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3.5萬 字
1
平緩綿延的美麗石鋪坡道上,一輛陌生的車子駛過。
那是一輛欠缺修飾、外觀粗糙的軍用車。是在戰後廉價出售給市民的車種。
暗銀色的車體沒有車頂,兩人座的座位曝露在外。
手握方向盤的是一名年輕男子。一位穿着皮製長禮服的青年。
雖不知他的確切年齡,但大概藩在二十歲上下吧。
雖有着怎麼看都讓人感覺家敦良好的端整五官,但駕駛着難以駕馭的軍用車,技術卻是異常純熟。是個看似受過特殊訓練的士兵、散發獨特氣息的年輕人。
青年的身旁,一個年輕女孩抱着看到一半的厚重書籍正熟睡着。
年紀看來頂多十二、三歲。
少女有着晶瑩剔透的雪白肌膚,一頭及腰長髮漆黑如墨。
她穿着綴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雍容膨起的黑衣,包裹住身段的則是金屬手甲及粗獷的腰鎧。那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甲冑的奇特裝束。取代緞帶結在胸前的,是個陳舊的金屬箱子。
上頭有着一個被銀色鎖鏈所縛的巨鎖——
「妲麗安,別再生悶氣睡覺了,快起來吧?」
青年半摻着苦笑,呼叫副駕駛座上的熟睡少女。
稍過了一會兒,黑衣少女慢吞吞地動着肩膀抬起頭。那動作讓人聯想到自冬眠甦醒、心情不好的小動物。
「嗯……」
剛睡醒的少女聲音顯得含糊不清。駕駛座上的青年指着正前方可見的小山丘說:
「就快到阿斯奎斯侯爵府了。建築外觀也姑且看一下吧?傳聞說是棟相當漂亮的的建築喔。」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哼。被稱作妲麗安的少女嘟着嘴,粗魯地鼻哼一聲。
「再說,我哪時做生悶氣睡覺這種幼稚行爲了啊?我只不過是靜下心瞑想罷了。是東洋所謂的禪。」
妲麗安神情認真地反問,修伊也搖頭說不曉得。
望着一臉精明表情的舒拉,修伊微微嘆息。
被叫作格羅斯泰斯特的男人鄭重點頭回應赫本。
「警長?您認識這個男人嗎?」
「詢問他人之前,至少該先報上自己的所屬、階級吧?警察不是都該這樣的嗎?」
大感受傷似地原地跺步,自稱舒拉的女子高舉起手中的相機,假裝着按下快門的動作,拚命想凸顯自己的職業。
「是赫本巡警!」
「好過分!我們上次見面也纔不過幾個月前而已!你們看這個!」
「太好了,快幫幫我!這些人不肯讓我進去屋裏……!這是侵害報導自由的權利!請幫我一起跟他們抗議!」
「你不記得我嗎?我是舒拉,舒拉·依爾瑪利亞!」
「那麼,拍照的,你這沒人氣的菜鳥到這裏來有什麼事?若是要來拍紀念照,那你正好趕上了。」
「喔喔,那個棋盤格紋啊。真是好久不見了。」
修伊兩人無言地望着她如此拚命的模樣,然後——
「我話說在前,就算沒有生悶氣睡覺,一樣改變不了我很生氣的事實。爲何我非得參加這種荒唐活動不可?實在很不愉快。不如說讓我感到很屈辱也不爲過。」
突然有個聲音叫了修伊。
赫本誇大地鼻哼一聲質問。修伊感到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赫本皺眉反問。一旁聽着對話的舒拉故意手掩着口,語氣嘲笑般地說道:
一副想說「你有什麼意見?」的表情,妲麗安瞪着駕駛座上的青年。青年輕嘆口氣:
舒拉異樣得意地挺起胸膛,並以雀躍的口吻說着:
「迪斯瓦特子爵?那是誰啊?」
她怒目橫眉地單手指着青年:
西裝刑警扭曲着四方形的臉糾正。接着他以高壓的態度瞪着修伊。
「閉嘴,呆頭鵝。要是交給你這種人,害得『那個』被其他人先得手了怎麼辦?我會確實監督你,你就努力搜索吧。」
西裝男子從容不迫地朝他們走近。
「你這究竟是在做什麼,修伊……?」
「你那格紋帽……該不會是日德蘭的攝影記者……?」
擦了擦閃着亮澤的脣角,黑衣少女皺起表情。
毫無預警的行動使得黑衣少女失去平衡,鼻頭狠狠撞上胸前抱着的厚重書籍。唔咕,少女悶哼了一聲。
赫本嘖了一聲,憤憤地說道。像是要責備部下如此的失禮,格羅斯泰斯特大聲清了清喉嚨。
「這些傢伙怎麼回事?」
「《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是吧。」
「誰啊?」
「迪斯瓦特大人!」
「怎麼樣?」
黑衣少女搭乘的車總算抵達宅邸,穿過了美麗的拱形正門。
「天曉得……乍看之下也不像是山賊……」
舒拉的肩膀被從後方一把抓住,西裝刑警大吼。
一面將黑衣少女的自說自話當耳邊風,青年將車子駛進一條窄岔路。道路的另一端通往一座古老的貴族別苑。
被稱作修伊的青年語氣悠哉地喃喃說道。
撥開呆站的警官們走近的,是個有張耿直面孔的中年男性。一位身着老舊西裝、頭戴鴨舌帽、散發着老練氣息的刑警。
她戴着紅黑相間的格紋貝雷帽,身上穿着相同花色的短裙,這身打扮即使自遠處看來也是異常引人注意。她的臉頰上仍留有雀斑,脣瓣間帶有幾分惡作劇氣息。雖然不是那種引人注目的美女,那平易近人的長相也是別具魅力。
「不,很遺憾,我也只知道傳聞而已。」
「傳聞是嗎……」
「……特地從日德蘭跑來採訪慶生宴?」
「名字是?」
「所以我不是說你不必來沒關係嗎?」
妲麗安彷彿看見珍奇昆蟲般,清澈的雙眼直瞪着女子:
「是是是……啊。」
「《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的傳聞!」
修伊苦笑着回答。格羅斯泰斯特神情嚴肅地點頭。
「您知道些什麼嗎?若方便的話,能否向您請教……」

修伊似乎感到麻煩地回問。什麼?赫本咕噥了一聲,額角浮現青筋。
「你是誰?認識這個女人嗎?」
「明明身爲警察卻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在這王國裏數一數二的蒐書狂,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耶!據某部分人的說法,他甚至知道『丹特麗安的書架』——換言之就是收集不應存於此世的『幻書』,奇幻圖書館的所在地。」
修伊處之泰然地面對迎面而來的露骨怒氣。現場高漲的緊張感瀕臨極限。就在此時——
雖有着遠超過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寬大的肩膀。包含那方方正正、粗獷的臉部輪廓在內,是個整體給人四方形印象的男人。
「修伊先生!還有妲麗安也在!」
「喂,女人。你要在這裏賴到何時?妨礙到搜查了!」
青年手依然握着方向盤,有氣無力地如此說道。
「已故的阿斯奎斯侯爵爲了寵愛的夫人,特地從大陸收購來的珍貴書籍……但聽說自幾年前便下落不明。這每年一度的慶生宴,聽說也是爲了找出那本書而大張旗鼓舉辦的。」
高聳外牆的內側是一大片美麗庭園,高大的城館就建於庭園中央。雖隱隱散發出一種寂寥氣息,但一如風評是棟美麗的建築物。
「沒錯~這兩人可以爲我的身分做擔保!」
「格羅斯泰斯特警長?」
是啊。格羅斯泰斯特面色凝重地同意。
修伊不解地詢問舒拉:
而侯爵還有另一個廣爲人知的事蹟,那就是他在王國裏也是數一數二的蒐書狂。
雙手按着格紋帽,舒拉不滿地抗議。妲麗安徹底無視她的抗議說道:
舒拉似乎仍想繼續從修伊口中探聽出情報,她迅速拿出筆記用具。但是——
「要抱怨請去對他們說。」
「這個裝熟的生物是怎麼搞的?新型的街頭推銷嗎?」
修伊冷淡地搖頭。
她的肩上垂掛着一臺新大陸制的摺疊式照相機。
「唔……」
貝雷帽女子衝到駕駛座旁,呼叫着修伊他們的名字。
「真是抱歉,迪斯瓦特大人。哎呀,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您。你們來此宴會的目的果然是爲了那本幻書吧?據說阿斯奎斯侯爵生前藏於這座府邸的——」
「是警察啦。名字叫作波本,聽起來像酒一樣,真是個怪名字……」
「爲什麼是對着帽子打招呼?我的正身不是那個啦!」
「……搜查?」
隨後青年冷不防踩下煞車。
「你們是慶生宴招待的客人嗎?」
「哼……聽起來是個可疑的男人。」
「修伊先生你們也來到這裏,就表示那個傳聞是真的羅?」
舒拉鬧彆扭似的語氣說道。修伊訝異地蹙眉。
「他是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的孫子。」
其中一名男人身穿西裝,剩下的都是穿着制服的警官。他們立起木製的路柵,阻擋住行車的去路。
赫本一副盛氣凌人的態度,舒拉則是「咿~」地朝他咧齒。修伊神色困惑地望着他們倆。
「沒錯!」
而推開了這位粗獷刑警,一個年輕女子飛奔而出。
「不是拍照的,是攝影記者。我來是爲了採訪阿斯奎斯侯爵夫人的慶生宴會。」
「他是……?」
「不,沒什麼……不過妲麗安,口水流出來了。」
「傳聞?」
「……雖然沒有熟識到能爲她的身分做擔保,但有過一面之緣是事實。」
修伊似乎總算想起般說道。妲麗安「砰」地輕拍手掌。
阿斯奎斯侯爵,這是過去在財政界頗具盛名的有力貴族之名。
「姑且算是。」
「禪是吧……」
他的家族在國內外擁有諸多大型企業,即便侯爵本人去世後過了十幾年的現今,侯爵家對政治還是有着絕大的影響力。
宅邸大門稍遠處,幾個表情嚴肅的男人站在那裏。
修伊與赫本回頭看向那位刑警,兩人同時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生前得手的衆多珍稀書籍,當中特別出名的就是名爲《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這一本。原本應作爲生日禮物送到他妻子手上的這本書,卻未完成目的而下落不明。
侯爵臨終前親手封印了那本書。而那本書至今依然藏在府邪某處。
「說到《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據說全世界只有一本,是珍書中的珍書!」
握着胸前的相機,舒拉大力主張:
「應該有爲數不少的蒐集家,不管要花費多麼龐大的金額也想得到。若發現的話可就是一大頭條了,大頭條!」
妲麗安冷眼斜瞪着這樣的舒拉。
「爲何是你說得如此得意洋洋,拍照的?」
「就跟你說不是拍照的,是攝影記者!」
舒拉氣鼓鼓地反駁。苦笑着聽這兩人毫無緊張感的對話,修伊看向格羅斯泰斯特:
「就連我們也不知那本書是否確實存在。《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是有着許多謎團的書。老實說,我很感興趣。」
「若非如此,誰想來素昧平生的老太婆的慶生宴啊。」
妲麗安小聲咕噥。
爲了找出丈夫所封印的書籍,阿斯奎斯侯爵夫人才開始在這座侯爵府邸舉辦這樣的慶生宴。
侯爵夫人每年招待大批賓客前來參加自己的慶生宴,將整座府邸完全公開,讓賓客們尋找《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不僅如此,她還準備了高額的懸賞金準備犒賞第一位找到書的人。
