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連結之書」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2.6萬 字

1
一架飛機緩緩地盤旋在覆滿冠雪的山嶽地帶上空。
Typel4 F.2b——暱稱爲「布里菲特」的雙人複葉機。
雖然原是王室空軍的軍用機,但是在大型戰爭結束之後,被便宜地拋售給一般民衆,現在是被廣泛地應用於郵政及航空測量等方面的機型。本來應是部性能優良的飛機,但不知是否維護狀態不好,以異樣歪斜的危險姿態飛行着。
操縱飛機的是一位年輕男子。
一位身穿皮革飛行服的青年。
年齡約莫二十歲左右。飛行帽下的輪廓仍帶着幾分稚氣。然而,從他那握着操縱桿時異樣熟練的手勢可窺見他是個有兩把刷子的飛行員。至今依稀殘留着幾分對於戰場熟悉不已的戰鬥飛行員特有的氣味。
青年背後的觀測員座上坐着一個奇裝異服的年輕女孩。
年紀約十二、三歲,肌膚白皙剔透,身穿漆黑洋裝的瘦小少女。
一頭及腰長髮也是漆黑如墨。
就連眼眸亦是近似黑夜般深黑。
黑夾上綴有多層的蕾絲及荷葉邊寬鬆的澎起,包裹住她的輪廓的是金屬的手甲及粗糙的腰鏜。
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
然後,取代緞帶結在她胸前的,是個陳舊的金屬箱子。
那是個被銀色鎖鏈所縛的大鎖——
不久之後接近了目的地,複葉機的高度開始下降。
建於山谷的機場上空的氣流十分不穩定,操縱亦十分困難。飛機引擎也不甚穩定,似乎沒有它本應有的狀態。整修狀態不佳的跑道路面,由於積雪融化而泥濘不堪。雖然大概是對着陸而言最糟糕的情況,但青年依然強行讓飛機維持降落姿態。以飛行特技般的操縱技術整好姿勢,硬是着陸了。
飛機數度在地面微幅彈跳,不久後緩緩地減速了。
引擎發出了不牢靠的聲音熄了火,不斷旋轉着的螺旋漿也停了。
「總算是到了啊。」
坐在駕駛座上的青年脫下飛行帽和護目鏡。動作熟練地離開駕駛座,呵着白色氣息往跑道一躍而下。
妲麗安事不關己的挺胸說道:
遠眺着雪球飛來的方向,修伊蹙起眉頭。
修伊輕巧地踩了幾步,輕而易舉地避開了雪球。女孩發出了嘰嘰的尖細聲音。
根據報導,大約十天前,一位身穿礦工眼的男子接受了當地員警的庇護。
阿爾曼·耶利米是修伊的舊識,是鼎鼎大名的造船業資產家的兒子。修伊兩人所乘坐而來的複葉機,是他出借的私家飛機。
「修女……?」
接着,修道士們殺害了害怕得準備逃跑的男子。
「我的外表還輪不到你在這裏說三道四的。你這個下垂眼!禿頭!」
青年對複葉機後座呼喚道。名喚妲麗安的瘦小少女慢條斯理地抬起頭,帶着一臉明顯的不悅瞪着他。
而據說在紐德沃爾特附近有一間古老的大修道院——
淡灰色的雙眸。雖然應該剛滿二十歲左右,但或許是因爲素着一張臉,看起來也像個年幼的少女。感情豐富的表情和修女應有的氣質簡直是天差地遠。
「你在講什幺風涼話啊,修伊……NO,你這個無能的混蛋!」
修伊語氣悠閒地正要說服她。然而,女孩卻打斷了他的話:
隔天,像是追着他前來似的,一羣奇怪的修道士來到了警察局。
再次把報紙塞進口袋,修伊一臉正經八百地說道。
「這種偏僻的地方,真的會有擁有幻書的人嗎?」
「妲麗安?睡着了嗎?」
走在積雪而泥濘的跑道上,修伊小小地嘆了口氣。
連手都沒碰到,他們只是詠唱着祈禱的話語便奪去了男子的性命。宛如聖人們引發的奇蹟似的——
女孩唱誦着怪異的驅魔咒文,接二連三地將雪球扔向修伊兩人。
「咳!」
「這可還輪不到一年到頭都一臉輕鬆的你來說我。特別是本姑娘我怎幺可能會大意……噗!」
「爲什幺要閃啊?」
男子的記憶混亂,處於輕微的恐慌狀態。身上也無任何能證實他身分的物件。他唯一帶着的是一本手寫的抄本。
「確實是個糟透了的機場。」
「我纔不認識那種暴力的尼姑呢。話說回來,惹那女人厭的不是你嗎?」
人仰馬翻的她額頭上掉落了一些零星的白色塊狀物。是個被捏得硬梆郴的雪球碎片。某人扔來的雪球直接擊中了黑衣少女的臉龐。
青年困惑地眯起眼。
身穿修道服的女孩如此喊着除去了頭巾。豐厚的金髮柔順地披散下來。
「不好意思,聽我說。我們沒有爲此鎮鎮民們帶來麻煩的意思。我們只是來這裏找書而已——」
「等等。你爲什幺會知道這個名稱?」
向妲麗安丟出雪球的,是穿着修道服的年輕女性。
「你問我爲什幺……看起來挺冷的耶。」
「我纔不是禿頭!」
「去……」
「正是因爲此處交通如此不便,機場不就更重要了嗎……」
警官們只能束手無策地目送他們離開。
「和這種窮鄉僻壤的城鎮再相配不過了。」
「怎幺可能。最近這幾年可都沒接近教堂之類的半步……哎唷。」
「現在立刻給我滾出這個城鎮。不準再來了!」
她有如打雪仗的孩子般,一股腦兒的做着新的雪球。
「你的操縱技術真是爛到家了。搖搖晃晃的,又冷得要命、吵得要死。拜你所賜,我的臉纔會去撞到書不是嗎?你連着陸和墜落的差別都分不出來嗎!」
「妲麗安……!沒事吧?」
妲麗安使勁地打算撥去黏在額頭上的雪塊。
「再說,我覺得在飛機上看書的你自己也有責任……」
妲麗安依舊全身是雪,不悅地眯起一眼。
「閉嘴,蠢蛋。」
是幾位和女孩穿着不同設計的修道服的人。
修伊上半身輕巧地後仰避開了扔過來的雪球。
少女以她那有如昂貴樂器般澄澈的聲音開始破口大罵。口無遮攔的她鼻樑上似乎碰撞到什幺似地紅了一塊。
那隻小雞!妲麗安厭惡地啐了一聲。
「咦?」
嘴裏碎念着「畜生」,女孩轉過身子,就這幺往身後的森林飛奔而去。她的身影馬上就被樹影所遮蔽而看不見了。
「你們也是那些傢伙的同夥對吧——讀姬!」
然而,郊區的小機場卻荒廢殆盡,幾乎看不出有在維護的跡象。
來勢洶洶的某樣物品砸上了她的臉部後碎散而去。
「怎幺回事……?」
「不是因爲那個下垂眼的同伴來了嗎?」
修道士們就這幺若無其事的離開了。
身穿修道服的女孩粗魯地啐了一聲。
「該死的……!」
「這是什幺玩意兒啊……到底是誰幹了這種不可原諒的事……噗噗!」
「你在說……」
黑衣少女將金屬靴子弄得鏗鏘作響地走動着,在新形成的薄薄積雪上滑了一跤。一頭栽進了覆滿雪的草地中,她暫時停下了動作。
粗口護罵着,女孩又再次開始捏起了雪球。但她卻突然停下了動作。她注意到了有新的人影從城鎮往機場接近而來。
語翠,少女揮舞着抱在胸前的厚重書本。
她對修伊兩人粗魯地說道:
黑衣少女像貓一樣左右甩着頭,撐起了上半身,滿臉不悅的說道。
修道士們真正的身分直到現在依然未知。不過,據說他們全都帶着一本奇怪的書籍——和遭殺害的男子手中相同的紅色封面抄本。
「……看起來似乎滿惹人厭的,你對她做了什幺?妲麗安。」
她胸前晃着一個鑲有石頭的大十字架。
報導內容是發生在位於山腳附近的小村莊中,圍繞着謎樣書籍的事件。
「對這種被轉售的軍用機要求舒適的乘坐感,簡直是緣木求魚。」
厭煩地抬頭看向這樣的她,名爲修伊的青年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你還好吧?妲麗安。」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禰的名爲聖。借禰之力助我一戰。以神聖的主、全能之父之名我命令你,邪惡的人們啊,速速離去!」
「除了讀姬之外,有其他女孩會打扮得這幺怪模怪樣的嗎?」
「無能……?」
「雖然還不清楚此事是否真的有幻書牽連其中,但從此城鎮出來的人被怪異的方式給殺害是事實。還是不要太鬆懈爲上。」
修伊兩人啞口無言地目送着她離去。
修伊望着她的背問道。
「糟糕了!」
她的太陽穴再次被雪球擊中,而且是比一開始的雪球大了兩倍以上。妲麗安不由得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往新雪上坐了下去。
「有意見的話,去找把這部維修不足的飛機轉讓給我們的阿爾曼說去。我可是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引擎的情況才能飛到這裏來的。還一直提心吊膽怕它會在中途失速呢!」
修伊輕輕地聳了聳肩,再度邁步而出。
看着滿身是雪的妲麗安,修伊愣愣地問道。
語畢,他從飛行服口袋裏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報紙。日期是一週之前的大衆報紙,上面刊登了一篇奇怪的報導。
要來訪處於險峻山嶽地帶的城鎮,走空路以外的交通方式會非常的麻煩。要運送緊急貨物或者病人的情況,更是少不了飛機。
原來如此,修伊不禁理解地低語道。
「就目前看來,此處只不過是個平淡無奇的鄉間城鎮而已。」
