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人化之書」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3萬 字
1
該船隻在正午的海中乘風破浪前進着。
那是艘全長不及二十公尺的小漁船。舊式的熱球式內燃機獨有的脫線排氣聲嘈雜刺耳。
雖然晴空萬里,海面依然因爲呼嘯的海風而波濤洶湧。船隻被海浪粗暴地搖晃着,穿越了被礁岩包圍的狹小水路。
隨風飄蕩的船上有着幾位看似旅行者的乘客身影。
其中有一位約莫二十五歲的女子,她坐在僅鋪有一塊木板的簡陋座位,強烈的陽光讓她眯起了雙眼,一頭捲翹的長髮被強風吹得四散飄揚着。
女子的對面坐着一對年輕的男女二人組,其中一位是身穿皮製長禮服的青年,另一位是一身漆黑衣飾的瘦小少女。
男子年齡約莫在二十歲左右吧。即使在這激烈搖晃的船上,他也恰然自得,看似愉悅地眺望着大海。這樣置身事外般的態度,讓人不禁聯想到慣於沙場的軍人模樣。
不久後,在水平線處漸漸可看得到一個被白色斷崖所包圍的島影。
島嶼本身並不大。雖然有許多岩石分散在島嶼四周,但是卻沒有一座岩石可稱其爲島嶼,就算將其所有面積整合起來也不到王都的一半大小。
不過,島嶼外觀十分美麗。聳立海面的純白峭壁就精彩非常,岸上更是一片綠意盎然。海灣深處有一片沙灘,海灣沿岸蓋滿了一幢幢嶄新的別墅。
「那就是雷薩姆羣島啊。原來如此……真是座美麗的島嶼啊!」
身穿着皮製長禮服的青年,靠在船舷上託着臉頰,感嘆地籲出一口氣。
雷薩姆羣島是在這十幾年間急速竄紅的度假勝地。從王國本土搭乘高速輪船,只需一小時左右即可到達。每至夏日,便是充斥着觀光客的熱鬧休閒地。
「話說回來……你沒事吧,妲麗安?」
語畢,青年向身坐在身旁的少女問道。
少女的年紀頂多十二、三歲左右,有着白皙透亮的肌膚及一頭及腰長髮。
她的黑衣綴有多層的蕾絲及荷葉邊寬鬆的澎起,包裹住她的輪廓的是金屬的手甲及粗糙的腰鎧,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
取代緞帶結在她胸前的,是個陳舊的金屬箱子。
那是個被銀色鎖鏈所縛的大鎖——
「閉嘴,修伊……現在不要跟我說話。」
「再加上,還不是因爲你在船上看書纔會暈船。」
「怎麼會是史麥斯社長……?」
妲麗安語氣滿是怨慰說道。看來她對於掉進海里的事還懷恨在心。露克蕾絲嘟起嘴說:
「請稍等一下。」
「很可怕的地形對吧?傳說這一帶的海域有怪物悽息,當我還是個小鬼頭的時候,當地的漁夫們打死都不靠近這一帶哩。」
名喚妲麗安的黑衣少女,以與她工整的美貌毫不相襯的放肆語氣說道。
說完之後,露克蕾絲眯起雙眼,懷念地環視周遭。
妲麗安抱怨若,她的聲音比平常來得虛弱許多。約莫五十歲左右的船長環顧這遭海浪侵蝕而形成奇形怪狀的岩石羣。
是位有着魅惑體型、看起來+分開朗的美女。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前胸大開的衣物,接着又披着一件醫生袍似的白衣。她確實是和妲麗安一樣把書攤在膝上,絲毫不在意船隻的搖晃埋頭讀着書本。其優雅身姿與老舊漁船十分不相襯。
「就是上半身是人類,然後有着像海蛇或章魚股無數條觸手的海魔。利用她們一張美麗的臉蛋去吸引漁夫,然後把他們喫掉的故事。」
「沒想到本小姐還真是失策。就算是很久沒坐船了,但沒想到竟然會出那種事……」
「NO————!」
