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間隙之書」

1

午後懶洋洋的溫和陽光，映照着穩重的石造圖書館。

三層樓廣闊建築上，數不清的常春藤盤根錯結。

建築物正面的二樓窗外，設有日照良好的空中花園。

被盆栽中的花花草草所圍繞，一對年輕男女落座於老舊的木製長椅之上。那是穿着皮革長禮服的青年，以及一身漆黑洋裝的嬌小少女。

青年的年齡約在二十歲前後。

正靠在長椅上打着盹的他，外貌給人的印象完全是位家教良好的貴族年輕人，卻異樣地毫無破綻。隱約與待過殘酷戰場的軍人感覺有些相似、帶着特殊氣質的青年。

「修伊……」

看着青年睡夢中的側臉，他身旁的黑衣少女將手中的馬克杯使勁地壓往青年臉上轉來轉去。

「修伊……修伊！」

「嗯……」

馬克杯壓在臉上施加的壓力使得他面部扭曲，被喚爲修伊的青年睜開雙眼。

在看似不悅地呻吟的他面前，大搖大擺地舉着空空如也的馬克杯。

「拿去！」

黑衣少女目中無人地挺起胸。

有着宛如精緻陶瓷人偶般的美麗臉龐的少女。

如暗夜結晶般漆黑雙瞳。

披泄而下發色亦是漆黑。

裝飾有多層蕾絲與荷葉邊的澎澎裙襬，包裹在輪廓上的金屬手甲及腰鎧。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然後她纖細的胸口，取代着綢帶或花朵飾品之處，有着黯淡光芒的鋼鐵色系箱子。

以黑色皮革項圈及銀色項鍊所縛的陳舊金屬巨鎖——

「這是什麼？」

「……傳言？」

「我在這裏喝茶需要你同意嗎？你是掌管這個圓書館的不良分子頭頭嗎？圖書館的老大？」

「校長？」

不耐煩地聳了聳肩站起身，修伊伸手拿了旅行箱中的水壺。一邊把溫熱的紅茶倒進少女的馬克杯中，視線卻忽地移向窗外的景色。

修伊抿脣呼出一口氣後，拭着眼角冒出的淚水。

妲麗安依然躲在他背後，用平常那目中無人的語氣說：

「我叫潔西卡……潔西卡．艾爾芬斯頓。中學部的五年級生。」

修伊微微伏下雙眸搖了搖頭。

「就是有個逃獄成功的連續殺人犯，躲在這所學校中某個地方的傳言啦。幾天前開始，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各有一人失蹤。大家都在說她們該不會被那殺人犯給抓走了。你們應該是來調查這件事的吧？」

「倒也不是緊張，但總還是得提心吊膽的。待在全住宿制的女子學校中還真是很難平靜下來啊。」

是年輕女子的聲音。由於傳來的聲音莫名地帶着幾分責備，緩緩回頭的修伊下意識露出帶着警戒的表情。

據說這種全住宿制的女子學校，傳統上，運動或藝術等等的課外活動都十分盛行。或許因爲如此，即使是放學之後，校園中所見的學生人數並未減少許多。

「爲了來找點東西，才請她讓我們進來的。因爲友人是這所學校的相關人士……她是妲麗安，我是修伊．安索尼．迪斯瓦特——叫我修伊就好。」

因爲從圖書館的窗戶探出身子瞪着修伊兩人的，是位素未謀面的少女。

「……話說回來，潔西卡。倒是你，來圖書館做什麼？這樓層應該是禁止學生進入的不是嗎？」

將背上揹着的細長物品如武器般握在手中，瞪着修伊兩人。那是前端裝有網子的木製長棍，長曲棍球競技用的球棒。

「蘿蔔啊……」

修伊苦笑，將裝滿紅茶的馬克杯遞給妲麗安。

或許也因如此，妲麗安如受驚小動物般失了表情，藏身於修伊背後。這位黑衣少女討厭狗。

女學生喫驚地睜大雙眼。

黑衣少女這麼說着，把馬克杯推給了修伊。接着將甲冑弄得鏗鏘作響地以雙膝跪於長椅上，往桌上油紙包裹着的炸麪包伸出手。

「這可沒有給在這種地方睡着的笨蛋喫的麪包。」

幾乎在此同時，兩人背後傳來聲音：

「我們？看起來像嗎？」

女學生粗魯地揮舞着長棍低吼着。

「那麼，該不會是偵探之類的？是聽了那個傳言纔來的吧？」

女學生握着長棍的雙臂因怒氣顫抖着。

王國南部沿海小城中的這所學校，是所聚集了上流階級千金小姐們的名門女子寄宿學校。從十一歲到十八歲的女子共約四百人，生活在被稱爲寮館的宿舍中，一邊在校學習。當然經營學校的事務員或教師們也幾乎全是女性。

「書？」

「你們兩個不是這學校的學生吧。是擅自閬進來的嗎？該不會是非法入侵吧？」

「此地撒在炸麪包上的砂糖太吝嗇了，甜度不夠。」

修伊回望着她這副模樣，百般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們是來找書的。」

「如你所見，我們正在消磨下午茶時光。」

妲麗安鬱悶地回望着她。

她望着修伊問道。修伊失笑道：

「我倒是不太想在這種地方長住……」

「你在緊張什麼？做了什麼虧心事嗎？」

「兩人失蹤一事我們也有所耳聞。不過可惜的是我們並不是爲了逮捕迪夫倫而來的。」

「不喜歡蘿蔔的話，叫你蘿蔔腿也可以。」

「你說是來找東西的對吧？你們該不會是警察吧？」

「連續殺人犯……班哲明．迪夫倫嗎……」

「居然被像那種小丫頭們所惑，真是個乳臭未乾的丟臉傢伙。那種東西就想成穿着制服走來走去的蘿蔔就好了。」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

妲麗安用她小巧的鼻子哼了一聲。

年紀約莫十五、六歲吧？身穿這所學校制服的針織背心及花格裙的女學生。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看起來十分好勝的杏圓大眼，長相略帶成熟氣息的女孩。

女學生挑高了眉怒吼道。她一手撐着窗橋，輕巧地飛躍而過，落足在空中花園。

「雖然如此，這所學校的圚書館倒還在能接受的範圍內。既然藏書齊全至此，對炸麪包的味道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暫時待在這裏也無不可。」

「下午茶時光……誰準你們在這裏做這種事的？這裏可是圖書館唷？」

「啊？不、不是這樣的……」

身穿制服的少女面上帶着幾分訝異。

潔西卡不太有自信地搖了搖頭，彷彿沉思着某事而嘟起了嘴。

修伊一臉友善的笑容這麼說。

妲麗安不帶情感的雙眸望着他說道：

「有袋類的臉是長什麼樣子啊……」

被喚爲妲麗安的少女瞪着修伊高傲地說道。

「唔，這麼說……也是啦……」

「大中午就睡成這樣，你以爲你是誰啊。裝死的負鼠嗎？難怪長得一副像是有袋類的臉。」

「昨晚開了整晚的車子沒睡，起碼也讓我睡個午覺吧。」

她們一注意到明顯是外來者的修伊存在後，幾乎毫無例外地投以露骨的好奇視線。其中也有彷彿見到罪犯似的跑來威脅恫嚇的學生，或是興味盎然地觀察着修伊、對其外表品頭論足的人。對於女學生們的這些反應，修伊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