妲麗安眺望山的斜坡上的城鎮,看不起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不久後,查明瞭死亡男子的身分,其出生地即是這個名爲紐德沃爾特的城鎮。
被那雙灰色瞳眸緊盯着,「唔……」修伊歪着腦袋。
「滾出去!」
「不過,還真是糟糕的跑道啊。和傳聞也差太多了吧。」
少女惡狠狠地嘀咕着,拖拖拉拉地正要走下複葉機。修伊把手伸向她。
咦?聽見此話,修伊的表情一凜。
亦不見職員蹤影。話雖如此,機場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使用的痕跡。看來是因爲人手不足而被擱置不理。
雖然時間剛過正午,但被鉛灰色所覆的天空一片昏暗。雪花亦翩然飛舞着。
「這個嘛……因爲傳聞的來源是小報上的八卦報導。」
「唔……!」
「不……」
剛剛出現的修女們笑容可掬,往站在原地滿臉困惑的兩人接近而來。修女們一共四人。但是,大家卻都給人異樣類似的印象。
「你們好,旅人們。」
站在最前方的修女張開雙手對修伊兩人說道:
「歡迎來到紐德沃爾特。我們在此致上歡迎之意。」
她們右手中皆拿着一本紅色封面抄本。
2
那男子正仰望着天空。
纖細的輪廓及一頭長髮,有着女演員般美麗臉孔的男子。
年齡不詳。披上白袍的模樣,和纖細的藝術家及天才研究員的印象重疊。看起來亦像是全身沾滿屍臭、剛由戰場返回的軍醫。
他所看着的,是殘留於空中的一縷細細雲彩。
它緩緩地在上空盤旋,接着往眼前可見的小城鎮的機場飛去。
那是從引擎排放而出的水蒸氣造成的飛機航跡雲。
那種清楚的雲影並非定期的郵政飛機所造成的。是在輕巧的機身上搭載着大馬力引擎的軍用機特有的航跡。
將其看得一清二楚的男子脣邊浮現了一抹淺淺的美麗笑容。
「怎幺了?怎幺看起來好像很開心似的?」
從佇立窗邊的他身後,傳來了少女口齒不清的聲音。
「是的,拉潔愛爾。似乎要發生一些有趣的事了呢。」
身着白袍的男子點着頭,回頭看向聲音的主人。
「嗯……是嗎?」
一位瘦小的女孩低聲說道。
翡翠股的淺綠長髮。
「嗯~是嗎?那就好。加油吧。」
「這樣啊。那幺,如果您改變心意,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那真是太好了呢。真棒。」
是本作爲修女們修行的其中一環,在修道院內手工製成的聖經。內容也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唯有封面上燙銀的標題與一般聖經不同。
「要出去嗎?」
修道院院長身上瀰漫着藏不住的怒氣,硬是擠出了聲音。
飾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而澎起的血般深紅衣飾之間,可窺見黃金護具和胸鍾。
修伊爲餐食一事道過謝之後站了起身。妲麗安則是已離開座位。看着修伊的手伸向飛行服上衣,修女莫名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看着眼前盛着的帶骨肉排,妲麗安無力地嘆了口氣。
「怎幺了?修伊。不喫了嗎?」
「既然都來了嘛,就想說去享受一下大自然雄偉的風光。」
年齡約莫十三、四歲,美豔得不可方物的少女。
「是的。她就是我們的院長。」
「別客氣。艾娃·吉賽拉修女。信徒們的情況如何?」
「艾娃·吉賽拉修女?那是你們指導者的名字嗎?」
「感謝您的協助,艾娃·吉賽拉修女。」
她的右眼與長髮皆爲寶石般翠綠。
「我們隨時隨地都會細心守護着您們兩位的——」
肖像畫上的女子橫看豎看都是個有着嚴謹正直氣質的女性,從她身上實難找到在機場遇上的那個孩子氣修女的影子。
「就依您所言。」
那是古老的大型修道院內牆。在寬闊僧房的整面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極大多位數及難解的記號。
修伊「嗯~」地短短嘆了口氣後,換了個話題。
修女笑容滿面地點頭。
拉潔愛爾一臉冷然地看着她,接着不帶感情地搖了搖頭。
「吶、吶,教授?那是什幺?那是在計算什幺東西?」
修伊咬着撕下來的麪包,搖了搖頭。
百般無奈地聳了聳肩,修伊把嘴裏的麪包和着紅酒吞了下去。抬頭看着負責傳膳的修女,笑容可掬地問道:
「是的。是個非常棒的東西喔。世界各國都會想要爭奪它,大概會因此而流不少血吧。」
「可惜,像這種油膩的料理不合我胃口。我心之所望定普通的炸麪包……」
修女不可思議地歪頭看着修伊。
接着他態度優雅地鞠了一個躬。
修伊細聲讀出書名。
「感激萬分,但還是心領了。爲我的不虔誠致上歉意。」
總覺得這副模樣似曾相識。
「不過,算了。被感謝的感覺還不差。不過,你應該沒有忘記吧?那本書還不是很穩定。它並非選擇了你,至少現在還沒有。」
「《連結之書》嗎……」
她說的話讓修伊的眉頭微微皺起。
「真誇張呢。蠢—斃了。」
餐桌上擠滿了盛着豪華料理的盤子。香味四溢的麪包及新鮮乳酪,厚實的帶骨牛排及塞滿香草的火雞,加上年代久遠的高價紅酒——
他們有如被連接的計算機械似地,肅穆地運算着同一個算式。完全沒有任何交談,一片沉默之中唯有工作不斷地進行着。
3
繪於肖像畫上的修道院院長,和之前在機場對着妲麗安扔雪球的金髮修女極爲相似。可說是一模一樣。但是兩人給人的印象卻大相徑庭。
此處是位於紐德沃爾特城鎮中的小祈禱所中的食堂。
望着修道亡們的模樣,被喚爲教授的男子優雅地微笑了。
「愛你的鄰人。凡是來到此紐德沃爾特鎮的人,我們都要待其如同胞一般。這是艾娃·吉賽拉修女的教誨。」
左眼處覆着閃耀黯淡光芒的金屬眼罩。中央有個偌大的鑰匙孔,如同陳舊鎖頭般的眼罩——
妲麗安不悅地點頭同意修伊的話。
絕對不是不帶感情,也並非給人不親切的印象。然而,卻是個感覺不甚自然的人工笑容。
如此回答的是一位站在僧房深處的年輕修女。
修伊回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答案。修女依然溫柔地對他笑着。
不知其中有什幺涵意,也可能沒有什幺特別的意義。或許只是單純的選了一個與修道院羣體生活相符的順耳詞彙而已。
「很不巧,沒什幺食慾……你呢?」
修女語氣真摯地問道。修伊老實地搖了搖頭。
「剛剛開始就有點在意,那本書是……?好像和一般聖經有些不同?」
暖爐之中,火焰燒得通紅,房間之中有如春意到來般地暖和。
「如果您不介意,我也會請人爲兩位準備抄本,您有需要嗎?」
修伊搖晃着紅酒杯,抬頭看着食堂的牆壁。該處掛着幾幅身着修道眼的女性的肖像畫。似乎是繪着歷代的修道院院長。僅有最右側的一幅看起來特別新穎,想必是因爲最近纔剛剛畫的吧。
「需要什幺理由嗎?」
大理石般透明白皙的肌膚。
「YES……和那個雪球女十分相像。」
少女張開雙手不停地轉着圈。
她所指着的是畫滿了建築物一整面牆的奇異算式。
雖然這也許是個令人感謝的提議,但反而讓人感到不安。實在是過於親切,不禁令人猜測是否別有用心。實在是想不透,本應遠離俗世、嚴守戒律的修女,對素未謀面的旅人如此熱情款待的理由。
艾娃語氣陶醉地說道。她手中抱着一本書籍。一本以黃銅爲邊,絲絨制書皮的古老聖經。
前往機場迎接修伊和妲麗安的修女們將兩人領往此處後,突然就開始款待他們。不但勸他們若無處落腳,可以暫時留在此祈禱所。還告訴他們當然不需要代價。
修女的心情似乎沒有受到影響,臉上依然帶着微笑。
「是的。位於此山中的修道院院長。」
「……是的,我明白的,紅之讀姬。藉助我們同胞之力,已將背教者處分完畢。像那種逃出此城的不虔誠信徒,我絕不會讓他出現第二個。」
「……跟剛剛那個修女很像呢。」
數十位修道士正在雕刻着此算式。
拉潔愛爾傲慢地低頭看着修道院長笑了。
語畢,少女側着頭。教授愉快地點了點頭。
「這是我們修道院流傳下來的聖經翻譯抄本。不嫌棄的話,您要看看嗎?」
名爲拉潔愛爾的紅衣少女語調高昂地問道。
妲麗安無趣地託着腮幫子,細聲問着坐在身邊的修伊。
她在紅衣少女面前畢恭畢敬地跪下,彷佛奉獻祈禱般地說道:
「大家都十分開心。」
他這幺說着,指着負責傳膳的修女所帶着的書籍。
她露出了難以形容的奇異微笑。
「是個很棒的玩具嗎?」
「我們衆人皆能由名爲孤獨及不安的苦惱之中解脫,而得到真正的理解者及心靈的安穩。這也是信仰的恩賜——可說是神的恩寵吧。」
「爲什幺待我們如此親切?」
她緊握着紅色封面的抄本,別有他意似地眯起雙眼。
「能得到您稱讚我的同胞,真是深感榮幸。」
她完全不見高高在上的神色,將抄本遞出至修伊兩人面前。
紅衣少女鬱悶地低聲說道。
教授看着修道士們刻的算式說道。
面對眼前端出的豐盛菜餚,修伊臉上浮現了困惑的表情。
該肖像畫描繪的是個十分年輕的女孩。是位雙眼略微下垂、令人印象深刻的美麗修女。明亮的灰色瞳眸彷彿從雲層縫隙中映射而下的陽光。
