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質／另一段開始流動的時間

根據發明大王湯瑪斯·愛迪生，和與他並稱天才科學家的尼古拉·特斯拉這兩人說過的話，出現以下這句名言：「要讓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有意義，必須靠百分之一的靈感。反過來說，要是沒有那百分之一的靈感，不管怎麼努力都沒有意義。」

真不愧是愛迪生，他看透了一切。

在小學低年級的公民道德課中（仔細想想，爲什麼是在道德課上這種東西？兩位天才科學家辛辛苦苦悟出的偉大道理，竟然被當成國小低年級的道德課教材，這個國家的教育未免太進步了，日本的教育實在太神啦。話說回來，所謂的道德，到底是什麼呢？），當老師在教授這句偉人的名言時（我確實地回想當時國文老師說的話，應該是「發明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加上百分之一的才能」，但是不同的聽衆，對這句話的理解和感受或許會有微妙的差異。不過算了，偶然同處於這個空間的人們就算要誤解、誤讀、曲解，那關我屁事。這句話的真正意義，只要能傳達給該傳達的人——只要能正確傳達給我就好），我這麼想着。

回家以後，我查一下資料，發現愛迪生本來的說法不是「才能」而是「靈感」。不過就本質而言，「靈感」和「才能」可說是一樣的。

靈感是理論的跳躍，才能是理論的跳躍，而天才是讓理論跳躍的人。

「由於■■是●●，加上▲▲，因此■■是**。」大部分人們在敘述時，不管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往往會省略論證的過程，直接跳到結論。沒有「由於」和「因此」，一開始就說「■■是**」（不只是貪圖方便而已，因爲要特別向人說明實在太麻煩，而且，其實連自己也搞不清楚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在不懂別人爲什麼不知道的情況下，還要有條不紊地把自己不知道爲什麼會知道的理論化爲語言，這未免太麻煩。我覺得，要是沒有這些麻煩的語言化作業，這個世界一定可以藉由天才們的雙手，獲得數百倍的進步）。

讓理論跳躍、說出常人無法說出的答案，這種能力就是「才能」。人類或多或少都擁有某些才能，不過我覺得，只擁有才能、只依靠靈感做事的人——這種人就叫做「天才」。

雖然是題外話，不過能以趨近極限的速度展開理論、跳躍到一個幾乎不受限制的境界，這種人也很少見（後來認識的柏崎星奈就屬於這種類型的人，能以壓倒性的優秀性能集中火力攻擊，所以只要出手，不管到哪裏都能長驅直入、直搗目標，就算是走錯路也一樣，不過因爲每次都是硬闖，所以很難修正軌道）。像那種人，我擅自將他們稱之爲「超人」。

超人與天才的差別，如果不是天才的話恐怕無法分辨，即使是超人也無法分別兩音的差異。通往理解的那條道路處於斷絕狀態，只有透過跳躍才能到達。天才與超人並沒有優劣之分，但兩者在本質上是不同的。有些境地只有天才才能到達，而只會瞬間跳躍，無法在地面直直行駛的車子就只是瑕疵品而已。雖然是瑕疵品，但因爲有其便利之處，所以也不能說它不好。只不過就車子來說，它的確屬於瑕疵品。每次思考關於天才和超人的事情時，我總像是咬着自己尾巴團團轉的蛇。

啊啊～太色情了。

還有，關於「×」，乘法當中表示「乘以」的符號。×和英文字母（僅限於大寫）也非常美麗，我十分喜歡，然而，這裏我要說的是「乘」這個符號。

「1×100和「＋1」重複一百次，兩者並不相等。雖然「＋1」重複一百次，會得到和「1×100」同樣的數字，但兩者就本質而言是不同的。就算在大家眼中，那種差別細微到讓人幾乎無法區分，它們還是不一樣的。如果是一百的話，還可以用演算速度矇混過去，那麼，如果是一千、一萬、一億、一兆，如果是不可思議的話呢？能讓不可思議跳躍的FJ讓我產生共鳴。「×」就是靈感。所以我喜歡「×」。跳躍記號的讀法和「懲罰」的「懲」、「承擔」的「承」、「成敗」的「成」一樣，我也喜歡那種諷刺的感覺。語言真的很有趣。每次想起「×」，我的意識就會不知不覺地乘風翱翔。乘風翱翔、優遊於空中，可是這不是「跳躍」。我喜歡的機器人動畫曾經提過這個概念：「人類藉着進出宇宙，就能讓不可思議的能力覺醒。」我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從重力當中解放，既不是飛行，也不是飛翔，而是浮游。從浮游開始跳躍。啊啊～真是宇宙和平啊。宇宙和平！宇宙和平也是一句好話。依照市場機制的決定，對抗月光和蝴蝶的人（注2　此處借用∀鋼彈「月光蝶」的梗。），其吶喊的口號必須是「宇宙和平」。宇宙和平是一個我想要大聲念念看的詞彙。

我一邊看着心愛的「第二次超激機器人大戰α（通稱爲超激戰α）」同人誌（注3　原爲「第二次超級機器人大戰α」。），欣賞ZZ鋼木彈跟舊世紀福音戰士二號機交纏的場景，腦中一邊想着那樣的事情。

我喜歡機器人，因爲簡潔易懂。

我在理論思考方面要命地無能。常人的理論複雜且奇怪，個人差異又大，我實在難以理解。無法寫成算式的理論，爲什麼人們可以若無其事地運用、依此輕鬆地活下去呢？難道一點都不覺得噁心嗎？如果是機器人的話就沒問題，它們會用我懂得的理論來運行。

