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N

期末考前倒數三天的放學後時間。

從今天起到期末考結束爲止，原則上所有社團活動都暫時停止，學生們必須全神貫注地準備考試。

平常隨大家高興自由消磨時間的鄰人社也不例外，所以我在圖書館唸書到傍晚才準備離開學校。

就在這時候……

我念的這所聖克羅尼卡學園正如它的名字所示，是一所基督教的教會學校，因而有許多教會派來的修女在這裏工作。

她們的工作內容除了教授神學或倫理學之外，也會輔導有困擾的學生，或者負責彌撒之類的宗教儀式。

不過，詳細情況我並不清楚。因爲神學和倫理學是選修科目，我並沒有選那兩科，而且二年級唸到一半才轉學過來的我，從不曾參加過什麼宗教儀式。對我來說，雖然偶爾會在學校裏看到修女，但基本上她們是跟我無緣的人種。

除了鄰人社的顧問，幼小的銀髮修女——高山瑪麗亞以外。

爲什麼我會突然提起修女呢？這是因爲我走在校園裏的時候，剛好在附近看到一位修女。

修女——本來應該跟我無緣，並非瑪麗亞的修女。

聖克羅尼卡學園的校地很廣，一條寬闊的石板路從校舍延伸到校門口，沿途放置許多長椅。在午休時間，許多看似現實充的學生們都喜歡坐在這裏喫午餐。

一個修女正坐在其中一張長椅上。

她的背部完全靠在椅背上，兩隻腳大剌剌地左右張開，以不雅的姿態伸直雙腳，腦袋仰向天空，右手則拿着可樂罐。

明明是修女卻這麼邋遢啊……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走過她面前。

這時候——

「呃、噗。」

用文字來表現似乎有哪裏怪怪的，不過我一時也想不出像「咯」或「喀」之類的擬聲詞——總之，正如同字面形容的那樣，她打了一個大大的嗝。

那個修女打了嗝。

……不，算了。修女畢竟也是人，喝了可樂當然會打嗝！像瑪麗亞喫了洋芋片還不是會大便！

我非常努力地阻止心中「修女」淡然神聖的形象崩潰，稍微加快腳步往前走。

「煩惱啊……也不是說沒有啦。」

可是，這時候——

那個修女一邊用單手抓屁股（！）一邊說道。

我看向修女——高山凱特。

「咕嚕咕嚕……呃噗。」

「搖滾的基本思想就是對現有體制的反叛喲。反正基督教一開始也是爲了反抗舊有的權威，所以沒什麼好奇怪的～」

像是期末考的事、夜空的事、星奈的事、幸村的事、理科的事、小鳩的事、該怎麼處理史黛拉塞給我的那個塑膠小玩意兒，還有，該怎麼應付眼前這個奇怪修女之類的。

大概是因爲講到口渴了，修女喝着手上的可樂。

被叫住的時候本來還在想對方要幹嘛，沒想到會聽見這麼有趣的言論。

這個人到底幾歲啊……

修女說完便朝校舍走去，還邊走邊抓屁股。

她像是很舒服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嗝。

道路旁邊有一座長滿綠草的小山丘（可以看到山丘上有一間教堂）。只見一個小小的修女完全不把這座山丘放在眼裏，橫衝直撞地跑過山丘，氣勢驚人地朝我這裏撲過來。

只要學校有上課，我都會幫瑪麗亞準備午餐的便當。

瑪麗亞不知爲何興奮極了，我則像平常一樣摸摸她的頭。

「我叫高山凱特，也有學生叫我小凱凱或凱特修女。」

「喂喂～怎麼可以無視我呢？小羊同學。我可是侍奉神的人喲～背對我的話就是那個喲～是背叛神的罪人喲！」

「嗯。拿撒勒的耶小穌所率領的猶太教耶穌派認爲『不對，你們的想法太奇怪』，所以挺身反抗當時的猶太教主流派別，這就是後來被稱爲基督教的教派～」

那個修女隨口矇混過去。

「對了，我可以請教您的名字嗎？老師。」

這種水準的美少女不，就算不是美少女也一樣，一個年輕人怎麼可以使用那種老人家纔會用的詞彙呢？

「……不，可以聽到這麼有意義的話，我覺得很棒。」

她在看我。

「嗯？」

「有一句很有名的訓示說：『如果人家打你的右臉，就把左臉也伸出來讓他打。』這句話並不是什麼『暴力是不好的』溫和主張，而是在說：『面對單方面的暴力時，即使沒有辦法抵抗，心裏也絕對不能屈服，要抱着「已經結束了嗎？我還有左臉喔！」這種堅毅的精神面對敵人。』兩者在意思上有這種微妙的差別。」