「該不會那張右側的肖像畫就是……」
「他們真是太棒了。就算召集了世界上最厲害的數學家和物理學家,花費數十年也解不開的難題,在這裏只需要半個月左右就能解讀分析了——託它的福,我的研究才能更上一層樓。」
「我想做個小玩具唷。」
那是本紅色封面的手抄本。雖然不覺得它是昂貴的書籍,但即使她端來菜餚的過程中書也絕不離身。
「外面積着雪,請多小心喔。」
灰色瞳眸以及從頭巾中流泄而出的金髮。金線縫邊的白色祭袍,代表她是身爲此修道院院長。
拉潔愛爾的話讓艾娃的表情忽地一僵。
二晅一切全是託了你所傳授於我們的書之福。擁有天使之名的讀姬啊。」
4
一走出祈禱室,帶着細雪的風迎面而來。
紐德沃爾特的人口約有四千人,主要的產業是畜牧及木雕藝品。雖然此處在盛夏時期是個滿是登山客的熱鬧觀光景點,但在這下雪的季節中專程來訪的旅客並不多。
或許正因如此,城中居民都對修伊兩人格外友好。
只是在路上擦身而過,但許多人們彷彿看見舊識般地露出微笑,並上前交談。而且,他們全都帶着一本紅色封面的手製聖經抄本。
「真是個奇怪的城市……」
修伊拉緊了飛行服領子,板着臉說道。
「一般來說,對外人還是有些警戒比較好吧……修道院的人們也是。雖然還是十分感激他們的友好。」
「不管是哪個傢伙都喫喫地傻笑着,反而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妲麗安臉上依然沒有表情,抿起了脣。
修伊無言地嘆了口氣,眼光停留在鎮上居民手裏的抄本。
「又是那本書啊。這幺說來,在山腳村莊被殺害的男子也拿着一本聖經呢。」
「……不過,剛剛那本抄本並不是幻書。至少該本書所記載的並不是禁忌知識……」
妲麗安無趣地低聲說道。
「修道士們分送聖經給鎮上的居民們,倒也不是什幺好大驚小怪的事啊……」
修伊這幺說着,手託着下巴。
已經確認過了抄本的內容。上面所記載的只是隨處可見的聖經文章。而且也不是什幺特殊的外典或者是僞經,也不覺得有被魔法動了什幺手腳之類的。
修伊依舊滿臉困惑地環顧着城市。
「還有一點讓我耿耿於懷……此城當中,年輕男子特別少。是在冬季時期外出工作之類的嗎?」
「YES……從剛剛開始看到的都只有女人,還有一隻腳都踏進棺材的老人而已。」
妲麗安沉重地點了點頭。事實上,在城中所見的只有年輕女性及年幼孩童,還有已無法勞動、垂垂老矣的人們而已。
「咀……」
「咦?」
被強迫拿着購物籃的妲麗安,彷彿想起了什幺不愉快的回憶似地抿起脣。
其中有幾人以禮拜堂的長椅爲牀,卷着毛毯沉睡着。手腳瘦得皮包骨,肌膚長滿老人斑,是一羣和修伊背上男子極爲相似的老人們。
「還真是荒蕪啊。」
「不過,可不可以說得婉轉些?要是被當事人聽到會生氣——」
本以爲是在諷刺着發言失當的修伊兩人,但是他痛苦的模樣明顯不是在作戲。呼吸十分不規則且微弱,意識似乎也很混亂。
「禿頭。」
「庫諾先生!」
「不……我們並沒有……」
回想起她在機場扔雪球的模樣,修伊不禁苦笑。
修伊看着貧瘠的牧草地,輕聲低語道。
「嗚……什幺嘛,把別人的親切當什幺。」
「那個男的……什幺來頭?」
妲麗安臉色難看地往修女瞪了回去。
「大約半年前,有個男子毫無預警地來到此處,以一大筆令人難以置信的金錢買下了礦山的所有權。修道院只不過是協助採集的部分而已。由於賺的錢比起照料羊只來得豐厚許多,所以城裏的人全都跑去礦山工作了……畜生!」
「到了喔。那就是我的教堂。」
是一位形容枯槁,臉上已浮出老人斑的白髮男子。身體彎成「く」字形倒臥在地上,痛苦地不斷呻吟着。
她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雖然你說得沒錯——修伊壓低了聲音。
「就說我不是禿頭了!」
「艾米莉亞。」
「劈頭就扔雪球過來的行爲哪裏親切了,下垂眼。」
灰眸修女打斷了修伊的話,搖了搖頭。修伊收緊了眉頭。
修伊就這幺揹着老人,帶着幾分疑惑歪着頭。
艾米莉亞說着,眼神移向了覆滿白雪的山頂。
「不過,你這身修道服和肖像畫上的艾娃修女所穿的一模一樣……」
「我要把這個人帶到我們教堂去。這個你拿着。」
修伊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從未聽說過任何傳聞提過這附近的地帶出產寶石或貴金屬。不過,艾米莉亞也沒有撒謊的理由。這荒廢殆盡的牧草地及城中的狀況,在在都佐證着她所說的話。
修伊目瞠口呆地反問道。
彷佛看着壞掉的玩具般,他們以冷漠雙眸瞥了痛苦的男子一眼後,話也不問一句地就這幺逕自離去。直到方纔都還對修伊兩人的友好態度,好像是騙人的一樣。
「那看起來只像一個性格扭曲的小鬼在找旅客的麻煩而已。」
她這幺說着,粗魯地踢飛了腳邊的小石頭。
「雖然這一帶一直到不久之前,也曾是個風光的牧場呢……」
「爲什幺不離開這個城市呢?我都警告過你們了。」
修伊滿面疑惑地反問道。妲麗安也不悅地半閉雙眼。
對於修伊的提問,艾米莉亞模棱兩可地搖了搖頭。
「該死的!你們在幹什幺啊!」
「該不會……」
「山?你是指那間大修道院嗎?」
雖然妲麗安露出了抗議的神情,修女卻完全不見在意的神色。購物籃中裝有面包及水果,還有大量的繃帶和醫藥用品。
給人和善印象的下垂眼眸是明亮的灰色。從胡亂披着的頭巾之間可窺見她美麗的金髮。她是在機場向妲麗安扔出雪球的那位修女。
「不是呢。」
「你是不是跟廢墟搞錯了啊?」
「這和在城中看不到年輕男子一事有關聯嗎?」
金髮修女說着,用手指向拎着購物籃的妲麗安。
她轉頭看向兩人問道。
「你沒事吧……庫諾先生?」
交談到了一個段落總算是滿足了似地,艾米莉亞再度邁出步伐。就這樣爬了一會兒的坡道,不久後漸漸可以從正面看見一棟老舊建築。
「硬要說的話……這是野戰醫院吧。」
撫上胸前的鎖頭,低聲自言自語道。
艾米莉亞挑高了眉毛瞪向修伊。
然而,城中居民對老人的反應卻十分冷淡。
她以修女不應該說的詞彙,對修伊兩人怒吼着。那說法簡直就像是老人如此痛苦是修伊兩人所造成似的。
彷佛是對妲麗安的發言起了反應似的,蹲在路邊的老人突然激烈地咳了起來。
艾米莉亞所居住的教堂,實際上和被人棄置不理的廢墟相去不遠。
「他們是?」
「啊,好的……」
艾米莉亞鬧着彆扭地鼓起雙頰。黑衣少女滿是怨懟地凝視着她。
「被棄之不顧……?」
「那邊,城郊的巖場那邊。」
「艾米莉亞·吉塞拉。這是我的名字。你們呢?」
不清楚——艾米莉亞搖了搖頭。
「對啊。一身奇特打扮和你如出一轍的少女。」
「是一個身穿白袍的文弱男子喔。還帶着一個年幼的女孩子。」
緊接在修伊勸誡着旁若無人的少女的用字遣詞之後……
「……爲什幺修道院開始經營起礦業了?」
「是教堂啊!不管怎幺看都是教堂不是嗎!在這一帶也頗負盛名喔!」
而他背後卻突然襲來一陣衝擊,某人粗魯地把修伊撞開。
「……教堂?」
「接待我們的修道院比較近。帶他去那裏比較——」
「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叫我修伊就好。她是妲麗安。」
「會發光的石頭……?」
艾米莉亞寂寞地伏下雙眼。
「你不是修道院的人?」
「大概在半年之前,修道院院長僱用了大家,讓他們在那裏工作。一開始本來還沒有那幺多人的……」
推開修伊兩人飛奔至老人身邊的,是一個身穿修道服的年輕女孩。
她平靜地說完後,指了指陡峭斜坡的方向。
「你是……之前那個……」
離開城鎮中心處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有片平緩的牧草斜坡。但是,因爲積雪而泥濘不堪的草原上,完全不見放牧的動物。四處裸露着茶色地面,還躺着一些大石塊。
對這異樣的情況感到困惑,修伊愣愣地呆佇原地。
「……那是警告?」
「你的教堂在哪裏?」
「爲什幺會在那種地方……?」
修伊用客觀的語氣說出評價。
語畢,艾米莉亞宛如孩童般跺着腳。
她和此城中所見的其他修女,不單只是修道服設計的差別,給人的感覺也有着明顯的不同。以修女來說感情特別豐富,表情亦不會令人感到不自然。
「我覺得那是白費工夫。」
「和下垂眼無關吧!」
怎幺回事?修伊板起面孔看着她。
「你去背庫諾先生!快點!」
「……女孩子?」
「爲什幺?」
她完全不打算聽修伊所說,自顧自地這幺說着,將手裏的購物籃塞到身旁的妲麗安手上。
「哼~」地點了點頭後,艾米莉亞略帶怒氣地瞪着修伊兩人。
「在修道院深處,有一個據說埋有發光石頭,從遠古流傳至今的礦牀。」
「嗯……男人全被帶到山中去了。」
修伊婉轉地反駁着,但是……
她挨近了倒臥在地的老人,在他的耳畔呼喚道。
「不知道。」
飽受風雨摧殘的牆已皸裂,建築的屋頂有近乎一半都已崩塌。禮拜堂的門也壞了,裏面的情況一目瞭然。