修伊板着一張臉，再次放眼望向學校校地。

嘴脣四周已沾滿了油和砂糖，即使如此妲麗安還是不滿地咕噥着。接着她回頭看向背後的建築物。

接着彷彿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表情轉爲嚴肅。

來回看着她和馬克杯，修伊滿心疑竇地歪着頭。

修伊略帶疲態地聳了聳肩。

「不是……不太像。」

「滿口胡言亂語地，煩死人了。把你的嘴閉上一會兒，那邊的蘿蔔。」

少女彷彿看着什麼可疑人物似的蹙起眉，正經八百地問道。紮成馬尾的栗色髮絲隨着她的動作左右搖曳。這副模樣總令人想起忠於任務的牧羊犬。

「所謂圖書館，不就是爲了找書纔來的地方嗎？」

「你還在喫啊，妲麗安……那些不是我的午餐嗎？」

似乎是在跟修伊說：快去給我泡茶來。

「真是個悠閒的城市啊。」

妲麗安的表情轉爲認真。

「不準睡，你這有袋類男人。我說我口渴了！」

「這更難聽！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啊！」

「這叫偏僻，只是個鄉下到不行的地方。」

「啊……基本上，我們不是可疑人物喔！」

「我們真的不是可疑人物啦。已取得蘿汀小姐的許可。」

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金屬製攜帶杯。雖然瀰漫着些微殘留的紅茶香氣，內容物卻已一滴不剩。

「啊？你說誰是蘿蔔？是在說我嗎？」

露出難以自處的表情，修伊輕聲枯噥着。

「該不會你也肚子餓了吧？如果是的話，也不是不能把我的麪包分你喫一點啦……拿去！」

「有寄宿學校的地方，不管哪裏都是這樣。總之空氣新鮮，感覺不錯吧。」

妲麗安突然像是瞧不起女孩似的訕笑道：

妲麗安冷冰冰地告訴她。潔西卡愣愣地眨了眨眼。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啦！我纔不需要呢！」

修伊語帶揶揄，詢問不知所措地回頭看向圖書館館內的她。

這座石造圖書館建造在可俯瞰海洋的緩坡丘陵上，在廣大牧草地與田園所包圍的的校地之中。地面滿是遼闊的綠意，不時可見喫着牧草的牛隻。在這田園詩歌般的風景之中，修伊眯起雙眼，語帶感嘆地說：

然而他的表情隨即化爲困惑。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這麼着急？」

「吶。等一下，那邊的人們！」

語畢，妲麗安將喫到一半的炸麪包撕成小塊。

「這樣的話，你們是爲何而來？」

「你們是誰？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渴了，我要你立刻再送上一杯茶。」

一口接着一口塞了滿嘴撒滿砂糖的炸麪包，她粗魯地敲着桌子。

少女不情不願地報上名字，把手中長棍放回盒中。

潔西卡似乎十分沮喪地垮下肩膀，栗色馬尾無力地晃動着。

「咦？啊……這個嘛……」

「你背上的球棍該不會是打算用來防身的武器吧？莫非你其實一直在尋找連續殺人犯？」

「唔……」

修伊銳利地眯起單眼，他的問句讓潔西卡結結巴巴了起來。

妲麗安彷彿刻意深深地嘆了口氣。

「像你這樣的小姑娘帶着球棍跑來這個沒有人煙的地方閒晃，對殺人犯來說，簡直就像鴨子揹着蘿蔔跑來一樣。該說有勇無謀還是白癡呢……該不會你腦袋有問題吧？」

潔西卡「唔」地倒抽一口氣，接着惱羞成怒地瞪着黑衣少女。語氣宛如對着初來乍到者捍衛地盤的幼犬般，尖銳地說：

「囉、囉嗦耶！其實我也不想做這種事啊！可是——」

潔西卡的話說到一半便中斷了。

校園某處傳來的悲鳴聲打斷了她的話。那是彷彿遇上殺人犯般，幾近瘋狂的尖叫聲。

「…………」

修伊兩人與潔西卡無言地對望着

2

修伊首先採取了行動，飄揚着大衣下襬，迅速站了起身。

「妲麗安！」

抱起嘴裏還叼着麪包的少女的腰，如行李般舉起她。

「給我等一下，修伊！喂，無禮的人！我茶才喝到一半……！」

修伊抱着拳打腳踢、盛怒之中的妲麗安飛奔而出，潔西卡彷彿看傻了眼，目送兩人遠去。接下來……

「等……等等！等一下啦！你們兩個！」

她亦隨後追上兩人，奔跑而去。

這期間慘叫聲並未間斷。發出慘叫的人是一位身處圖書館附近庭園的女學生。

「一般人類的犯行……？你的意思是，這是正常人會做的事嗎？」

潔西卡一臉愕然，低頭看着自己腳邊。地上雖然有着一灘血泊，但卻絲毫未見應該殘留於此的犯人足跡。

「學生的報告？名門女子學校的學生所做的連續殺人犯相關研究啊……世界末日也快到了。」

「就維持這樣不準動。哼唷！」

幾乎算是被扔出去的妲麗安，倒在草地上怏怏地撇着嘴。

「所謂幻書……莫非就是你們在找的書……」

「怎麼可能。」

潔西卡滿臉詫異地眨着雙眼。妲麗安則是感到十分麻煩地嘆了口氣。

修伊態度極其冷靜地查看着四周。似乎對屍體的陳屍狀況感到十分可疑。

「不……不知是誰掉了包包……本來想看看所有人是誰，一靠近……」

黑衣少女攀上了修伊的背。修伊將手輕抵自己的額頭。

修伊傻眼地挑眉，但妲麗安倒是坦然自若地說道：

修伊輕輕攤開雙手微笑道。

「是啊。」

「我不是醫生，所以不知道確切的原因……但直接的死因大概是這個吧？」

「不尋常的是除了死因以外的地方。」

當然警察也正在追捕逃獄犯迪夫倫。但是此次的事件當中，並無人目擊到迪夫倫本人，而且再怎麼說屍體被發現時的狀況有太多不自然之處。或許正因如此，警方內部也 是一片混亂。

「是啊。她的死因毫無不自然之處。這是一般人類的犯行。」

潔西卡默不作聲地望向他的側臉。似乎對這個橫看豎看都是個家教良好的貴族風青年，卻表現出令人意外的一面而感到有些疑惑。

潔西卡一臉鐵青，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

「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整理出來的，關於那傢伙罪行的報導和審判記錄報告。」

「班哲明．迪夫倫的資料。」

潔西卡困惑地歪着頭。修伊起身放眼望向庭院四周，喃喃自語：

黑衣少女語中帶刺的說明，讓潔西卡無力地搖了搖頭。

「你來得正好，修伊。在那裏蹲下然後趴着。」

「……那本書是？」

修伊亦同意妲麗安的話。

「我無法判斷犯人的精神狀態是否正常，過去在戰場上也看過不少比這還悽慘的屍體。」

氣喘吁吁地趕過來的潔西卡，越過修伊肩頭看見了屍體。

「是啊，老實說，本來其實我們只要能拿到幻書就好了，但現在事情變得有點棘手……幻書的擁有者居然是個殺人鬼啊。」

老舊燈具的光芒照亮了石造建築物內部。

年齡約在三十歲出頭吧！身材高眺、身型粗壯的成年女性。她的腹部遭銳利刀刃大大地劃了開來，失去血色的臉龐上已浮現屍斑。

修伊越過黑衣少女的肩頭，看着攤開在她手上的報告。資料的內容整理得超乎想像的詳細。從迪夫倫的生平到他的心理狀態、甚至是犯罪動機，雖然粗糙但都做了十分認真的考究。

「既然這樣，爲什麼這女人像是剛剛纔遭殺害般血濺當場？比起那邊躺着的第一發現者，應該染上大量血跡的犯人消失到哪去了？犯人的足跡又在哪呢？」

深夜的圖書館之中，在幾乎延伸至天花板的高聳書架底部，修伊盤腿坐在老舊的木製踏腳臺上。妲麗安在稍遠處，用盡全力伸長身子，似乎正在尋找什麼書。

「你不用那麼客氣。對你來說，這可是賞賜呢。」

妲麗安不悅地繃着臉。

聽了修伊冷漠的說明，潔西卡一臉憤慨。

妲麗安忽地裝作若無其事般移開了眼神。

「妲麗安……差不多該走了。得去找一下今晚落腳的地方了。」

「喂。」

「從哪裏……的意思是？」

「……你是軍人嗎？」

「妮可娜……老師……」

「啊！哎唷……不是叫你不準動了嗎！」

隨着閱讀報告下去，修伊眼中浮起一層陰霾。

修伊懶洋洋地聳了聳肩，用感到十分麻煩的語氣說：

如他所言，屍體並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腹部傷口看起來也不像是混亂中偶然受到的傷。簡直如同神聖的儀式般被仔細地筆直劃開，幾副內臓已被取出而不見蹤影。細緻周到的手法，反而更令人感到犯人的不尋常。