人類啊，怎麼不快點進入宇宙？

如果所有人類的理論都能從重力中獲得解放，我也能變得普通，也就可以把這種孤獨拋在腦後。

☆

我——志熊理科，出生成長於一個非常普通的家庭，有着平庸的母親、平庸的父親。

年幼時的我，淋漓盡致地發揮自己天才的一面，整個家族都覺得我很可怕，說我是「不可愛的小孩」，我被所有家人厭惡。

爲了不被家人討厭，我一直露出笑咪咪的樣子，積極幫忙做家事。例如，在爸爸說想洗澡的十五分鐘前，我會把浴室清理乾淨、幫他放好熱水，努力當一個完美的「好孩子」。結果這麼做卻被說是「像機器人一樣，讓人覺得不舒服」、「總覺得她好像可以看透我們心裏的想法，好惡心」、「這個小孩實在很不可愛」，仍舊被大家討厭。

「因爲0110100010000111001101100100101010010101010，所以我不想去舉校」的說法應該也行不通。

我同時閱讀四本喜歡的同人誌，並用電腦開了三款BL遊戲，然後一邊調製藥品。因爲嫌麻煩，所以眼鏡沒有拿下來。

「變得……有趣？」

反正我本來就不抱任何期待，答應他的邀約也不錯。

我從包包拿出運用偏光鏡片讓視力變差的眼鏡戴上，冷靜下來。

就像之前一樣，在我完全不想來學校之前，暫時勉勉強強地去一下學校吧。我想，以後我應該也會有一搭沒一搭地活下去吧。啊啊，好無聊。天氣快要變熱了。我不再上學的日子應該快到了。如果世界滅亡的話就好了。

「好，本校會爲你設置一間專用教室。」

要是能用這種奇怪的海報交到朋友，誰還會那麼辛苦啊，笨蛋，至少貼張自己的大頭照嘛。

砰！

我覺得，這四種說法就本質而言並沒有什麼不同，實在難以判別。

「沒事，」

「……唔。」

那是一個從沒聽過的社團，名叫「鄰人社」；畫海報的人明明有不錯的繪圖功力，卻故意讓人覺得畫得很差呀呼唔唔唔唔！明明是社團招生海報，卻畫得這麼奇怪，就連我也看不出理由哇喔！

我在班上雖然同樣有位子，但一次都沒去過。

……啊啊，不行不行。說什麼世界毀滅、想要去死，我是罹患中二病嗎？

真不愧是身爲天才的我所製造出來的藥物，在只夠讓我閱讀七行小說文字的短短時間裏，我的意識瞬間飛到九霄雲外。

因爲沒有朋友，放學後我通常很閒，於是把所有時間都拿來進行發明研究。

因爲我壓根兒沒想過要上高中，所以對附近的高中幾乎沒有半點認識，只記得那是一所可以從我家徒步到達的學校，也只記得校名而已。

在大人的社會里獲得認同雖然是一件很不錯的事，但我後來習慣了這一點，發明研究不再是自我實現的過程，只是一件工作而已。

我現在在理科教室做的是瞬效型安眠藥。

沒有人跟我訂製這種產品，這只是我用來打發時間的東西。不是爲了誰的要求而做，沒有任何意義、價值、目的，只是爲了自己的慾望去創造，這就是所謂的瘋狂科學家。雖然我並不是什麼瘋狂科學家。

說的也是。我想大概辦不到吧，不可能的，總覺得不可能那麼順利。可是，我覺得這個叫柏崎天馬的人很有趣。

它看起來是硬邦邦的名門貴族學校，我連半點入學的意願都沒有，不過，就這樣冷淡地把專程來訪的帥氣大叔趕回去也有點可惜，因此我興起一股想要戲弄他的念頭。

愛迪生和尼古拉·特斯拉晚年據說也沉迷於神祕學。我喜歡神祕學並不是因爲我跟他們一樣同屬天才，而是因爲我是個少女。

我開始不太去上學，爸媽也不再說什麼，我們之間的交談越來越少。現在回想起來，因爲摔壞爸媽送我當聖誕節禮物的掌上型遊戲機而感到傷心，所以自己想辦法修理好，這件事或許是個開端，註定我跟家人之間的決裂。

「咦？」

懷着隨隨便便的心情，我像是自暴自棄地把藥品丟進燒杯。明明是自己的事，用「像是」來敘述似乎有點怪，不過我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

當柏崎天馬（念成佩嘎薩斯）聽到天才發明♀志熊理科的事情而來我家拜訪，是我國中三年級的時候。

許久沒看到這種活生生的極品，讓我下意識地舔舔舌頭，那個大叔因此露出訝異的表情。糟糕。

「我去你們學校唸書，學校就會變得有趣嗎？我也會過着有趣的生活嗎？」

如果不戴眼鏡，實在看得太清楚。

對了，最近在學校公佈欄看到很奇怪的海報唔喝！

「唔……」

那一天，我本來想要儘可能讓班上同學留下好印象，所以沒有戴眼鏡，但這樣反而導致失敗。在日常生活中，眼鏡果然是不可或缺的配件。

「♀國中生」這個記號也幫我不少忙，我的發明開始爲我賺錢。我用賺來的錢擴增研究設備，發明更龐大的東西，賺進更多的錢。當我製造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受歡迎之後，「♀國中生」這個記號很快就失去意義。

爆炸。鮮豔美麗的化學煙霧漫天揚起，進入我的呼吸器官。我竟然犯下這麼無聊的錯誤，真是自作孽。友人募集啊？攤在桌上的同人誌臺詞「我是爲了和你相見而生」，闖進我模模糊糊的視野中。好希望遇到那種命中註定的邂逅。命運啊……我雖然不相信命運，但是我喜歡神祕學。