唔，她身上有一種超級怪人氣質（就像「七龍豬」裏的「氣」），這種奇怪的程度或許跟鄰人社的社員有得比。

那個修女一邊點頭一邊爲自己說出口的無聊話語大笑。

「嗯！太棒了！萬歲！萬歲！萬歲！」

「……原來如此。」

「要是被誤會就糟了，所以我話說在前頭，我認爲教會神父所說的博愛或獻身精神是值得肯定的好東西，也不贊成暴力或戰爭，不是在說用亂七八糟的手段反抗社會一定是正確的。我只是想說，不必一直當個乖乖牌的順從小羊而已。」

「呃，人生總會遇到很多事嘛～」

「煎蛋竟然可以弄成甜的，簡直像是奇蹟一樣！啊哈哈！難道哥哥是救世主嗎？超厲害的！」

「啊哈哈！今天沒有社團活動，沒想到放學後還可以看到哥哥！啊哈哈哈！嗚喔！爲什麼爲什麼？超讚的！可以看到哥哥超讚的！」

修女聞言，頓時瞇細眼睛。

以我個人的喜好來說，今天的煎蛋太甜了一點，不過小鳩同樣喜歡這種口味，那麼以後便當都走這種調味好了。

「耶小穌也是搖滾派的呢。」

「嗯，然當。不對，是當然纔對，噗哈哈。」

我感到不可思議地點點頭。

「啊……有什麼事嗎？」

我有點驚訝地說，修女則斬釘截鐵地肯定我的說法。

「竟然說是滾來滾去啊……」

「因爲一開始是這樣創立的，所以本來的基督教可不是乖乖牌的好孩子宗教喲，應該說是一個超激進的搖滾教派吧。在以前的年代，如果不挺身抵抗，只有單方面捱打的分而已，所以纔會變得這麼激進。」

「……」

總覺得她是個不拘世俗禮儀的人。

「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在說『如果那不是天生的髮色，那個學生是真正的小混混該有多好啊』……」

瑪麗亞很幸福地抬頭看着我。

高山……高山？

我不認識除了瑪麗亞以外的修女，不過大概可以知道，眼前這位修女是個不守常規的人。

「嗯，很帥吧。」

真是滿嘴胡說八道……

以及交不到朋友這件事。

「哥哥，今天的午餐也超級好喫的喔！有煎蛋耶！煎蛋超級好喫的！爲什麼呢？」

即使包裹在修女服底下，仍舊可以清楚看出她修長的腿部線條和纖細的腰，以及絕妙的豐滿胸部。

「這次的調味比較甜，你喜歡嗎？」

在一陣微妙的沉默之後——

「把你叫住真是不好意思啊～年紀大了就變得很愛說教呢。」

她懶洋洋地從長椅上起身，朝我這邊走來。

「是喔，天生的啊……」

我覺得有點頭暈。

年紀很輕，大概跟我一樣是高中生的年齡。

我叫住她，修女回頭露出溫和的笑容回應。

什、什麼「嘿咻」啊……你這傢伙……

我不由得心想，如果是這種人講課的話，選修一門神學或倫理學好像也不錯。

「嗯嗯，我都懂喔～人生畢竟會遇到很多事情嘛～不管是辛苦的或悲傷的事都會遇到，也難怪你那麼陰沉啦～」

美少女修女咧嘴露出親切的笑容。

「嗯～因爲我覺得，跟乖乖牌的小羊比起來，走搖滾路線的傢伙感覺比較有年輕人的味道。」

我一邊覺得恐懼，一邊仔細看一下她的長相一不小心卻差點看到出神。

「呃……難道你是在叫我嗎？」

「啊～嘿咻。」

修女……高山凱特……

我厭惡地詢問。

我露出一絲苦笑。

「啊，對了。瑪麗亞，這個人……」

那個修女突然有氣無力地開口（我想「呃噗」應該是打嗝聲，她要說的是「迷惘的小羊」）。

「不，沒有那麼誇張啦……」

迷惘的小羊是誰啊？我心裏有一點在意，不過還是繼續往前走。

要是她外表也長成一副邋遢大叔的樣子，絕對會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修女愉快地笑着。

看到她喫得這麼高興的樣子，那就是廚師最大的幸福吧。

大叔系美少女用一副什麼都能理解的表情頻頻點頭，我則對她如此解釋。

「是嗎？要是有煩惱的話就來輔導室吧，基本上我都會在那裏滾來滾去。」

「咦……」

然後，似乎有點遺憾地嘆一口氣。

「哥～～哥～～哈哈，是哥哥耶！哥哥在這裏！啊哈哈哈哈哈！」

瑪麗亞像是兩千年前目睹耶穌神蹟的人一樣，睜着亮晶晶的眼睛直盯着我，令我不禁露出苦笑。

正當我覺得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耳熟時——

瑪麗亞活力十足地高舉雙手回答。

我不禁露出苦笑。

「我還以爲在這所只有乖乖牌少爺和小姐的學校裏，終於看到一個感覺還不錯的搖滾小子呢～」

清澈的藍色眼珠。

那是一個美到極點的美少女。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朝她看了一眼，視線剛好跟她對個正着。