「……她的死因是什麼？修伊。」

「班哲明．迪夫倫是別名，本名不詳。出身於……王都貧民窟啊。」

「啊……」

使用打字機編撰而成的資料和以報紙剪報做成的私人書籍——看起來那似乎就是妲麗安看中的書。

「這個……我也知道……」

「剛剛到底哪裏像賞賜了。」

她聲音沙啞、氣若游絲地喃喃說道：

被修伊支撐着背後，身爲第一發現者的女學生怯生生地搖了搖頭。

殺人手法殘暴不仁，全是些僅僅閱讀就令人不悅至極的內容。被害者全是年輕的女性，遭開膛剖肚而死。令人感覺毫無同情的餘地。

「不……不是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

剎那間，潔西卡喫驚地停下動作。

潔西卡情緒化地逼問着。修伊露出溫和的微笑，語氣帶着幾分寂寞，輕聲訴說道：

3

修伊蹲在屍體旁，指着腹部的大傷口。

修伊就在妲麗安小手所指的地板前方止步，屈膝而下。接着她以從手甲中露出的手指粗魯地抓住了他的後領處。

她的聲音已然沙啞，與其說是慘叫倒更似低吼。全身遭鮮血染得一片赤紅，遠遠看去就知道事情並不單純。

「就算手再怎麼構不到，可不可以別拿我當墊腳石。」

這麼嘟囔着，修伊的視線停留在黑衣少女手中的一本書籍。

在庭院中所發現的全身浴血的屍體，就這麼瞞着學生們，被趕來的警察們給帶走了。

「這屍體是從哪裏跑出來的呢？」

迪夫倫的雙親身分不明。他本身的正確年齡亦不清楚。推測年齡約爲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第一次犯下殺人罪是在八年前。在那之後直到被逮捕的六年之間，光是被證實的部分，他就已經殺了十一人。高智能與道德倫喪，是典型的連續殺人犯。

「屍體……嗎。可是……這是……」

她小手所指的前方有着被血染污的皮革提包，及散落掉出的書本。然後宛如遭那些物品覆蓋般，有位半裸女性倒在該處。

「是你認識的人？」

然後以校方的立場而言，可能也想避免校園內喚來太多警官引起大騷動。因爲被託付了上流階級子女的中，居然潛伏着殺人犯這樣的事實，可能造成致命的醜聞。

修伊默默對着一直語無倫次、不停呻吟的女學生點了點頭。她一見修伊的反應，像是緊繃的弦忽地斷裂似的，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修伊手裏拿着懷錶向妲麗安說道。 黑衣少女看着他這副模樣，表情微微一亮。

「我們學校的……舍監……兩位失蹤者的其中一人。上個週末突然不知去向，大家都在說是不是被殺人犯抓走了……」

「從傷口狀態或是取出臟器的過程所需的時間來思考，她被殺的時間應該是在數個小時之前。簡單來說，她一開始被送來此處時便已是具屍體了。」

「趴着……？這裏有什麼東西嗎？」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亦聽聞警察正式展開搜查將會是明天之後的事。在這所學校所在的小鄉鎮中，常駐的警察人數不多。光是今晚留下幾位把風看守的巡邏警力，似乎就已經十分勉強，其餘則必須等待本部派來的支援。

「所以說這女人是活生生地被開膛剖肚而死？」

「迪夫倫的資料？爲什麼學校的圖書館裏會有那種東西？」

扭扭捏捏站了起來的妲麗安，眼神不帶感情地看着屍體問道。

「說到底，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麼大的屍體，運到如此衆目睽睽的地方几乎是不可能的。還是說，總不會是用那個小不拉嘰的皮包運過來？」

「YES……那麼犯人必定是握有記載着禁忌知識，不應存於此世的奇幻書籍之人……意即『幻書』的所有者無誤。」

他們是這麼告訴潔西卡的。爲了尋找書本而來到此處——

但是看到報告的後半段，困惑及動搖漸漸爬滿了修伊的臉龐。

她倒抽了口氣說不出話來。修伊麪不改色地回頭問道：

用缺乏感情起伏的聲音說道。

「那更不可能了……不可能會有那種方法。」

黑衣少女無趣地斜眼看着潔西卡的反應。

聽了妲麗安這番不知對誰說的一席話，潔西卡猛地抬了起頭。或許是想起了修伊兩人來訪此校的目的。

「兩年前遭逮捕，死刑定瓛……」

「咦？什麼意思？」

千鈞一髮之際趕到現場的修伊，支撐住了陷入恐慌狀態即將倒下的女學生。

「修伊！」

瘦小少女從站起身子的修伊背上滾了下來。妲麗安就這麼維持四腳朝天的姿勢，怨慰地抬頭看着他。修伊漠不關心地嘆了口氣。

「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剛好是好奇心很重的年紀。」

「但是審判結束後沒多久，那傢伙就逃獄了。」

妲麗安這麼說着，把日期在兩週前左右的報紙扔了過去。

迪夫倫逃獄一事佔了很大版面。逃獄的方法尚未明朗。不過迪夫倫逃獄之時，有記錄顯示他帶走獄中得到的一本書。

修伊淺淺地嘆口氣，放下報紙。

「如果這裏所提到迪夫倫帶走的書就是幻書的話……那傢伙有極高的可能性是利用幻書中的知識進行逃獄的……」

「問題是在迪夫倫所得到的知識內容。」

妲麗安面無表情地指出：

「那傢伙是怎麼逃獄，怎麼運送屍體的呢？若不弄清楚這一點，就無法奪去他手上的幻書。那麼連我們爲什麼要跑到這種全是小丫頭的窮鄉僻壤，不也都搞不清楚了嗎？」

「……目的啊。」

修伊一臉嚴肅地沉吟後，便沉默了下來。妲麗安陰森森地看着他。

「嗯？」

「若說到這點，迪夫倫也一樣，妲麗安……那傢伙爲什麼要賴在這所學校附近不走呢？雖然此處離那傢伙被監禁的監獄確實不遠……」

「不是因爲有很多能成爲那傢伙獵物的年輕女性的關係嗎？」

妲麗安事不關己地直言道。但是修伊搖了搖頭。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看起來似乎又不是那麼回事……嗯？」

「嗯？」

察覺了深夜的圖書館中響起的腳步聲，修伊與妲麗安抬了起頭。

令人聯想到天真無邪的幼犬蹦蹦跳跳般的輕盈腳步聲。

拾階而上的人影背上揹着細長物品，像馬尾般紮起的頭髮晃動着。是先前看過的身影。

「……潔西卡？」

潔西卡放下右手提着的提籃，從背上的盒中取出球棍。女子長曲棍球使用的是木製球棍，雖然不是什麼危險的武器，但由於平時經常使用所以十分順手。作爲防身用具，應該多少還是能發揮功用。