被她的魄力所懾,修伊背起失去意識的老人。修女一邊幫着修伊,一邊擔心地撫着老人的背。看着這一幕的修伊「哎啊」地挑高了眉。她手中並沒有那本紅色封面的抄本。
「這個人就是被修道院棄之不顧,纔會倒在那種地方的。」
癱軟的老人身體意外地重。或許因爲山上空氣較爲稀薄,疲勞感比平時感覺更加強烈。修伊梢稍喘着氣,對走在前方的修女問道。
「……被家人和修道院拋棄的病人。」
艾米莉亞悲傷地低語道。
「病人?」
修伊表情一凜。
「這個城裏正在流行瘟疫嗎?」
「不知道。」
語畢,艾米莉亞望向修伊。
「你背上的庫諾先生……看起來像幾歲?」
「不是已年過六十的老人嗎?」
不是的。她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才三十五歲左右喔,去年還在城中舉辦的舉重大賽得過獎。」
「……騙人的吧?」
修伊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氣。
「那裏的謝林伯格先生也和他同年紀……在他旁邊的科勃只有二十幾歲。大家都是去礦山工作之後,過不了幾個月後就變成這個樣子……」
「真是難以置信啊。」
艾米莉亞對着籲出了一口氣的修伊聳了聳肩。
「是吧……我覺得他們的家人,還有大家一定也都是同樣的想法。」
「給醫生看過了嗎?」
沒有。艾米莉亞搖了搖頭。
「醫生不會來的,沒有醫生會幫被修道院拋棄的人看病的。」
「噗!」
回想起那散發黃綠色光芒的礦石,修伊嘆道。用於夜間飛行的戰鬥機儀表板上,亦使用蘊含了放射性物質的自然發光塗料。那礦石的光輝確實與夜光塗料的光芒極爲相似。
「爲什幺?」
黑衣少女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臉上仍是一副眺望遠方的神情,出神地玩着胸前的鎖。
時至今日,修道院四周仍留有幾個洞窟,其中一個洞窟似乎被當作通往礦牀的坑道來使用。洞窟入口附近設置了大規模的機械,正將挖堀出來的礦石運出。
「你在這城中說過的話,我幾乎都一清二楚。」
「……妲麗安?」
「時間短的話,應該不會有什幺太大的影響,但凡事還是小心爲上對吧。」
「這裏就是艾米莉亞所說的礦牀嗎……」
「他們是被修道院僱用,在工作地點變成如此的吧?爲什幺修道院對他們置之不理呢?他們的家人爲什幺毫無怨言?」
往上仰起頭,跟一個從檢查用通道欄杆採出身子的男子對上了眼。
回想起艾米莉亞的話,修伊低語道。
黑衣少女沉重地搖了搖頭。
雖然男子意識依然尚未回覆,但呼吸已經平穩許多。將多餘的毛毯包在他身上,修伊深深地嘆了口氣。雖然並非對艾米莉亞所說的話有所懷疑,但是這瘦得皮包骨的病人,在半年前還是個三十多歲的強壯男子之類的,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語畢,男子看似愉悅地眯起雙眼。
「那個理由搞不好跟他們的病症有什幺關係也說不定……是嗎?」
修伊耿耿於懷地嘆了口氣,看了看躺在禮拜堂裏的病人們。
怎幺會這樣?修伊低聲嘆道。
「是的。說到這個,你曾是一名飛行員對吧,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大人。」
吐出小舌,低聲自語着。
那是有着中性容貌的美男子,纖瘦的肩上披了一件像醫生的白袍。
原來如此,修伊低聲說道,視線栘向隔窗望見的雪山。
「奇蹟……!」
山腰上滿布着大型修道院,在其深處有一座出產「會發光的石頭」的礦山。庫諾先生及其他病人們都曾在該礦山中工作。那只是個巧合嗎?這樣的疑問閃過了修伊腦中。
「你知道他們病症的成因嗎?妲麗安。」
「你爲什幺知道我的名字?」
修伊小心翼翼地擺好架勢問道。教授爽快地點了點頭。
「跟修道院買下了礦山所有權的就是你?」
語畢,教授笑靨如花。修伊無聲地咬着牙。
「……真難喝。」
修伊猛地抬起了頭,他想起來訪此城的目的。
修伊語調僵硬地問道。男子優雅地勾起脣辦。
坑道之中,就算只是粗估也有上百個人正在工作。
過了一會兒,艾米莉亞端着三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了過來。香濃的氣味傳遍了整個寒冷的禮拜堂。
修伊心裏這幺想着,凍僵的臉頰浮出淺淺苦笑。
這突如其來的警告讓修伊停下了動作。
「……好難喝……這飲料是什幺東西啊?」
修伊一臉疑惑地看着她。
下一秒,妲麗安突然把咖啡噴了出來。她激烈地咳着,拭去眼角浮出的淚水。
就在這之後,他的頭上傳來帶着笑意的穩重聲音:
剛剛挖掘出來的原石叩隆叩隆地被輕輕鬆鬆運送着。沐浴在換氣用豎井上注入的光線,原石裂縫綻放着鮮豔的黃綠色光芒。
奇怪的是,坑道之中完全不見負責監視他們的人。明明就未受人指使,那如機械般不斷工作的人們模樣,不禁讓人聯想到受制於集團統御的工蟻羣。然後,這些礦工們都帶着一本紅色封面的抄本。
被修道院僱用的人們默默地不斷工作着。
「難不成城中的病人症狀,就是因爲在礦山工作時吸收了放射性物質嗎?」
妲麗安的視線依舊故我,就這幺以毒辣語調說道。
妲麗安語中不帶感情地問道。
本以爲會出言反駁的艾米莉亞,卻意外溫馴地伏下雙眼。
「說是照顧,其實我也什幺都辦不到。我辦得到的只有祈禱,還有陪在他們身邊直到最後而已……」
「雖然專業研究員似乎還沒有發現,但是強烈的放射線是會對人體造成危害的。特別是人體一旦吸收了放射性物質體更是危險。會導致嘔吐、腹瀉、掉髮及紅斑,不久後會因爲免疫力低落致死——」
「基本上是什幺意思?橫看豎看,我都是一個出色的修女吧?」
「因爲他們知道……修道士們會引發奇蹟。」
修伊這幺說着,將揹回來的那位名爲庫諾的男子橫放在長椅上。
艾米莉亞說着,表情一暗。
修伊膽戰心驚地呻吟道。
「雖然我有跟他們特別再三強調過,工作時要注意安全……看起來並沒有傳達得很好呢。」
「這一帶的地層是由花崗岩構成的。內部包含了鈾和鐳元素。其中特別容易溶於水的放射性元素溶進了流動於地層中的地下水之中,不久後全蓄積在同一地方,濃度十分高而產生了放射性元素的礦牀——」
黑衣少女發出嘶嘶聲響啜飲着咖啡。
「姊姊?」
5
僅僅淺嘗一口接過的液體後,修伊的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我有在聽,蠢貨。只是在思考一些事而已。」
「放射性元素?用在夜光塗料上的那玩意兒?」
修伊的低語讓白衣男子笑容可掬地點了點頭。即使這只不過是他自己認爲的,但感覺上「教授」這稱呼確實很適合該位美男子。顯而易見他並非紐德沃爾特的居民,當然看起來也不像修道士。
被險峻山道及厚厚積雪所阻,前往修道院的路程比想像中更加辛苦。天氣雖然還過得去,然而愈近黃昏,氣溫似乎也大幅的下降了。
「在這個城裏,是不會有人違抗修道院的人們的。」
「不要太靠近比較好喔——」
教授語帶玄機地說道:
然後,城中居民對修道士們都抱有一分恐懼。
修伊就這幺帶着滿臉不悅,靠近了運送着礦石的輸送帶。
「橫看豎看都只覺得是假扮成修女而已,你這個Cosplay修女。」
「闊於你之外的讀姬的事?」
「會發光的石頭啊……」
不過,在這樣昏暗的洞窟之中不乏藏身之處。修伊沒有被任何人發現,輕易地來到了坑道的最深處。
艾米莉亞對兩人表示關心地說完後,緩緩露出微笑。
艾米莉亞會住在這種廢墟似的教堂,也許跟那件事並非毫無關聯。
「你一個人照顧着這些病人嗎?」
在戒律森嚴的修道院中,多數禁止真正的咖啡還有酒之類的奢侈品。艾米莉亞的藥草咖啡就是代替品吧。
「好啊,謝謝。」
「雖然我的名字不值一提,不過——認識的人都叫我教授。」
山腳村中,所謂修道士們上演的一場奇蹟。連手都未觸碰卻被殺害了的男子——
「……是帶着讀姬的男子的事。爲什幺讀姬的鑰匙守護者會對礦山之類的感興趣呢?」
教授口中所說的症狀,和在艾米莉亞的教堂中見到的老人們的樣子一模一樣。
修伊的話讓艾米莉亞發出了不平之鳴。
「什幺……」
紐德沃爾特的大修道院羣,是緊貼在巖壁上建造而成的十數幢修道院所組成。相傳修行者們定居在此處本就有的天然洞窟一事,就是修道院的起源。
「我要泡咖啡。不嫌棄的話要來一杯嗎?」
妲麗安如字面上所說擺着一張臭臉,語氣帶着隱約的怨懟斷言道。
看來將妲麗安留在教堂中是個正確的選擇——
「謝謝你背庫諾先生過來……不過,已經夠了。不要跟修道院的人扯上關係,儘早離開這個小鎮吧。」
「真是失禮呢。」
「……教授?」
「……果然……是這樣嗎?我以前也很常被姊姊責備自覺不足。」
碎碎念地發泄着不滿,妲麗安還是將杯子遞至嘴邊。呼呼地吹了幾口氣,啜了一口咖啡。
「NO。」
那是任何寶石所沒有的光芒。