「居然將如此珍貴的書拿來玩尋寶家家酒,真是一羣低俗的垃圾。」
妲麗安毫不掩飾不滿地抱怨道。
「與其落入眼中只有錢的貪婪凡人手中,倒不如我先得到書,順便接收賞金來補貼飲食費。」
「哈哈……原來如此。」
聽聞妲麗安的憤慨發言,格羅斯泰斯特面露苦笑。
修伊則是感到不可思議地看着這樣的格羅斯泰斯特。
而在這廣大的府邸裏,目前正聚集了衆多人潮。
莉菲雅一瞬間面露困惑地注視妲麗安。
回答舒拉自言自語的,是恰巧路過她身後的陌生女性。雖然一身雪白華麗的洋裝,卻是位給人清純文靜印象的美女。
「不。不是府邸,而是書。簡單說就是要保護《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
實際年齡應該還只介於十五到二十歲之間,但成熟穩重的舉手投足,讓淑女一詞在她身上更添加了相襯的威嚴。
作爲會場的客廳並排着好幾張桌子,供應着極盡豪華的料理,但沒幾位受邀賓客細細品嚐。他們幾乎連向熟人打招呼也都敷衍帶過,忙着尋找隱藏的書籍。
「感謝你今天蒞臨……你也是要來找《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的嗎?」
格羅斯泰斯特忌諱地壓低聲音。
語畢,雪白洋裝的女子優雅行了一禮。
修伊神情有些愕然地注視走來的侯爵千金。注意到修伊的如此反應,身旁的妲麗安蹙起眉頭。
不過對於主辦慶生宴的阿斯奎斯侯爵夫人來說,這種情況或許她反倒求之不得。
修伊輕遮着眼嘆息:
「啊,痛!你做什麼啊,很痛耶!」
對於格羅斯泰斯特面露苦澀的態度,修伊感興趣地問:
連續遭受眼部攻擊,舒拉含淚抗議。黑衣少女仍是一副威嚇態度,對着舒拉「呼——」地粗暴呵氣。
修伊感到意外地偏頭:
莉菲雅靜靜微笑着點頭,然後目光緩緩巡視會場。她朝站在牆邊的修伊走去,懷念地眯細眼。
「若只是惡作劇倒也還好。」
她將相機掛在胸前,不端莊地一手拿着宴會上準備的料理塞入口中。
舒拉高分貝地抗議。
修伊事不關己似地悠哉說着。
「……我們目前正在戒備中。」
「那不然是爲什麼?」
修伊感興趣地反問。格羅斯泰斯特神情愈發凝重:
「我要在這裏悠閒地享用餐點。所以是你們該像訓練有素的松露獵犬一樣,匍匐在地上爲我找到書。」
妲麗安咂嘴並甩頭,秀長黑髮鞭甩在舒拉鼻尖上。冷不防遭受眼部攻擊,舒拉泄了氣似地發出悲鳴:
「啊……啊啊,不,我纔要感謝你們答應讓我採訪。」
雪白洋裝的女子微笑說道。不知是否多心,她的語氣隱約流露着哀傷。
赫本不耐煩地低聲怒喝。但舒拉懷疑地回瞪着他:
修伊的表情微微沉了下來。妲麗安半眯着眼看着舒拉。
2
莉菲雅抬頭看着修儼輕笑道:
「因爲阿斯奎斯侯爵藏匿的幻書,在傳聞中頗有名氣,就連平時對書不感興趣的人,大概也會當成是尋寶而來參加吧。」
「迪斯瓦特子爵……照顧那名少女……?」
留在客廳裏的人數約只佔所有賓客的兩成,頂多不到一百人。
舒拉鬧彆扭地回嘴,接着她目光突然停留在裝飾客廳正面的一幅畫上。那是繪製於一幅巨大畫布、美麗女性的肖像畫。
「咦咦!是這樣嗎?」
對礆修伊有些自虐般的話語,莉菲雅笑着點頭,之後眼神投向遠方。
「難道是有什麼麻煩嗎?發出那封預告狀的人究竟是誰?」
修伊依舊是難掩動搖地支吾其詞。見他態度非比尋常,妲麗安不悅地抿緊脣瓣。
「咦?阿斯奎斯侯爵千金?這麼說來,這肖像畫裏的婦人就是……」
「是專門鎖定幻書的竊賊,名叫『祕銀』——」
「來偷幻書……?」
「啊啊……抱歉。」
陷入自我妄想的舒拉,一臉陶醉地嚷着。
「世人似乎是這麼稱呼的。」
「——是阿斯奎斯侯爵夫人的肖像。」
「……莉菲雅。」
以沉重聲音解惑的是格羅斯泰斯特。
由王國全境聚集而來的受邀賓客、負責上菜服務的傭人、爲了炒熱宴會氣氛而請來的樂團,以及像舒拉這種媒體相關人士也零星混雜在人潮中。
「戒備……?替這座府邸?」
「沒那種蟲吧?絕對沒那種蟲吧?結果那到底是誰啊?」
舒拉打從心底佩服地說道。
「爲什麼我變成了犯人?請別這樣,原本這些人就已經在懷疑我了!」
「才、纔不是呢!我只是想以第三者的角度,客觀又冷靜地記下閥於幻書搜索的文字記錄……話說回來,先別管這些,妲麗安你不去找書嗎?」
「是的。她是我母親。」
「……那邊那位是?」
「失禮了。我叫作莉菲雅·雷佛斯·阿斯奎斯。」
望着打打鬧鬧的兩人,莉菲雅目瞪口呆地詢問。
阿斯奎斯侯爵府分爲南北兩座城館,由中央通道與客廳相連接,構造上相嘗豪華。
「哇……好美的人。」
「姑且會試着努力看看。全世界僅只一冊的珍書,務必想親眼目睹一次。畢竟聽說連我爺爺都沒讀過。」
修伊話中帶笑地回答。他的祖父衛斯理,自生前便與同爲蒐書狂的阿斯奎斯侯爵交情甚親。同樣擁有脫離常軌的蒐書狂親人,修伊與莉菲雅之間可以說有着獨特的革命情感。
「連是否確實存在都不曉得,卻要替這樣的書戒備?究竟是爲什麼?」
與侯爵千金意想不到的相遇,使得舒拉茫然怔在原地。面對這樣的她,莉菲雅投以柔和的目光。
「……嘖!」
但莉菲雅不知爲何語帶不安地詢問:
對於這有些答非所問的回應,舒拉眨了眨瞪圓的雙眼。
「喂喂,那是怎麼回事?那兩人看上去異常親密耶,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啊?看那氣氛也不像是昔日戀人……?」
「你特地千里迢迢從日德蘭跑來這裏,原來目的也是那個啊。你頭上的棋盤格紋難道是慾望的象微嗎?你這拍照的還真貪婪。」
被那高貴的氣質震懾,舒拉臉上露出生硬的客套笑容:
「真是的……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預告犯罪這種時代錯誤的惡作劇,你這棋盤格紋實在有夠愚蠢。就算再怎麼苦於欠缺報導題材,也不該自導自演製造話題……」
「真是盛大的宴會呢。」
「請別遷怒於我啦。」
格羅斯泰斯特說着,看似不悅地長嘆一口氣。
「哪可能有那種事啊,蠢蛋!」
房間數大致上有五十餘間,以鄉下貴族的府邸來說,規模算是相當浩大。
「怎麼啦,你那表情。居然看到女性的臉而嚇一跳,太失禮了。」
「是我爺爺之前在照顧的女孩,名字叫作妲麗安。」
鼓着臉頰、嘴裏滿是炸甜點的妲麗安,輕蔑地抬頭望了這樣的舒拉一眼後嘆息道:
「謝謝誇獎。不過這幅畫是在伯爵與她再婚後不久畫的,距今將近三十年前……現在的她早已超過五十歲了。」
「警方收到了預告狀,說要『來偷阿斯奎斯侯爵府的幻書』。」
舒拉連忙端正姿勢,動作誇張地對莉菲雅道謝。
「怪盜『祕銀』……!」
「話說回來,那是誰啊?怎麼看起來特別顯眼。」
妲麗安冷哼一聲,口吻輕蔑地說道。
「閉嘴,步行蟲。像你這種格紋女只要乖乖在頭上頂着棋子,像個西洋棋盤一樣待着就好。」
「不。我爺爺可不是會說些貼心話的人。這你也知道吧?」
但她又立刻恢復原本的穩重表情,重新看向修伊。
「爲何我非得做到那種地步不可?我只是來取材的。」
對於這個有印象的名字,修伊略抬起眉毛。
「爲何我非得加入愚民的行列,做那種窮酸事不可?」
「你是?」
「啊,所以纔不讓我進府邸吧?怕被我搶先一步?太狡詐、太蠻橫了!」
「你來取材卻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啊?你這格紋步行蟲。」
「您是攝影記者舒拉·依爾瑪利亞小姐吧?很榮幸您肯受邀參加母親的慶生宴,我代她向您道謝。」
「因爲發現《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的人,將會一躍成爲全世界的名人嘛。而且聽說懸賞金額也很不得了……啊啊,要是被我找到的話該怎麼辦?總之先拿那些錢去環遊世界,再來是出版寫真集……!」
「難不成你知道些什麼嗎,修伊?例如父親的書的祕密……」
「好久不見呢,修伊。聽說你去參加戰爭時我擔心得不得了,幸好你平安。」
「話說回來,警長你們爲何在這裏?作爲慶生婁的接待也未免稍嫌殺伐氣息重了點。難道警察也是來參加尋書活動的嗎?」
舒拉連忙叫嚷着否定。
格羅斯泰斯特虛弱地笑了笑,看似疲倦地搖頭。
舒拉把臉靠近妲麗安耳邊,以樂在其中的雀躍語氣說道:
「也是……但我可以期待吧?總覺得你能夠幫助我,就像以前那樣。」
「幫助?……要是沒能找出侯爵隱藏的書,會發生什麼不妙的事嗎?」
修伊訝異反問。莉菲雅愁眉深鎖,輕輕搖頭說: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其實那本書不應該由你找到。」
「咦?」
「但若你當真找到了那本書,到時候……」
「到時候?」
「是啊,十年前我辦不到的那件事,這次我一定要達成。靠我一個人的力量。」
不發一語垂下目光,侯爵千金像要敷衍話題似地笑了笑。
「莉菲雅?」
「對不起,沒什麼,請別在意。今天請好好享受。」
對着困惑的修伊留下此番話,菲莉雅踏着輕盈的步伐離去。在貼身侍女的介入下無法叫住她,修伊只好無言地聳聳肩。
而舒拉沒漏看這一瞬間,小跑步接近修伊。
「我說修伊先生,剛纔的對話是怎麼回事?你和阿斯奎斯侯爵千金是什麼關係?」
「我和她是舊識,以前有段時期曾和她參加同一個騎馬俱樂部。」
「騎馬同好?唔哇,還真是上流……真的只有這樣嗎?」
舒拉質疑的視線瞪着修伊。接着,自舒拉的背後——
「關於這一點,也請務必讓我聽聽。」
一道男性的聲音唐突傳來。那是微妙讓人感覺做作的甜膩男高音。
「咦?」
「正是。所以能請你別對我的委託人花言巧語嗎?話先說在前,先看上那對豐胸的人是我。」
對於修伊慰勞般的話語,格羅斯泰斯特不安地撫着自己的下巴。
傲然俯瞰前來參與慶生宴的人羣,女性揚起鮮紅的脣角笑了。
但男子卻正大光明、得意洋洋說道:
「阿斯奎斯侯爵夫人……」
瞪着自信滿滿如此斷言的私家偵探,舒拉與妲麗安憤憤不平地咕噥。幼兒體型的妲麗安就不必說了,至於舒拉也並非一般女性那樣凹凸有致的體型。
修伊口中嘀咕,同時像在考慮什麼似地看向窗外。
「唔嗯。也就是你和莉菲雅小姐有私人交情吧?」
被收集而來的書內容多元,但無論哪一本都是高價的珍稀書籍。就連最廉價的一本,價格也無疑足以讓庶民遊手好閒生活個好幾年。
「閉嘴,白癡拍照的。」
「那種事我纔不管。我對她的胸部也沒什麼興趣。」
看了一眼書庫裏漫無目標徘徊的賓客,修伊自嘲般淺笑。
是頭戴鴨舌帽、面容具有威嚴的警長——格羅斯泰斯特。
高挑的私家偵探誇張地點頭說聲「嗯」,裝熟地將手搭到修伊肩上。
格羅斯泰斯特說着,擠出諷刺般的笑容說道:
「……偵探?」
「看膩了……你是說這裏所有的書?又在信口胡謌了……」
修伊重新調整心情問道。
「聽好了,私家偵探這種職業,靠的就是從牀上獲得情報。爲達此目的,首要的就是攻陷想要共度一夜的女性對象。而像莉菲雅小姐這種有着豐滿胸部與纖纖細腰的,正是特別理想的女性類型。根據我至今的經驗,這樣的女性通常握有重要情報!」
年齡理應早已超過三十,但或許是神情欠缺成熟,看起來較實際上年輕許多。
「在說什麼啊,那個下流睫毛男。」
「睫毛男?」男子先是不滿地咕噥,但還是異常做作地行了一禮:
妲麗安連忙藏到修伊身後,聲音中明顯透露出生理上的厭惡。
「……有過那種案件嗎?」
接着才過沒幾秒,只見他接近恰好路過的女僕,親密地攔住對方的腰。修伊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這些刑警的其中一位注意到修伊他們,於是面帶疲倦笑容走近。
「偵探小說這種東西,什麼時候都能看吧?再說你是從哪拿出那麼厚重的書啊?」
「真討人厭的氣味。」
「……誰啊?那個繫着領帶的噁心睫毛男。」
「那種事件也值得刊載到報上?」
「真是的,白癡是什麼意思?修伊先生你也說說她嘛!還不是因爲你跟候爵千金要好,所以妲麗安纔在鬧彆扭。」
「……哪可能有那種事啊!」
「是啊。老實說還真傷腦筋。畢竟幻書竊賊鎖定的書,現下連在哪裏都不知道。」
修伊揮開馬治班的手,厭煩地搖頭說道:
舒拉開心地正要做筆記,卻被妲麗安的鞋尖狠狠踢了脛骨一腳。
一名男性倚着客廳樑柱,頸上繫着一條領巾式的格紋領帶。
「嗯。大約在十七世紀中期,一位據說是擔任魔法社團的幹部、傳說中的書籍設計師——洛塔·奧夫斯特多法,爲其體弱多病的愛女製作了這本獨一無二的繪本。而據說這本繪本的持有者,能夠獲得一切順從己意的完美世界——」
「就如我剛纔說的,想請教你與莉菲雅小姐之間的關係。」
書庫裏除了他們,另外還有十來個人影,這些幾乎全是來找尋《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的來賓。他們若不是被塞滿書庫的藏書量震懾而呆立,再不然就是一本接着一本、有勇無謀地在碰得到的書之間翻找。
但妲麗安僅僅掃視了書庫一眼,似乎便自此對侯爵的藏書失去了興趣。她佔據了書庫一角,拿出自備的書開始閱讀。那是庶民取向的偵探小說全集,全三十冊的其中一冊。
「……爲何我非得將這種私事告訴你不可?」
「是那個吧?某處府邸的廚房工作員,誤把昂貴繪畫錯當成鍋墊的事件。」
自書架上隨意取下書籍翻閱,修伊有氣無力地說道。
私家偵探嘀咕着,雙眼認真直盯着修伊的側臉。
「委託人?」
無法看出她的年齡。那豐腴的肉體既是嬌嫩年輕的象徵,亦可看作是人生步入晚年者所特有的頹靡妖豔。
妲麗安一下子火了起來,面露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
「不,失禮了。我的名字叫亞當·馬治班,是馬治班偵探事務所的所長。」
「豐胸?」
修伊感到意外地反問。這聽來極其可疑的職業名稱,實在與侯爵夫人的慶生宴不太相襯。
俯視整間大廳的階梯上方,巨大的肖像畫前,一名女性帶着數名侍女站在那裏。雖然五官十分工整,但那美貌卻讓人感覺如熟透的果實般充滿毒性。
馬治班一副狂妄過頭的態度,將食指舉到面前「嘖!嘖!」地左右攞動。
「就算是那種低劣事件,對一個菜鳥私家偵探來說,也是畢生難忘的重要回憶啊。像這種時候保持沉默就可以了。」
修伊像在驅趕煩人蒼蠅似地,不堪其擾甩了甩右手。
「請問……這種時候你在做什麼啊?」
「真是個詭異的宴會呢。所有人都擅自在府邸裏四處遊蕩……」
將廣大宅院的一部分區隔起來,架設成巨大的書庫。覆滿整面牆的書架上,密密麻麻塞滿了蒐羅自世界各地的書籍。
「因爲來到這座府邸的人們,真正目的都不是爲了替侯爵夫人慶生。不過我們也實在沒資格批評他人就是了。」
「……莉菲雅委託你找出《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
咦?舒拉驚呼,慌忙着手準備攝影。當她舉起相機時,侯爵夫人的身影已經消失。
格羅斯泰斯特神情極度認真地詢問:
「既然被那幻書竊賊當成目標,就表示那本書也是幻書的一種……那究竟是本怎樣的書?」
「正是。象是那個……對,貝雷斯弗德家的繪畫失竊案。報只上也有刊登那起難解的案子,而解決那樁案子的人正是我,亞當·馬治班。」
3
低頭看着默默讀書的黑衣少女,舒拉受不了似地質疑。妲麗安視線依舊盯着自己的書,頭也不抬地回道:
是爲了戒備幻書竊賊入侵而在場監視的刑警。
不曉得。修伊輕輕搖頭。
她口氣不悅地咕噥道。
混在盛裝打扮的賓客之間,一身皺巴巴西裝的他們格外醒目。
「你究竟是在說什麼?」
交互比較着肖像晝與女性,修伊喃喃咕噥。
「嗯~與其說是疑難案件,倒不如說是被當成珍奇事件報導。」
大腦追不上私家偵探突兀的發言,修伊眉頭皺成一團。
「您在這裏啊,迪斯瓦特大人。」
「沒錯。阿斯奎斯侯爵千金看上我解決貝雷斯弗德家繪畫失竊案的手腕,因此委託我找出那本書。」
男子殘留胡碴的下巴,以及分明的睫毛格外顯眼。
修伊訝異地反問。另一方面,馬治班則是得意地挺起胸膛:
「妲麗安她平時就是這樣。」
「你們警察也真辛苦,得在這種情況下搜索『怪盜』。」
「看見你帶的女伴時我就在猜想了,你是有那種興趣的吧?。喜好品嚐未成熟的青澀蓓蕾……」
只殘留下甜膩的香水氣味,令黑衣少女不禁微皺眉頭:
舒拉壓低聲音詢問修伊。修伊於是閉上眼追溯模糊的記憶。
「這屋裏的書淨是些我已經看膩的。居然把這種程度的書當成珍寶一樣蒐集,阿斯奎斯這男人終究不過是二流的蒐書狂罷了。」
「扼要說明的話,她是我的委託人。」
「喂,你做什麼啦,妲麗安?請別遷怒於我啦!」
高挑的私家偵探自顧自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離開了修伊一行人。
他的部下赫本巡警也遲了些跟上。
「……繪本?」
「《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嗎。」
「事情好像變得很不得了耶?這是三角關係嗎?不曉得能不能當作社交界的緋聞賣給哪間報社——痛!」
看不出馬治班臉上究竟是開玩笑還是認真,他窺伺修伊的表情。
「算了。總之請你們別來妨礙我,拜託了。」
不愧是王國中屈指可數的蒐書狂,阿斯奎斯侯爵的府邸裏,收藏着超乎常識的龐大藏書量。
身材雖高挑,但肩幅窄,因此舉止處處顯得較爲中性,沒什麼威嚴感。
舒拉痛得跌跪在地,語帶哽咽地抗議。妲麗安佯裝不知情地別開頭,接着又鼻哼了一聲。
「閉嘴,棋盤格紋。現在正看到精彩的地方。」
「哦……原來如此,那可真是意外。」
「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但聽我認識的古書商說,那是一本繪本。」
舒拉像在對待小孩子似地說道。這些難以得手的珍稀書籍,就算跟她說看膩了,恐怕她也不會相信。
修伊一行人皆神情困惑地望向陌生聲音的主人。
聽完妲麗安無情的評論,舒拉一臉認真地點頭說了句「原來如此」。
「那麼,找我們有什麼事嗎,馬治班所長?」
而靠近書庫入口處,有一羣男人正面色凝重觀察這些賓客。
「完美的世界……是嗎。」
格羅靳泰斯特不解地眨眨眼。
「那會不會是某種比喻?」
「不,很遺憾,這點我也不清楚。畢竟是三百年前製作的書了,而且還僅只一本,所以八成也摻雜了流言或誇大其辭……但是《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還有另一件令人在意的傳聞。」
「傅閱……什麼樣的傳聞?」
「那本繪本的持有者絕不會衰老或受病痛折磨。只不過作爲代價,將會揹負永久的罪業。」
「嗯……聽來真是別具深意。」
格羅斯泰斯特半信半疑地點頭。一旁聽着修伊他們對話的赫本,小聲嘀咕了一句「無聊」。
「嗯!而實際上,據說奧夫斯特多法的女兒周遭,離奇失蹤的人也不在少數。就連作者奧夫斯特多法本人也離奇死亡……這麼說來,聽說過去也曾有好幾人在阿斯奎斯侯爵夫人的慶生宴上失蹤?」
「……似乎是如此。」
對於修伊一句無心之間,格羅斯泰斯特表情不禁略顯僵硬。看來他似乎對修伊知道這件事感到些許意外。
「雖說失蹤,但並不被認爲是案件,因此被視爲單純的偶然。這真是個謎。也有謠言說這是阿斯奎斯侯爵的詛咒……」
原來如此。聽了格羅斯泰斯特的說明,修伊點頭:
「侯爵夫人之所以不惜提供懸賞也想找到《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理由之一也是因爲那個謠言吧?只要明白侯爵封印那本書的理由,就能澄清那些不負責的臆測。」
「嗯……但是幻書竊賊爲何要偷那種麻煩的東西呢……若至少知道這一點,就能夠樹立對策了。」
有如自言自語的格羅斯泰斯特,聲音間開始漸漸摻雜着牢騷。
修伊對他投以同情目光:
「怪盜祕銀……究竟是何方神聖?警長以前可曾遇過?」
「說來慚愧,關於那傢伙的真面目,我們一無所知。只知道他不時會送些亂來的預告狀,還有他是個變裝高手,大概就這些吧。」
「……變裝?」
自妲麗安背後傳來的,是聽來脾氣高傲、不甚愉悅的男人聲音。修伊感到意外地回頭。
「……菜鳥偵探?」
然後誇張地抱頭開始大叫。
給我閉嘴!格羅斯泰斯特有些慌張地斥責部下,然後有些尷尬地留下一句「先告辭了」便快步離去。隨後修伊看向一旁的黑衣少女。
見她那無意義驚慌失措的模樣,修伊苦笑了好半晌。最後他才難得斬釘截鐵地搖頭說:
赫本像要威嚇四周人們似的,兩手抱在胸前,視線來回逡巡。
出乎意料的先來之客,使得修伊與妲麗安有些慌亂地說道。
不顧給周遭帶來困擾,肆無忌憚大聲說着這些話的攝影記者,馬上就引來賓客們一致怒目相瞪。
修伊嘆息摻半地說着,巡視變得無人的書庫一圈。
「修伊先生,你早就知道了嗎?你果然從祖父那裏聽說了什麼吧?」
他像要一一確認似地瞪視書庫裏的人。
「哎呀,是你們啊。真巧。」
於是一行人便踏入了未知的黑暗通道。
「我是不曉得什麼幻書,但那本書到底是在哪裏啊?不快來個人找到它,我也沒辦法寫報導,上頭也不會支付採訪費給我,很傷腦筋耶……」
「這是……」
「既然明白了,就小心別做出惹人懷疑的行動。特別是你帶的那個可疑丫頭,千萬別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黑衣少女睫毛眨也不眨,平心靜氣地望着這一幕。
不用你管啦!舒拉手拄着臉。
「我要在這裏監視你們。要是有什麼可疑舉動,我就馬上逮捕你們。我可不像警長那麼好說話。」
修伊不禁讚歎。聞言,赫本露骨地表現出不悅態度瞪着修伊:
臉上浮現困擾的神情,修伊挖苦般說道。
「這麼說來,或許幻書竊賊早已混進這座府邸裏了?」
真是失禮了。修伊向不幸的警長道歉。
「YES。簡單來說,只要我們監督好那個邪惡的棋盤格紋,別讓她做壞事就好了吧?」
赫本面露難色地思索。
「不,沒什麼。走吧。」
「……果然如此。」
「…………」
格羅斯泰斯特心虛地命部下住嘴。
「除了你以外,哪裏還有邪惡的棋盤格紋?」
「不,不是那樣的。只不過,重度蒐書狂腦中所想的幾乎都同一個樣。」
「……還真是熱心工作。」
祕密房間的門前,繫着領巾的高挑男子就站在那裏。
「哼……那男人是投資家哈洛德·道森。他應該正苦於資金週轉不靈而瀕臨破產。其他也多得是境遇類似的人。」
看吧看吧!舒拉誇耀勝利般說道。
「哈哈……那可真是厲害。」
「……還真謝謝你的誇獎。」
她一面嘀咕着發牢騷,一面開始把玩抱在胸前的相機.