追趕修伊身後而來的潔西卡喃喃道。

從其矮小身軀難以想像、無法置信的怪力。

潔西卡不安地輕聲說着，語氣好似後悔偷偷摸摸溜出宿舍。

潔西卡受到驚嚇地停下腳步。

修伊右手拿着大型軍用釔轍敢蟛。

4

「真不愧是人人聞之色變的殺人犯。一認知情況對自己不利，立即毫不遲疑地逃走了。那種傢伙纔是最可怕的。自己總是躲在安全的地方，像蛇一樣執着，不斷覬覦着對方直到對方鬆懈下來。還真是被麻煩的傢伙給盯上了啊。」

然後修伊像是放心似的喃喃說道。

像是對腳步聲起了反應，瑪蒂達脣中逸出微微的喘息。

修伊頷首。接着將視線移向還躺在迴廊地上、全身浴血的女學生。

修伊對於潔西卡毫不畏懼的態度，錯愕地嘆了口氣。

男子光着腳丫子，身上穿的是件連口袋或裝飾全無的灰色犯人服。

「不要過來！」

推開一臉疑惑的潔西卡，黑衣少女闖入兩人之間。

嘻，迪夫倫的脣中逸出吐息。

潔西卡漫無目的地徘徊在幽暗的深夜圖書館之中。

潔西卡抬頭看他無言以對。就在忍不住即將開罵時，她突然注意到了修伊右手中握着奇怪的東西。

不過這彷彿讓空氣凍結的沉默也不過僅止一瞬。

「怎麼這樣……爲什麼能這麼冷靜地講出這麼過分的話呢……？」

「等一下，我馬上叫人來！」

下一秒，潔西卡的手臂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這樣啊，那太好了。」

緊接在那之後，槍聲響徹了陰暗的迴廊。藍白色火花四散，迪夫倫眼前的石壁倒塌了。迪夫倫如同彈簧般彈開跳起，拉開了與潔西卡的距離。

迪夫倫以非人類的跳躍力一躍而起，這一躍便到了修伊的頭上，從他的死角揮刀而下。

他的最後一句話讓潔西卡嚇了一跳。修伊的這般說法，聽起來也好似迪夫倫盯上了潔西卡。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就算現在送去醫院也來不及了。」

「是致命傷。就算勉強還留着一口氣，死亡也只是遲早的事。」

那是位矮小男性。

「是幻書！」

但是妲麗安不以爲意地瞪了回去。

潔西卡全身僵直，茫然地望着逼近的刀尖。

「嘿……！」

修伊追逐着開始逃跑的迪夫倫，大聲喊道。正打算飛身而去的修伊，方纔邁出幾步就因警覺到什麼而停下了腳步。

「是誰？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裏……？」

「呿。」

被高聳書架遮蔽，忽明忽暗的月光幾乎無法透進建築物深處。由於本能對黑暗的恐懼而躡手躡腳，一邊尋找着引人注目的奇異二人組。

潔西卡旋即伸出球棍。

闖入迪夫倫與潔西卡之間的是穿着皮製長禮服的青年。

「——瑪蒂達！」

修伊瞄準了失去平衡落於地面的迪夫倫。

「咦……？」

身高大約與潔西卡相去不遠，但是以比例來說，手卻顯得特別長。

修伊收起槍枝吁了口氣。

黑衣少女冷冷地搖了搖頭。

「不……氣息已經完全消失了。」

「不……不要啊啊啊啊！」

連續殺人犯，班哲明．迪夫倫——

潔西卡不敢掉以輕心地握着球棍，往回廊深處前進。

「我只是說如果來不及送去醫院，就只好在這裏治療了。」

迪夫倫的左手臂夾着一本以異國文字刻於皮革封面的古書。

真是個蠢問題。此處是全住宿制的女子學校。在其校地範圍，又是如此深夜之中穿着犯人服四處閒晃的人。符合這些條件的人物只有一個。

瑪蒂達雖然身負重傷，但至少還活着。

「而且那傢伙手中幻書的能力依舊是個謎。」

「咦……」

「修伊先生？」

潔西卡連該對周遭提高警覺都忘了，往倒地的女學生處飛奔而去。

「不要動，潔西卡！」

眼前毫無預警地虛晃過一個矮小身影，站在她前方。

但是在修伊扣下扳機之前，迪夫倫再度跳躍。並非朝着潔西卡等人的方向，而是往回廊的黑暗深處而去。

彷彿回應着那喃喃話語似的，黑暗深處傳來了人的聲音。

那是把刻有如詩歌般文字的陳舊黃金鑰匙。

如呻吟般的低沉聲音。

在白天看見修伊兩人的空中花園附近，有連結書庫與閱覽室的迴廊。粗大柱子的陰影處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潔西卡牙關顫抖着，喀喀作響地問道。

頭部已完全剩光，其下有着一張帶笑的臉龐。

潔西卡發現她一息尚存，眼陣中增添了幾分光采。

「可能還躲在某個地方……」

「那小丫頭大半夜的一個人在幹嘛？」

但是如修伊所言，該處卻已不見迪夫倫身影，連痕跡都未曾留下。矮小的殺人犯在死衚衕裏如煙霧般消失了。

修伊對此心知肚明，所以便等着迪夫倫先露出破綻。因此迪夫倫也不敢輕舉妄動。

修伊用手槍槍身擋住了刀鋒。迪夫倫一直帶着笑意的臉上露出驚愕神色，且微微扭曲了。或許未曾預料到居然在這種地方遇上能擋住自己必殺一擊的人吧。

「那……那本書……果然那個時候我看到的——！」

雖然並未對外公佈，但校園內可是發現了屍體。住宿的女學生們當然也被禁止外出。也有謠言說連續殺人犯潛伏着。潔西卡理應也知道這件事。

「真是的……那兩個人是跑哪去了啦……」

妲麗安一臉不快、悶不吭聲地瞪視板着張臉站了起身的修伊。

那是穿着與潔西卡同樣制服的女學生。體態豐滿，以女孩而言算身高很高。潔西卡知道她的名字。原本就是所學生人數不多的學校，加上最近她的名字也稍有名氣。 .

「給我等一下！」

「誰？有人在嗎？」

迪夫倫翻開了夾在身側的書本。那本古書在幽暗中沐浴着藍白色月光，發出朦朧的光芒。修伊臉上一凜。

潔西卡喊出了她的名字。瑪蒂達．林克是和妮可娜老師一樣，在數天前就行蹤不明的女學生。

潔西卡下意識地說了出口。迪夫倫的肩膀微顫，對潔西卡說的話起了反應。迪夫倫將刀子換至左手，瞄準了潔西卡展開攻擊。

迪夫倫彎過迴廊轉角。修伊貼身牆上注意着前方的動靜，手握槍枝現身而出。但是迪夫倫的身影已然消失無蹤。

修伊臭着張臉說着，妲麗安則深深嘆了口氣。

金屬磨擦留下了刺耳的聲音，修伊撞飛了迪夫倫．潔西卡目瞪口呆地看着這轉眼之間的攻防戰。

潔西卡這麼喊着站起了身子，正當她朝着迴廊出口飛奔而去之時。

「妲麗安，她的情況如何？」

「瑪蒂達！你沒事吧？瑪蒂？振作點！」

「你沒事吧？潔西卡。」

「嘻……」迪夫倫的口中傳來了似笑的吐息。

修伊將槍口瞄準了迪夫倫，卻沒有扣下扳機的打算。在近身格鬥戰中，相較於刀，準度較低的槍並不是絕對佔上風的武器。如果不在最初一擊便給予致命傷害，反而可能被對方佔去優勢而遭殺害。