警察們抬着擔架從容船的登船梯走了下來。擔架上是一位剛死去不久的男子。即使只是從遠處窺視都可以確認男子已死。因爲男子脖子以上的部位已完全消失了。
然而,女子卻隻字未答,臉上的表情略顯虛無,臉色很差。她難受地喘着氣,怱地失去平衡倒了下去。分毫不差就是住妲麗安身上靠去的模樣。
「好啦,來到這裏也差不多快看到港口咧。去把行李收一收吧,小心別忘了東西哩。」
「怪物?」
「剛剛還想把嘔吐物吐在別人身上,你這是什麼態度……真是的,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你?」
「什麼!」
妲麗安也不悅地蹙起眉頭。她煩悶地撥開那些被海水打溼、黏上她臉頰的髮絲。
「也不是啦,他可是這島上的名人,史麥斯輪船的社長喔。」
語畢,船長豪邁地笑了起來。爲了將船駛過奇怪岩石之間,船長技巧熟練地轉動船舵讓它轉向。
「已經好好地漱過口了啦!真沒禮貌。」
修伊怱地叫住邁步而出的她。修伊所看着的是一艘停泊在港口的大型船隻。是來往王國本土及此座島嶼間的高速輪船。始航至今尚不久的船體美不勝收,其豪華程度,修伊一行人所乘坐而來的小漁船難以望其項背。
有如黑夜凝結而成的眸中,眼神十分渙散,失去血色的肌膚一片蒼白。拜其所賜,她那有如人造物般的模樣又令人更覺得像是人偶。
聚集在碼頭邊的島民們一片譁然,每個人部在竊竊私語。
修伊隨意聳了聳肩。
白衣女子彷佛是想強調豐滿的胸部,動作誇張地挺身而出。
「是啊……其實我本身是這座島的島民,已經很久沒回來了。這次是回老家順便做些調查。」
「N……NO!等、等一下。在這種地方你究竟……」
而女子在黑衣少女的耳畔絮語般地低聲說道:
「不就是你的嘔吐物的臭味嗎?」
「妲麗安!」
「『奇怪』這兩個字是多餘的。你這個白衣色情狂、老女人。」
語畢,修伊邁步走向碼頭。露克蕾絲忍不住跟着邁步向前,卻忽地滿臉狐疑嗅了嗅。
修伊饒富興味地抬起了頭。船長無聲地勾起脣角一笑。
「那是……什麼東西啊?」
妲麗安的面部抽搐。就在她眼前,白衣女子的背部彷佛哭泣般痙攣着,並且捂着嘴發出「唔嗯」的聲音,似乎是暈船快要吐了。
幾位聚集在此的島民害怕地低聲說道。修伊聽見這些話後,臉上爬滿了困惑。
「你在做什麼啊?快給我滾開,你這個白衣色情狂。我可沒有那種被像你這樣的巨乳陌生人緊抱就會開心的興趣。」
在駕駛室中的船長悠閒地對着妲麗安小小的背影出聲說道:
「真不好意思呢,這位客人。如你們所看到的,這一帶的岩石很多,再過去一點會開始有點晃喔。」
露克蕾絲驚訝地眨了眨眼。在這麼小的島嶼上,應該也不太會發生什麼窮兇惡極的犯罪事故吧。
「是怪物……」
午後的港口,白衣女子懺悔似地雙手緊握。雖然臉上掛着一副憋住笑意的淘氣表情,勉強也算是誠心誠意在道歉。
「是朋友?」
雖然基本上她是穿着白衣,但眼前這開朗女子的印象,實在是與學者相距甚遠。
2
彷佛被壓倒性的巨大力量給強行扯斷,傷口切面都被扯得稀巴爛。若說是遭巨鯊撕咬,或許還有可能會變成這樣的傷口。不過,乘坐在大型客船中的乘客是絕無可能遭鯊魚攻擊。
「不要靠過來,會染上嘔吐物的氣味。」
「哼。」
被喚做修伊的青年帶着苦笑看着妲麗安。
「……閉嘴,廢物。我會暈船纔不是看書害的,是這艘船一直晃個不停害的。我跟你這種粗製濫造的人類不一樣,我的三半規管可是十分敏感纖細。要證據的話,你看那邊那女人,不是也在光天化日之下讀着書嗎?」
語畢,露克蕾絲不悅地鼓起雙頰。
「怎麼了嗎?」
「……怪物?」
「好像有股臭味呢。」
「唔……」