「但問題是,察覺這條通道存在的人,除了我們以外,在這之前還有沒有別人。」
或許是厭惡抱持威壓態度的赫本,不知何時,除了他們以外的賓客已完全自書房消失了身影。舒拉目瞪口呆地交互看着修伊與妲麗安:
「……要是最後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那可就好笑了。如果其實只是愛慕虛榮侯爵的虛張聲勢,大家只不過是被欺騙了,就實在有點蠢了——」
「咦?邪惡的棋盤格紋,難道是指我嗎?」
舒拉仍是一臉無法信服地說道。不過她好歹也是個攝影記者,認真地開始拍起了祕密通道的照片。
「是因爲侯爵夫人準備了懸賞金吧?許多負債的企業家都抱着起死回生的心態大舉擁入……但話說回來,這件事也很奇怪。」
「是啊。」
「就、就是說啊!該怎麼辦?」
「居然有……祕密通道?」
「雖然我也不希望這樣,但似乎是如此。」
「……赫伯巡警?你不是和格羅斯泰斯特警長一起離開了嗎?」
緊接着上司之後開口,赫本以高壓的語氣說道。
修伊有氣無力地指摘。舒拉這才驚覺大事不妙地板起臉:
整體給人四方形印象的魁梧刑警,抽搐着臉頰回道:
「話說在前,我可不是幻書竊賊喔!再說就算變身成我的模樣也沒有任何好處吧?我只不過是個默默無名、甚至說來採訪,人家也不相信的新人記者啊。」
修伊詢問的語氣像在出一道麻煩的謎題。
「咦?你們該不會是在等人變少吧?這書庫裏頭有什麼嗎?」
最後他們終於看見一條拱形的隧道。穿過隧道,中途與其他好幾條通道匯流,最後終於來到祕道盡頭。這裏似乎就是通道的終點,阻擋去路的牆壁看似祕密房間的入口,上頭嵌着一道厚重的鐵門。
「啊啊,也是。而且託巡警的福,人數總算減少了。」
帶隊走在前方的修伊,留意到鋪滿灰塵的地上殘留着全新腳印,臉色爲之一僵。緊接着——
你這棋盤格紋女,就是這樣才教人受不了……妲麗安頭也不抬地冷言數落。就在此時——
「咦?爲什麼你能如此斷言?」
馬治班的身旁,還有一位身穿女僕服的年輕女僕。
在昏暗之中與偵探呈相擁的姿勢,她慌忙重整服裝儀容,害羞地低下頭。不過馬治班本人倒是絲毫不見愧色。
「……人家是這麼說的。你有聽見嗎,妲麗安?」
「雖然沒有確切的根據……但我們很熟悉與這裏構造有點相似的府邸。」
舒拉手舉着相機回頭。修伊默默搖頭: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來找書的啊。」
緊接着,直至方纔都貫徹漠不關心態度的妲麗安,突然將看到一半的書闔上。她擅自從修伊口袋裏取出懷錶確認時間。
「……咦,什麼?」
「侯爵夫人的目的。她爲了找出那本書而不惜提出高額懸賞,但每年卻僅只一次公開府邸。這是爲什麼?」
「不過嘛,關於這點不必擔心。幻書確實就存在於這座府邸裏。這一點無庸置疑。」
爲什麼啊!舒拉感到意外地嘆息。
「是赫本!」
走道的橫幅狹窄,而且沒有照明。修伊一行人仰賴着牆縫間透出的微弱光亮,一步步朝着充滿黴臭味的通道底下前進。
對於她無心的發言,修伊敷衍地同意。
「別說了,赫本。」
「看來以賞金爲目標而殺氣騰騰的傢伙有很多。」
「喔……是這樣啊。」
自昏暗通道深處傳來欠缺緊張感、做作的聲音。
「哪裏奇怪?」
舒拉感到不可思議地反問。
視線依舊停留於偵探小說全集,妲麗安冷淡地回應。矛頭突然轉向自己,舒拉驚訝地指着自己的臉說:
修伊隨意地將手放上書架,然後施力推壓。書架發出生鏽齒輪迴轉的聲響,慢慢地滑開了。
「……怎麼氣氛好像不太妙?」
「死去的丈夫將書藏了起來——爲了增加這個謊言的可信度,所以才特地舉辦了宴會。反正既然不可能有人找到書,也就不必支付懸賞金了。」
「……的確。看起來簡直像是她根本無心找出那本書。」
4
侯爵府邪的祕密通道,構造比想像中要來得複雜。
「我不是說過嗎?握有情報的都是美麗女性。話雎如此,沒想到你們竟能察覺這條祕密通道,真是意外地能幹呢。這才配做我的競爭對手,迪斯瓦特大人。」
「馬治班所長?你在這裏做什麼?」
「那不也就是說,其實那本書並非真的存在嗎?」
察覺到他們蘊含怒意的視線,舒拉也難免露出困惑神情:
「再說,與其將重任交付給出席者,倒不如僱請搜尋東西的專家還來得更有效率。私家偵探之類的人不正是爲此存在的嗎?」
「時間差不多了吧,修伊?距離晚餐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別講得一派輕鬆。幻書竊賊至今害得我們喫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啊?每當那傢伙一如預告成功盜走書籍,警長他不是寫悔過書就是減薪或者降職,再不然就是受到高層責備——」
「以這狀況來說,這樣就構不成什麼了不起的話題了。你的報導不就賣不出去了嗎?」
話中帶有奇妙的別意,修伊如此回答。然後他走近置於書庫角落的一排不起眼書架。接着像是要確認般,目不轉睛地觀察書架與地板或牆壁間的縫隙。
修伊不甚感興趣地邊聽着刑警說話。
「來找書……?但看起來實在不像……」
不周舒拉與赫本則是瞪大了眼,茫然呆立原地。
「是的。不分年齡、性別,那傢伙能夠變身成任何人的模樣然後入侵。他扮成警察的模樣混進案發現場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話是如此沒錯……但這話由你自己說出口,不覺得可悲嗎?」
就連妲麗安也不禁對舒拉投以同情目光。
望着舒拉忙於拍照的背影,修伊喃喃自語地說道。
修伊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道謝。看樣子馬治班是從被他求愛的女僕口中,得知了這間祕密房間的存在。
舒拉扁嘴嘆氣:
「居然被這種貨色搶先一步,總覺得很不甘心。」
另一方面,馬治班對於修伊一行人微妙的反應毫不在意,心情愉快地指着身後牆壁。
「嗯!既然來都來了,那也沒辦法。發現《緞帶很長的娃娃帽》的榮譽就讓你們也沾一點吧!不過賞金全額都由我收下。」
「……是《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好色偵探。」
「真的是很不甘心。」
連書名都記不住的馬治班,對於他那目中無人的態度,妲麗安實在感到焦躁。沭浴着衆人的責難視線,馬治班將手伸向門把。
「閃開!」
就在此時,狹窄通道上響起粗重的腳步聲。一個人影突然出現,粗暴地撞開馬治班。冷不防遭受撞擊,馬治班高瘦的身體一個踉嗆,屁股着地。
取代他站在門前的,是身穿昂貴西裝的中年男子。
「喂……喂!你幹嘛啊?」
馬洽班拔高聲音抗議。
中年男子不發一語,帶着血絲的雙眼回瞪偵探。
「……哈洛德·道森?是跟蹤在我們後面來的嗎……?」
見到中年男子那張似曾相識的面孔,修伊驚訝地咕噥。是在書庫裏見到的投資家。佯裝自書庫消失,其實暗地裏監視着修伊他們的行動。
「等、等一下!先發現這房間的是我!」
馬治班說着便巴住道森的腳。投資家一腳踹飛馬治班,以走投無路的聲音叫道:
「閉嘴!發現書並得到實金的人是我!」
「……不去阻止他們嗎?你不是警察?」
可是女僕卻粗暴地揮開偵探的手,對着祕密房間的天花板吶喊:
馬治班的聲音有些走調,尚無法理解發生何事地逼問修伊。修伊靜靜地搖頭:
就連桌上曾經有過繪本的痕跡都消失了,只剩下茫然怔立的道森。
然而無論是昏暗的地下通道,或是狹窄的祕密房間,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唯有一點,除了原本應置於桌上的立體繪本除外——
赫本低聲同意。妲麗安仍舊維持着被赫本一把抓着頭的姿勢。
「爲什麼,夫人!爲什麼連我也一起捲進來……?爲什麼……?」
有什麼東西自書本的縫隙一湧而出,大喫一驚的道森不禁鬆手。
被她那高八度的叫聲吸引注意力,在場的人全看向桌子。但本應置於桌上的立體繪本早已消失無蹤。
但道森仍是驚魂未定,沒作任何回答。
「嗚、嗚喔喔喔喔喔!」
赫本粗聲問道。修伊自大衣取出懷錶,卻在看到錶盤上的指針後皺眉。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金屬磨擦聲,建築物開始不規則震動。
「等等!那本書是我的——」
庭園裏花團錦簇,地底下發生的慘案就彷佛一場虛幻。金色夕陽靜靜照耀着莊嚴的城館。這份美麗與寧靜,如今卻讓人感覺有些詭異。
「妲麗安!」
舒拉及馬治班各自歪頭看着自己的表。
「怎麼了,巡警?」
修伊也略微睜大了眼。
留意到印在繪本封面的文字,修伊呢喃。

「這裏不太妙!大家快出房間!」
「……你這是做什麼?現在還變什麼魔術?」
說着便朝屋子走去。
赫本壓低嗓子呢喃:
「原來如此,確實是很精細……但我實在不認爲值得讓人付出高額賞金。」
反倒是被馬治班帶進來的女僕虛弱地呻吟。她面色慘白地猛力搖頭:
「《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
眼見書中出現府耶,赫本目瞪口呆地大叫。
穿越曲折的通道,修伊他們出來到侯爵府邸的庭園。看樣子地底祕密通道似乎連接着府邸各處。
「我的也是。怎麼回事?」
「咦?是都回去了嗎?在我們到地下的這段期間?」
馬治班拍了拍身上灰塵站起身,以挖苦似的口氣詢問道森。
「天花板……?」
「警方不介入民事糾紛。關我什麼事。」
門窗能夠實際開闔,就連屋內裝潢與日用品都重現了實物外型。
「繪本?你說這個模型屋是繪本?」
「她……她是怎麼了啊?」
被翻開的頁與頁之間,紙張有如展翅而飛的鳥般膨起,形成了一座美麗的建築物。是左右各有一棟城館、擁有美麗庭園的別苑模型——模型屋。
看着實在精巧至極的房子,投資家怯怯不安地咕噥。
「總覺得……氣氛好像怪怪的。府邸裏原本是這種感覺嗎?」
因恐懼而發抖的聲音叫道。
修伊愕然聳聳肩,然後目光轉向屋子的方向,這才察覺刑警慌亂的理由。
「會不會是因爲接近傍晚的關係?現在幾點了?」
「懷錶……停下來了?」
那是個被三面書牆包圍、天花板很高的狹窄房間。房間中央置了一張小桌子,上頭擺着一本書。一本大開本的老舊繪本。
馬治班死纏爛打地想要制止,但道森對他不屑一顧,拿起了繪本。然後毫不遲疑地翻開封面——
最先發現異變的是妲麗安。
「嗚、嗚喔……!」
祕密房間的天花板伴隨着轟然巨響崩坍。來不及逃出而被壓潰的道森,慘叫聲消散於瓦礫之間。修伊一行人只能茫然聽着他慘叫。
「誰曉得啊,混帳!這座府邸究竟怎麼搞的?」
被感到訝異的修伊一問,赫本半是遷怒地對他大吼。
「問題是地面上也不見得安全。」
目瞪口呆的少女身旁,舉着照相機的舒拉驚叫出聲。
赫本受不了似地看着他們:
「是、是!」
她面無表情地如此呢喃。
「總之先回到地上吧,這裏很危險。」
緊跟着衝出房間的是馬治班,再來是修伊牽着妲麗安。但修伊才先跨出房門,黑衣少女卻突然被地板的高度差絆倒。
「立體繪本?」
「什麼……?」
立體模型展開的大小,幾可完全遮住妲麗安嬌小的上半身。而模型建築物本身連細部也精緻得巧奪天工,遠看幾可亂真。
那僅是一瞬間發生的事。要是稍微晚一步逃離,在場所有人恐怕都將走向同樣命運。
魁梧的刑警話說完的瞬間,彷彿全世界都在晃動,一陣奇妙的不協調感朝他們襲捲而來。
「包括屋裏的所有傭人?再怎麼樣也不太可能。」
「嘖!」
大門全都敞開着,連擺放着慶生宴料理的餐桌也都看得見。
馬治班面露訝異,手環向她的腰。
受到修伊非比尋常的怒吼所驅使,舒拉率先逃難。
「模型屋……原來如此,《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是一本立體繪本嗎……」
「消、消失了!」
「宴會的賓客……不見了。」
面對湧上的不協調感,修伊驚愕地環顧四周。
在這段期間,道森甩開馬治班,衝進了祕密房間。
「書……」
赫本搶先修伊一步抓起了妲麗安。魁梧的刑警像在抓橄欖球似地,一把抓住妲麗安的頭,接着彷佛正對一道無形的牆進行衝撞般,以猛烈的氣勢衝出房間。而當他們兩人成功滑壘到通道時,緊接着——