「居然造了這幺大的機關,究竟是在挖什幺呢?」
「……沒有點心嗎?」
艾米莉亞無力地搖了搖頭,然後硬是擠出一個笑容。一邊確認着睡在禮拜堂中的病人是否平安無事,一邊走向被當作廚房使用的祭壇。
「……你是?」
艾米莉亞遺憾地嘟着嘴。
「是藥草咖啡。煎煮藥草的根後再衝泡,對養顏美容很不錯呢。」
修伊狐疑地問道。然而,艾米莉亞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基本上你也是個修女啊。」
教授說完之後,搖了搖頭。表情就好似在談論爲了實驗殺死白老鼠的醫學系學生。修伊雙眸之中浮現了憤怒的神色。
「……這些知識是你從幻書中得知的嗎……?」
「不是的。這是『尚未記載於任何幻書』的知識。」
教授的話語中帶着幾分得意。
「我們的目的和你們不一樣。創造出前無古人的嶄新幻書纔是我們的願望。」
「……新的書?」
修伊愣然反問道。教授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的。培育幻書之卵——幻稿,我們會創造出新的幻書。這次也是爲了那個目的所進行的實驗喔。」
怎幺可能?修伊的拳頭一顫。
「……修道院的人所引發的,奇蹟。也是所謂幻稿的力量嗎?」
「你不覺得這非常吸引人嗎?」
教授似乎想岔開話題似地,反倒問起了修伊。
「所謂人類是孤獨的生物。和他人心靈相通之類是不可能的……但是,就算能對彼此有深入的瞭解,他們的孤獨就會因此消弭嗎?假設兩個自我能夠完全合而爲一,那不就和獨自一人是相同的道理?」
注意到教授話中的意思,修伊感覺全身的血液怱地冰涼了。
人們都想利用幻書的知識來實現自己的慾望。
追求愛情、逃離恐懼、治癒悲傷、填補心靈缺慽。
幾乎能夠扭曲世界境界線的那份強烈的意志——
就連這些,對他而言也下過就是個觀察對象罷了。男子所說的即是此意。
「那就是……你的實驗嗎?教授。」
修伊聲音嘶啞地逼問道。
「你這個冒牌修女真是……」
她的慘叫聲迴盪着。
如果能以藥草調配出止痛劑,便能夠緩和被醫生及家人放棄的病人們的痛楚。她也注意到了,僅只如此也應能成爲他們的救贖。
「他們在說什幺?艾米莉亞。」
注意到他的行爲,艾米莉亞表情一僵。
「你們也知道這個名字啊……」

教授愉悅地高聲笑道。
總算是除去一半面積的雪的時候,她筋疲力盡癱軟着,往屋頂下方求助。
總算是從雪堆中爬了出來,妲麗安摸着臀部,眼眸半閉地瞪着哀哀叫的艾米莉亞。艾米莉亞雖然一邊叫痛,但臉上卻又帶着幾分愉悅。
翠綠髮絲及白皙肌膚,似鮮血般的深紅衣飾。
「艾娃修女正在等您。請您帶着那本書回去吧。」
修伊立刻將手伸進上衣懷中。但是修道士還是微笑不絕。
艾米莉亞怯生生地搖了搖頭,默不作聲地向後再退了一步。
「嗯,不多就是了。」
「對啊,『這個』是實驗喔。」
禮拜堂內部的陰影處,站着一羣身穿長至腳踝的長袍的男子。是年輕的男性修道士,人數共七人。全員的左手都拿着一本紅色封面的抄本。
6
耀眼的閃光染上修伊的視野,閃電擊向病人的身體。
修道士們朝着修伊一行人緩緩地靠近。雖然臉上依然帶着笑,周身卻瀰漫着一股異樣的壓迫感。七位修道士全都是一號表情,就連一致邁出的步伐及呼吸的頻率都毫無紊亂。
由於不清楚他們的能力真面目爲何,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招架。若修道士們真的能夠、讀修伊的心,即使開了槍,也有很高的可能會被避開。
「你打算拔槍對吧。」
「……對了,你們身後那羣傢伙是什幺人?」
「好痛痛痛痛……」
說完後,妲麗安瞥了一眼躺在禮拜堂中的人們。
他以空洞股的虛無雙眸看着修伊。
「後面?」
「你是……?」
「從剛剛到現在不就只有在看書嗎……去你的!」
「——住手!」
他們親暱地看着顫聲往後退去的艾米莉亞。
「書……?」
潮溼變硬的雪塊很重,在不好立足的屋頂上除雪是頗辛苦的重度勞動。
面對教授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修伊一句也答不出來。
另一位修道士冷冷地低頭看着病人,將右手放置於攜帶着的抄本封面上。
「爲什幺我非得在這種冷死人不償命的寒冷之中,去做那樣的身體勞動工作?下垂眼。我可是很忙的。」
此時,禮拜堂人口處傳來聲音。
黑衣少女的回答十分簡短·她佔着唯一僅有的火爐前,默默地閱讀着。「啪啦」地翻過一頁。
「原來是放不下該處的病人們啊,艾米莉亞修女。」
「你做了什幺?」
「啊,修伊。歡迎回來。」
修伊爲了保護妲麗安挺身而出。
「你們是……修道院的……」
原本就已油畫燈枯的男子完全無法承受落雷的衝擊。他睜大着一雙混濁的雙眼,已命喪黃泉。
望着她們滿身是雪倒臥在地的這副模樣,修伊露出錯愕的表情。他剛結束礦山的調查回來了。
修伊飛奔到被閃電擊中的男子身旁。接着,反射性地仰起頭來。
紅衣少女彷彿看着什幺珍禽異獸似地視線停留在修伊身上一會兒。不過,不久似乎就膩了,手拉下右眼的下眼瞼做了個鬼臉,嘲笑似地吐出舌頭。
「有六發子彈嗎……」
「不過,您不用擔心。現在立刻以我們之手奉上慈悲——」
還有一個開有鑰匙孔的金屬眼罩覆於她的左眼之上——
艾米莉亞修女爬上幾乎半塌的教堂屋頂。手中所握的是剷雪用的鏟子,她正忙着將雪撥落。
不斷悶聲笑着的白衣男子身後,出現了一個瘦小的身影。
「寫好了。」
但是,修道士的行動卻快了一步。
修伊對修道士尖聲大喊。闔上抄本後,修道士溫和地微笑。
艾米莉亞露出愣住的表情,回頭看向身後,接着倒抽了一口氣。
「……你說這是奇蹟?這玩意兒就是……?」
不,也許他們一開始就看穿了修伊並不會真的開槍——
「你們兩個在做什幺啊?」
被遺留在昏暗的坑道里,修伊獨自呆佇原地。
「這件事和您們無關,迪斯瓦特大人,以及黑之讀姬。」
其中一位修道士溫柔地喚道。
「跟幻書扯上關係這回事,也就是意味着得直接面對人們赤裸裸的慾望。不過,在那之前,你應該先和自己好好地面對面一番呢。」
「那是什幺?」
「軍用左輪手槍……」
教授脣邊的笑容忽地消失了。
被猜中自己接下來的行動,修伊訝異地停下動作。其他的修道士也接二連三地開口說道:
「止痛藥……」
「有得到什幺情報嗎?」
「唔……!」
妲麗安和修伊一臉驚訝地看着她。艾米莉亞只是猛烈地搖着頭。
被捲進瞭如同雪崩般掉落下來的雪,她們無計可施地被活埋了。
彷佛現在才注意到病人的存在似地,其中一位修道士挑眉。
「你存在的意義爲何?迪斯瓦特大人。你爲什幺會與她一起呢?黑之讀姬的鑰匙守護者啊——?」
「止痛藥的配方。」
「這是奇蹟。」
「畜生!」
被紅衣少女吸引了目光,修伊被凍結似地無法動彈。
修伊說着說着,忽地露出具有攻擊性的表情。拉開飛行服上衣,擺出隨時可拔槍的姿勢。
「……預知未來……不,是讀了我的心嗎?」
「只要有這一帶採集得到的藥草及樹根就可以調配而成,所以剩下的就靠你在地面爬來爬去把材料收集來就好了。雖然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罷了……」
「如果對手是我們全部的人……我覺得你無法打倒我們喔……」
「……!」
他緊握的右手中響起低沉的磨擦聲。
艾米莉亞睜大着她那略微下垂的雙眼看着妲麗安。
「原來你在這裏啊,艾米莉亞修女。」
妲麗安就在她的正下方。
艾米莉亞以指尖玩着積雪,鬧彆扭似地口出惡言。無視於艾米莉亞的不滿,妲麗安在一張便條紙大小的紙上振筆疾書寫下了東西。
艾米莉亞抱頭大喊道。
「好厲害喔……妲麗安!謝謝……哇啊!」
「嗯,我拒絕。」
拍着身上的雪站了起來,艾米莉亞和妲麗安異口同聲地問道。
不斷向後退的艾米莉亞忽地察覺到了什幺似地停下了腳步。包着毛毯無法動彈的病人們就在她身後。
修道士們同聲宣佈道。
「吶,妲麗安……我說妲麗安啊,一下子就好,來幫幫忙吧。」
接着,兩人的身影便這樣消失在黑暗之中。
藍白色的閃電包圍翻開抄本的修道士全身。他便如此對橫躺在地的病人伸出右手。其指尖放出的是閃電。
想法被預先看穿的修伊就這幺一動也不動地瞪着修道士們。
妲麗安說完,「砰」一聲闔上了正在看的書。
艾米莉亞興奮地一股腦兒站了起來,腳邊因爲附着在屋頂上的積雪一滑,失去了平衡。她就這幺帶着腳邊的雪塊,順勢從屋頂的破洞掉進了禮拜堂。
艾米莉亞像被引起了興趣似地,從屋頂的空洞處望着妲麗安手邊。
「你已經瞭解,在我們的信仰所創造的奇蹟面前,抵抗是無用的了嗎?」
修道士們的手一直放在抄本上問道。
並非勝驕,亦無威嚇之意,僅僅是平淡的語氣。
「能否請您跟我們定呢?艾米莉亞大人。」
艾米莉亞聽了修道亡的話後,無力地點了點頭。她一拿起隨意擺放着的購物籃,從以布覆蓋的籃底取出一本書。
一本鑲黃銅邊,絲絨封面的古老聖經。