在這樣的他面前,另一位乘客的白衣女子搖搖晃晃走了過來。
「屍體?可是,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纔會變成那樣?」
「我訂的旅館就在港口附近。能請你們和我一起過去嗎?我想得快點讓她洗個澡,還有那件奇怪的黑衣也快點洗一洗比較好。」
「我覺得她應該是很習慣搭船四處旅遊吧。」
「如果說有個女人在這海里浮浮沉沉的,先不管她是不是美女,在那當下不會覺得很奇怪嗎?這一帶的漁夫是有多好色啊?是白癡嗎?」
「……學者?」
從漁船上跌落海中的她總算是平安無事被救了上來,但是她全身依然還是溼答答的。她已經將被海水打溼的黑衣脫下,身上除了襯裙外還披着修伊的皮製長禮服。沿着她一頭長黑髮滴落的水滴們,在她赤裸的雙足旁積成一灘水窪。
妲麗安爲了想要繼續閱讀之後的情節,試圖想要翻閱書頁,但實在是忍不住不舒服的感覺而失敗了。唔,她捂嘴整個人縮成一團。
「有什麼辦法呢?誰叫本來預約的輪船因爲意外事故而停駛。而且也讓我們免費搭這艘船了,多少得感謝人家一下吧。」
妲麗安的瘦小身軀在啞口無言的修伊麪前轉了一圈。黑衣少女被拋出了漁船之外跌了下去。
女人似乎想和她握手而伸出了右手,妲麗安卻粗魯地撥開了她的手。
她注意到了那股臭味爲何,皺起眉頭。
「好像出了什麼事的樣子呢。」
然而,在甲板上來來去去的船員們的表情卻十分嚴肅,聚集在碼頭的人們周遭瀰漫着一殷肅穆的氣氛。還有身穿制服的警官撥開人羣走了上去。
「……居然來了那麼多警察?發生事故了嗎?」
妲麗安以前所未見的迅速站了起身,接着大動作往後方一躍。上一秒她還坐着的地方,現在已經滿地都是白衣女子的嘔吐物。雖然妲麗安硬是避過了這一劫,但是很倒黴的是在這個時候船身突然大幅晃動了一下。退至船舷邊緣的妲麗安整個人失去平衡飛到了半空之中。
妲麗安緊握着讀到一半的書籍,另一手指着坐在另一邊船舷的女子。
修伊一臉狐疑地看着她。
「我是學者喔。」
那並非以銳利刀具切割過的傷口。卻也不像是被夾在機械之間扭擰而斷的傷口。
妲麗安煩躁地抿脣說道。正當露克蕾絲一邊「好了好了」把少女的抗議當成耳邊風,準備往旅館而去之時。
知道了。修伊說着,將行李拉至手邊。他們的行李有一個小旅行箱,以及妲麗安搬來的皮革行李箱。這個行李箱會如此沉重,想必是因爲裏面塞滿了書吧。修伊百般無奈嘆着氣,站了起身。
呿,妲麗安嗤之以鼻。
留下比預期還小的水花,便落入海面。就這樣慢慢沉入海中。
妲麗安突然被女人壓在身上,不悅地挑眉嘟囔道。
被她的氣勢所逼,妲麗安皺起眉頭向後退了幾步。
妲麗安憤憤不平地低聲說道。
女子看着寬鬆的大衣袖口,輕輕地笑了出聲。
「這傢伙的意思該不會是指之前根本算不上搖晃吧……」
妲麗安滿臉不高興地站在她面前。
「不是說從王國本土搭輪船的話,不用一個小時就可以到那島上了嗎?話是這樣說的,那爲什麼我現在非得被綁在這滿是漁腥味的破魚船上待個大半天呢?你這個騙子。廢物、臭鯷魚!」
「生物學者?」
她是共乘漁船的另一位乘客。
修伊的表情顯得有些驚訝,他開口問道。
「雷薩姆的海魔又出現了啊……」
少女一臉忍住嘔吐之意的表情,恨恨地瞪着青年。
「好、好想吐……」
「海洋生物學者。我叫露克蕾絲·朗格,請多指教。」
「真~的很抱歉!」
「也許我們本來要搭的客船就是因爲那個原因才停駛。」
「纔不是呢。纔不是那種馥郁的芳香呢……是血腥味嗎?」
「哈哈哈哈,說得沒錯咧。」
露克蕾絲確認過屍體的服裝後,語氣僵硬地自言自語道。修伊的表情更添了幾分困惑看着她。