但沒多久他又停下腳步,動也不動地呆立當場。肌肉結實的背影像是按捺着怒氣般,發出細微的顫抖。
5
「怎麼啦,甜心?喔……?」
失去平衡的修伊儘管腳步踉嗆,仍將手伸向倒地的妲麗安——
「那是什麼啊……?」
「……這是怎麼回事?究竟是怎麼搞的?」
「真是一羣不可靠的傢伙。算了,得向警長報告地下發生的事故纔行……」
「不……這是……」
女僕衝出房間,朝狹窄的通道一路奔去。馬治班朝着她的背影呼喊,但她只是一味發出不成話語的悲鳴。
「咦?我的表也是。」
「就如你所看見的。頁面之中夾着以厚紙片複雜摺疊而成的機關,一翻開書,那些機關就會變成立體。」
「懸掛式的天花板……究竟是誰、爲何目的做出了這種機關……」
目送着直到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舒拉混亂地說道:
一種近似自淺眠醒來的瞬間會有的頭暈目眩感。
「喂,你等等!這究竟怎麼回事,請你說明——!」
「唔!」
赫本不悅地嘖了一聲,搖頭說道。
察覺祕密通道全體飄散着異常的氣息,修伊表情爲之凍結。
在仍殘留着崩坍餘悸的通道上,赫本紊亂地喘着氣說道。
「這怎麼會……怎麼會……!」
舒拉與馬治班衝到修伊身邊,兩人同時瞪大了眼。
「嗯……也是。」
冷眼望着兩個男人的醜陋爭鬥,妲麗安詢問一旁的赫本。
正面面對庭園的,是他們所熟悉的客廳。
那什麼啊?赫本瞪着修伊。
敏感察覺到奇異的氣息,舒拉不安地喃喃說道。
然而卻四處遍尋不着理應在客廳的賓客,就連負責上菜的傭人們也不見身影。只留下準備好的菜餚與喝到一半的酒杯,唯獨人卻消失無蹤。就連安排在會場戒備幻書竊賊的警官也是,一個人影也不剩。
人影消失無蹤的還不只客廳。建築物中以及走廊上都沒看到半個會動的人影,甚至感覺不到有人躲藏起來的氣息。
修伊他們到訪地下,包括迷路的時間在內,僅僅不到二十分鐘。屋子裏的數百人在這同一時間消失離開,怎麼想都不可能。
而像是要對內心動搖的修伊等人施予追擊,妲麗安咕噥着說道:
「出口不見了。」
「什麼?」
赫本猛然回頭,瞪着妲麗安。
「府邸的大門消失了。爬上外牆的梯子也是。」
「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那種事……」
赫本環顧庭園一圈,但他這回真的完全啞口無言。
黑衣少女說得沒錯。包圍着侯爵府邪的圍牆上,到處都找不到門或者通道。有的只是垂直的石灰岩絕壁,無限綿延地環繞着庭院外圍。
「我們被關在這座府邸裏了嗎……」
修伊冷靜地說道。妲麗安靜靜點頭:
「YES……恐怕是《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搞的鬼。」
「喂喂,你們在說什麼啊?書本將我們關了起來?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語氣彷佛在嘲笑「愚蠢透頂」,馬治班像是要謊服自己似地反駁。
妲麗安冷冷瞪了他一眼:
「信不信由你。但你要用什麼其他理由解釋這個狀況?」
「這種事你就算問我,我也不可能答得出來啊。」
馬治班不知爲何臉不紅氣不喘地挺胸說道。然後他做作地搖着手指「嘖!嘖!」兩聲:
抬頭看見那名女子,原本徘徊於客廳的女僕驚叫出聲。被馬治班稱呼爲伊芙琳的女僕衝往樓梯下方,恐懼地扭曲着臉大叫:
「我這邊也只剩三發子彈。誰教一般百姓不可能帶着備用子彈來參加宴會。」
但人偶卻毫髮未傷。不僅如此,依舊貫穿女僕的巨大鐮刀一閃,赫本被橫毆向一旁。驚人臂力及迅速的動作實在不像個人偶。
「我、我也要嗎?」
赫本勉強以手槍擋下刀刃的直擊,但仍無法完全承受衝擊,背後猛然撞上樑柱。
「因爲她怎麼看都差不多二十歲而已吧!跟肖像畫幾乎沒什麼改變不是嗎……?」
舒拉氣得臉都歪了,抱怨着說道。看來她是回想起侯爵夫人召喚出奇怪的傀儡人偶、殘殺傭人的模樣。
「天曉得……也不可能在這種地方重演瑪麗·賽勒斯特Mary Celeste號的事件。但以慶生宴的餘興節目來說,也未免太惡劣了。」
然而人偶卻未停止攻擊,動作僅在一瞬間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再次舉起鐮刀。
侯爵夫人只是持續着浮靡高笑,宛如在嘲笑逃亡的修伊一行人。
「夫、夫人……」
「不,沒什麼。話說回來,所長你有帶槍嗎?」
「人若是受了危及性命的傷,不可能有餘力像這樣大吵大鬧啦。真是的,你爲什麼要衝去那種地方?」
修伊依然瞪着房子,眯細一隻眼。
「被捲入的人,或許反倒是你也不一定……」
「嘖……快追!」
「知道了!抱歉啦,波頓巡警!」
「嗯,與這房子外型一模一樣。」
自從丈夫阿斯奎斯侯爵過世後,就獨自支撐起侯爵家興隆的女傑。同時也身爲今日慶生宴的主辦者,這座府邸的女主人。站在臺階上的洋裝女子,無論五官或服裝,確實都跟掛在客廳的侯爵夫人肖像畫如出一轍。但是——
「就是伊芙琳啊。被我求愛的那個女僕。她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一邊按着快門,舒拉有些感到錯亂地叫道。
馬治班理直氣壯地頂嘴。代替他回答的是修伊。
「我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啊。」
背後被刑警推了一下,馬治班百般不願地起跑。
「這些傢伙是什麼?從哪冒出來的?」
「什麼?可是你看,很痛耶!而且還流了這麼多血。」
像是要吸引人偶的注意力,他一邊破口大罵一邊連續開槍。埋在人偶體內的齒輪在蓍彈的衝擊下濺出火星。
平時做作的態度有如虛假,馬治班壯烈地吶喊,衝到女僕身旁。對他的行動起了反應,人偶揮下鐮刀。
「那個女人上哪去了?」
修伊與妲麗安警戒着四周,最後也緩緩起步。
修伊一行人選擇逃到無人的城館內部。因爲考慮到屋外缺乏障礙物,若是面對那些巨大的人偶,情勢將會壓倒性地不利。
「咦?那不是莉菲雅小姐嗎?」
馬治班不知爲何得意洋洋地回答。修伊搖頭嘆息:
這是在場所有人都察覺到的疑惑。臺階上的女人實在太過於年輕貌美,與在慶生宴會場最初見到的簡直判若兩人。若說是莉菲雅變成的,或許還能讓人老實相信。
茫然注視着近逼背後的人偶,伊芙琳聲音顫抖着說道:
「……線索?」
但修伊卻緩緩搖頭:
「究竟是這棟建築模擬那個模型屋建造的,還是那棟模型屋模擬了這棟房子……無論是哪一種,可以確定書本與房子是互相影響的。」
確認身後的齒輪聲響消失,修伊幽幽地呢喃。一連串超脫現實的狀況接踵而來,他的表情明顯滲着濃厚的疲勞色彩。
「修伊,攻擊那尊木偶也沒用。若不弄清幻書真面目的話……!」
「但那本立體繪本消失了,只留下我們在這座房子裏……其他客人究竟消失到哪去了?」
發覺到獨自被留下,舒拉於是也抱着相機追趕在後。
「總算甩掉它們了。希望巡警也能平安逃脫……」
侯爵夫人有如看着壞掉的人偶,冷冷瞥了一眼膽怯的女僕,接着手隨意一揮,伊芙琳身後瞬間無聲無息出現了好幾個巨大黑影。
修伊神情僵硬地盯着樓梯上方俯瞰整間客廳的平臺。
赫本猛然拔腿衝上前,果敢地以身體撞向人偶。
一面怒聲糾正,赫本一面開槍射出剩餘的子彈。
「找到了。在客廳裏。」
「請您放過我,夫人!我聽從您的吩咐,把那個偵探帶到了祕密房間。請您饒了我!求求您大發慈悲——!」
赫本在偵探耳邊怒吼。馬治班有些意外地眨眨眼:
「你這傢伙!」
止步的赫本也注意到臺階上的女人,低聲說道。
「真的沒半個人呢。」
包裹着漆黑布衣的胴體密密麻麻塞滿齒輪,如時鐘般規律地敲打着震動的旋律。右手握着一把巨大鐮刀——
被舒拉牽着四處逃竄,黑衣少女仍不忘語氣凌厲地提供建書。
修伊囁嚅着說道。馬治班感到意外地抬頭。
掩護負傷倒地的偵探,修伊舉槍發射。射出的子彈準確命中人偶頭部,模仿骸骨製成的木頭面具應聲戰裂,噴濺出乾燥的木屑。
「嗯?此話怎講?」
五官雖與莉菲雅十分神似,但她身上卻不具備凜然的威嚴與存在感。洋裝的質料是綴有黃金色蝴蝶的深紫色天鵝絨。美麗的身姿,宛如將黃昏具象化了一般。
望着血沫橫飛的悽慘光景,侯爵夫人發出浮靡的高笑聲。
「可是……那真的不是莉菲雅小姐嗎?侯爵夫人已經年過五十了吧?再怎麼樣,那也太年輕了不是嗎?」
是啊。修伊曖昧地點頭,反問她說:
「那當然!把那女人帶進地下的是你!」
「迪斯瓦特!趁着我拖延時間,你快帶着那個傷患他們逃跑……!」
「出血雖然嚴重,但傷口並不深,你太誇張了。」
「舒拉,依你看來,你覺得莉菲雅幾歲?」
彎曲的刀刃擦過馬治班肩膀,私家偵探慘叫出聲。
按着被人偶所砍的傷,馬治班痛苦地喘息。舒拉一面粗魯地爲偵探的傷口止血,一面鬱悶地說道:
那些黑影讓人聯想到斜陽照射下拉長的人類影子。手腳異樣細長,原本應有雙眼與嘴巴的部位,卻只開了個虛無的空洞。
留下有如果實被捏爛般的溼黏聲音,斷氣的伊芙琳滾倒在地。
沐浴在夕陽下、寂寥矗立的府耶,窗邊果然還是沒映出半個人影。修伊饒富興味地仰望窗邊,淡淡呢喃道:
「她說夫人……?是侯爵夫人嗎?」
馬治班如此說着,有氣無力地頹喪着頭。
深紅色地毯上,站着一位身穿奢華洋裝的女子。
赫本逼近馬治班,粗暴地揪住這位偵探的胸口問道:
「夫人!」
6
反正大門也消失了,他們無法逃出這座府邸,而且也必須爲受傷的馬治班包紮。他們躲在書庫的書架陰暗處,屏氣窺伺外頭的情形。
「沒有。不是我自誇,我腕力方面一概不行。」
龐然巨軀的身長將近三公尺,身材魁梧的赫本與之相較甚至像個孩童。
「——伊芙琳!」
「啊,等等,別丟下我啦!」
修伊抱起渾身是血的馬治班,回頭說着:
「不……看樣子留在屋內的不只有我們。」
「夫人……爲什麼……?」
「……人偶?」
「別管我。我多少也要負點責任……說到底都是因爲我,害得伊芙琳被捲進這種事。」
舒拉一副「爲什麼這麼問?」的表情答道。
「真是的,什麼鬼宴會嘛!那女人到底怎麼搞的啊?」
修伊及赫本反射性地拔出手槍咕噥。
俯視着被留在客廳贊桌上的溫熱食物及飲料,修伊感到無趣地抿嘴。接着他突然留意到了什麼,警戒地抬起頭。
人偶的姿態詭異得難以形容,彷佛模擬死神樣貌所制的傀儡人偶。
「馬治班所長!」
馬治班語氣吊人胃口似地答道。意外聽他提出這點像樣的指摘,修伊與妲麗安不禁面面相覷。
還來不及等她問完,人偶便揮下鐮刀。女僕感到不可思議地看着從自己胸前穿出、閃着黯淡光芒的刀刃。
赫本搖搖晃晃站起身,舉槍的同時對着修伊大喊。
但唯獨伊芙琳,聲音雖顫抖卻毫不遲疑地如此呼喚她。
「幾歲……應該比我或修伊先生都年輕吧?感覺上是十七、八歲?」
「是赫本!」
「但是還留有線索。」
YES。妲麗安面無表情地點頭:
「話說,你注意到了嗎?剛纔的立體繪本……」
「我已經不行了。受了這麼重的傷……各位請別管我,你們先走吧。」
「第一次遇見莉菲雅,當時的我才九歲……大概是距今十年前吧。」
「喔……」
「當時的我覺得她看起來年紀比我大上很多,像個十七、八歲的成熟淑女。」
「呃……什麼意思?意思是說她長得很老成嗎?」
舒拉瞪大了眼說道。妲麗安不耐煩地嘖舌:
「……你是蠢蛋嗎?」
「咦?爲什麼罵我?」
「意思是侯爵千金這十年來都沒有增長歲數,對嗎?」
舒拉滿臉困惑,代替她反問的人是馬治班。舒啦「啊」一聲瞪大雙眼。
「原來如此!難怪修伊先生在客聽見到她時會那麼驚訝。因爲莉菲雅小姐一點都沒改變……原來不是因爲與昔日戀人再會啊。」
「戀人?」
修伊詫異地咕噥,妲麗安對着舒拉的脛骨踹了一腳讓她閉嘴。
「你之所以斷言幻書就在屋裏,也是因爲這理由嗎,修伊?」
「嗯……聽說《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能使持有者長生不老。若莉菲雅保持年輕是因爲受了幻書影響——」
「YES。這座府邸的主人,也就是那個老太婆,若與她同樣保有青春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不,不如說那樣反倒才自然。」
