我鎮定一點,你這個白癡。」
諾薇爾開始介紹那名少女。
「哎呀,都是這丫頭一直到出發之前都還在說不想來,我們纔會遲到。」
他微微張嘴,睜大眼睛死盯着對方,而且整張臉明顯地紅了起來。
天馬紅着臉,覺得真是丟臉丟到家。
記得他在澡堂裏說過「我可是很純情」,看來好像是真的。
她今天穿的是一襲暴露的豔紅色短洋裝,身體線條一覽無遺,大概是現在流行的緊身風格。
「才、纔不是設定呢!」
看到天馬慌了手腳的樣子,諾薇爾很愉快地笑出來。
天馬滿臉問號,一旁的諾薇爾苦笑着解釋:
他的未婚妻住在英國,事實上兩人還沒見過面。
他喃喃說出自己真正的感想。
諾薇爾突然問。
艾莉紅着臉大叫。
「啊,呃,那個……」
不管對方是生病還是受傷,他都儘可能地裝作沒注意到她的眼罩,這纔是貼心的做法。
至於當事人艾莉——
一頭剪短的金髮配上細長的藍眼,是個氣質凜然的美人。
她的雙頰微微泛紅,而且……好像很開心地笑了。
「人、人家纔不是笨蛋!說別人是笨蛋的人自己纔是笨蛋!」
是生病還是受傷呢?不管怎麼樣,天馬心想自己都不應該一直盯着那裏。
天馬第一次知道,原來當人一見鍾情地墜入情網時,旁人是可以一眼便看出來。
隼人像是硬擠出聲音似地說道。
這兩個男生就這樣手足無措地等了一個小時。
「笨蛋艾莉,你也不要得意忘形。」
看到艾莉嘲笑天馬,諾薇爾頭痛地吐槽她。
☆
四個人輪流自我介紹之後,他們點了蛋糕和紅茶,開始諾薇爾所謂的「聯誼」活動。
艾莉和諾薇爾不同,她不是留學生,而是在日本住了二十年以上的一對英國夫婦的掌上明珠。
她出生、成長於日本,也常常跟父母回英國探親。
因爲她跟諾薇爾都是英國人,兩人的感情纔會那麼好。然而,和校園中的人氣女王諾薇爾不同,艾莉非常怕生,所以一直交不到什麼朋友。
諾薇爾今天之所以帶艾莉過來,便是想看能不能藉着跟他校學生交流的機會,治好她怕生的毛病。
也難怪身爲留學生的諾薇爾能被選爲學生會會長,天馬對她貼心的舉動感到更加佩服。
隼人拚命討艾莉歡心——不只是單純說些表面的應酬話,看樣子是真心肯定艾莉的一切——艾莉似乎也對隼人敞開心胸。
不過,天馬和艾莉之間仍舊火藥味十足。
由於誰都不肯讓步,自然會演變成這樣。
「哎呀~艾莉同學真的好可愛喲!」
兩人離席一起去上廁所,在男廁裏,隼人露出色眯眯的樣子說道。
天馬皺起眉頭。
「羽瀨川……你真的覺得那種的好嗎?」
「怎麼叫人家『那種的』,要叫『艾莉同學』!不然也要叫『煌小姐』纔對。」
「誰理你……那個女的……該怎麼說好呢……很那個,太那個了。」
「嗯!雖然有點怪,不過人很棒啊~」
看到完全被愛情衝昏頭的隼人,天馬更覺得火大。
「……你本來不是喜歡胸部大的女生嗎?」
除了自己的父母以外,天馬第一次准許別人用「佩嘎薩斯」稱呼自己——他只讓這位少女如此稱呼自己。
「……我殺了你。」
他無意間在校門口附近遇見諾薇爾。
從此以後,天馬和隼人、艾莉和諾薇爾,四個人維持每兩週一次的出遊活動。
毫無關係的人員禁止出入學生宿舍,不過「下一屆理事長」的身分跟這所學校並非毫無關係,天馬利用這一點,堂而皇之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進諾薇爾的房間。
就這樣,一切發生得那麼自然,彼此身體交纏。
就這樣經過兩個月之後的某一天。
主要的話題當然是關於隼人和艾莉,彼此抱怨一下在學校裏得一直聽他們兩人的恩愛故事。
他們兩家替小鷹和星奈訂下婚約。
他從來沒想過,要讓聖克羅尼卡學園成爲怎樣的學校。
可是,就因爲這樣,十四年後,一名少年和青梅竹馬的少女重逢,展開另一段以他們爲中心的故事。