在夕陽映照下發出閃閃橘色光芒的銀髮。

她跟瑪麗亞一樣是北歐系的美少女是個宇宙無敵超級奇蹟的美少女。瑪麗亞如果再成長七年，應該可以變成這樣子吧。

「是嗎？」

「聖職者說那種話沒關係嗎？」

「咦！是天生的？」

「沒有啦～該怎麼說咧？你看起來好像有煩惱的樣子。我畢竟是修女嘛，總不能丟着有煩惱的學生不管吧。」

「啊～站住，你這隻迷惘的小呃噗羊。」

往後一看，我的周圍還是一如往常地沒有其他人。

「是的。」

那張端整得恰到好處的臉蛋，剛好介於「可愛」和「美麗」中間，具體而生動地呈現出最理想的十幾歲少女模樣。

竟然把耶穌基督叫成耶小穌……

是瑪麗亞——高山瑪麗亞。

「那個……如果你是在說我這頭頭髮的話，不好意思，這是我天生的髮色。」

這時，瑪麗亞好像才發現凱特老師也在一旁。

「呀～～」

瑪麗亞大聲慘叫，像是要躲開凱特老師似地縮在我身後。

「爲、爲爲爲爲什麼老太婆會跟哥哥在一起！」

「你們果然認識啊。」

我以前聽瑪麗亞提過凱特修女的名字。

瑪麗亞曾說「是我的……像上司一樣的人，是個很可怕的老太婆」。

十幾歲的女孩怎麼也不像「老太婆」，不過我知道小孩子常把國中生或高中生叫成「歐吉桑」或「老太婆」之類的。

可是，她們都姓「高山」……這是怎麼回事？

「誰～～是～～老太婆？誰啊～～～～」

「呀啊啊啊！」

凱特老師用一種恐怖的爆發力，瞬間殺到躲在我身後的瑪麗亞後面，兩個拳頭頂住她的腦袋兩側用力鑽壓。

以前媽媽也曾這樣對付過我，超痛的……

「呀！好痛好痛——住手！你這個大便老太婆去死吧！」

瑪麗亞說出修女不該說的暴力言語，凱特老師同樣露出兇暴的笑容。

「就說我不是老太婆，應該叫我『姐姐大人』纔對吧？」

「少囉唆！你這個米田共大便老太婆！」

「米田共跟大便是同一種東西～你這個米田共大便瑪麗亞。」

「好痛！去死去死吧！大便老太婆！」

凱特老師更加用力，瑪麗亞則哀號得更大聲。

「所以，小鷹跟你妹妹……叫她『大便吸血鬼』好嗎？還有三日月夜空同學，我要謝謝你們。特別是那位三日月同學，我再怎麼感謝她都不夠。」

真令人意外。

「嗚哇！」

說起夜空跟瑪麗亞的關係，我只能想到夜空用魔人明日太郎和帥哥造型任意欺負瑪麗亞的景象。

「說的也是……咦咦咦！」

我還是一臉困惑，但凱特老師揮揮手，說聲「拜拜囉，哥哥」，然後瀟灑地轉身離開。

「對了，難道你就是羽瀨川小鷹同學嗎？」

「那個……她是你妹妹嗎？」

「回教堂之後要好好做事啊！」

「總之，事情大概像你想的那樣。雖然很丟臉，不過當事情演變成那種情況時，包含我在內的其他大人們，才終於第一次發現，除了唸書之外，瑪麗亞還有其他應該先學習的事情。」

凱特老師一邊抓着屁股一邊露出苦笑。

瑪麗亞個人雖然沒有照顧到我們，不過就鄰人社顧問的身分而言，她畢竟提供社辦給我們使用，所以我這麼說應該沒有錯。

我一臉疑惑，凱特老師則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不過，凱特老師搖搖頭。

「喔喔！放屁了，啊哈哈。」

「我是老太婆所以聽力不好喲，而且因爲是老太婆所以不會手下留情喲。」

她很乾脆地跨過身爲美少女的最後一道界線……

「是嗎？我覺得那傢伙本來就很有精神啊……」

「由於以前發生過那些事，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瑪麗亞相處比較好。可是，三日月同學卻毫不猶豫、毫不留情、毫不客氣、不容拒絕地把那樣的瑪麗亞硬拖到外面的世界。對於那個時候的瑪麗亞來說，這正是她最需要的東西。對瑪麗亞而言，三日月同學是第一個無法用『我很會念書』這張王牌來對付的人。」