「我也這麼認爲。看那樣子,幻書真正的持有者,果真就是侯爵夫人本人。然後她將青春也分給了莉菲雅及跟班侍女們……是這麼回事吧。」
「伊芙琳之所以知道侯爵夫人的真面目,也是這個原因……事情居然會是這樣!」
負傷的馬治班一面痛苦地喘息,一面苦惱地抱頭:
「沒想到那個伊芙琳和莉菲雅小姐的豐胸竟藏着這樣的祕密!」
「你還在講這個!真是的,請你給我閉嘴!」
馬治班姑且接受了這個說法,對着妲麗安點點頭。
見那閃耀的銀色光輝,妲麗安不禁叫道。
宛如孩童們天真的殘酷,享受讓人偶彼此碰撞、傷害、破壞對手的樂趣,《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的讀者也將關入書中的活祭品追得走投無路、加以虐殺。
「……怎覺得我們好像被若無其事罵了很過分的話?」
活祭品們的性命就是如此被剝奪,化爲了閱讀者的青春。
「什麼?」
倦煩地撥了撥纏在一起的白衣衣襬,手持短刀的女子答道。接着摘下自己臉上的面具,露出燦爛的微笑。
「青春的代價……也就是生命力嗎……」
「這是最後了……嗎!」
包覆人偶軀體的黑布破裂,體內的木屑及齒輪四散,人偶逐漸崩落。
但是修伊緩緩巡視了室內一圈,無奈地深嘆一口氣。
他的身影有如空氣中光線受熱而屈折般搖曳,搖身一變成了一位纖瘦的優美女性。
察覺到人偶身上發生的異變究竟爲何,修伊呢喃道。規律的齒輪聲不知何時靜止了。包裹着黑布的人偶,其輪廓有如海市蜃樓般,搖晃着開始變形。
黑衣少女突兀地如此呢喃。舒拉大受打擊地反問:
「赫本巡警?你平安無事嗎……不,你……是誰?」
妲麗安面無表情地首肯。
「別去,舒拉!」
「……無論擁有多麼強大魔力的幻書,上頭記載的也僅只是單純的知識——換句話說只有『術式』。若要實現讀者的願望,就必須付出相對的代價。」
馬治班不悅地齜牙咧嘴問道。
「伊芙琳小姐是聽從侯爵夫人的命令,將你帶到那間祕密房間的。她剛纔是這麼說的吧,馬治班所長?」
「並非其他的人消失……消失的人是我們。」
「不……其實我一直很在意,爲何莉菲雅會邀請像你或舒拉這般人,在這種重要的宴會之日來到府邸。」
都到這地步了還自吹自擂,令修伊聽得不禁啞然失笑。
「嗯,真是沒禮貌。」
「YES——」
「不對。那是……」
「我、我的相機!」
修伊舉起手槍,緊咬着脣瓣。他所擊出的子彈打碎了一具人偶的膝關節,人偶的巨軀於是橫倒在地。
「話說在前頭,我什麼也不知道喔。的確是伊芙琳她主動積極來靠近我沒錯……但對於我這個名偵探亞當·馬治班而言,這並沒有什麼不自然。」
「那個叫啥洛德·道森的也是。瀕臨破產的投資家就算失蹤,也只會被人當作他受負債所苦而逃亡了,恐怕不會有任何人起疑。」
「這是……?」
而在私家偵探一旁,修伊輕聲嘀咕了一句「原來如此」。
「破邪之銀mithril——!」
你在說什麼啊?馬治班皺眉。
「如果這裏是那個模型屋內部,那麼不管是弄垮天花板壓死裏面的人,或者放入傀儡人偶,持有者都能夠隨心所欲——就像那樣。」
然而修伊卻在這樣的馬治班身旁蹲下,一臉認真地詢問:
「你就是……怪盜『祕銀』嗎?幻書竊賊的真面目是女性……?」
「代價……是嗎?」
最後出現的兩具人偶之一,突然開始攻擊同伴,救了舒拉一命。
射盡所有殘彈,修伊不禁嘖舌。也許是最後一發破壞了某顆要害齒輪,總算停止了一具人偶的動作。
「YES……若《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的持有者獲得了永駐的青春,爲此所必要的代價,你覺得是從哪供給的呢?」
無視馬治班的抗議,妲麗安繼續說道。
被破壞的人偶背後,站着外形相同的另一具人偶。
「難道我們現在是在書本里……?那個小不隆咚的模型屋裏?」
「活祭品無論是誰都好。」
這座府邸是幻書內側的世界。這裏不但是侯爵夫人的人偶之館doll house,而《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的閱讀者在此也就等同於神,能夠隨心所欲。
就在這瞬間,那具人偶突然停下了動作。
「這確實是很大的疑點。」
「可是最重要的疑點我還是不懂。就算我們被選作爲活祭品,那麼其他賓客消失到哪去了?總不可能所有人都被殺了吧?再說,也不曉得剛纔那些傀儡人偶爲何會突然出現。」
「不管是私家偵探或攝影記者也好,比這些傢伙像樣的人多得是。在府邸被竊賊盯上時,特地邀來這種可疑分子,一點意義也沒有。」
細長的手腳宛如日暮時分的倒影。手中握有色澤黯淡的鐮刀。那是以詭異的異國死神爲雛型製成的人偶。人偶像是要阻擋修伊他們的逃亡去路,一前一後同時出現兩具,並朝他們步步逼近。
「別叫我菜鳥……!不,先不管這個,你說大家沒有消失是什麼意思?」
舒拉倏然一驚,神情僵硬。
舒拉有好半晌只是瞪大雙眼、無言地呆立。但最後她凝視着掛在胸前的相機,總算理解似地點頭。
但彷佛是要嘲笑修伊的努力,兩具新的人偶又毫無預警出現。有如人在慟哭股的陣陣鳴聲,來自於它們體內無數齒輪的共振。
僅一瞬間回頭看向修伊,赫本面露猙獰的笑容。
扶着修伊的肩膀,馬治班沒骨氣地發出抽搐般的悲鳴。
「你應該知道答案纔對吧?難道你忘了嗎?」
「不管是瀕臨破產的投資家也好,自己府邱裏的傭人、色情偵探還是拍照的菜鳥也罷,只要能從他們身上奪得保有青春的『代價』就可以了。一年一度的慶生宴、下落不明的幻書、高額的懸賞金,這些全都是爲了召集愚蠢活祭品所設下的陷阱。」
《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這本幻書是以人們的恐懼與犧牲爲代價,來成就永不褪色的完美世界。
「祕銀……赫本巡警竟是幻書竊賊變裝的……」
放下子彈告罄的手槍,修伊聲音顫抖着說道。
默默聽着發言的舒拉不滿地噘嘴。馬治班也不悅地拄着臉頰。
巨大的鐮刀揮下,舒拉爲了保護妲麗安而猛然推開她,但自己卻摔倒在地。鐮刀驚險萬分地掠過舒拉背後,刀刃刺進了地板。
這段期間,突然叛亂的人偶又破壞了另一具同伴。
幻書竊賊有時會假扮警察混入犯案現場。記得格羅斯泰斯特確實是這麼說的。但親眼見到的衝擊更是超越了想像。
但不會感到痛楚的人偶並沒停下動作。細長的手腳有如奇怪的昆蟲般匍匐,朝着修伊他們逼近。
馬治班有些錯亂地喃喃道。
「啊……」
美麗的箱中世界,永遠不斷重覆上演的血淋淋慘劇——
「等……請等一下。」
「NO。並沒有人消失……你這樣說正好顛倒,菜鳥。」
木製的龐然巨軀變化成了熟悉的刑警身影。整體給人四方形印象、粗獷的面容,以及皺巴巴的西裝。
妲麗安話中有所保留地無情宣告。
馬治班神色警戒地回看着修伊。
「陷阱……原來如此,這麼一想確實就說得邇了。」
舒拉藉着妲麗安的手站起身,同時臉上浮現驚愕。
而散發不祥氣息、光澤黯淡的鐮刀,也轉變成閃着剔透光芒的短刀——
馬治班不可置信地搖頭。
「在這房子裏,不管躲到哪都沒用是嗎……這下真的不妙。」
「可是……也可以換個方向想。來歷不明的可疑外國記者,或者名不見經傳的私家偵探,就算在府邸裏下落不明,也不會引起他人懷疑。」
「拍照的!」
「難道你指的是伊芙琳嗎?侯爵夫人之所以殺了她,是因爲……」
她手所指的前方,忽然出現巨大的傀儡人偶。
「原來……是這樣啊。懷錶之所以停止、府邸大門消失,還有大家突然不見,都因爲這裏是幻書中的世界……」
宛如脫去醜陋外衣的舞臺女伶,又宛如破繭而出的蝴蝶。
而舒拉也抱着壞掉的相機,一臉茫然地抬頭看着她:
「沒錯。那就是我的名字,黑之讀姬。」
妲麗安走了幾步,黑衣衣襬隨之翻飛。接着她舉起右手。
馬治班神色突然嚴肅起來,看着妲麗安。
身爲攝影記者的她也隱約察覺了吧。立體繪本里的模型屋,外型與阿斯奎斯侯爵府邸如出一轍——
「侯、侯爵夫人能讓那種東西自由進出?……而且要幾隻有幾隻?」
「……你想說什麼,迪斯瓦特大人?」
侯爵夫人操控的使魔們——自虛空中翩然而降的異形之影,發出刺耳的齒輪聲,宛如具有意志的野獸般展開行動。
而自她手裏鬆脫的相機則滾落到傀儡人偶腳邊。
「我們現在的所在之處,不是阿斯奎斯侯爵的府邸。在我們看見地下祕室裏的幻書翻開的同時,就已被帶入幻書裏了。模擬了永恆黃昏之館的情景模型vignette……換言之就是幻書中的世界。」
7
望着喫驚的修伊,白衣女子惡作劇地笑了。
妲麗安與修伊同時慘叫。手伸向相機的舒拉頭上,人偶再次舉起鐮刀,對着毫無防備的她揮下——
舒拉在馬治班耳邊怒吼,拍打了他的傷口;偵探發出不成聲的悲鳴。
侯爵夫人在慶生宴招待的賓客當中,每年都會出現幾名失蹤者——這是連格羅斯泰斯特警長也公然承認的事實。
「這麼說來,難道侯爵夫人她是特意召來一些失蹤也無所謂的人?」
「起內鬨……?」
「這可難說。這是不是我真正的容貌,連我自己也不太敢保證。」
白衣女性曖昧地搖頭,高舉起自己手中的面具。
妲麗安以不帶感情的眼神望着那張面具。
「那張面具型的文字板……能讓閱讀者變裝成任何姿態,並賦予相對能力的《無臉之書》啊……」
「沒錯……因爲無臉,所以我才能化成千千萬萬個不同姿態。」
幻書竊賊微笑着,眼眸散發足以震懾人的虛無光芒。
「爲何變裝成人偶?」
修伊語帶責備地質問。幻書竊賊有些困惑地搖頭:
「我的目的不是要嚇你們。只是剛纔在客廳讓你們先逃走之後,我也沒別的手段逃脫。」
說着,她將手握的短刀收進白衣懷裏。
「在這個封閉的世界裏,幻書讀者將獲得等同於神的力量。不管躲到哪都無法自侯爵夫人手中逃離,也沒辦法加害她。若認真與這樣的對手應戰也未免太愚笨了。」
「所以你便化身成侯爵夫人的使魔,反過來瞞騙她耳目是嗎……」
「正是如此。就箕玩具箱裏多了一具人偶,小孩子也不會發現吧?」
「原來如此……我聽說你是變裝高手,沒想到也能假扮成那樣的怪物。」
修伊半是傻眼地說道。幻書竊賊理直氣壯地搖頭:
「人偶這種東西,原本就是模擬人類的姿態而創造的。比起喬裝成普通人類,這要來得簡單多了。」
「或許真是如此。」
望着被破壞的傀儡人偶殘骸,修伊點頭贊同。
被幻書竊賊以短刀破壞的人偶,已不再是巨大的機械人,而變成了全長不到五十公分、木雕制的傀儡人偶。
應該是被賦予了退魔神力的「破邪之銀」,打消了侯爵夫人的魔力吧。
如今侯爵夫人的外貌比莉菲雅還來得更年輕,看來就像個充滿生命力、十歲出頭的少女。與其肉體返老還童的程度成正比,她從幻書中得到的魔力也增強了。
甩掉緊黏着自己不放的舒拉,妲麗安以肅然的口吻宣佈。
少女欠缺起伏的胸口中央,埋着一個金屬製的古老巨鎖。
妲麗安將黑衣大大拉敞至胸口,耀眼雪白的肌膚袒露而出。
「不,我們有得是書……對吧?黑之讀姬的鑰匙守護者?」
這裏是她所支配的人偶之館——現在的修伊他們不過是受囚於其中的人偶,她只是在玩耍罷了。
「不,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即便是封閉的完美世界,終究不過是情景模型……以一本幻書之力重現的世界,當中所能容納的情報量有限……!」
俯瞰着修伊一行人的侯爵夫人,眼眸裏不具殺意或憎惡,有的只是天真無邪的喜悅。
「咦……那是阿斯奎斯夫人?」
「這就是殺害道森和伊芙琳,奪去他們生命力後的結果嗎……」
石像立刻搖身一變成巨大的怪物,在修伊等人的面前張口咆哮。
「莉菲雅這傢伙,真是準備了挺不錯的獵物嘛……你們再讓我更愉快點呀……!」
任由自己的喜怒,將到手的玩具撕裂胸膛、扯斷手腳,藉此得到永駐的青春。這就是美麗聰慧的侯爵夫人及其幻書所隱藏的祕密。
話雖如此,隱藏於書庫的祕密通道早已經由侯爵夫人之手而毀壞,當然她也不認爲還藏有其他通向外界的出口。但黑衣少女眼眸裏卻閃爍着確信勝利、心滿意足的光芒。
彷佛在吟誦禁忌的太古咒文——
舒拉怯弱地反駁。侯爵夫人嘲笑着說:
隱藏在內側的是一個空洞。被炫目的光芒漩渦包圍的空洞,直通向妲麗安纖瘦的身體深處。
白衣女子很乾脆地承認。接着她以有些惡作劇的神情注視妲麗安。
白衣女子臉上是半開玩笑的神情說道。