「哎呀,其實我自己也覺得很意外,原來『理想的類型』和『真正喜歡的人』不一定會一樣呢。」
☆
他把素來以嚴格聞名的校規大幅鬆綁,並且大幅增加高中部的一般入學名額。
熱熱鬧鬧地度過這段青春歲月之後,他們從高中畢業。
當他們像平常一樣要跟彼此道別時……
……不行,這小子完全聽不懂人話。
在第十次「旁人眼中的雙對約會」,終於,隼人和艾莉好不容易開始正式交往。
天馬繼承了聖克羅尼卡學園理事長的位置。
「柏崎……用胸部大小來判斷女生是不好的喲。」
聖克羅尼卡學園和鶯山高中一樣,放學途中不準出入餐廳之類的場所,當然也不可能去咖啡館坐坐——她搬出了他們那兩個共同好友早已偷偷違反的校規。
例如說,當隼人和艾莉交往的事情被學校發現時,他用遠遠不像高中生的政治手腕,解決了這件足以動搖整間學校的嚴重騷動。
擁有百年曆史的教會學校,本縣屈指可數的明星學校——建立在這種穩固基礎上的校風,沒有那麼容易動搖。
要是沒有天馬,隼人應該無法從高中畢業吧。隼人和天馬真正成爲知心好友,或許便是從這個時候開始。
因爲實在太突然也太滑稽,看到這場毫不浪漫的告白,當時在一旁親眼目暗的天馬和諾薇爾笑到直不起腰。
對於一出生便一直走在別人安排好的道路上的天馬來說,這是非常意外的事。
「……嗯。」
他和諾薇爾·瑞德費爾得的愛情,就這樣畫上句點。
目的只有一個。
天馬深深嘆一口氣,說聲「不管怎麼樣都隨便你」,帶着自暴自棄的心情走出廁所。
☆
諾薇爾則要回英國讀大學,希望以後能成爲一位外交官。
這真的只是個小小的約定……小到就像孩子們打勾勾所做的約定一樣。
基於學生會會長的特權而分配到的這個房間,在這棟古老的學生宿舍裏,算是很寬敞氣派的房間,桌子、椅子、牀鋪等傢俱的材質都非常好。
在那之後,天馬和諾薇爾只要一抓到機會,就會私下偷偷約會。
一切來得這麼突然,四人在一起的時光就這樣結束了。
和未婚妻初次見面時,天馬心想,絕不能讓對方知道諾薇爾的事情。要是曝光的話,自己絕對是死路一條。
一切都發生得如此自然,他們挨近彼此,疊上對方的脣。
整件事解決之後,隼人一臉不好意思地向天馬坦白一切。
在第十次出遊的時候,夏侯煌已經完全消失(不過艾莉還是一樣熱愛《三國志》),出門不再戴眼罩。她雖然還是一樣內向,但已經比以前開朗,也能跟天馬好好地聊天說話。
「我還沒跟艾莉說這件事。」
天馬想,自己是真的喜歡這個人。
跟平常相比似乎沒什麼精神的艾莉,突然怒氣衝衝地向隼人大吼:「好歹說一句你喜歡我吧!」隼人也反射性地吼回去:「好、好的!我喜歡你!」
「說、說什麼交往,你、你是笨蛋嗎?柏崎大笨蛋,這、這樣太心急了!」
聽到天馬反問,諾薇爾稍稍想一下。
「隨、隨便?你應該說我心胸寬大吧!」
天馬沒有想到,這個小小的約定,後來會深深傷害另一個少女。
聽到那句話,艾莉紅着臉,用蚊鳴般的聲音回答:
在學校的時候,天馬和隼人之間的關係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不過放學後,兩人變得很少一起去澡堂。
而且小鷹和星奈,不像當初自己和妻子那樣相隔兩地,連見面的機會都沒有。雖然天馬和隼人各自忙着工作,見面的機會跟着減少,但好歹住在同一條街上,而且他想,他們兩家的小孩一定能相處融洽。
「對了,天馬想讓聖克羅尼卡學園成爲什麼樣的學校呢?」
要說是誰先告白,其實難以判斷。
隼人和艾莉正式交往之後,因爲怕打擾他們兩人,天馬和諾薇爾不再參加他們的約會。由於「幫好友的戀情加油」的名義消失,天馬和諾薇爾也不再有機會見面。
面對諾薇爾提出的問題,天馬還未想到答案。
當他們像平常一樣要跟彼此道別時……