我不禁露出喫驚的模樣，讓他有些愉快地笑着。

等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我偷偷哭了一下。爸媽想要的，一定是努力收集可愛口袋怪獸的普通天真小孩，一個小孩不該對於建構口袋怪獸世界的程式產生興趣。

就算弄錯劑量應該也沒有生命危險，那麼就沒關係吧。不，有關係。要是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有人跑進來怎麼辦？要是像色情漫畫那樣，趁我毫無抵抗力的時候脫掉我的小褲褲強暴我怎麼辦？但不會有這種事吧，因爲我不夠可愛。由於偏食的緣故，我的身體發育不良；而且因爲幾乎不出門，臉色也很差。像我這種毫無姿色的身體，纔不會有人冒着犯強暴罪的危險來強暴我。明明應該只是漏出一小滴藥水，產生化學反應的物質卻以排山倒海的氣勢從燒杯灌進燒瓶。啊哈哈，活該。我殘暴地想着，希望在我睡着的時候這個世界可以順便毀滅。

他很認真地思考好一陣子。

念國小時，我修理好不小心掉到地上摔壞的掌上型遊戲機，從此以後着迷於拆組機械，不知不覺中，發明東西成爲我的興趣。

然後，我衝到柏崎按照約定爲我準備的專用教室——名稱就叫「理科教室」。

柏崎開始說明來意。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以專家身分接案的發明家，要是沒有一個隨時能讓我工作的環境，我會很困擾。」

我看一下掛在牆壁上的時鐘，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等我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保健室的牀上。

做出安眠藥之後要做什麼呢？以後應該可以賣給什麼企業吧？不過目前是做給自己用的，像現在這樣心情焦躁、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很好用。反正人生也只不過是在打發時間，就算睡着過日子也一樣。哎呀，那麼幹脆死一死不就好嗎？

令人意外的是，他那張精悍的臉上竟然露出頑皮的微笑。搞什麼！這位大叔讓人超萌的啦！

「我只在心情好的時候纔會去上課，還有，如果能在校內設一間我專用的教室，我就考慮去你們學校就讀。」

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只是說說場面話。

「當然。」

想想愉快的事情吧。

思考越來越消極，不管怎麼樣都無所謂，好想去死。

我原本很享受在學校裏擁有屬於自己的祕密基地的新鮮感，可是，馬上就厭倦了。

我不可能看透別人心裏的想法，只是對那些從我出生以來就一直生活在一起的人們，我可以推測出他們的行爲模式。

「專用教室？」

我用第一代鋼木彈主角的臺詞想着自虐的笑話，同時心中湧起一股純粹的焦慮，不過已經太遲了。

「我想讓這所學校變得有趣一點。」

肉體不聽我的腦袋使喚（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多一個可以打發時間的地方也好。

☆

「可是……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好無聊。

這種時候就一邊看同人誌一邊做實驗吧。

他今天拜訪的目的，是希望我進入他任職理事長的那所學校就讀。

他真是個帥氣的大叔，在BL世界裏應該是受吧，呼呼……我個人強烈希望看到他被同年紀的壞壞大叔強行壓倒！

前一項要求也就算了，特地爲某個學生設置專用教室的無理要求是不可能被接受的。我故意找碴，只是想看看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後來，我每次都算好時間，等早上學生通勤的時間過了、人們不在外頭走動的時候纔來上學，並且在理科教室裏獨自度過每一天。

雖然不太有信心，不過我想，「因爲莫丘波林的普秋拉比斯已經德流裘賈北一雷飆，所以我不想去學校」的說法應該行不通。

若是斜線閱讀，會發現裏面藏着「友人募集」這句話YOOOOO！

有趣的確很重要。很重要——但是很難。

在柏崎天馬的邀約下，我進入聖克羅尼卡學園就讀。開學以來大約三個月後，我已完全成爲理科教室的居民。

「是的。」

國小就像動物園一樣，我勉勉強強還待得下，可是升上國中之後，其他小孩顯得特別奇怪又複雜，於是我放棄理解他們。

在模模糊糊的視線中，燒杯中的液體產生難以形容的混濁顏色；正義鋼木彈和受神萊卡正在做愛；聲音跟著名配音員綠河光一樣的帥哥，在電腦熒幕裏輕聲說着甜言蜜語。

得看我自己。

「那得看你自己。」

七月上旬。

「……你是認真的嗎？」

不，嚴格說來，開學第一天早上，我曾經踏進自己班上，可是走進那個熱鬧教室的瞬間，我頓時覺得很不舒服，所以裝作「啊，走錯教室了」的模樣，立刻掉頭離開。人羣聚集的地方有太多資訊在流動，讓我非常頭痛。開學第一天的一年級教室裏有各式各樣的情感漩渦，我根本無法承受。

小說中登場人物的理論，比現實世界中人類的理論簡單多了。不管在作品裏出現多少人物，都是一個作者製造出來的角色，所以實際上只要瞭解作者一個人的思想即可。不管是♂和♀的戀愛、男男戀、女女戀，就本質而言只不過是獨角戲。所以，我後來喜歡看充滿帥氣機器人或俊俏美少年的作品，這類作品很適合用來保養眼睛。我特別喜歡BL作品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我想要用理論來導出結果，但此刻論證資料明顯不足，所以我開門見山地直接詢問對方。

「喔嗚呼……咳咳……」

「因爲太陽變成藍色，所以我不想去學校」的說法大概行得通，不過在某些時間、某些地點、面對某些人時，這種說法行不通。

「這孩子是個天才，會這麼怪也是沒辦法」，像這種能被一般人理解的「適度怪人性格」很重要。可是，對我這種不折不扣的天才來說，要找到其中的平衡點實在很難。我缺少平衡的概念。