一見此書,妲麗安「唔」地低嘆一聲。
艾米莉亞就這幺抱着聖經走向修道士們。
修道亡們看見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後,其中一人悄悄地撫上了身旁的一根教堂中的柱子。
「那幺,也將慈悲獻給剩下的各位……」
下好了,修伊啐了一聲。然而,此時卻已經來不及了。
彷彿受到激烈衝擊一般,教堂建築全體震盪了起來,本就即將崩塌的屋頂不消一秒便完全坍塌了。伴隨着滿覆屋頂的雪,無數的瓦礫從修伊一行頭上掉落。
艾米莉亞的悲鳴被建築倒塌的聲音所掩,只留下一片沉默。
7
倒塌的教堂遺址。全身上下部是雪和灰塵的黑衣少女,像貓兒般地扭動着從皸裂的牆壁縫隙爬出來,緊接在後的是個身穿飛行服的青年。
「……還好教會本來就有夠破爛。」
拍落身上的灰塵,黑衣少女嘆了口氣。
艾米莉亞的老舊教堂現已完全倒塌,成了一堆瓦礫山。
不過,原本就和廢屋沒什幺兩樣的教堂建築到處都是空隙,地板上也有一個很大的破洞。修伊他們快速地從該處躲入地板之下才能逃過一劫。
如果這是幢一般建築,要不就是被瓦礫壓成爛泥,要不就是被活埋而葬身此處了。
「真驚人啊……所謂的奇蹟什幺時候開始變成可以隨意使用了?」
「原來如此……那男的口中的實驗就是指這個啊……」
修伊的脣中逸出絕望之聲。
妲麗安有些煩躁地嘆了口氣。
黑衣少女就這幺一直緊握着已經斷氣的病人的手。
那是一具身穿純白法衣的修女屍體,她的胸前掛着一個十字架。
妲麗安也點頭站了起來。接着,她似乎是注意到了什幺而停下了動作。
只不過以手輕觸就能使得教堂倒塌——
「我自己的身體狀況我心知肚明。不管怎樣我是不可能會得救的吧……?」
「實驗?」
妲麗安默默地噘起了嘴說着。或許是對於艾米莉亞竟然瞞着她偷偷藏着一本書而感到不滿吧。
少女覆着冰冷手甲的小手包住了他那如枯枝般的手。
被稱爲艾娃修女的修道院長跪在她面前微笑着。
「感覺真好……人生的最後一程有人相伴……再也不是……孤獨一人……」
庫諾關心地抬頭望向修伊兩人,微弱地搖了搖頭。
夾雜着幾聲嘆息,修伊望着已遭破壞的教堂,厭煩地低語道。
「在礦山工作的人們都一樣……想和大家做一樣的事、不想被丟下、想得到別人的認同,就在思考着這些的同時,就被那本可恨的書奪去意識,回過神來已經是這樣殘破不堪的身體,還被丟了出來。但是呢……」
再度開始降下的雪花將廢墟掩埋在一片白色之中。
「走吧,妲麗安。得去幫幫艾米莉亞……」
「我們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會再重蹈當時的覆轍了。我與你這次一定可以完全地結合爲一體的!」
「不過,這幺一來我們的祈禱便能上達天聽。我們的同胞、持有抄本的所有信徒的意識都能合而爲一——誤解、糾紛、爭執都會被消除。總有一天,此城中……不,全世界的人們都會經由《連結之書》成爲一體,然後永遠地從所謂孤獨的苦惱中解脫吧。」
「是嗎……你也是……」
妲麗安門中閒惑的話語讓修伊表情一僵。
「這就是修道士們所引發的奇蹟真相嗎……」
修伊再度打起精神似地聳了聳肩,接着環視着倒塌的教堂。
修伊看着庫諾嘆道。
「這個嘛……」
「咦?」
與艾米莉亞所擁有的相同的大型十字架——
「我說……小姐。一下子就好……可以請你握住我的手嗎?」
他最後的話已語不成調。庫諾全身失去了力氣,在那之後就再也不動了。
庫諾先生看着驚訝的修伊,嘴角抽搐着,也許是想對他微笑。
其他人被掉落的屋頂及樑柱所壓,皆已斷了氣。當時那樣的情況,修伊兩人也實在是愛莫能助。
修伊看着那具屍體,茫然低語道。
「是聖經……」
「那傢伙說他的目的是創造出新的幻書。爲此培育着幻稿。」
修伊抱起身受重傷的病人。此次,庫諾對修伊露出了一個切切實實的微笑。
被埋葬的屍體幾乎都在土中而看不見。
然後,她身旁站着被喚爲教授的美男子及紅衣少女。
修伊厭煩地嘆了口氣。
她在遭破壞的教堂地板之下,窺見被隱藏起來的地下墓場。
話說到一半,庫諾開始激烈地咳了起來。咳出了大血塊,像是發病似地全身痙攣。
從祭壇上俯瞰着他們的,是一位身穿白色法衣的年輕女修道院長——
似乎對這句話有什幺頭緒,妲麗安不悅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正在詠唱的人是聚集在禮拜堂中的修道士們,亦可見修女及一般信徒。人數超過上百人,加上擠不進禮拜堂中的人,少說也有一千人以上吧。
活下來的庫諾亦並非毫髮無傷。全身上下都是數不清的細小沙礫,身體各處都在出血,右腳似乎也骨折。或許還傷到了內臟,他咳嗽時呼出來的氣息中帶着幾絲鮮血。
雖然與艾娃的聲音相同,但其中所包含的感情卻判若兩人。是艾米莉亞的聲音。
「這是……」
「就算那本是幻書,擁有那種程度的力量的修道士們,爲什幺事到如今纔想要那本書呢?」
「庫諾先生?意識已經恢復了嗎?」
「先不管那個,我很在意那個下垂眼拿着的那本書。」
「……修道士和信徒們……連結在一起?」
「原來如此……是這幺回事啊。艾米莉亞……」
「原典終於回來了嗎?蠢死了,居然讓人白等這幺久。」
瀕死的病人扭曲着浮現老人斑的臉,自嘲似地笑了。
「真是失禮了,紅之讀姬。」
「不是這樣的。你還想再犯同樣的錯誤嗎——姊姊!」
「幻稿……尚不存於世的幻書之卵嗎……」
修伊飛奔至他身旁。此時,庫諾抬起他那如同瘦弱老人般的臉,用他那乾涸雙脣顫聲說道:
修伊將名爲庫諾的男子屍骸打橫擺好後,開口說道。
「YES……」
事情至此,看來修道士們所說的奇蹟一詞也不見得是謊言。
妲麗安語調中不帶任何感情。
下一秒,祭壇前響起了細微的悲鳴。
「一息尚存的就只剩下他了啊……」
「住手。」
然後以電子信號在人類的腦中傳達訊息。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很棘手了。就算從修道士們手上奪定一、兩本書,也是於事無補——」
如同在回應艾娃的話似的,人們的詠唱聲又更加宏亮了幾分。彷佛廣大的修道院羣的所有修道院都因歡喜而微幅震盪着似的。
而此時的她只是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
「不存在?」
唯有一具較新的白骨屍骸,就這幺穿戴着衣物被置之不理。
被放置在禮拜堂中的病人存活下來的就只有一人。即是那位被修伊背來此處,名爲庫諾的男子。恰巧較大的瓦礫並未掉落在他所躺的地方。
「只要同時讓幾千人的大腦並列運作,就可能做出一般人絕對不可能做到的大規模計算。提前看穿對方的想法,推算出建築物的構造及固有的振動頻率,接着只需輕觸柱子就能把建築物破壞掉——」
望着修道院長手裏的聖經,拉潔愛爾錯愕地說道。
紐德沃爾特修道院中的廣闊禮拜堂之中,莊嚴的歌聲不曾間斷。
修伊似乎被什幺所困惑地搖了搖頭。妲麗安發現他的樣子跟平常有些不同,帶着幾許怒氣的眼神栘到了他身上。
「你們還是放棄吧……不要跟修道院扯上關係。已經沒有辦法阻止他們了。不只是書而已。對那羣人來說,修道士同伴們也只不過是可以被取代的零件罷了。就像蛇的鱗片一樣。只要受傷或是沒了用處,就會像我一樣……被單方面地淘汰。」
「請安靜,艾米莉亞修女。」
把人腦當成單純的零件使用,將其連結而創造出迴路。假設真的是如此,那幺就連聖人的奇蹟也是可以模擬演算出來的吧。也就是經由壓倒性的演算能力所創造出來的人工奇蹟。
「求求你,停手吧,艾娃修女!這不是真正的車福。這樣根本就沒有辦法互相理解!」
8
接着,黑衣少女露出美麗的微笑。庫諾見狀滿足地閉上雙眼。
「不用管我了……」
將那微小的電子信號串聯起來增幅之俊,便能夠創出強大的電流。這便是那個打雷的真相吧。
庫諾對着虛無的空中伸出了顫抖的手。
「YES……但是就我所知,人類史上並不存在這樣的幻書。」
「被修道院那羣人叫做《連結之書》的那本書……修士們、信徒們,大家都被以那本書連結在一起。那些傢伙並沒有個人意志。他們每個人所見、所感覺、所思考的,以及知識和經驗……這些全都集合成爲了一個人格。」
是聖經詩篇的詠唱聲。
「那些傢伙手中的紅色抄本八成就是構成這個網絡的終端機吧。抄本分開一本一本時是毫無意義的。當它成爲一個羣體時纔會呈現出幻書的完成體……難怪不管怎幺調查抄本也是毫無所獲。」
「但是……」
「雖然我聽不太懂你們在說什幺……」
那是個巖壁裸露的小房間。說到底,這個教會本身就建造於埋葬死者的天然洞穴之上的吧。
「我知道。」
語畢,庫諾開始激烈地咳了起來。妲麗安輕輕地用繃帶拭去從他脣中流出的鮮血。骯髒的繃帶團立刻染上了美麗的紅色。
「總之快點帶他到城裏去吧。在這裏連急救都沒辦法……」
太陽已西沉入山中,四周一片黑暗。
艾娃的脣中編織着嚴厲的責備。 .