厚重石壁上用來採光的窗戶很小，完全沒有能容人通過的空間。陳設於牆邊的高聳書架亦無可躲藏之處。

接着她看見有個人影倒臥在柱子陰影處。

迪夫倫異樣修長的右手握着一把細長的軍用小刀。迪夫倫左右揮舞着刀子，把球棍從潔西卡手中打飛了。

拿着槍的姿勢無懈可擊。修伊以跪地的奇異姿勢，盯着手握刀刃的迪夫倫。

迪夫倫微眯起眼，一開始就帶着笑的臉龐顯得更加燦爛。

「這傢伙就是班哲明．迪夫倫嗎……」

妲麗安淡淡說完之後，拉開自己的黑衣胸口。

潔西卡的臉龐因恐懼而顯得些許僵硬，此時她忽地注意到一件事。

即使如此，她還是專程跑來深夜的圖書館——能想到的選擇並不多。

「她該不會是……在找我們吧……真糟糕。」

他這麼說着搖了搖頭。他的話讓潔西卡歪了頭。因爲迪夫倫逃跑方向的前方是個死衚衕。

潔西卡對直言的妲麗安拋以憤怒的眼神。

露出了連在黑暗中也很鮮明的白皙肌膚。看見她這副模樣，潔西卡倒抽了口氣。

平坦的胸口中央，嵌着一個粗糙的老舊大鎖，中央有個彷彿延伸至少女纖細身體深處般的鑰匙孔。

修伊緩緩讀出刻於黃金鑰上的古老文字。

有如正唱誦着上古咒文的魔法師，抑或是對着公主宣誓的騎士般——

「吾之所問，汝爲人乎？」

回應他的呼喚，妲麗安如此回答。聲音宛若經年累月的器物一般粗啞。

『否，我乃天——我乃壺中之天！』

黃金鑰匙插入了妲麗安的胸口 ，她脣中逸出苦悶之聲。

她胸前所嵌大鎖如門扉般敞開，發出耀眼的光芒。

隱於她胸中的是散發磷光、如同霧氣漩渦般的空洞。修伊輕輕將手由少女的背後伸入她的胸口，接着取出了一本書。

「……從……胸口拿出……書……」

潔西卡聲音沙啞地說道。那是本在羊皮紙上綴有古老的原始文字，年代極爲久遠的書籍。

修伊蹲在瀕死的瑪蒂達身邊，朗讀了該本書籍。

「上古醫者迪安．凱希特所遺留下來的《銀泉之書》——據聞其中記載着能治癒任何傷口的再生之泉的咒術。」

妲麗安輕描淡寫地自言自語。在話說完之前，瑪蒂達的身體便起了變化。

從她那遭開膛剖肚的腹腔中冒出了澄澈的液體。

潔西卡屏息注視着這景像。她注意到是修伊使用幻書之力，將傷口流出的血液全化爲再生之泉的泉水。

賦有治癒及再生力量的聖水，重生了損壞的臓器，癒合了慘不忍睹的傷口。

不久後，女學生的傷口完全消失了，原來痛苦不堪的喘息也化爲睡眠中安穩的呼

吸。

「YES ，只有腳比別人粗而已。」

「嗯。這個嘛，喜歡這種類型的男生也不少，不是嗎？很健康。」

「不，不是這樣。」

「什麼當成目標？那傢伙不就是個殺人魔嗎？剛剛只是恰巧攻擊我而已，要殺的話，不是殺誰都可以嗎？」

說到這裏，潔西卡低頭苦惱地抱着頭。

「你做得很好。」

將沉睡中的瑪蒂達安置於玄關前，修伊再度回到圖書館。

潔西卡沉默地望着黑衣少女一會兒，然後微笑着搖了搖頭。

「爲什麼？」

「這麼說來，確實一開始遇見你時，也有很妙的發言呢。像是『我可不是自己願意纔在圖書館裏晃來晃去』之類的。」

潔西卡的眼神依然未曾看向妲麗安，語氣帶着幾分怒氣。

妲麗安不耐地望着提高音量逼問的潔西卡。

妲麗安的表情寫了幾分驚訝，一直來回看着潔西卡及她帶來的提籃，開口問道：

「好喫嗎？」

「你一個人？爲什麼？」

「即使如此，剛剛也幫忙救了瑪蒂達呀。」

5

語畢，潔西卡將提籃硬是推到妲麗安眼前。

「你爲什麼會成了剛剛那禿子的目標？」

修伊的追問，讓潔西卡聲音又更小聲了。

潔西卡蜷着身子蹲了下來。似乎正忍住淚意，小小的肩膀顫抖着。無法尋求任何人的意見，她一個人持續苦惱至今。

妲麗安無言地低頭看着潔西卡。潔西卡的紅棕色雙瞳回望着她。

一開始還視若無睹的妲麗安，似乎無法抵擋空腹感及香味。態度彷彿說着「真拿你沒辦法」，喫了一口肉桂派。潔西卡略帶趣味地看着小動物般默默咀嚼派的妲麗安。

「食物？該不會是要給我們的？」

「因爲我想要幫助瑪蒂達。」

潔西卡瞠目結舌，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嗯，潔西卡無力地笑了。

「那麼，襲擊妮可娜老師和瑪蒂……也是爲了想要進入她們體內？」

「爲什麼不是否定『粗』這個說法呢？」

「爲什麼這個時間還一個人在這裏溜躂，你知道這樣很危險吧。」

「迪夫倫是爲了某些理由纔想要你的命。這可是十分特別的情況。」

「我……去調查了你們的事喔，妲麗安。冠上掌管知識的惡魔『丹特麗安』之名的奇幻圖書館……」

修伊從大衣懷中拿出關於迪夫倫的報告。

「殺人……不是他的目的？」

「沒錯……所以迪夫倫『想要殺害』你，以那傢伙而言是十分怪異的事。本來迪夫倫是不可能找上你的。」

修伊也疑惑地看着潔西卡。

「咦？」

潔西卡找藉口似的低聲說道。

妲麗安放肆直言。潔西卡生氣地蹙起眉頭。

「原來如此……我並不是特別高，硬要說的話也是算瘦的。」

「原來如此。你在遇上我們之前就一直在找迪夫倫了啊……」

「我看見了瑪蒂被殺人犯襲擊的場面。那是兩天前的事了。瑪蒂有在玩吹奏樂，但是因爲在宿舍裏沒辦法練習小號，所以常常在半夜溜出宿舍，跑到學校的內院去練習。 我是，那個……在圖書館唸書唸到困了，不小心就睡過頭了……」

「我們只是來找書的。」

看着這兩人的模樣，修伊露出了饒富興味的表情。

被潔西卡單方面地糾纏不休，讓妲麗安一臉鬱悶。

妲麗安忽視潔西卡的反應，用手抓起剩下的派。接着開口說道：

「雖然令人覺得愚不可及，但那即是他犯案的動機。因此那傢伙正在尋找能接受自己的母親。」

潔西卡口齒不清地遞出了提籃。籃中裝有三明治和水壺，還有肉桂派。修伊滿臉不解地看着它。

「真是個對小事都斤斤計較的蘿蔔腿。」

妲麗安不帶感情地問道。

修伊回答了她的疑問。

潔西卡宛如思索着藉口的孩童般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兒開口喃喃道：

潔西卡困惑地反問。

「爲什麼？潔西卡。爲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迪夫倫渴求的是能接受自己的母親。所以，那傢伙所鎖定的都只有比自己來得高壯的女性。這也是在他被逮捕前犯下的十一件犯罪的共通點。但是，你並不符合。」