現在我來學校的理由，只剩下「反正都有自己的教室」這種消極的理由。

我淡淡地掩飾過去。

就這樣，我決定進入私立聖克羅尼卡學園就讀。

啊，如果死掉的話就好了（我還是不想死掉，好可怕）。

雖然緒果顯而易見，但看在這個有趣的大叔如此乾脆地答應我無理的要求，就爲他盡一點力吧。

「咻嚕哩～」

「你怎麼了？」

就在那時候，我瞭解到身爲一個天才，必須要有「常人所能理解」的古怪性格纔行，如果完全超出他們的理解範圍是不行的。

因爲不再上學，也不再把那麼多時間耗在發明研究上頭，我想自己應該培養一點其他嗜好，所以開始看漫畫、動畫、小說。從這個時候起，我模仿漫畫中出現的瘋狂科學家，開始穿起白袍。如果想要標示出「科學家」這個角色，這個記號最好用，不過，我其實只是覺得這麼穿很好看，尤其穿上白袍之後，別人就看不出我特別扁平的身材。

聽到我愚蠢無知的問題——雖然不想承認，但當時的確是情勢所迫才問出這種問題——柏崎淡淡地、很有誠意地回答我。

反正我現在閒得要命。

「因爲我四十個小時沒睡、一直埋頭研究，所以不想去學校」，這種說法大概是行不通的吧……雖然我不太確定。

不過，這樣好像混雜太多了。

數件事情並行、進行多重思考對我來說雖然不是問題，但肉體能不能跟上腦袋的速度，那又是另外一回事。這種事雖然沒什麼好驕傲的，不過，我的肉體就像旁人所見的那樣性能很差，所以當然追不上腦袋的處理速度。我的手指滑一下，手也滑一下，接着手腕抽筋、腳抽筋。

我把電腦、水槽、遊戲機，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設備帶過來。爲這個教室打點一切很好玩，可是，也馬上就厭倦了。

☆

結果越來越焦躁。

私立聖克羅尼卡學園，擁有百年以上歷史的基督教教會學校。

「那就好。」

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某人剛好經過，而且親切地把我送來保健室。「那個人是在發生爆炸之後立刻進入理科教室」這個答案首先浮現，「因爲沒有人會來理科教室找我」這個理由隨後出現。對方應該是剛好經過走廊、聽到爆炸聲，便走進理科教室發現我倒在地上，所以把我送來保健室。學生們當時都在上課，所以應該是沒課的老師、修女或學校職員吧。

既然特地把我送來保健室，那應該沒有強暴我。

爲了謹慎起見，還是檢查一下處女膜比較好。

「醒了嗎……呃，你爲什麼要脫內褲？」

突然拉開簾子走過來的保健室早老師一臉驚訝。

「我想說反正這裏有牀，就來自慰一下。」

我隱藏自己動搖的情緒，一邊把內褲和裙子穿好一邊回答。

「自……唉，你還是這麼奇怪……」

「因爲理科是個天才。」

我意興闌珊地回答皺起眉頭嘆氣的她。

會隨着談話對象改變自己個性的我，在她面前常常露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這種低潮的樣子是最輕鬆的。我覺得，既然都被送進保健室，還是讓自己輕鬆一點比較好。可是，這樣雖然輕鬆，我卻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我之前常向她要0K繃和營養食品，所以纔會認識。我想她大概從理事長那裏聽說過我的事，因此在她面前，我可以自然地跟她說話，不必硬撐。在這所學校裏，我唯一會交談的對象大概只有她。不過，她對「奇怪」的我似乎沒有什麼好感，所以我們也只是交談而已，並沒有特別要好。

「對了，是誰把理科送到保健室？」

「是一個二年級男生。」

「……咦？」

推測錯誤。我果然很不會推論事情。

「他沒留下自己的名字便離開了。」

「那個人有什麼特徵嗎？」

「……有啊。」

她露出不太愉快的表情回答。

應該繼續用這種像是透過網路和工作對象聯絡的冰冷禮貌態度說話嗎？或者輕鬆一點，採用跟保健室老師交談時的低潮路線？還是選擇攻擊路線，免得被小混混瞧不起？我一時之間有些猶豫。隨着談話對象的不同而改變自己的個性，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管是誰都會這麼做。

對我來說這是必要的好嗎？你這個愚蠢的凡人。要是沒有藉口的話，我就沒辦法再去找你。

這什麼啊……這種模糊不清的活動內容，讓人不由得露出苦笑。

他果然抱怨了，我還真是得意忘形。

「我纔不要那種東西！」

「我也是第一次在這所學校裏看到那種不良少年。你沒被怎麼樣吧？」

「請不要毫不留情地拔取別人生命的神祕好嗎？」

不只是那一頭金髮而已，全身也都閃閃發光，是我完全比不上的可愛♀。光是看着她，就不由分說地刺激到我的自卑感；我甚至很認真地想過，還是不要來這所學校。不過因爲我們不同年級，入學之後不會有什麼機會接觸，我才改變自己的決定。

純潔♀要演賤人，負擔似乎太沉重，總覺得我好像做得太過火，大概是太久沒跟活生生的人面對面說話，一時太過亢奮。還有，他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受到周遭注意，當他像鸚鵡一樣不斷重複「凌辱」這個詞彙時，引起周圍學生激烈的反應，這種情況也讓人一時之間招架不住。