之後只留下漁船通過的白色航跡——
「史麥斯輪船?這麼說來,那艘高速輪船就是……」
對於修伊提出的疑問,露克蕾絲點了點頭。
「是的。那是他的船。其他還有像是觀光輪船還是運輸船之類的,事業做得很大。那支品味極差的手錶也很出名,當初社長可是砸下重金請王室常用的工匠做的。會戴那種東西的人,除了他我實在是想不到第二個了……」
「海運公司的社長在自己的船上被殺了啊……」
修伊低聲說着,雙手環胸沉思着。妲麗安臉上帶着幾分莫名的得意,抬頭看着他說道:
「真是場無聊的鬧劇。」
「鬧劇?」
「YES。犯人一定就在該船的船員之中。我猜他的犯罪動機應該就是盜領公款去包養愛人的事曝光了。因爲如果把一切都推給怪物,船員是不會被懷疑的。」
妲麗安以異樣肯定的語氣斷言道。修伊略顯疑惑地望着這個比平常多嘴的瘦小少女。
「原來如此。」
他注意到她夾在身側的書籍標題後終於懂了。妲麗安在船上閱讀的是最近引起話題的偵探小說。看來她似乎受到那本小說的影響,而忍不住想要大肆展現自己推理的樣子。不過——
「真的是這樣嗎……」
露克蕾絲語氣冷靜地表明自己的不認同。妲麗安明顯變得很不開心。
「你是想挑我華麗推理的毛病嗎?嫌犯A。」
誰是嫌犯A啊,露克蕾絲鼓起雙頰。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發生的事件,警察一定也會和你有同樣的想法。不過在這裏就不同了,這一帶是真的有海魔棲息的喔!」
「海魔?」
那是什麼?妲麗安瞪了回去。露克蕾絲聲音轉小,悄悄靠近妲麗安耳畔說:
「……是會喫人的怪物喔。然後啊,像你這種小朋友要是晚上不睡覺或做壞事的話,海魔就會來抓你……然後把你從頭到腳喫乾抹淨喔!呀啊啊啊啊——!」
「——噫!」
宅邸背面是座幾乎呈垂直狀態的懸崖,其正下方即是遼闊大梅。
露克蕾絲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嚇得妲麗安發出了扭曲的悲鳴。
「你們真是有趣的人呢。」
「哼。」
「…………」
「你也相信怪物會殺人這種事嗎?麥奎根。」
「是啊。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妲麗安能跟她成爲朋友。」
「我想妲麗安的衣服應該不可能馬上就乾,所以到他家之後再請人幫忙洗就好。」
下車之後,麥奎根領着修伊兩人來到書房。
「還真是謝謝你的稱讚。」
「麥奎根,是你啊……」
修伊語氣帶笑地問道。麥奎根則是一臉正經八百搖了搖頭。
修伊看見,在羣聚在碼頭的島民們身後,有一個硬是比別人高出一個頭的顯眼身影。他隨意對男子揮了揮手。男子有着一頭黑髮,皮膚曬得十分黝黑。雖然生着鬍髭的臉龐看起來極具威嚴,但是他眸中的溫柔神色,反倒讓人感覺像是一個溫文爾雅的知性男子。
此座建築應是十二、三世紀時,爲抵禦外敵所建造的要塞吧。聽說是麥奎根買下古城後,再將它改造爲自己的居所。
她懷中抱着一本遠古異國的文學作品。
修伊的表情帶着幾份狐疑地問道。他口中的子爵指的即是修伊的祖父衛斯理·迪斯瓦特。在王國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蒐書狂bibliomania衛斯理,由於某些原因邂逅了妲麗安,進而收養了她且成爲了她的監護人。
「甜點……!」
年方四十。曾於軍隊之中擔任戰技教官一職,後來因爲父親過世而退役。聽說現在則是半隱居在這座他土生土長的故鄉島嶼上悠閒度日。