「被喚爲壺中天的異世界中，封印了九十萬零六百六十六冊幻書的黑之讀姬及其鑰匙守護者……你就是壺中天吧？妲麗安。」

潔西卡抬頭看着黑衣少女這副模樣說道。

「如果是的話，那又如何？」

「沒事……謝謝你救了瑪蒂達。」

妲麗安的語氣更加冷淡。

「因爲，你們是爲了從那殺人犯手中，守護我們學校而來的不是嗎？」

「這個嘛……那個，這個。」

「然後偶然地目擊了迪夫倫襲擊她的現場嗎？」

「……瑪蒂達……太好了。」

咦……潔西卡滿臉驚訝地瞪着黑衣少女。

「那是因爲……」

修伊的話讓潔西卡歪着頭。

「嗯？」

「我明明就看見了，卻沒辦法幫助她。因爲害怕得不得了，就一直告訴自己那超現實的一幕，只是某種幻覺……可是隔天一大早，老師就說瑪蒂失蹤了……所以我才覺得我一定要去找她……」

「…………」

妲麗安微微挑眉。

潔西卡臉上出現了難掩的疲倦，但一發覺修伊回來，馬上又強打起精神露出微笑。彷彿想說：在你們把事情說清楚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

潔西卡終於意會過來，點了點頭。

妲麗安不知所措地抿着脣，別過頭去。

妲麗安重重地點頭稱是。

「你還不回宿舍嗎？」

「什麼意思？」

「哪、哪有很粗！明明就很普通！修伊先生你也評評理啊！」

癱坐在撿回一命的同學腳邊，潔西卡放下心來，呼出一口氣。

「爲什麼？」

「這是宿舍餐廳的剩菜，味道我可不敢保證喔。」

修伊微微挑眉。潔西卡點頭。

修伊詫異地看着潔西卡。

「迪夫倫雖然是連續殺人犯，但他可不是毫無差別的四處殺人。殺人並不是那傢伙的目的，只是恰巧變成了那樣的結果。」

「那個殺人犯抓了瑪蒂，把書壓在她身上，然後瑪蒂的身體就像沒了厚度一樣的飄動着……殺人犯就這樣將她夾在書裏……」

「再次……重生？那種事……」

黑衣少女將手放在她頭上，讓她訝異地抬起了頭。

妲麗安與潔西卡兩人並肩坐在圖書館正面入口前。

「那是在稱讚嗎？」

潔西卡陷入混亂地呻吟道。

「來到此地目前喫過的東西之中，算最像樣的了。」

「他所渴求的是母親。該說是迴歸到肚子裏的願望嗎……再次回到母體中重生，這是迪夫倫的願望。」

「一開始還以爲是我眼花了。因爲當時很暗，我人在圖書館裏，離瑪蒂所在的地點有一大段距離。而且她馬上就消失了……」

「……看在這派的份上，就破例地問你幾句。」

修伊將完成任務的幻書再度放入妲麗安體內之後，妲麗安理了理凌亂的衣服。她的胸口像是從未發生任何事般，銀色鎖煉所縛的陳舊大鎖散發着光芒。

「丹特麗安的書架……」

「不準說我是蘿蔔腿！」 然後妲麗安忽地滿臉疑惑。

「消失了？」

妲麗安用恍若未聞的聲音說道。

「咦？」

「瑪蒂達得救了。那是因爲你四處尋找迪夫倫，所以那傢伙才放了她。因爲那傢伙有不得不放她走的理由——你幫上她的忙了喔。」

修伊對她露出安慰的笑容。 潔西卡一臉不安地抬頭看着修伊兩人。

「可是……殺人犯還躲在學校裏的某個地方對吧？」

「YES。不過，若是如此，我們有引蛇出洞的辦法。」

黑衣少女淡淡說道。那超越人類的精緻美貌浮現一個略帶邪惡的笑容。

「所以，還得麻煩你一件事。」

潔西卡像是忽地被惡寒所襲般肩膀一顫。

眨着杏圓大眼反問道：

「咦？我？」

6

學校校地一隅，有個被花壇圍繞的小噴泉。像是將四周包圍般擺設着木製長椅，讓人可在此閱讀或小憩片刻。

泉水旁種植着大棵懸鈐木，潔西卡就坐在樹蔭下。

潔西卡身旁則是身穿皮製長禮服的青年，但在他附近卻不見黑衣少女的蹤影。

「……那個，修伊先生？」

潔西卡略顯坐立不安地開口道。修伊從正在閱讀的書本中抬起頭來。

「什麼事？」

「我是爲了逮捕殺人犯才被叫來的對吧？」

「這個，算是吧。」

「那麼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那個……和你單獨兩人喝茶呢？」

「唔唔……」

被這麼突如其來的一問，迪夫倫的面部扭曲。代替同意修伊的話，那總是帶着笑意的眼睛，如刀刃般銳利地眯起。

雖然如此也無法坐視不理，潔西卡一臉疑惑地從長椅上起身。

「離圖書館有一段距離比較好……」

從背後出現的妲麗安，唐突地扯了一下潔西卡後腦勺的頭髮。潔西卡喀地一聲仰起了下巴。

潔西卡睜着圓杏大眼看着那本書。從掉落地面的書本之中，出現了一個不具厚度，如同皮影戲般的人影輪廓。眼看着它恢復厚度，化爲一個完整的人類。

雖然潔西卡忍不住發出悲鳴，迪夫倫還是毫不留情地扣下了扳機。 轟然巨響之後煙塵四起。然而……

然後瞪着優哉遊哉地闔上幻書的修伊怒吼道。

「這所學校離鬧區很遠，幾乎是與世隔絕的狀態。而且，身爲男性的迪夫倫只要被人見到，馬上就會被察覺到是外來的入侵者。以逃獄犯的藏身之所來說，，實非最佳選擇。」

彷彿被看不見的牆壁所擋，她眼前的散彈全數遭到彈飛。

「嘻……嘻！」

就在這之後，有誰踩在妥善維護的砂石路上接近的氣息。

女教師帶着苦笑地聳了聳肩。

迪夫倫的表情浮現了怒氣。此次是將槍口朝向妲麗安，再度擊出散彈。但是結果依然相同，黑衣少女悠哉地立於彈雨之中。

「NO ！現在立刻離開那本書！銀框眼鏡！」

「因爲這裏最合適。」

「不能讓他逃走！如果他又再躲起來的話……！」

「YES……書本並不僅爲記錄文章而存在，亦可用來保存標本。那傢伙把綁架來的獵物或是自己變成平面，藏在書本的書頁之間。」

但是本能意識到情勢不利於已，迪夫倫丟下了彈盡的獵槍。

黑衣少女緩緩地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書？」

「快追啊！修伊先生！」

「老師！」

「那傢伙利用那種能力逃出監獄，潛入這所學校。」

在迎面而來的數十發子彈中，妲麗安泰然自若地站立其中，語氣帶着幾分輕視，冷靜沉着地低語道。

潔西卡呆愣着望向殺人犯逃走的背影。

就是這本書，在他們身邊張開了傳說中即使遭千支箭攻擊，依然能保護持有人的結界。被稱爲《堤克斯的楯之書》一書是由黑衣少女體內取出一事，迪夫倫並不知情。

「即使如此，他仍然選擇了這裏的理由是，對那傢伙而言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若說爲什麼，就是因爲這裏有圖書館。」