天馬一邊用全身感受諾薇爾的體溫,一邊想起這件事。
「……你覺得讓它成爲什麼樣的學校比較好?」
跟艾莉和諾薇爾道別之後,隼人仍舊處於全身飄飄然的狀態。
「知道啦,你是大人物,大人物的佩嘎薩斯先生。」
兩人隨意交談幾句,問候彼此近況,然後諾薇爾說:「天氣有點冷,要不要去我房間喝杯熱的再走?」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着。
「不準用那個名字叫我!」
當然,雙方父母不會完全無視當事人的意願、硬逼他們結婚。如果他們沒有那個意思,取消婚約也無所謂。
當他準備回家時……
「那麼,當時你的判斷是對的。要是沒有我,你不可能繼續待在這所學校。」
婚約只會成爲青春歲月的枷鎖,天馬自己最清楚這一點。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悄悄希望,自己能跟隼人、艾莉他們成爲比好友更親密的關係——成爲一家人。
☆
例如說,當隼人和艾莉吵得天翻地覆時,他要負責主持公道。
「有趣的學校啊……」
不知道是誰先親吻對方。
他想讓就讀這所學校的所有學生都能享受美好的青春歲月。
「說什麼『不一定會一樣』,你是笨蛋嗎?羽瀨川,不要說這種傻話。如果要交往,你應該選諾薇爾吧,這樣我也能開開心心地在背後支援你。」
他費心安排,希望讓隼人和他心中理想的女孩相遇,結果隼人對諾薇爾連看都沒看一眼。
不過,這些即使稱爲「暴政」也不爲過的大膽改革,在短期內並沒有引起立竿見影的巨大變化。
隼人和艾莉在學生時代便步入禮堂,天馬同樣被捲進這場大騷動當中。因爲這個緣故,連他也比原本預定的時間還早結婚。
天馬的長女名叫星奈——天馬認爲,不管在哪裏報出這個名字都不會覺得丟臉,這是個很棒的名字,也因此跟父親大吵一架。
……這樣對她實在太失禮。
聽到隼人這番話,天馬露出苦笑。
她這一番話,後來成爲天馬重要的辦學方針。
隼人的長男名叫小鷹。
隼人一臉感嘆地說道,一副很明白的樣子。
「好久不見,柏崎!」
然後,艾莉繼續大喊:「快說『請跟我交往』!」隼人跟着吼回去:「啊,是!請、請跟我交往!」
諾薇爾在地上鋪了墊子,兩人並肩而坐,一邊喝着諾薇爾泡的紅茶,一邊胡亂聊些不着邊際的話。
像是在和隼人比賽似的,兩人先後生下孩子。
聽到隼人一臉認真地如此勸諫,天馬差點抓狂。
他一上任不久,立刻進行種種重大改革,例如把女校改爲男女合校。
就連他們的好朋友都被矇在鼓裏,這段關係持續了三個月左右,一直到諾薇爾結束留學生活、返回英國才結束。
羽瀨川隼人隱藏在活潑個性底下的狡猾,純情的本性,偶爾表現出的膽小模樣;基本上死皮賴臉,有時卻又莫名纖細的樣子——全都好喜歡。
話說回來,聽說隼人和艾莉最近才終於牽手而已。
隼人紅着臉,砰砰拍着天馬的背。
「去年,我之所以接近剛好編在同一班的你……是因爲我想,跟有錢人家的獨生子同時是本校優等生的你往來,應該可以撈到什麼好處。」
和諾薇爾分開之後,柏崎天馬的生活仍舊波濤洶湧。
一直到最後一刻,兩人都沒有明確對彼此表示「我喜歡你」之類的愛意。
「嗯,沒錯……可是,我現在對當初的想法十分後悔。我想把那樣的算計拋開,跟你成爲真正的朋友。」
打從一出生,他就已經被決定未來要繼承父親的事業,沒有他能介入或發表意見的餘地。
「不管我們當初認識的契機是什麼,都已無所謂了。還是說,你以後也要一直懷着算計的心態跟我來往?」
隼人和艾莉顯然都很喜歡彼此,可是似乎沒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天馬心中期待似地產生一種預感:「說不定我們四個人會這樣一直下去吧。」