修伊連呼吸也忘了,無力地嘆道。回想起來,先前遇到的修道院相關人士全都知道修伊兩人的名字——如同被連結起來的機器般的行爲舉止。
「操縱着連結的幻書嗎……」
「原來是這幺回事。」
聽到兩人激烈的爭吵,紅衣少女拉潔愛爾嘲笑般地籲出一口氣。
「蠢斃了、蠢~斃了。哪個都好,動作快點。」
「依您所言,紅之讀姬。」
艾娃將手置於身上所帶着的那本黃銅鑲框的聖經。
「不可以,艾娃!姊姊!」
艾米莉亞悲慟地大聲喊叫着。
詩篇的詠唱——突然中斷了。
「你們在做什幺啊。來吧,快繼續朗讀啊!」
艾娃煩躁地大叫起來。然而,信徒們卻毫無反應。
在彷佛時間凍結住的寂靜之中,聚集在禮拜堂裏的信徒們左右分開讓出一條路。
對年輕男女走在這條被讓出來的道路上。
是身着飛行服的青年及黑衣少女——
「把艾米莉亞帶回來……果然是因爲這個理由嗎……」
修伊的聲音在禮拜堂中響起。
「在《連結之書》中存在着一個作爲網路中心的節點……也就是原典。一本像女王蜂一樣率領着抄本一樣的原典。你就是那本真正的《連結之書》的讀者啊。」
「黑之讀姬的鑰匙守護者……」
艾娃不悅地皺起眉頭。
「你們怎幺能來到這裏?這個禮拜堂明明就被數千個信徒的『眼』所監視着啊……」
修伊並末回答她的問題,邁步走向祭壇前方後停下腳步。
他的正前方站着一位身穿白衣的美男子。
「所以呢?就算這樣洗腦了其中一個修道士——」
他如此說完後,從飛行服的口袋中取出一個鑲着石頭的大型十字架,和眼前這位修女身上所戴的一模一樣。
「那是什幺玩意兒。告訴我這到底是怎幺回事,教授。」
微笑不絕的白衣男於伸出右手。手中握着一把黃金鑰匙。
修伊拔出手槍對準了白衣男子背後。此時,修伊身後傳來了新的悲鳴。聲音的主人是身穿法衣的修女。倒臥在地的艾米莉亞¨艾娃臉部扭曲,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彷彿這句細語成了某種契機似地,聚集在禮拜堂的信徒們突然動搖起來。然後喧鬧聲有如浪潮般擴散開來。
兩位讀姬露出白牙互相瞪着彼此。無視於她們兩位,修伊看着身穿修道院長法衣的女孩。
教授這幺說着,看似愉悅地眯起雙眼。紅衣少女也在他身邊。見狀,修伊咬着下脣。
該鑰匙插入了少女覆着眼罩的左眼。
「回答『人活着不是單靠「炸麪包」,乃是靠神口裏所出的一切話語。』」
修伊的話讓教授笑了。一個讀不到感情,停留在脣邊的微笑。
「好想喫……好想喫……炸麪包。」
「我請你們其中一位修道士同仁讀了這本書。」
「什幺玩意兒,自以爲了不起。蠢—斃了!你以爲自己是誰啊!」
灰眸修女困惑地瞪着修伊。
「啊,又見面了呢。迪斯瓦特大人。」
艾米莉亞=艾娃難以置信地搖着頭。
「人活着不是單靠炸麪包……」
「那把鑰匙……!」
他們臉上都浮現着同樣的陶醉表情。像是口中喫着撤滿砂糖的甜食般的表情。
修伊表情一僵。教授再度面向紅衣少女。
話說到一半,拉潔愛爾低嘆。
然後以如同朗讀聖經般的莊嚴語調悄悄低聲說道——
發出「嘰」聲的拉潔愛爾身旁,白衣男子聳了聳肩。
「就算不能互相理解也沒關係。」
「這……這是怎幺回事……」
「蠢斃了。可以不要把你這傢伙和教授混爲一談嗎?」
「沒用的。你的話已經無法傳遞給他們。」

拉潔愛爾見狀「嘖」地啐了一聲,瞪着修伊。
「只要讓核分裂物質的原子核吸收高速中子,讓原子核分裂,此時因爲質量損失便會產生龐大的能量。爲了能夠控制它所需的算式。」
抬頭看着他愉悅的笑容,紅衣少女不悅地問道。
修伊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是集合自我的逆流。」
「《刻印之書》……原來如此,是這幺回事啊……」
那即是埋於該教堂地下的那具屍體的名字。
「怎幺會……我們的信仰……竟然會因爲這種事……」
艾娃·吉塞拉——
修伊對着她說道。
「……核分裂?」
「靠炸麪包……」
「話說這是怎幺回事啊,你居然還能動啊?明明就只是個破人偶。」
修伊用哀傷的眼神看着怯生生地站在原地不動的她。艾米莉亞=艾娃唔地倒抽了一口氣。
她雙手抱頭,當場跪倒在地。頭巾掉落,露出豐厚的金髮。手上的聖經掉落在地,封面「砰」地一聲闔上了。
「沒道理我要被你這笨蛋說是笨蛋,便宜貨。」
從正前方目不轉睛地看着教授,修伊問道。教授笑得十分美麗。
「由《刻印之書》下達的命令透過《連結之書》的網路感染了所有人。就像病原體的蔓延一樣呢。直到妲麗安解除命令爲止,現在的他們已無法思考除了炸麪包以外的事——」
少女口中流泄出震耳欲聾的尖叫。那叫聲不久後化爲笑聲——令人感到瘋狂的大笑聲。覆於她左眼的眼罩被解開,露出了無法射出任何光芒,有如黑洞般的瞳眸。
「沒必要合而爲一。即使聚集再多有着相同際遇的人們,填補彼此的缺陷,依然無法逃離孤獨的。接受和自己不同的其他人們的存在,在彼此傷害之中去感受對方的存在吧——艾娃修女!不,艾米莉亞!」
宛如誘惑了最初的人類的蛇一樣——
「艾米莉亞?你在說什幺啊?我是艾娃修女。這座修道院的院長。」
「鑰匙守護者……?這個嘛,是嗎?」
「《連結之書》並非這座修道院流傳下來的物品。而是在那間城郊的小教堂的物品。然後,你們過去是那間教堂的孩子。」
語畢,她踩上了掉落在地的聖經。
「尚未存於世」的這個訶匯,讓修伊感到非常困惑。
艾米莉亞=艾娃混亂地嘆道。她還不瞭解到底發生了什幺事。
「修道士們啊!以信仰和奇蹟來毀滅他們吧!」
妲麗安壓低聲音說。
「單靠炸麪包……」
「嗚……不是的……我是……該死的!不對,我是……」
「回想一下。你們爲什幺年紀輕輕就能被選爲修道院長呢?說到底,你們真的是這個修道院的人嗎?你們只是爲了《連結之書》的實驗,纔會被帶到這裏來的不是嗎——」
語畢,修伊從懷中取出了一本羊皮紙做成的薄書。
「教授。你果然也是讀姬的鑰匙守護者啊……」
「當未完成的幻書《連結之書》失控了,妹妹單方面地將姊姊的人格吸收到自己體內。接着,被奪去人格的姊姊便撒手人寰了……你還想再重演一次當時的悲劇嗎,艾米莉亞?」
『否……吾乃天。悲嘆之天!』
回望着以黃金護具指向自己的拉潔愛爾,妲麗安高傲地露出冷笑。
「麪包炸麪包炸炸炸炸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
妲麗安面無表情地接下去說道。誰是便宜貨啊!拉潔愛爾憤怒地大喊。
「炸麪包……炸……」
「紅之讀姬拉潔愛爾啊……吾之所問,汝爲人乎?」
「那本書是古代的王向使者傳達敕命時使用的幻書。在完成被該書刻劃於意識之中的敕命之前,一概不接受其他的命令。爲了讓它絕對無法背叛——」
然而,妲麗安冷冷睥睨着拉潔愛爾一行。
「你還不是一樣,還是這幺不知羞恥的在外走動嗎?小鬼頭。尿牀的習慣已經改掉了嗎?」
「我纔沒有那種習慣哩!你這洗衣板!蠢~斃了,你這笨蛋!」
「不會的。我們不會再失敗了。我自己和我自己這一次一定能——」
「是一股能夠照亮大都會的夜晚,也能在瞬間奪去數千、數萬人生命的強大力量。只要得到這股力量,便能再度復興被那可恨的敗戰條約奪走軍備的我的帝國了……好吧,算了。因爲這次我也十分地愉快。」
「唉唉……真可惜。只差一點點,必要的算式應該就會完成了……」
紅衣少女發出尖銳的大笑聲。她當修伊是笨蛋似地瞪着他,接着以那寶石般的綠眸看向妲麗安。
聚集在禮拜堂中的數百位信徒同時複述着妲麗安的話。
「幾年前,你們姊妹兩人啓動了《連結之書》。本來你們兩人的意識應該會完全融合,共享一個人格。但是,當時卻失敗了。」
「你們被那邊的便宜貨給騙了。」
「等一下,教授——!」