她基本上是個善良的人，只是會下意識地把自己的主觀意見當成普遍的觀念，戴着有色眼鏡打量「不普通」的東西——總之，她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類。

是屈辱感？還是羞恥心？我只知道自己的臉頓時熱起來。

對了，現在是午休時間。我第一次在午休時間走在校內。

「嗯？」

想不到這種內容還能通過創社申請。創社規範之所以漏洞百出，大概也是因爲理事長說過「我想讓這所學校變得有趣一點」吧。

我們的眼神交會。

後來，話題轉移到不可愛的我在這所學校的遭遇。

走出保健室的瞬間，走廊上的人潮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多，讓我頓時陷入憂鬱。

「……別這樣，你可是個女孩子啊。」

羽瀨川水鷹和柏崎星奈兩個人蔘加的鄰人社，讓我產生興趣。

「是嗎？這麼說……你也有很多難言之隱囉？」

很好，問到名字了。

我竟然因此放下心，對於這種反應自己也覺得驚訝。

活動內容：「本着基督教的精神，跟同一所學校的學生成爲友善鄰人，加深彼此的友誼，誠心誠意、臨機應變、互相切磋琢磨的社團。」

教室裏的學生一陣騷動，陌生的一年級學生如此稀奇嗎？不對，應該是這一身白袍的關係。糟糕，要是剛纔先脫掉白袍就好了。可是，如果沒有這身白袍當記號，我還真懷疑他能不能注意到長相平庸的我。被十幾個人同時打量，讓我幾乎快吐了。人類的視線蘊藏太多訊息，要是沒戴眼鏡的話我一定會死掉。

除了羽瀨川小鷹以外，還有一個名字令我在意——柏崎星奈，她是理事長的獨生女。去年理事長招待我參觀校慶時，我對她有點印象。

☆

「那麼，理科先告辭。」

「已經沒關係了嗎？」

「理科還是第一次對哺乳類產生興趣。」

看樣子他真的沒注意到這一點，他應該不習慣「認識別人」，幸好我在網路上認識別人的經驗很多。

「理科回去了。」

我做了一點自我介紹，謝謝他幫忙我，結果他臉上露出非常感動的神色。好睏惑，我實在不懂，只不過是聽人說「謝謝」而已，爲什麼會感動成這樣子？

然後，我們閒聊些有的沒的事。對於我的玩笑話，他的吐槽都句句命中紅心，總覺得我們的波長相當吻合。好奇怪，對方明明只是一個髮色稍微跟常人不同的凡人而已。

「啊，對喔。」

因爲我儘可能讓自己的感覺變遲鈍，所以說話方式聽起來格外冷淡，總覺得這樣會讓初次見面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無法順心如意的焦躁，不被周圍理解的寂寞，面對無理現實的憤慨，明知道這個世界並不溫柔卻還不願放棄那一絲希望——他眼中交織的各種情感化爲不規則的碎片，貫穿我的腦髓。一般來說，太過復稚的訊息總是讓我覺得不舒服，然而此刻，很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半點不快的感覺。

爲什麼說「你可是個女孩子啊」？我無法理解，常人的理論對我來說還是一樣難懂。如果我是♂，說不定可以一邊叫着「那麼我把YAOI穴撐開，你幫我確認一下」，一邊用自己的性器磨蹭她的臉。「你可是女孩子啊」後面會接什麼句子？我等待一秒以上，卻什麼都沒有。看樣子，在她腦中，「別這樣（這樣是哪樣？）」和「你可是女孩子啊（所以呢？）」是毫無疑問的真理。去死吧，俗物。

顧問老師，高山瑪麗亞。社長，三日月夜空。社員，羽瀨川小鷹、柏崎星奈、楠幸村。

我完全無法掌握自己個性變動的平衡點。國小和國中的時候，因爲變動幅度太大，常常被當成人格變異，但我並沒有什麼多重人格。六歲時爸媽押着我去看過精神科，所以應該沒錯吧（笑）。

我拿起放在牀邊椅子上、大概是剛纔人家好心幫我摘下來的眼鏡。

「……沒有光澤的金髮，眼神兇惡，身材中等的二年級男生。嗯，跟老師說的特徵一模一樣。」

可是，從他的表情看來，似乎沒有對我產生壞印象。

她一臉厭惡地說道。

「哪一種愚蠢的錯誤會讓人昏過去？」

他之所以會在那種時間經過理科教室前，是因爲沒有朋友，所以不知道今天沒換教室。原來如此，如果沒朋友的話會遇到那種事啊，真是太不方便了，我果然不適合學校生活。

這就是我跟後來成爲好朋友的羽瀨川小鷹之間的第一次接觸。

我深呼吸一下，把想吐的感覺壓下去。爲了減少從視覺獲得的資訊量，我眯細眼睛，然後下定決心走進二年五班的教室。

但同時，我知道這個♂並不是不良少年，自己沒有被強暴的危險，所以就繼續採取有點變態的賤人路線和他應對。

「小鷹學長。」

班上同學好像認爲他是一個把凌辱當成茶餘飯後娛樂的極惡混混，於是，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從教室拖到沒什麼人會經過的樓梯間。

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髮色。因爲想分析看看，所以我採了三根毛髮。等我拔走頭髮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不由分說地拔了別人的頭髮。人類跟昆蟲植物是不一樣的，即使是我也瞭解這種事。