在她胸前的巨鎖有如城門般,左右一分爲二。
這間書庫收納了過去被稱作蒐書狂的阿斯奎斯侯爵,他所蒐購的數萬冊藏書。而幻書創造出的情景模型也精確地再次呈現了那些藏書。
「YES。」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妲麗安故弄玄虛地說道。
黑衣少女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對偵探進一步讒罵,就在此時——
舒拉以各方面來說都有點看開似地咕噥。幻書竊賊輕笑出聲。
「呵呵……今年的活祭品真有活力……」
妲麗安沒有回答女子的詢問,不發一語環視這個房間。
「不……正常人不會去算那種東西吧……」
「丹……丹特麗安的書架!」
「幾乎被精準呈現的這座冒牌府邪,爲何唯獨書的數量不足,你不明白嗎?」
白衣女子的嘴角滿意地揚起。
修伊呢喃,用力咬緊了牙根。
鑰匙柄上刻有一節古詩。修伊肅穆地朗讀出那行詩句。
「很遺憾,正是如此。」
馬治班目瞪口呆地詢問。
「嗯……?」
說着妲麗安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開來給大家看。
「這屋子裏有三十七排書架,理應收藏有兩萬六千兩百一十九冊書籍纔對,但如今卻只有三十三排、兩萬兩千八百四十五冊。」
被妲麗安以輕蔑的眼神睨視,馬治班發出困惑的聲音。
「吾之所問I ask of thee……汝爲人乎Art thou mankind?」
下一瞬間,一位身着黃昏色洋裝的年輕女子,猶如幻影般乍現空中。
那是無數書本所形成的濁流。侯爵夫人察覺這一點,表情爲之凍結。
「——修伊,我賜予你開門的權利。」
將妲麗安護在身後,修伊乾渴的喉嚨硬是擠出聲音說道。
然而幻書竊賊卻直視着修伊,語帶試探地問:
「書的數量不夠。」
「真不敢相信,變得比剛纔更年輕了啊!那大得不像話的胸部是怎麼回事……!」
啊?舒拉愣愣地應和。
看到他們焦急的模樣,侯爵夫人持續高傲地放聲大笑。這時——
「爲您開啓封印了九十萬零六百六十六冊幻書的迷宮書架,通往叡智的門扉——」
彷佛憐憫侯爵夫人,妲麗安不帶情感的聲音沉吟。修伊的手從後抱住她,並將右手探入胸前的空洞。當那隻手再度抽離時,有東西如雪崩般自少女胸前傾泄而出。
面對她的問題,修伊不發一語舉起右手代替回答。
妲麗安環視書庫,面無表情地敘述:
「壺中天……!難不成是被封印於壺中世界的異界圖書館……!那是……」
他手中握着一把鑰匙。嵌有鮮紅寶石的黃金之鑰。
「……這氣味……果然是你嗎。」
「——侯爵夫人!」
「看清楚……這裏所有的書內容都是白紙。只是徒具書本外形的假冒品而已。」
「但那又如何?只不過是書的數量不夠,事到如今也不算什麼大問題吧?而且也無法證明你的記憶沒出錯。」
黃昏時刻告終——
「等一等……你把這屋裏的書全部數過了?」
「《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的處理能力有其極限。年僅一次、僅只能關進少數活祭品,而這世界的時間之所以靜止,還有屋子裏的書量不足,都是因爲幻書無法再處理更多的情報。」
『否,我乃天——我乃壺中之天!』
失去意識懂只有一瞬問。
「等……等等,妲麗安,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
舒拉抱着相機,茫然失神地呆站着。此外——
有着蝙蝠般的雙翼、似猿猴又似狼般的長相、生着鉤爪的巨大四肢。將邪惡具象化後的異形雕像——石像怪。
「妲麗安?」
馬治班還是無法理解似地隻手抱胸:
凝視洋裝的胸口,馬治班嚥了咽口水。
不應存於此世的禁忌知識,惡魔的睿智,記載了無數賢者思維的大量文字列,無盡湧出的情報洪流。箱中世界失衡搖晃。
雙手各握着一具木製人偶,無聲無息地翩然而降。
「哼。」
修伊仰頭看着女子叫道。舒拉也瞪大雙眼:
舒拉看得目瞪口呆,眼珠子睜大得幾乎都快掉出來。
但修伊卻以沉着的表情點頭,然後緩緩將視線轉向窗外。
候爵夫人陶醉似地眯細了眼,鬆開雙手握着的人偶。
那是有着褪色封面的厚重書籍。但正如妲麗安所書,裏頭只是一張接着一張的空白頁面。
「那當然,我連書名都說得出來。你以爲我白天在這書庫裏待了幾小時?爲何你們沒有算書的數量?」
「可、可是……就算說要帶書進來……」
察覺貫穿少女胸口的空洞的真面目,侯爵夫人青春洋溢的臉龐不禁抽搐。
「可惡……無處可逃了嗎?」
「那就是你的壓軸王牌嗎?還真是興趣低劣的人偶。」
黃金鑰匙插入中央的鑰匙孔,妲麗安溢出痛苦的聲音。
「什……什麼?」
「只要帶進超越其處理能力的情報量……換言之也就是大量的書籍,這個世界就將崩壞。如同填入過量空氣的氣球將會破裂一般——」
「若要變裝成那種怪物,實在是有點困難呢。」
聞到飄來的甜膩香水味,她鼻哼一聲回頭。
咆哮的衝擊使得大氣也爲之震盪。
驚惶失措的舒拉大叫。
「這個世界沒有出口。若幻書創造出的空間本身就是敵人,對我而言也有些難以應付。但若是你的話,應該會有辦法吧,黑之讀姬?」
馬治班抱起身旁一張椅子,當作武器邊揮着邊大吼。書庫的出口被兩隻石像怪堵住,他們完全被逼到了絕路。
一面以銀色短刀化解石像怪的攻擊,白衣女子樂在其中做地說道。
侯爵夫人優美地笑着。與年輕的外貌相反,發出的嗓音卻如老嫗股粗啞。
修伊在剛自長眠甦醒的慵懶以及激烈的目眩感中醒來。
「在我這個完全封閉的世界裏,究竟要從哪帶進那種東西?」
8
「可是……既然擁有這樣的力量,卻還是得變裝成人偶,也就證明以你的能力亦無法自這個世界逃脫羅?」
最先映入眼裏的,是被壓在大量書本底下掙扎的妲麗安的腳。
「所以才說你是菜鳥。」
回應他的呼喚,妲麗安口中流泄出如器具一般、冰冷的無機質聲音:
「呼哈哈哈哈哈!逮到你了,幻書竊賊!」
「啊……咦……!」
壓在白衣女子背上,馬治班誇勝般叫嚷着。看樣子從幻書的世界解脫時,趁亂成功逮到了幻書竊賊。
「嗯,果然自古以來捉拿怪盜就是名偵探的使命。你認命吧!」
高挑的馬治班與幻書竊賊體重應該相差將近兩倍。身手矯捷的她若整個人被壓制在底下,也不得不束手就擒。
「嗯,大概就這樣吧……」
修伊噓嘆了一聲,拍拍灰塵起身喃喃說道。
修伊他們清醒過來後,便已身處在侯爵府邸的書庫了。和他們在人偶之館最後待的地點一樣。但這裏卻未留有丁點石像怪或傀儡人偶肆虐的痕跡,證明這裏的確是現實世界。
此外書庫裏也有數名受邀而來的賓客,皆目瞪口呆地望着不知從何處突然現身的修伊一行人。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西沉,窗外籠罩着一片夜色。
注意到這點,修伊表情頓時僵住。原本靜止的懷錶再次開始走動,顯示修伊他們被關在幻書中超過了一個小時。
「舒拉!妲麗安拜託你了!」
單方面對腦中仍一片混亂的攝影記者留下這句話,修伊轉身背對她們離去。
「咦?拜託我……修伊先生你要去哪嗎?」
舒拉驚訝地反問,妲麗安也踢動着雙腳表示抗議。但修伊頭也不回地衝出書庫來到走廊。
淒厲的慘叫聲緊接着在這一刻響徹整座府邸。
慘叫聲恐怕來自於屋裏的傭人。毫不中斷的叫聲,是從俯瞰美麗中庭的城館內某一窒——侯爵夫人臥房傳出來的。
「……莉菲雅。」
彷佛打從最初就知道會如此,修伊停下腳步,哀慼地呼喚舊友的名字。
侯爵夫人的房間裏充滿血腥味。
頭戴格紋帽的年輕女子正倚着被廉價售出的軍用車,朝他們揮手。
舒拉說着並輕笑出聲。注意到一名男子接近,於是她抬起頭。
說着舒拉遞出拿在手中的紙袋。裏頭香氣四溢的炸麪包,勾引妲麗安上半身不由得向前探出。看來她似乎擅自拿昨天慶生宴剩下的麪包去烹調。
莉菲雅緩緩倒在滿是鮮血的牀鋪上。
在警察的封鎖下顯得冷冷清清的城館,彷佛一幢已遭棄置多年的廢墟。
「你對被壓在書本底下動彈的我棄之不理。」
或許這是華靡的慶生宴過後所特有的寂寥感也說不定。看起來彷佛隨着侯爵夫人的死,府邸也一併失去了原先籠罩的幻書魔力。
「唔嗯,恕我斷然拒絕。」
「請別看……我的臉……」
「不不不,所以說幻書竊賊已在我們的監視之中了。馬治班從她那邊搶來的幻書也已受到嚴密的保管——」
害怕被牽扯進無謂的醜聞,許多賓客爭先恐後逃出府邸,更是助長了騷動。
「莉菲雅……這是你做的嗎……」
「迪斯瓦特大人,您正要回去嗎?」
耀眼灑落的殘酷朝陽底下,如今只剩無人觀賞的庭園花朵依然絢爛綻放。
他一臉厭倦又疲憊地說道。少女半眯着眼瞪視青年:
「這麼說來,幻書竊賊這次也成功逃亡了……」
莉菲雅不住咳嗽的嘴裏噴出鮮血。修伊一臉沉痛。
「莉菲雅……?」
一道鮮血自侯爵夫人如裂縫般的細薄雙脣間滴落。
結果等府邸完全恢復寧靜,已是將近隔天早晨的事了。
室內不見傭人們的身影。侯爵夫人的侍女們大概全都逃走了,佇立在牀邊的僅只有一人。
「侯爵夫人……」
咦!舒拉有些慌了。大概是沒想到會被拒絕。
「幻書竊賊人現正在哪?」
說着,格羅斯泰斯特放心地綻開笑容。唔嗯~修伊表情別具深意地點頭。
「那不是我的錯吧……?」
「當從幻書世界歸來時,幻書竊賊周遭除了我們之外還有着許多人。由於馬治班所長已率先壓制住她,所以就沒有其他人進一步出手幫忙了。在那種情況下,那是最確實的逃亡方法。」
過去曾是富麗堂皇的模型屋,如今已褪色乾涸,潰塌得面目全非。
莉菲雅懷念似地眯起眼睛,凝視着修伊,宛如姊姊守護年幼弟弟的眼神。年幼的修伊所看見的,就是與現在的她相同的表情。
「爲什麼?只要擠一擠我也坐得下吧?」
爲了拿捕幻書竊賊而事先大量配置了警官,就某種意義而言算是萬幸。餘留在屋內的人們不致於陷入恐慌,全都要感謝致力於收拾殘局的格羅斯泰斯特。
「……什麼?」
「這樣就可以了。我也和母親同罪。至今幾十年來奪去了數十條人命的罪……這下終於能償還了。」
9
修伊他們也跟着回過頭。那名男子脫下愛用的鴨舌帽,朝他們打了招呼。
凌亂的白髮、皺裂乾涸的皮膚。臉上因絕望而扭曲的神情,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顯得蒼老。八成是持續利用幻書違背自然保持年輕,因此受到了反作用力侵襲。
「嗯,大概就是這樣。」
「你果然……喝了毒藥……!」
「莉菲雅……你在說什麼……」
侯爵千金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心,靜靜微笑:
走廊上響起粗重的腳步聲,警官們進到了臥室。率領在前頭的格羅斯泰斯特見到渾身浴血的母女,頓時啞口無言。
「那時候我真的很害怕。明知那孩子已經沒救了……明知應該儘早將它安樂,免除它的痛苦,但我卻害怕得束手無策。但那時你卻沒多說什麼,靜靜地陪在我身邊。」
格羅斯泰斯特神情看上去有些如釋負重。他出聲叫了修伊他們。
一位是身穿皮製長禮服的肯年,另一位則是一身漆黑裝束的嬌小少女。
藉由幻書之力保持年輕的不只有侯爵夫人。失去《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的反作用力,也波及到了莉菲雅的肉體。
「那個菜鳥拍照的把我從書堆底下挖出來,究竟花了多久你可知道?那女人一直分心注意府邸裏的騷動,動作慢吞吞的……」
「你口水流出來羅?」
只有一名全身被濺出的血染得鮮紅、身穿清純白洋裝的女性。
彷佛能感覺到莉菲雅滿足地笑了,靜靜闔上雙眼。
望着被弒殺的侯爵夫人,修伊問道。
少女以欠缺抑揚頓挫的聲音挖苦着說道。
格羅斯泰斯特目瞪口呆地僵住。
「那個偵探是幻書竊賊的同黟?可、可是幫忙制伏幻書竊賊的也是他喔……?」
「就算物理上來說坐得下,我的靈魂也拒絕接受。爲何我非得跟你這礙事的棋盤格紋共乘一車不可?」
府邸裏一片譁然,人們紛紛傳言這是書本的詛咒。
「啊?」
「你拜託那種沒用的棋盤格紋,自己丟下我離開就是萬惡的根源。」
妲麗安有些嫉妒地直盯着她:
「當然是贗品。要偷偷掉包的機會應該多得是。」
而當停好的車子開始進入視野時,她又再次止步。她那有如人偶般工整的臉龐,看似極度不悅地抽搐。