「我想讓它成爲一個……有趣的學校。啊,我當然覺得現在的生活也很有趣。這裏有艾莉,我也認識了你和隼人,學生會會長的工作又滿好玩的。可是,如果……能讓它成爲一個讓所有學生都能享受美好青春的學校就更好了。」
「才、纔不會!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你啊,怎麼那麼隨便?」
因爲有事情找父親,所以天馬去一趟聖克羅尼卡學園。
然後也聊聊學校裏的生活,聊聊未來的事。
天馬在大學畢業之後,就要繼承父親的工作,成爲聖克羅尼卡學園的理事長。到時候,應該會跟未曾謀面的未婚妻結婚。
在那之後,四個人一起聊了大約一小時,然後約好下次再一起出來,就這樣結束這一天的聯誼。
然後,是人生最大的不幸發生。
羽瀨川隼人最愛的妻子,天馬一起歡度青春的重要朋友——羽瀨川艾莉死亡。
艾莉美麗的樣子完全不像遭遇事故身亡,在花朵的包圍下,彷彿只是陷入沉睡而已。
在她的遺體前,天馬不顧他人的眼光邊哭邊叫。
站在他旁邊的隼人,倒是一滴淚也沒流,只是咬着嘴脣站在那裏。
「……不要那麼大聲,阿崎,會把小鳩吵醒的。」
隼人懷裏抱着剛出生不久的女兒。
「……你不哭嗎?」
天馬反射性地問道。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必須……守護她留下的東西。」
隼人眼裏有着堅定的覺悟。
在隼人身旁,他年幼的孩子——小鷹,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直盯着天馬。
「……要是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儘管告訴我。」
聽到天馬的話,隼人微微一笑。
「真抱歉,阿崎。」
「……客氣什麼。」
天馬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上硬是擠出笑容。
「我們三個不是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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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又發生許多事。
跟諾薇爾分開之後,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十五年。
髮色、眼睛、膚色都很像「她」。
「我叫史黛拉·瑞德費爾得。初次見面,您好,父親大人。」
那是個穿着大衣的金髮碧眼美少女,身上揹着一個似乎只放最必需物品的小型旅行袋,年紀大約十四歲左右。
某天晚上,當天馬在書房工作時,擔任家令的老人一臉困惑地告訴天馬,有一名少女想要和他見面。
她的五官仍略顯稚氣,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十分冰冷。
是學校裏的學生嗎?天馬一邊猜想,一邊來到玄關見那名少女。
「這個……她一直說『向別人說出名字,會給先生添麻煩』……」
凜然的容貌——天馬尤其覺得少女的眼睛很像「她」和自己。少女的聲音其實很像「她」,卻用從來不曾自「她」口中聽過的冰冷聲音說:
「嗯?什麼意思?」
「少女?這種時間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