我繼續表現出天才特有的古怪個性，因爲對方是小混混，我就讓自己表現得像個賤賤的♀。

很久沒跟同年齡的♂說話了。

「我還沒請教學長的名字。」

「啊，學長。」

……可是，我還想跟他多聊一會兒呢。

「？」

確認無誤。

這一點引起我的興趣，我瀏覽一下這個社團的活動資料。

要是被拖來這種地方，應該會被強暴吧。

就是貼出那張愚蠢海報的社團嗎？

回到理科教室之後，我用校內的資料庫調查了羽瀨川小鷹這個人。

「我叫羽瀨川小鷹。」

「學長，請不要用那麼溫柔的眼神看理科，理科會不好意思的。」

「嗯。」

幸好在我猶豫着該從一班還是八班找起時，索性從五班開始找。要是從一班開始找的話，我絕對會死掉。另外，幸好他是在教室喫午餐的人，要是他習慣去學生餐廳用餐，那我也會死掉。

「天才的錯誤。」

我全力切斷強行灌入的訊息洪流，硬撐着走到他身邊。

這時，上課鐘聲響起，他慌張地說：「糟糕，我得快點回去教室。」

我很意外，不過這樣便能理解對方爲什麼會在上課時間經過理科教室。沒課的老師、修女、學校職員，以及小混混。資訊就是可能性，增加新的可能性可以讓人感到單純的快樂。

呼呼～贏了。

「……對少女來說，自己的貞操被人說成『那種東西』是很傷人的。」

我忍住想要宰掉他的衝動，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跟他對話。

「所以，爲了感謝學長拯救理科的貞操，理科就把自己的貞操獻給學長。這樣可以嗎？」

「應該沒有被怎麼樣，但爲求謹慎起見，理科還是在這裏當場檢查一下處女膜比較好。」

我搓着從他頭上拔下來的頭髮，很自然地笑着說：

理科教室是理事長爲了這個不可愛的我特別準備的。明明受到VIP等級的待遇，結果卻變成「不可愛的我在理科教室上課」的怪現象。無法融入學校生活、無法在教室聽課，於是一個人窩在理科教室。如此自虐的情況，這個不可愛的我卻把它形容成「在理科教室上課」。

我雖然知道自己缺乏性魅力，然而像這樣被異性當面否定，還是覺得相當難受。明明是已知的事實，只不過被人當面指出來而已，自己竟然會因此受到打擊，這種情況實在令我震驚。這個♂，在這段短短的時間裏，到底要帶給這個不可愛的我多少新鮮的震驚才甘心呢？這不是很有趣嗎？我一點都不可愛。

真想把他拿來做照燒料理。

就像漫畫家或小說家筆下不管創造出多少個性十足的角色，基本上都是同一個人創造出來的，我也一樣，無論是消極的、積極的、喧鬧的、低潮的、熱情的、冷酷的個性，全都在誤差範圍內，只是我這個人而已。

正如我所猜想的，他不是不良少年，只是因爲那一頭金髮和兇惡的眼神遭到周遭誤解。他的金髮也不是染出來的，而是天生的髮色。因爲漫畫和小說裏的混血兒都是美人，所以我對此嚇一跳。我老實告訴他這一點，結果他忿忿地說「要你管」，那樣子還滿可愛的。看來他很討厭人家提到他的外表。其實只要別在意就好，像我已經很習慣別人說我不可愛。

「是的，已經不要緊了。理科剛纔只是因爲一個愚蠢的錯誤才昏過去，」

……結果，我覺得自己失敗了。

我馬上就找到那個看起來像不良少年的♂。不折不扣的小混混一邊看着不折不扣的流氓漫畫，一邊喫飯糰。咦？原來小混混真的會看流氓漫畫啊。在沒實際看到這種情況之前，我根本不敢相信。

……很明顯的厭惡感。雖然不是針對我，但即使是針對另一個我根本不知道長相的學生，還是讓人覺得很不愉快。

「是不良少年嗎？沒想到這所學校也有小混混。」

「就說不用了嘛！我走了，拜拜。」

啊……目的是結交朋友嗎？

喂……你這傢伙該不會……以爲自己這種分不清青紅皁白的恥垢，跟我這個天才是對等的吧？

鄰人社，創立於今年六月中旬，和我看見那張海報的時間一樣。

☆

他不是用高高在上的視線打量一個無法融入班級的可憐女孩，也沒有對一個無法理所當然以班級成員的身分和其他學生往來的人產生輕蔑。這是什麼……共鳴嗎？

我笑着說道。

只要戴上眼鏡，就能把資訊流通管道切斷，這樣一來，即使跟無趣的對象交談，我也能露出笑容。

「身材中等……眼神很兇惡，頭髮染成金色，大概是自己染的吧？顏色看起來很暗沉……」

我戴上眼鏡，穿上原本摺好放在椅子上的白袍。

「不是有人在保健室上課嗎？我是理科教室版的上課方式。」

聽到這件事，他的反應很激烈。

可是，這個保健室老師是真的在擔心我，這一點也是事實。

把出生日期、血型、住址、家庭成員等基本資料掃到一旁，猛然闖進我意識的是「社團」這個項目。

鄰人社。

「是嗎？那回禮的事過幾天再說吧。」

「羽瀨川小鷹學長嗎……」

得到「他的確就是那個人」的結論之後，論證理由隨之而來。我知道自己之所以知道，是因爲過一會兒，他的眼神當中出現「注意到門口那個女孩」的神色。

如果是有常識的社會人士，就算是受到不良學生幫助，還是會跟對方道謝一下吧。好想吐，超想去死的。昏倒的時候受到／幫助，這種少女漫畫般的情節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讓我興奮到想吐。話說回來，我沒有問對方是用什麼方式把我送去保健室。如果是公主抱的話，我大概會開心到吐出來。