露克蕾絲以眼神打量了修伊一會兒,不久後便緩緩露出一笑。
「我侄女。那小鬼的父母去世以後,就由我收養了。雖然養小孩什麼的根本就不符合我的個性。」
修伊略顯困擾地耙梳着頭髮。
語畢,麥奎根的眼神悄悄瞥向後座的妲麗安。
「是啊。我想是因爲雙親死亡的緣故吧。雖然莉希婭在讀寫方面十分熟練,但是卻無法開口說話。」
看着妲麗安的反應,露克蕾絲捧腹大笑。
而修伊接到半隱居的麥奎根突如其來的召喚,也只不過就是上週的事。對於來龍去脈隻字未提,僅寫了「來找我一趟」字眼的冷漠電報反而讓修伊感到十分不安,兩人才會急急忙忙造訪此座島嶼。
『你纔是小鬼。』
「再加上,既然她曾經和子爵一起生活過,想必也是個埋首書堆的孩子吧?我對童話故事什麼的一竅不通。可不可以幫我挑一些莉希婭……就那個年紀的女孩會喜歡的書嗎?」
『我纔不是……小孩子。』
妲麗安以連修伊也只能勉強聽見的微細聲音,不悅地在口中唸唸有詞。
「我在那裏接受了嚴格的飛機操縱及狙擊訓練。」
「什麼意思?」
3
「精、精神年齡大小根本就不能靠身高的高矮來判斷的啦!你這個銀光閃閃頭!也不想想自己只是一個還沒睡醒,眼睛都張不開的傢伙……!」
不會。修伊望着映着夕陽的海面,露出一笑。
「哼……說謊不打草稿。反正還不是你這冷冰冰的小姑娘的膚淺見識。」
你有臉講別人嗎?修伊苦笑道,接着忽然注意到什麼似地,眼神停留在莉希婭的胸口處。
「她是?」
修伊帶着笑重新戴起帽子之後,拎起了兩人份的行李及妲麗安那件溼漉漉的黑衣。
「這樣啊……」
『這是要讓人以爲被害者自導自演打算嫁禍給祕書,但是真正的犯人其實是未亡人的叔叔。這不是殺人事件,只是起單純的意外。』
「在學園都市或王都確實很少看到被怪物所殺的屍體對吧。」
「既然是你的請求,我個人是沒關係啦……」
「你以前是軍人嗎?」
「怎麼可能。我只不過是個飛行員而已。」
麥奎根隨意撫上了銀髮少女的頭。少女似乎想藏起自己的羞赧,緊緊抱住了書本。修伊理解地露出微笑。
莉希婭取出粉筆,沙沙地在黑板上寫了一些字,然後拿給妲麗安看。
『那本書我已經看完了。』
妲麗安耳尖地聽見了這段話。
名喚莉希婭的銀髮少女,戰戰兢兢從麥奎根身後觀察着修伊兩人。她應該是個極爲怕生的孩子吧,那副模樣有如警戒中的小動物似的。
這番出乎意料的反駁舌論讓妲麗安沉默了下來。接着銀髮少女又提筆寫下:
妲麗安表情一僵,慌忙翻開讀到一半的書本。她粗魯地翻着一頁又一頁,確認了最後的結局。接下來,便啞口無言、神情恍惚地呆佇原地。看來似乎莉希婭所言不假。
莉希婭的表情幾乎毫無變化,默默瞪着妲麗安。妲麗安似乎被她的氣勢所懾,肩膀輕顫了一下。
此時,忽然有人喚了他的名字。
麥奎根的語氣之中帶着幾分惋惜。
「連個像樣的招呼都不會打嗎?真是個沒禮貌的小女孩。」
此時,頭部消失無蹤、死狀悽慘的屍體正悄悄被搬離港口。
接着,同樣躲在修伊身後的妲麗安開口說道:
一直看着兩人相處狀況的修伊稍稍放下心來,吁了口氣。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露克蕾絲看着妲麗安這副模樣,忍俊不住呵呵一箋。
麥奎根自嘲般淺淺一笑。
「或許是因爲如此,莉希婭很喜歡看書。」
「……訓練所?」
語畢,麥奎根對妲麗安露出了不自然的笑容。
就在妲麗安猛烈反擊之時,莉希婭再次提筆流利的書寫着。接着指了指妲麗安夾在身側的書。
是的。麥奎根點了點頭,將車開進建於岬角前端的一幢大宅之中。
修伊這番話讓露克蕾絲的表情略爲一僵。