「痛痛痛痛痛啊啊啊痛痛痛痛！對不起請原諒我吧姐姐大人！」

這時候，凱特老師突然看向我。

我開口說道，同時想起瑪麗亞還沒有成天纏着我的那個時候。

瑪麗亞認真地停下腳步轉頭回答，然後再次邁開步伐跑走。

「對、對不起……我會注意的。」

「不過，偶爾也有做得太過火的地方啦～讓她全裸在外面奔跑實在太那個了。」

「哼！你只不過是大便老太婆而已！大便老太婆！」

「該怎麼說呢？不管是好是壞，總之能讓她變得比較像小鬼這一點，應該謝謝你們纔對。那個笨蛋從以前就很會念書，所以神父們也對她抱持很高的期待，讓她去唸了一間很大、很有名的小學。因爲她是個只會唸書的笨蛋，所以變得越來越驕傲，看不起身邊其他的小學生。她念小學時跳級畢業，知道自己的學力可以去唸國中甚至高中後，情況變得越來越嚴重……」

「嗯，是叫『鄰人社』吧？成爲那個社團的顧問後，瑪麗亞變得很有精神。」

「我們？」

當我聽到夜空用暴力讓瑪麗亞屈服、逼她擔任鄰人社的顧問時，還覺得夜空的做法太過亂來。但現在看來，那麼做似乎纔是正確的。

然後，她一隻手插着腰，咕嚕咕嚕地把可樂喝光。

「小鷹，在自尊心超強、充滿菁英高中生的班級裏，把一個成績比他們好、個性驕傲、嘴巴又壞的小鬼放在裏面，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凱特老師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

「哥哥不是念高二嗎？我才十五歲而已喲～而且，如果你是瑪麗亞的哥哥，那對我來說當然也是哥哥吧？」

瑪麗亞淚眼汪汪地道歉，凱特老師這才停止攻擊。

對方突然道謝，讓我一頭霧水。

「夜空？」

凱特老師連頭也沒回，就準確地讓瑪麗亞捱了一拳。

噗！

「哼！即使沒有你這個老太婆的拜託，哥哥也會照顧我啦！大便老太婆！」

「誰理你！」

「來，說說看！叫姐、姐、大、人。」

……我想象一下。

「哼哼……大便老太婆！」

很遺憾，不是什麼太好的景象。

總不能在人家姐姐面前跟着說瑪麗亞是笨蛋小孩，所以我只能微微歪着頭，露出討好的微笑。

「嗯，我是瑪麗亞的姐姐。」

瑪麗亞的姐姐啊……

凱特老師的眼神飄向遠方。

「啊，是……咦！老師爲什麼叫我哥哥？」

「正像你所看到的，我家這個老妹笨死了，所以一切就多多拜託啦，小鷹。」

兩人都姓「高山」，有着銀髮藍眼，美麗的五官也非常相似。

「是嗎？我常常聽瑪麗亞提起你呢。我家的笨蛋老妹受你照顧了。」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一邊目送那個曲線優美的背影離去（可是一隻手仍舊抓着屁股），我一邊心想，有個會在人前放屁的妹妹真是討厭啊。

凱特老師很寂寞地笑着，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瑪麗亞乘隙逃離凱特老師的魔掌，朝她扮了一個大大的鬼臉，然後像兔子一樣火速逃離現場。

凱特老師用責難的語氣說着，我下意識地低頭道歉。

「啊，是的！」

「呀！好痛好痛！對不起我錯了姐姐老太婆。」

我有點緊張地回答。

我的直覺告訴我，絕對不要去深究那個聲音的來源。

「傷腦筋，爲什麼會變成那種笨蛋小丫頭啊。呃瞨，你說呢？」

「哎呀哎呀……」

「嗯，哈哈，原來如此～原來你就是傳說中的小鷹哥哥啊。」

砰咚！

這兩個人啊，明明有着精靈般的可愛容貌，卻滿嘴低級髒話，這種落差實在太令人心碎……

「還敢講！你這個臭小鬼！」

凱特老師像是在評估什麼似的，愉快地打量着我。

「啊，沒有，我們才讓瑪麗亞老師費心……」

「不過啊，我很感謝你……不，應該說是感謝你們喲～」

「總之，以後瑪麗亞就拜託你囉，哥哥。」

她們是姐妹的事實雖然無庸置疑，可是瑪麗亞一直看起來很像是獨生女，所以我還是喫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