這個靈光一閃的想法稍後得到驗證，就是海報上那句「友人募集」，而且羽瀨川小鷹似乎很煩惱自己交不到朋友。但如果這是社團的目標，柏崎星奈的存在就是個謎。那個似乎已經獲得全世界肯定的♀，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社團裏呢？嗯嗯，無法獲得漂亮的推論。算了，這種時候就相信自己的直覺吧。

☆

放學後，我鼓起勇氣，朝海報上所寫的鄰人社社辦——教堂四號談話室走去。

喀鏘。

因爲太緊張，我竟然忘記敲門就把門推開。

看到羽瀨川小鷹的身影，我鬆一口氣。

「啊，小鷹學長真的在耶。」

我邊說邊走進社辦。

那一瞬間，我整個腦袋充滿壓倒性的絕望。

這是什麼情況？

社辦裏除了羽瀨川小鷹以外，還有另外三個像是社員的♀。

一個是柏崎星奈。她擁有壓倒性的可愛容貌，我完全比不上人家。

因爲早已對她的存在有所覺悟，所以我沒有那麼震驚，可是，另外兩個♀也太可怕了。我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啊，好想去死。

一個♀留着令人印象深刻的長長黑髮，擁有不遜於柏崎星奈的美貌。她可愛的容貌是我完全比不上的。

另一個可愛的♀，簡直像是把「可愛」這個詞彙擬人化一樣，我完全沒得比。

這個社團是怎麼回事……我的腦中一團混亂。怎麼會有爽成這樣的地方？

我好想逃。

我拚命剋制自己想逃的慾望。

我知道，要是從這裏逃走，我就再也無法在這所學校裏過着「有趣」的生活。

此時，柏崎天馬說過的話突然閃過我腦海。

——那得看你自己。

「哎呀，醒啦？」

「……你明明覺得他是不良少年。」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開在深山裏的花朵那般可愛。這算不算是我喜歡的類型呢？老實說，應該是會讓我一見鍾情的類型吧……

「還有，送你過來的那個同學，一直叮嚀我要看住你、別讓你亂來。他好像很擔心你的樣子。」

「你還在發燒，乖乖在這裏休息一陣子。要不要請爸媽來接你？」

我表示想要參加這個社團，黑髮的美麗♀頓時表現出露骨的敵意，啊啊，好緊張，真希望她不要用那麼漂亮的臉盯着我，我會因爲自卑感而想去死。

像我這種天才，竟然會冒出那種典型的思考模式。

跟鄰人社社員們一起去買羽瀨川小鳩的禮物時，像平常一樣在制服上罩着白袍的我，服裝品味遭到全體社員唾棄，於是我第一次不是透過網路，而是在實體店面一邊聽店員的意見一邊選購服飾。

「……理科得走了。」

我反射性地喃喃說道，下一秒立刻感到後侮。應該多想一下的，不管怎麼想也不可能是那種答案。

「……假裝乖乖睡覺，等一下再偷跑出去也不行。」

討厭不是天才的普通人類、哀嘆着自己的孤獨，卻又用「凡人」、「不良少年」、「美少女」等刻板印象來分類其他人，在不瞭解他們的情況下逕自看輕他們……其實我不過是個普通到極點的思春期少女。

她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不小心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讓我飄飄然地開心了起來，從那之後，我一直很認真整理頭髮。

從窗外和走廊上傳來學生們熱鬧的喧譁聲。

她好像真的生氣了，不過我一點也不怕。

那時候的自己，心中唯一的倚靠只有「天才」這個身分。回想起那時的自己，總覺得丟臉得好想死。

那個♀一臉不甘願地接受我的入社申請。

第一次穿着時髦服裝出現在鄰人社社員面前的時候，被羽瀨川小鷹誇獎說：「你只要肯努力，一樣辦得到嘛！」我姑且把那種微妙的說法當成誇獎，心裏想着以後也要努力打扮自己。

工作啊……

☆

突然，她感觸良多地這麼說。

「你確定你不是要說理科是個『怪人』嗎？」我問。

結果，我摘下眼鏡、放下頭髮去參加社團活動時，獲得羽瀨川小鷹的誇獎。

我從昨天起一直熬夜做電影的後製工作，結果意識越來越模糊，後來就昏倒了。

說到永夜市……

被瘦巴巴、一點也不可愛的我緊緊挽住，不可能覺得開心吧，但我還是得有所表現纔行。要說是爲了誰，這一切都是爲了我自己。既然做到這種地步，我已經無法回頭。

總覺得如果是在這裏，我好像可以過得很開心。

因爲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害我不小心嗆咳一下。

這個人……在明顯地表現出「他根本是個不良少年」的厭惡之後，爲了確定自己的主觀認知到底正不正確，竟然特地去搜集資料嗎？

夢見剛遇到羽瀨川小鷹、剛遇到鄰人社衆人時的自己。

昨天將近一個小時都穿着薄薄的衣服待在頂樓，大概是這樣中鏢的。雖然我穿上久違的白袍禦寒，但看來一點用也沒有。

「小鷹學長他……」

「很久之前那個同學不是也曾送你來保健室嗎？後來我調查一下，也從理事長那裏聽說一些有關他的事。」

「啊嗚……」

「不管幾次我都會這麼說，因爲這是老師的工作。」

我硬擠出異常大膽的臺詞（本來想用嘰嘰喳喳吵死人的聲音說話，然而語氣聽起來卻非常平淡，要想扮演賤人果然有難度），緊緊挽着羽瀨川小鷹的手，心裏覺得快要丟臉死「了。

不戴眼鏡的生活一開始非常痛苦，但令人意外的是，我不久之後便習慣，尤其是面對鄰人社的社員時完全沒問題。我在學校走廊上也可以不戴眼鏡走路，不過在永夜車站那種人潮洶湧的地方還是不行。