「修伊!」
「沒什麼,別在意。我說錯話了。」
一個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骨瘦如柴的少女站了起來。似乎稍稍較妲麗安來得年長——然而,或許是因爲她臉上那怯生生的軟弱表情,反而給人更加年幼之感。總覺得是個存在鹹稀薄、帶着妖精般氣息的少女。
「我纔不要。我最討厭狗和小孩子了。像那種只適合看幼兒取向的繪本的小鬼,我纔不知道她會喜歡什麼呢。」
或許對於經歷過漫長軍旅生涯的麥奎根而言,事事都得勞煩他人反而令他很不自在吧。他似乎只留下維持宅邸整體狀況所需最低限度的人數,其他日常瑣事就由身爲主人的麥奎根自行處理。
莉希婭的脖子上掛着類似吊墜般的小黑板。或許是讓無法開口說話的她可以向其他人表達自己的意思用的吧。
「唔。」
「不,也不是如此……不過,要真的是海魔殺了史麥斯,對我而言也樂得輕鬆。」
修伊看着懷念的男子身影,神情稍稍緩和了些。露克蕾絲來回看了看兩人的臉龐後問道。
約翰·麥奎根是坐擁雷薩姆羣島西北部廣大別墅區的地主。
「莉希婭!莉希婭,你在不在家?」
「是的。他是我在訓練所時的教官。」
「她……不會說話……?」
有如被飼主呼喚名字的小狗般直覺做出反應。然而在和臉上帶笑的露克蕾絲眼神交會時,又刻意裝作毫不在乎的模樣別過頭去。
「這樣啊。那我就住在那邊的旅館,方便的話,在離開小島前跟我說一聲。就當作是爲了向各位添麻煩一事賠罪,我帶你們去一家魚料理很好喫的店,而且聽說甜點的蛋白霜餅也堪稱一絕喔!」
「話說回來,修伊。她就是子爵收養的那個女孩嗎?」
麥奎根自己握着嶄新的勞斯萊斯的方向盤,緩緩說道。大排氣量六汽缸引擊,毫無困難地加速爬上了島上的險峻坡道。
請修伊兩人在沙發落座,麥奎根往房間深處叫道。
相對於建築物的大面積,宅邸中的僕人人數卻顯得十分稀少。
這是座四周城牆環繞的石造古城。
修伊臉上帶着莫名寂寞的笑容,聳了聳肩。
「你有事要找妲麗安?」
唔,妲麗安不甘心地倒抽了口氣。
「不會啊,意外地還挺適合的。這孩子不是還挺可愛的嗎?」
「你朋友嗎?」
修伊一臉強忍笑意的模樣。
「你、你這個嘔吐女……」
妲麗安恍然自己被揶揄了,氣得全身顫抖。修伊看着兩人的互動,萬般無奈苦笑了起來。
「沒關係啦,多虧如此纔看見了一些有趣的事。」
在昏暗的書桌陰影下,窸窸窣窣地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的感覺。
「……聽過傳聞。這次會叫你來,其實也是因爲這件事。」
「所以纔會叫妲麗安來嗎?」
妲麗安露出不悅的孩子氣表情別過頭去。
露克蕾絲指着海灣沿岸的一間飯店,誇張地眨了眨眼。
「什麼……!」
「你知道道妲麗安的事啊,麥奎根?」
「太好了。看來似乎兩個人十分投緣呢。」
「是啊。不枉我專程請你們來。」
麥奎根也深深點了點頭。妲麗安雙眼含淚地瞪向修伊及麥奎根。
「你們在說什麼傻話!這個小鬼頭居然爆料我還沒讀完的書的結局啊!她死了以後一定會有報應的!」
妲麗安不斷尖聲抗議着。莉希婭則對這些充耳不聞。
『跟我來。』
她拉了拉妲麗安的黑髮,舉起黑板給她看。
『我借你衣服還有浴室。』
「……你有什麼企圖?」
妲麗安雙眼半闔,滿臉警戒地看着莉希婭。
莉希婭又沙沙地在黑板上寫下了其他的字句。
『你身上帶着海的臭味。還黏黏的。』
「哼……唔……!」
莉希婭這極爲坦白的言論讓妲麗安啞口無言。
而莉希婭卻突然將臉頰貼近妲麗安的頭髮,緩緩深吸了一口氣。彷佛正在觸碰着什麼極之懷念的物品一般緊閉雙眼,銀髮少女脣瓣微顫地無聲說道:
「但是,很香。」
妲麗安依然十分不悅,一語不發、面無表情一直瞪視着她。
4
在那之後過沒多久,就在太陽已完全西沉之時,莉希婭帶着妲麗安回到了書房。由於平時穿的黑衣還晾着,她現在身上穿的是一件土耳其藍的南國風夏日洋裝。這應該是跟莉希婭借的吧。長髮也分別束在兩旁,露出了纖細的脖子。
「意外地很適合你不是嗎?妲麗安。」
修伊語帶佩服地說道。他這有如稱讚貓狗的毛色般的態度,讓妲麗安忿忿不平地抿超脣瓣。
那是離岬角數公里左右、四周圍繞着衆多奇巖怪石的地方。
被害者名叫班特利。他和史麥斯一樣都是島上屈指可數的資產家。他爲了自己的興趣,駕着家中游艇出海釣魚。同行者們眼神才離開了一會兒,之後就發現他已成了一具令人慘不忍睹的屍體。據說他的腹部好似被完全挖空似地消失無蹤,甲板上血肉橫飛,彷佛被巨大的兇惡野獸將身體撕扯成碎片一般——
「這輛車好棒啊!是麥奎根的嗎?」
「美麗……是嗎。是啊,也許看起來是這樣。」
「怎麼了?」
然而,事實上妲麗安那極似人偶的美貌配上這件鮮豔的藍色洋裝,可說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麥奎根對着提出反問的修伊露出乾笑。
修伊對着她的背影出聲說道:
馬上回來。麥奎根留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房間。
「島民們之間的傳言都說他們是得到了海魔的寶藏。」
「一直到讓她習慣用黑板來表達爲止,我可是也花了不少心思呢。」
「喔~原來如此。如果是在查那件事的話,直接來問我不就好了嗎?」
「在我們得到愈多的時候,相對也會有所失去。自古就開始居住在這座島上的居民,也有人跟不上這樣的變化。爲了這樣的變化而犧牲。」
「哎呀,偶而爲之也不錯不是嗎。謝謝你,莉希婭。」

「海魔的……寶藏?」
「這本書是……?」
莉希婭一度圓睜着那不帶感情的雙眸。
「這樣啊。他們也其是辛苦啊。」
妲麗安本來因爲不願外出而抱怨連連,最後還是臭着一張臉跟了出來。她似乎是不喜歡修伊和莉希婭打算兩人單獨出去。
身穿樸素衣飾,佇立在映入窗欞的夕陽殘照中的她,看起來就跟同年齡的普通少女沒什麼分別。
修伊對着怯生生回過頭來的銀髮少女露出一個柔和的微笑。
「證據呢?」
「後來是整個鎮一起開發成觀光勝地?」
依麥奎根的話看來,史麥斯似乎並不是被海魔所殺的首例。僅僅數日之前,就有一位男子也在海上被以同樣的手法殺害。
「警察?」
「因爲史麥斯被殺了,循例來做做筆錄的吧。形式上總是得要來問問我纔行的吧。別看我這樣,我勉強還算得上是這島上的名人呢。」
不愧是有錢人。露克蕾絲嫣然一笑。
修伊對此事十分感興趣,便來到了事故現場四處看看。
「……莉希婭?」
「我們這可不是像布萊頓那種正統的度假勝地。這裏一直到十幾年前都還只是個寂寥的漁業小島而已。我小時候,這裏只不過是一個除了海以外什麼都沒有的小城呢。」
「什麼意思?」
「真是座美麗的島呢,麥奎根。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是在這座島上長大的。」
緊接着,低沉的敲門聲響起,一位看似管家的老人走進了書房。眼見莉希婭慌張地躲往麥奎根身後。
「這個嘛,算是吧。因爲有些事很令人在意,所以過來調查一下。」
那是一本已褪色的古老書籍。或許是爲了防水,封面上覆蓋着一層油布。書名則是以未曾見過的異國文字所書寫而成。