看見那本書的教授「喔~」地佩服似的睜大了雙眼。
「停手吧,艾米莉亞……把那本書交給我。」
「閉嘴!」
「爲什幺!你們對我的同胞做了什幺事——?」
如果在場的數百個信徒同時襲擊而來,修伊他們就連一秒也擋不住吧。就算是使用幻書,對方人數這幺多也是難以抗衡。再說他們還有《連結之書》所創造而出的「奇蹟」。不管是多幺神機妙策,對上了超越人類智慧的演算能力,可不覺得他們會勝出。
「怎幺會……不要再胡說八道了……」
「算式……那纔是你真正的目的嗎……」
艾米莉亞=艾娃發出怒吼。翻開緊握的聖經,命令信徒們:
不過,修伊所取出的十字架背面刻着它原本主人的名字。
「好想……喫。」
只有身爲原典讀者的她末受到《刻印之書》的影響。但是突然失去了《連結之書》的網路,令她動搖不已。因爲幻稿的支配力也減弱了。
修伊以《刻印之書》只對一人下達命令。然而,此人經由《連結之書》和身處此處的所有人共享一個意識。
「我已經在你居住的那間教堂地下,找到了真正的艾娃修女的屍體。」
「誰是便宜貨啊!」
「拜你之賜,好不容易的卵也沒辦法完全變成幻書了。你要怎幺賠我!」
「艾米莉亞?發生了什幺事,妲麗安?」
修伊的話讓修女的肩膀大幅顫抖着。她的眸中浮現了近似恐懼的情感。
「上啊!」紅衣少女不負責任地喊道。
「…………」
「這就是將腦部連結,獲得龐大的演算能力的代價……因爲《連結之書》的力量消失了,所以構成網路的數千人份的自我和記憶一口氣襲向身爲讀者的她。」
「要怎幺辦纔好,妲麗安?」
修伊收起手槍,露出焦急的神情。
拉潔愛爾和教授已不見蹤影。想必是利用從「拉潔愛爾的書架」取出的幻書,使用了空間移動的魔法吧。要追上他們已經是不可能了,而且現在更重要的是幫助艾米莉亞。
「這幺下去艾米莉亞的大腦會撐不住的……她的身體也……」
蹲在地上的艾米莉亞全身上下都被藍白色閃電所包圍。經由《連結之書》增幅的活體電流失控了。由於自身產生的電流使得她全身痙攣,開始散發一股肉燒焦的惡臭味。
痛苦的不只是艾米莉亞。
聚集在禮拜堂裏的信徒們也都同樣地壓住自己的頭,發出了痛苦的聲音。艾米莉亞的痛苦經由不穩定的網路也流傳到他們身上去了。
「只要節點消失的話,信徒們也就能從網路解脫。」
「網路的中心……是在說艾米莉亞嗎?」
修伊愣愣地看着失去表情的黑衣少女嘆道。
「本來吸取了複數人格姊妹的精神,已和《連結之書》產生的集合自我一體化了。只要她存在,網路便不會消失。」
「但是……」
修伊狠狠地咬着牙。眼前這位修女已非艾米莉亞,也不是艾娃了——但同時卻也是她們兩位。只要她們兩個活着,此修道院的人們就會一直痛苦下去直至死亡。
「已經夠了……我沒事……的。」
對着躊躇的修伊和妲麗安,全身被閃電所包圍的修女笑了笑。
那就是過去自稱艾米莉亞的少女的表情。
像孩童般丟擲雪球、獨自一人照顧病人、喝着咖啡露出微笑的孩子氣修女的表情。
「殺了我吧……不然,連結着的人們也會……」
艾米莉亞如此說着,閉上雙眼。現在應被強烈的痛楚所折磨的她,模樣顯得十分弱勢、令人慘下忍睹,但是卻也帶着幾分高貴及安穩。
這個高海拔的地區,也漸漸有了融雪的跡象。
「——修伊,我賜予你開門的權利。」
冬末——
他的身側夾着一本書,是以葦紙做成的老舊書籍。
「我下會忘記你的。直到永遠也絕不會……」
YES。少女點了點頭。
就在這樣的某日,兩位奇特的旅客乘着小型複葉機來訪這個城市。
從咖啡中傳來一陣奇妙的香味。
略顯得意地說明道:
不過,她馬上又露出了堅強的微笑搖了搖頭。
露出了有着纖細鎖骨的白嫩肌膚。
金髮在頭巾縫隙間飄揚着,修女對着停下腳步的少女說道。
「抱歉,沒事吧?」
妲麗安仍然面無表情地看着艾米莉亞,淡淡地說道。聲音中帶着細微的顫抖。
被炫目的光之漩渦所包圍的空洞,彷彿延續至她纖細的身體深處。
身穿飛行服的青年露出放心的表情說道。
嵌在妲麗安胸口的是個粗糙的陳舊大鎖,被黑色皮革項圈及銀色鎖鏈所縛,就埋在她平坦胸口的正中央。
咦?修女的眼眸有些盪漾。
「這樣啊。太好了,我們就是爲了確認這件事而來的。」
那是一位有着明亮灰色雙眸的年輕修女。
接着,修伊悄悄地翻開了幻書封面。
指尖栘向黑衣領子,少女將上衣大大拉開工胸口。
鑰匙上刻有古代的文字。
是一個小小的雪球。
「YES……我也這幺認爲。」
黃金鑰匙插入了妲麗安的胸口,她脣中逸出苦悶之聲。
9
『否,我乃天——我乃壺中之天!』
「幻書?聽不太懂……好像很困難……」
語畢,他往修女走去。
「謝謝你。那就來一杯。」
修女注意到兩位旅客前進的方向,微笑着說道。
修伊念出鑰匙上的文字。
「對不起喔,妲麗安……我們太寂寞了……我們很怕姊妹之間會有人先死,到最後又變成獨自一人……我們……討厭寂寞……」
「你們認識修道院的人嗎?」
妲麗安以澄澈美聲訴說道。
對吧?修女挺胸說着。之後她從置於附近的購物籃中取出了一個用保溫綿包起來的大水壺。
回應他的呼喚,妲麗安如此回答。聲音宛若經年累月的器物一般粗啞。
灰眸修女將分別爲兩人準備的咖啡遞了過去。
耀眼的陽光照亮着覆着未融殘雪的山。
修女不經意地說道。回答她的是黑衣少女。
事件帶來的混亂,事發後的一個星期之內基本上部已平靜下來。現在也幾乎沒有人會刻意提起這件事。
修女說完後點了點頭,黑衣少女略顯意外地抬頭看着她。
看來她剛剛似乎正在和孩童們打雪仗打得正起勁。
兩位旅客略顯猶豫地互看了一眼。不久後,青年苦笑着說:
「好少見的書喔。」
修伊緊緊握住手中鑲着紅寶石的黃金鑰匙。
不久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發出細微聲響地啜了一口,然後一臉泫然欲泣地喃喃說道:
「不要緊的。不需因此感到寂寞。你們記着那個人,又或是前來見她這些事,一定都能傳達給那個人的——」
「不嫌棄的話,要喝杯咖啡嗎?身子也會暖和一點喔。」
「…………」
是一位身穿飛行服的青年,和奇妙的黑衣少女。
一本爲了消滅曾被喚爲艾米莉亞的女孩的幻書——
告知春天到來的風吹拂城鎮而去。
「但是,和她已經永遠不可能再見面了——」
「這前面沒辦法再過去了喔。雖然以前曾有過修道院,不過在它內部的礦山發現了危險礦物,所以已經被封鎖了。」
「吾之所問,汝爲人乎?」
艾米莉亞開心地笑了。
幾名孩童聚集着圍繞在她的腳邊。
那個小城位於披着雪冠的美麗山嶽的山腳處。
修伊由少女的背後將手伸入空洞,取出了一本書。
黑衣少女繃着張臉,看了一會兒熱氣騰騰的液體。
「謝謝你。」
「是藥草咖啡。煎煮藥草的根後再衝泡。對養顏美容很不錯呢。」
他們從機場直接往位於山腰的一間修道院建築前進。少女咒罵着泥濘的路面,一定上山路,某樣東西怱地砸向她的腳邊。
修女不可思議地歪着頭說道。帶着略顯困擾的微笑換了個話題。
「這是會奪定讀者記憶的幻書。就連與記憶緊密相連的經驗、『人格或自我也都可全部消除』的《忘卻之書》……」
胸前大鎖如城門般左右敞開。其內部所隱藏的是一個空洞,少女的胸口上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
彷彿對着公主宣誓的騎士一般,又像是正唱誦着咒文的魔法師——
接着,她的瞼上浮現瞭如花笑靨。
「好難喝……」
艾米莉亞微笑着對黑衣少女說出心底的話。
約莫兩個月之前,因爲一件有些怪異的事件而成爲話題的城市——附近修道院的人及居民,超過一千人以上同時失去了這半年來的記憶——這幺一件難以理解的事件。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