大概是聽到病牀這邊有聲音，保健室老師像以前那樣拉開簾子，探看我的情況。

羽瀨川小鷹果然對我胸部的觸感沒什麼感覺，露出困惑的表情僵在那裏。意外的是，那三個超級美♀卻露出動搖的樣子，這一點讓我覺得很高興。這麼漂亮的♀們，竟然會因爲我而產生動搖。這個世界上，果然充滿許多如果不去試試看就不會知道的驚奇。

「……對了，電影！」

好像在發燒……大概是感冒了吧？

「耶！這樣一來，放學後理科就能隨時見到小鷹學長。我們一起做很多很多事吧，小鷹學長。」

理論的跳躍是上天偶然賦予的才能，至於眼前這道光，單憑天賦才能是得不到的，只能靠我一步步努力才能抓住。

「我不知道看過多少個像你這樣亂來的小孩啦。」

我猛然坐起來，頭痛和暈眩的感覺隨之襲來，令我哀號一聲。

今天是校慶的第一天。

「臉色那麼難看還想去哪裏？」

「我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好呢？你現在變得很可愛。」

我再次想要跳下牀，卻被保健室老師一把壓住。

我尷尬地嘟起嘴。

「今天沒有自慰的心情。」

她惡作劇似地說道。

「你、你怎麼知道？」

「你在說什麼啊？那個同學的髮色是天生的吧？」

「他、他纔不是理科的男朋友！」

那句話讓我踏出第一步。

看來好像就這樣被送到保健室牀上睡到現在。

可是，光是模仿髮型，還是比不上三日月夜空。

其實她沒有很用力，我卻「咚」一聲倒回牀上。

在社辦幫柏崎星奈弄「蓬蓬髮」的時候，她誇獎過我的頭髮，所以我不再綁馬尾，而是學以前的三日月夜空把頭髮放下來。

「怎、怎麼突然說那種話？呃……理科最近開始比較注意髮型跟服裝，說不定是這些打扮奏效吧？」

「……對不起。」

「你、你爲什麼知道理科在想什麼？」

「……你變了。」

我的臉龐發紅，難受地扭動身體。

我像是要發瘋一樣，心臟撲通跳個不停。

被羽瀨川小鷹發現、用公主抱抱來保健室的路上，我的意識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爲了不要讓男朋友擔心，你就乖一點吧。」

只能硬碰硬嗎？

我跟她——下意識地把自己的主觀認知當成普遍觀念的，到底是誰呢？

「沒有必要，身體會發熱表示活力過剩。再見。」

我顯得很焦躁，她一臉受不了地嘆氣說：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摸摸我的額頭。

然而，令人難以相信的是，我靈光一閃的想法竟然是正確的。真的假的？我果然很不擅長推論。

「噗！」

「不行。」

「開什麼玩笑，快點乖乖睡覺。」

難道這個人跟我有相同的能力？

「……今天沒脫內褲嗎？」

「……」

這只是一個希望。

我不高興地回答。

「啊嗚嗚……」

「這個社團是爲了崇高的目的而活動，入社必須具備一定的條件。」

半吊子的個性與裝扮是絕對贏不了她們的。

「是嗎？我覺得你們很適合啊。」

嗯，其實努不努力對我來說好像沒差。事實上，跟看到我的反應相比，看到穿着三日月夜空二手衣的楠幸村時，羽瀨川小鷹根本興奮到極點。

假裝乖乖睡覺，等一下再偷跑出去吧。

爲了多少除去一點土氣的感覺，我鼓起勇氣摘下眼鏡。

既然是工作的話，那就沒辦法了。我也是個專家，所以貝能接受她這種理由。

爲了掩飾身體的顫抖，我更用力地抓着羽瀨川小鷹。

我做了一個夢。

面對那三個擁有壓倒性美貌的♀，一點也不可愛的我完全沒得比。在她們三人面前，我該怎麼讓羽瀨川小鷹看着我呢？

這只是「我覺得」而已，並非天才的想法。

「理科真的沒關係。」

「……真頑固，這樣會長皺紋喔。」

「所謂的目的，是指『交朋友』這件事嗎？」

我一邊用手指卷着瀏海，一邊劈里啪啦地快速說道。

這兩個月以來，我開始學着梳理自己的髮型，也不再戴眼鏡。

我的臉頰一陣滾燙。

我向她道歉，結果她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說「咦？爲什麼要向我道歉」。

十一月。

遇見羽瀨川小鷹的那一天，對那種孤獨感產生共鳴的不是他，而是我——我現在才發現這一點。

「你……變可愛了。」

努力打扮自己跟從事發明工作的難度完全不一樣，做起來很累，可是在鏡子前變換各種髮型或飾品，不斷嘗試錯誤是很開心的。跟剛開始從事發明工作的時候一樣，讓我覺得很興奮。

要是能確實獲得成果，想必沒有比這更讓人開心的事。

……話說回來，我現在是熬夜之後被送進保健室，頭髮跟服裝應該都比上一次悽慘纔對。

保健室老師不知爲何噗哧一笑。

「……連同這種反應在內，你真的變可愛了。是遇到什麼好事嗎？」

我現在還是搞不懂「遇到好事」跟「變可愛」之間有什麼因果關係，她的理論還是一樣難懂。

可是，那個難解的推論過程，不再像以前那樣讓我那麼不愉快。

「好事嗎……」

有，的確有。

聽到她的問題，我笑着回答。

現在就算不戴眼鏡，我也能正視她的臉露出笑容。

「理科交到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