「那、那麼……那男人從幻書竊賊手中搶來的《無臉之書》……」
「希望你能聽我……最後一個請求,修伊……」
「我說修伊……你還記得嗎?以前在騎馬場,我的馬腳骨折的那次。」
青年無奈之下只好止步,轉頭看向身後的少女。
「是啊。侯爵夫人的命案不是由我負責,而且也總算逮到了幻書竊賊。這下總算可以安心休息了。當我聽說她變裝成赫本,一時還真不知事情會變得怎樣呢。」
聽了修伊平靜地說明,格羅斯泰斯特啞口無言。
「因爲我想拜託你們載我到附近車站,所以就在這裏等你們。」
「警長呢?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你也差不多該消氣了吧,妲麗安?」
嘴裏嘮叨抱怨個沒完,妲麗安再次邁開步伐。
「和那時候一樣,修伊。託你的福,我總算能盡了自己的責任。果然還是你救了我。」
侯爵夫人被親生女兒殺害,這項衝擊的事實瞬間傳遍賓客耳裏。
原來如此。修伊有些傷腦筋地垂下視線。他呢喃道:
莉菲雅虛弱地微笑着說道。
老婦人的大腿上擺着一本書。夾有模型屋的立體繪本。
修伊無言頷首,轉身背向着她。
那是一名面容散發着威嚴的中年男性。是格羅斯泰斯特警長。
「如果我說那個馬治班所長是幻書竊賊的部下呢?」
黑衣少女的腳步十分沉重,但倒也並非出於身體不適。腳下金屬製的長靴被她看似沉甸甸地拖着,腳步相當遲緩。
「……爲何你會在這種地方,舒拉·依爾瑪利亞?」
她自言自語般說道。修伊沉默地傾聽。
「我不是幫了被壓在書堆底下的你嗎?我不但相機壞了沒辦法寫報導,而且還領不到來這邊的旅費,就多少同情我一下嘛。不然我不分你喫早餐喔!你看你看!」
格羅斯泰斯特不解地搖頭:
修伊答不出話來,「唔」地低聲咕噥。妲麗安更是板起了臉。
「就跟你說……昨天是我不好,因爲那時我真的很急。所以才……」
「她被我派人監禁了。那傢伙持有的幻書也被那個叫馬治班的偵探搶過來了,不管她再怎麼有一手,這次也只能乖乖就範。」
「難不成是因爲……變裝成赫本的幻書竊賊正與你們一起行動?所以他是在等自己的老大到場……」
「有什麼關係?至少載我到附近車站嘛。昨天我不是也幫忙解決了那麼大的事件嗎!」
「把我棄之不理。」
她的頭髮以驚人之勢褪去色素,細瘦的指尖逐漸刻劃出深深皺褶。
「什麼事?無情的傢伙。又打算將我棄之不理嗎?」
看樣子應該早餐正喫到一半,舒拉喫相難看地將撕碎的麪包塞進嘴裏,一面如此說道。
而她消瘦成皮包骨的胸前深深插着一支短劍。
「可是我有拜託舒拉幫忙你吧?」
「你是有幫上什麼忙?」
在這樣的庭園一角,可以見到兩名年輕人身影。
「馬治班所長比我們更早一步抵達藏匿《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的地點。然而他卻只顧與伊芙琳小姐親熱,而未進到密室裏。簡直像在等候我們到來——」
「這種無聊的交易,你以爲我會答應嗎?」
一位年邁女性橫躺於牀鋪。
注意到侯爵千金蒼白着臉痛苦地呼吸,修伊的表情一沉。然而莉菲雅卻從容地搖頭,制止了修伊靠近。
「就和那時候一樣。我一直很害怕。害怕絕不會增長年歲的母親,害怕自己會比那個人先老去。所以我請那個人將青春分一些給我,而我則替母親邀集活祭品作爲代價。其實我應該更早一點殺掉這個人才對。」
修伊點頭應了聲「是啊」。
修伊模棱兩可地表示肯定。
「再說,當赫本與侯爵夫人的使魔戰鬥、陷入危機時,他也沒來由突然衝出去吸引敵人注意力,這一點也不像他的風格。他的傷就是當時留下的。」
不過因爲是幻書世界裏發生的事,所以也算不上證據啦。修伊補充說道。
格羅斯泰斯特以西裝袖口粗魯地擦掉額上冒出的冷汗。
「幻書竊賊……那傢伙現在人在哪?難不成跟那個私家偵探一起……?」
「不……關於這個……」
「總、總之得快去追那傢伙纔行!抱歉,迪斯瓦特大人,晚點再聊——」
匆匆留下這席話,格羅斯泰斯特便慌張地跑走了。應該是打算命令留在府邸裏的部下去搜索馬治班吧。他直衝進屋內,中途還好幾次不小心絆到腳而差點跌倒。
目送着他的背影,妲麗安面無表情地嘆息:
「真是不懂得從容的男人。」
「那個人也真是辛苦呢,」
舒拉也不禁同情着說道。
對於這樣的攝影記者,修伊眼神則有些無奈地看着她。
「既然覺得同情,不如去自首吧?趁現在還來得及。」
「…………唉呀。」
舒拉——裝扮成舒拉麪容的女子,喫驚地輕挑起眉毛。
下一瞬間,她身上散發的氣息爲之一變。
眼前之人已不再是剛出道的新人攝影記者,而是幻書《無臉之書》的讀者——只鎖定幻書犯行、真面目不明的怪盜本人。
幻書竊賊以有些故弄玄虛、不讓人看出情緒的笑容說道:
「你如何得知我並非真正的舒拉·依爾瑪利亞?」
她惡作劇地如此說道,接着微微垂下眼簾,自責般緊咬下脣:
妲麗安以不帶感情的眼神瞪着幻書竊賊。
「就結果而言,是這樣沒錯。」
「說到這,或許你們差不多該去救救她比較好喔。」
天曉得?修伊裝傻似的表情說:
「書?你若是指《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那本書我可沒碰喔。不就是你破壞了那本書嗎?」
幻書竊賊裝可愛吐了吐舌頭。
「是嗎?算了,我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無臉之書》是操控他人認知的幻書。藉由改變身上穿着給人的印象,再透過自我暗示來徹底獲得與對象相同的體能。但儘管如此,也無法連複雜的機械都加以呈現出來。是這樣沒錯吧?」
「我只不過試探性問問罷了,並沒有確信……但若你是正牌的舒拉,就算相機壞了也不可能離手吧。別看她那樣,她好歹也算個專業人士。」
「就說……你們搞錯了嘛!」
她不但雙手雙腳皆被捆綁,還被牢牢縛在椅子上,處境實在悽慘。
那是最近纔剛發售的偵探小說全集。
也許是吧,修伊如此呢喃,仰頭看向籠罩在一片晨霧中的城館。
妲麗安不知爲何視線遊移着說道:
「閉嘴,臭小偷。」

幻書竊賊拿妲麗安沒輒似地失笑。妲麗安一把搶過她手中的書。無法讀到偵探小說的後續內容,也是她不高興的原因之一。
「修伊先生!妲麗安!真是的……誰都好,快點來接我離開啦!話說回來,被綁成這樣,如果想上廁所該怎麼辦啊?」
「雖然很遺憾,但正如你所說的。必要的道具只要事先準備好即可,但我也未事先預料到需要準備相機。因此我才準備了食物想矇混過去——」
畢竟聽說幻書竊賊是個變裝高手,無論男女老幼、任何對象都能完美喬裝。就算眼前對象是個自稱攝影記者的不可靠小丫頭,仍不能掉以輕心。
「若將答案告訴你,你就肯爲我打開書架之門嗎,黑之讀姬?」
食指輕抵着脣瓣,白衣女子眯細了眼。
「……特地送出預告狀這種落伍的東西,也是爲了變裝成警察堂然入室?」
咚,在地面輕輕一蹬,幻書竊賊一躍而起,飛越高她將近三倍的圍牆,隨後她的身影立即消失無蹤。
她摘下面具的瞬間,外觀又變回了熟悉的白衣女性,展現出與舒拉似像非像的東方血統美貌。
無論是她或看守房間的警官都還不知道真正的幻書竊賊早已逃走,格羅斯泰斯特此刻正在屋外倉皇失措。不過舒拉依舊是毫不氣餒。
看着那密密麻麻刻着文字的面具,修伊感興趣地問道:
「老實說,我也並非全然沒有罪惡感。至少牽連到那名女僕和道森是我的失誤。要是我手法更精明一些,他們也就不必死了。我雖爲竊賊,但無意盜取他人性命。」
留下來的只有滿滿一紙袋的炸麪包。
「總有一天我還會再去偷你的幻書。在那之前你可要好好守住那把鑰匙,被囚禁的公主殿下。」
「要一面監督你們,一面引領你們找到《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刑警這身分真是很方便吧?真正的赫本巡警目前正在度假中。」
「……救她?」
兩人皆挺直了腰桿、站定不動,內心充滿了緊張感,因爲他們堅信舒拉就是幻書竊賊。
幻書竊賊一副事不關己地聳聳肩:
妲麗安惱怒地瞪着幻書竊賊。
「正牌的拍照的在哪?」
「嗯,就結果而言。」
喀答喀答地搖動椅子,舒拉死命地爲自己辯護。
「……你的書是指這些嗎?」
幻書竊賊低頭望着裝滿炸麪包的紙袋苦笑。
「……但是在那個人偶之館裏,你救了舒拉。」
「你的目的不是得手《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而是利用我們破壞那本書。因爲若要破壞那個世界,我就非得解放『書架』不可——你就是知道了這一點吧?」
「可惡……這口氣教我怎麼咽得下去!我絕對要揭穿你的真面目。給我記住,幻書竊賊!」
似乎是想說「真傷腦筋呢」,幻書竊賊搖搖頭,將手中幾本書遞到妲麗安面前。
「你就是爲此才利用了莉菲雅他們嗎?」
修伊只是冷淡地指出這項事實。
黑衣少女粗魯地一口咬下炸麪包。
女子愉快地笑出聲。妲麗安不服氣地噘嘴:
修伊冰冷的視線投向白衣女子。女子正面接受他的視線並點頭:
「先不提這個。把書還我,臭小偷。」
即便如此,壞掉的相機依然不離身,可以說她的專業意識實在了不起。
房門入口站着兩名身穿制服、看上去不苟書笑的警官負責監視她。
「是的,沒錯……我想要的不是侯爵夫人的幻書。我真正想要的幻書,八成就藏在『丹特麗安的書架』裏……鑰匙的所在之處,以及開啓你書架的咒文——這些知識,我已確實收下了。」
「你的目的是什麼?爲何收集幻書?」
「本以爲好不容易有機會得手黑之讀姬的幻書,沒想到竟將這種東西放進『丹特麗安的書架』,真是太犯規了。我完全上了當。」
出乎意料的這句話,使得白衣女子怔然眨眨眼。
是妲麗安的私物,她昨晚在府邸書庫一直在看的就是這些,極其平凡的市售書籍。最近她相當沉迷於偵探小說。
「當然我一開始就發現了。你以爲我會被這種淺顯易懂的手法給騙到嗎?」
狹小的房間裏層層堆着裝有馬鈴薯與洋蔥的木箱。這裏位於侯爵府邸,一間被充當爲儲藏室的空房間裏,舒拉·依爾瑪利亞放聲吶喊着。
呵,幻書竊賊彷佛樂在其中地笑着,從白衣的懷裏取出幾本書。有着胭脂色封皮的厚重書籍。
像是要隱藏害羞,幻書竊賊刻意揚起嘴角如此問道。
「我纔不是什麼幻書竊賊啦!而且也沒有變裝!」
新人攝影記者的苦難,今日依然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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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拉窩囊地大叫,額頭不禁冒出冷汗。
「要是她將『丹特麗安的書架』寫成了報導,你們也會很困擾吧?儘管去賣她個人情吧。這世上有着不該知道的事——對吧?」
「剛纔你沒在格羅斯泰斯特警長面前揭穿我,理由是什麼?」
是爲了破壞幻書世界時,自「丹特麗安的書架」傾倒出的大量書籍的一部分。似乎是她在逃脫時,趁亂摸走了幾本。
「就結果而言算是如此。」
很寶貝地將搶來的書抱在胸前,妲麗安詢問。
「……嗯,這倒是個盲點。」
「嗯!因爲我們並非直接受害者。雖說看到一半的偵探小說被偷走,害得妲麗安一直很不開心。」
「哼。」
「……莉菲雅也說過,這樣的結局就夠了。因爲你利用了《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她總算得以自母親的咒縛中解脫。是你解救了她。」
一面將大腿上的愛用相機咬得喀吱作響,她一面大叫。
幻書竊賊靜靜地微笑。那是給人一種泫然欲泣印象的哀慼微笑。她再度以幻書面具覆蓋住那表情。
對於她毫不心虛的詢問,修伊微微聳了聳肩。
往後她將持續追蹤報導關於幻書竊賊的事,並由於那些報導而稍微有了點名氣。但這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NO,你偷的是我的書。」
她臉頰上沾得滿是砂糖,嘴裏含糊不清地如此咕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