一旦熟悉幻書的人聽了潔西卡的話，應該就會察覺迪夫倫藏身於書本縫隙之間逃走一事吧。

背對修伊一行人，便一溜煙地逃之夭夭了。

從她的手臂突然噴出了鮮血。

從書的縫隙中出現的迪夫倫，扭起了負傷女老師的手臂，繞到她身後去。修伊雖然手握槍枝，但被女老師的身軀所阻擋而無法對迪夫倫開槍。

潔西卡從黑衣少女的話中，終於明白了自己被當成目標的理由。

是戴着品味良好的銀框眼鏡的女老師。她手中拿着一本書。

修伊不敢掉以輕心地瞪着迪夫倫。

「合適……？」

「校長？」

潔西卡未經思考便打算趕至女老師身邊，但修伊卻拉住了她的手臂。

「結束了？什麼事結束了？」

潔西卡恍然大悟地把視線移至圖書館的方向。

「沒用的，禿頭。」

「咦？」

迪夫倫將獵槍指向潔西卡一行人。以這個距離來說，並不需要精準的瞄準，潔西卡等人就已全在散彈槍的攻擊範圍之內。

這麼說着，修伊舉起了手中的書晃了晃。

迪夫倫推開當成人質的女老師。接着撿起掉落地面的書本，從縫隙之間取出了某種細長物品。是二連發的獵槍。

女老師目瞪口呆地注視着自己遭劃開的手臂。

「我受蘿汀小姐所託，一直在找你耶。」

潔西卡不甘心地咬牙切齒。修伊嘆着氣搖了搖頭。

修伊對潔西卡露出微笑，邁着從容的步伐離去。

「立刻把它丟掉！快點！」

確認了坐在長椅上的就是潔西卡，女老師傻眼地籲出一 口氣。

「這麼說也沒錯……確實是會令人這麼想。」

「咿？」

「那邊的慄毛怪獸……在講什麼狗屁倒竈的話。」

「不要動！潔西卡。是迪夫倫！」

「咦？」

她手中的書本縫隙之間，閃過一抹銀光。 那道光的真面目是把刀刃，是軍用刀的刀鋒。

「嗯……」

據說是學校創辦人的親戚所贈與，與學校規模毫不相襯的巨大圖書館。這一帶除了這裏，沒有其他地方收有如此龐大的藏書了。對於能夠自由進出書本縫隙的迪夫倫而言，該圖書館正是個廣闊的藏身之地啊。但是……

潔西卡的表情有些複雜。

「不用擔心。我知道那傢伙要去哪裏。」

「可是，妲麗安在圖書館吧？這個，該不會……就是外、外遇嗎？」

「慄毛怪獸是什麼啦！那該不會是在指我吧？」

「啊啊……找到了。你在這裏啊，潔西卡．艾爾芬斯頓。」

無法理解妲麗安話中之意，潔西卡菱情寫着幾分困惑。

嗯，潔西卡認真地點了點頭。

「所以他纔會想在你跟別人提及幻書能力之前殺了你啊……潔西卡。而釋放了瀕死的瑪蒂達，只是不想留下任何她被化成平面狀態帶走的證據罷了……沒錯吧，迪夫倫？」

潔西卡詢問的語氣之中，帶着不知是羞是惱的情緒。 修伊若無其事地回看她微笑道：

「嘻……！」

「壓花……？」

「或許是打算在警察搜索結束前一直藏身此處度日吧。這所學校中亦有可成爲他獵物的女性，然後最重要的是有圖書館……」

女老師慌了。她就這麼拿著書，表情因恐懼而凍結了。

「不，我並不是覺得無聊什麼的……可是，要喝茶的話可以去一些比較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是啊。這裏的話，迪夫倫也無法趁我們不注意時偷偷接近，而且也離圖書館有一段距離不是嗎？」

然而修伊依然一派悠閒地說道：

黑衣少女默默點頭。潔西卡則是疑惑地看着她。不見蹤影的妲麗安到底單獨進行了何事，潔西卡完全沒被告知。

「那傢伙的失策就是被你看見了他襲擊瑪蒂達的那一刻。因爲你知道那傢伙『把她藏在書本里』。」

「閉嘴，尾巴頭。」

潔西卡是唯一一個知道迪夫倫幻書能力的人類。

「……你覺得爲什麼逃獄犯人迪夫倫會潛伏在這種寒酸的寄宿學校呢？慄毛。」

「咦……你、你們要做什麼……？」

對逃獄犯迪夫倫來說，無法對這樣的危險性置之不理。

「覺得無聊的話，要讀書嗎？」

「原來如此……圖書館裏……有書……」

「迪夫倫的目標是能成爲自己母親替身的女子。這全是小姑娘的女子學校，對那傢伙來說也不是特別有吸引力的地方。」

「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得到那本書的，但該不會認爲只有自己一人是幻書的讀者吧？迪夫倫。」

自己的問題被問題丟了回來，潔西卡不知所措。

「咦？」

「有人從書的縫隙……跑了出來……？」

「那就是迪夫倫所得到的幻書之力。彷彿製作壓花般，奪去碰觸物品厚度的《間隙之書》——」

潔西卡臉上失去血色。迪夫倫將獵槍扁平化後，藏在直到方纔他自己也躲藏着的書籍之中。

「結束了嗎？妲麗安。」

潔西卡愣愣地看着女老師懷中的書本。她沒見過這本書，對於校長專程指名要送潔西卡一本書的理由也毫無頭緒。

化爲手握刀子的矮小男子的模樣——

「是啊。有一封她寫的信擺在我桌上。叫我把這本書交給你……」

妲麗安在驚訝不已的潔西卡背後輕聲說道：

「咦？」

那瞬間，妲麗安尖聲喊道。修伊從大衣的懷裏拔出槍。

潔西卡慌忙地搖了搖頭喃喃道。

長椅正對面就是將老舊民家改建而成的。留在宿舍中的學生們，可是將修伊與潔西卡兩人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她們可能自以爲躲藏得十分隱密，但是窗邊仍隱約可見窺視着潔西卡模樣的朋友們身影。想必此時，陌生青年與潔西卡幽會的傳言應該已如燎原之勢在寮館中蔓延開來了吧。

「散彈槍——？」

「嘿！」

潔西卡慌忙地追上前去。妲麗安一臉厭倦地繼續說明了下去：

「要藏一顆樹最好的辦法就是藏在森林裏。既然被知道了藏於書中的能力，那傢伙必定會想逃到讓人不知道自己藏身在哪本書的地方。」

「該不會是指圖書館？」

潔西卡注意到修伊兩人所前往的地方嘆了口氣。

「怎麼辦？如果那傢伙真的混淆視聽地藏身到圚書館中……」

「那就束手無策了。那傢伙就會有數不清的藏身之地，就算把他關在圖書館裏，他還是能伺機反將我們一軍。」

妲麗安若無其事地說着。修伊也贊同她的話。

「再說，他應該也在圖書館裏的書中藏有大量反擊用武器吧。就算警官隊派了幾百人來，究竟能不能抓到他都還是個問題……」

「怎麼會這樣……那就算現在追上去也已經……」

潔西卡因恐懼而踉蹌了一下。但是修伊兩人的步伐卻感覺不到絲毫恐懼，往即使大白天仍略顯幽暗的圖書館而去。然後他輕鬆寫意地打開緊閉的書庫門扉。

妲麗安無趣地咕噥着：

「只不過，那僅限於『圖書館中有書』的情況。」

「……咦？」

潔西卡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這是怎麼回事……圖書館的……書……」

陳設着無數高聳書架的巨大書庫，其中卻沒有半本書。

超過十萬冊的圖書館藏書，居然半本都未留下地全數消失了。

餘下的只有空蕩蕩的書架和堆積其上的塵埃。

然後，唯有一位身穿犯人服的矮小男子不知所措地佇立原地。

「…………咿。」

潔西卡怒氣的矛頭，理所當然是指向連圖書館的爛攤子都不收，就消失無蹤的奇異 二人組。

「南部名門望族的艾爾芬斯頓伯爵的麼女。不覺得和你的家世也算門當戶對嗎？ 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大人。雖然到了現在這時代，選個未婚妻並不在乎什麼爵位或身分，不過親戚中也有很多囉疇的人對吧？」

「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一個人整理這麼一大堆書啦……」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姨媽大人』。」

「這個嘛，到底是怎麼樣呢……」

修伊打斷了她的話，毫不關心地搖了搖頭。

爲什麼你對我笑得如此溫柔——？

「沒什麼意義啊。我只是希望你能瞭解而已。」

牀邊的桌上擺有以緞帶束起的花朵。

金髮校長回望着修伊，微微聳肩。

就要脫口而出「我還沒向你道謝呢」的時候，潔西卡大大地搖了搖頭。

校長開朗地笑着。修伊身旁的黑衣少女似乎不悅至極，太陽穴處抽動了一下。修伊 語氣好似讀着劇本臺詞般無抑揚頓挫地說道：

「我覺得她是個好孩子。膽子夠大，腦子也很聰明。真是受到她不少幫助。」

他應該沒有爲我祈願的理由。

「她？」

就這麼打算離開校長室的他們背後——

爲什麼？我回問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得到令人畏懼的幻書的逃獄犯，其索然無味的下場。

我不懂，也無法理解。

接着看準迪夫倫不在的時機，妲麗安將此處所有的藏書全數移至「丹特麗安的書架」中啊。

他明明對這些應該也一清二楚，爲什麼還買這種東西來，令我深感疑惑。

「我說潔西卡呀！看來感情好像變得不錯呢，是個可愛的孩子對吧？」

7

「辛苦你了呢。修伊！」

修伊非常不悅地同意道：

「我是沒打算做什麼，她是怎麼想的我就不知道了唷。」

「一點都沒錯。」

「確實是被那兩人救了一命，但是真要說的話，我還不是幫他們兩人拿回幻書…… 可是事情最後的結果卻是這樣！」

大片的淺紅花瓣與圍繞着花朵的嬌嫩綠葉。應該是他爲我準備的吧。我對花朵一竅不通，也從不覺得它美麗。

「總之，現在這時機還沒打算做什麼，所以放心吧。再說從剛剛開始就有個用着可怕的表情瞪着我的孩子……我可還不想被討厭呢。」

壺中天。被封印於寶壺中異世界的奇幻圖書館——「丹特麗安的書架」。

潔西卡四處張望着館內，嘶啞地沉吟道。最後目光停留在妲麗安身上。

修伊莫可奈何地停下了腳步回過頭。接着校長愉快地眯起雙眼。

「所以我從以前就對那個人沒轍。」

在灑落着數不清的音符的房間之內，我醒了過來。

房間深處有位身上散發着異樣女人味的金髮女子。是位年齡不詳的知性美女。

「都是託你的福，學生之中才沒有出現犧牲者。感謝你！雖然有點傷心少了一個優秀的老師，但我將會盡可能地援助她的遺族或是學生們。」

校長雀躍地如此說道。修伊的表情些微扭曲着。

窗外是初夏的炫目陽光。

彷彿想抹去慘劇的餘韻般，乾燥的風強烈地吹拂着，最後只餘青翠的草地氣味及溫和的書香。

身穿針織背心，有着栗色長髮的女學生。

一邊粗魯地將走廊的木地板踩得吱嘎作響，妲麗安不帶感情地說道。

修伊撿起迪夫倫遺下的幻書交給妲麗安。

「應該差不多了吧。」

校長笑得十分燦爛。

「是啊。算了，就當作是這樣吧。話說回來，你覺得她怎麼樣？」

校長的私人房間裏，修伊和妲麗安懶洋洋地坐在豪華的會客皮革沙發上。

妲麗安從沙發下來，弄得鎧甲鏗鏘作響。

妲麗安的話讓迪夫論怯生生地回過頭來。

修伊筋疲力盡地說完後，急急忙忙站了起身。

後腦束起的頭髮波浪起伏着，再次下定決心似的緊握拳頭。

他帶着些許落寞，看向沉默不語的我。換過衣服之後，今天出門去公園吧——他這麼說着。

僵硬的牀鋪及冰冷的全身。緩緩撐起上半身，他望向我的眼神溫柔一如往昔。從房間一隅的鋼琴傳來了美妙的練習曲。是首未曾聽聞的曲子。我就如此沉默半晌，側耳傾聽這段旋律。

無視分類和作者名稱，就這樣亂七八糟的被擅自丟了出來，隨意堆成一座小山。現在如果發生輕微地震的話，大概會有一個人輕易地被壓扁活埋。

爲抹滅可潛入所有書中夾縫的殺人犯迪夫倫的藏身之處。

不懂。我無法理解。

「圖書館是用來讀書的地方……嚴禁捉迷藏，迪夫倫。」

下一秒，躲在書架陰影處得武裝警官們全部飛奔而出，壓制了還在恍惚狀態的連續殺人犯。推測是修伊兩人事先請了警官隊前來吧。

她微笑問道。修伊略微皺眉。

「我們真的只是爲了找書而來的，沒有其他目的。」

從面海的窗戶射入了明亮的光線。

「這樣就結束了……嗎？」

幻書從迪夫倫手中掉落。就算繼續拿着《間隙之書》，這裏也已無供他藏身的縫隙了。

拭着汗如雨下的額際，潔西卡．艾爾芬斯頓語氣中滿是怨慰。

我默默看着他羞赧的笑容，傾聽着他的話語。

堆積如山的大量書籍，被放置在石造圖書館的迴廊及書庫的地板上。

修伊語氣隱忍煩躁地沉吟道。

我只是爲了我的工作才存在於此。除工作外什麼都辦不到。我無法爲他做任何事。如此祈願着我的幸福，他又能得到什麼回報呢？

「原來是這樣……修伊先生帶我離開，就是打算以我爲餌，把殺人犯引出圖書館啊……」

黑衣少女的胸口，老舊大鎖正散發着黯淡的光芒。

修伊意味深遠地和妲麗安對看了幾秒。

在這大量的書本之中，只剩下一位少女。

潔西卡鬆懈下來，愣愣地看着這一幕。

幾乎是哭喪着一張臉，她辛勤地將雜亂無章的藏書一本一本放回書架上。

露出淺淺的苦笑說道。啊？潔西卡的表情寫着些許意外，略帶困惑地歪着頭。

校長似乎是刻意地裝瘋賣傻。接着對着眼眸半閉地瞪着自己的黑衣少女，揶揄般嫣然一笑道：

這是未經許可深夜外出的。由校長直接下令，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此圖書館中所有的書已全數移到『別的圖書館』去了。」

是從壺中天之中取回的這間圖書館中的藏書們。

她優雅地翹起二郎腿，對修伊笑得一臉親暱。

鋼琴演奏依然持續着。

「……差不多？」

「啊，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修伊。」

幸福，僅在口中重覆着他所說的字句。我果然還是不太瞭解他在說什麼。

「令人討厭的老太婆。」

然而，爲什麼？

潔西卡在他背後問道：

「……什麼意思？太好了？」

她宛如預言家般的如此警告道。

「這樣啊。你喜歡對吧？那孩子將來一定會是個大美人的。太好了呢。」

修伊悶不坑聲地板起臉，就這麼無言地與妲麗安兩人離開了校長室。

他這麼說着，視線移向窗外。因爲眩目的朝陽而微眯起了眼。

「選未婚妻……該不會一開始就打算把她和我湊成一對……？」

黑衣少女平靜的聲音響徹了空無一物的圖書館。

「怎麼會……今天早上明明還跟平常一樣……全數移到別的圖書館，哪裏的……」

「給我記住……到了暑假絕對會去向你大肆抱怨的……」

「看看這世界上的美麗之物和幸福的人們，然後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也能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