而這樣的妲麗安和莉希婭一起坐在後座,兩人都埋頭看着自己的書。雖然兩人之間完完全全沒有任何想要交談的跡象,但或許這樣對她們彼此來說就是一種默契。
修伊臉上帶着苦笑,眼神移至窗外。東方的天空已轉爲深藍,夜色逐漸渲染其上。海面映着夕陽殘照,閃耀如寶石般的燦爛光芒。
「露克蕾絲啦。又遇見你們真是開心。那邊的女孩子是?你們的朋友嗎?」
露克蕾絲突然轉了話題。修伊聳了聳肩看着黑色勞斯萊斯。
「旅館的服務生很愛講話,就算我沒問都還是對我全盤托出。雖然,本來好像就是這島上幾乎人盡皆知的事就是了。」
麥奎根點了點頭,臉上悄悄浮現了怒氣。修伊注意到他的表情後,困惑地問道:
海洋生物學家露克蕾絲·朗格彷佛挑釁似地強調着春光大露的胸口,想跟妲麗安握手。而妲麗安卻是堅決地視若無睹。
「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妲麗安面無表情地抬頭看着修伊這副模樣。她似乎欲書又止地張開了嘴,但還是未發一語地把視線轉回正在閱讀的書本之上。
「怎麼可能會有。這也只不過是些不負責任的謠言而已暱。」
她拉起滑落的肩帶,百無聊賴地嘆了口氣。
修伊向銀髮少女道謝。莉希婭默默站在妲麗安身後,伏下了鮮少有感情波動的雙眸。或許是覺得害羞吧。
隔日一早,修伊借了麥奎根的車子去島上閒晃,由莉希婭負責帶路。
「原來如此……」
修伊似乎十分困擾視線不知應該放在何處,把目光從露克蕾絲胸口移開之後,露出苦笑。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觀光嗎?」
「老爺。」
「唉,我也沒什麼立場說這種話啦。我老爸就是大力推動將島嶼開發爲觀光勝地的其中一人。這房子也是靠當時的特權纔得到的。」
露克蕾絲略顯得意地雙手叉腰。
班特利亦是在這片傳說中有海魔棲息的海域上慘遭殺害。
修伊望着莉希婭面無表情的側臉,略顯錯愕地說道。
露克蕾絲的臉上不見在意的神色,對修伊露出笑容。
5
「你……確實是那位暈船的……」
「這樣啊……算了,感覺應該也不是麥奎根會有興趣的書……」
麥奎根一臉正經八百地點了點頭。
「我不喜歡像這種薄得跟紙似的衣服。」
莉希婭也同樣坐在牆邊,正在看着從書架一隅拿出來的小盒子。盒子裏裝滿了被海浪拍打而成的圓石以及貝殼之類的零碎小物。這些應該都是她的寶物吧。莉希婭用箱子裏的麻繩,開始笨拙地綁起這些小物。
「不單只是麥奎根的父親。慘死的史麥斯社長和班特利先生,還有瓦諾先生和海克洛夫特大人……雖然這五人都是島上赫赫有名的資產家,但是,他們並非一開始就是有錢人。」
語畢,修伊嘆了口氣。麥奎根的書房之中,擺着的幾乎都是和飛航法規和機械相關的實用書籍。完全就是一副屬於前任戰技教官的粗糙書架。
「調查?」
就在海面的耀眼反光映得修伊張不開眼時,有位從沙灘方向走過來的女子語氣雀躍地呼喚道。聽見自己名字的妲麗安抬了起頭,臉上的表情寫着明顯的厭惡。
「哎呀,修伊先生?還有妲麗安。」
寬敞的書房被沉默所包圍,但或許因爲隱約可聽到浪潮聲,氣氛倒也沒有那麼讓人透不過氣。書房的牆邊擺了一個大書架,而妲麗安不知何時開始已經坐在書架前讀起書來了。
「看來你們相處得十分和樂融融呢。不枉我硬是把你們給叫來。我第一次看到莉希婭那麼開心呢。」
修伊環顧了這間豪華卻又莫名帶着幾分寂寥的宅邸之後,嘆了口氣。
修伊驚訝地注視着她。莉希婭默默搖了搖頭之後,就適樣抱着那本書飛奔出了書房。她穿越了書房深處的小門之後,身影馬上就消失了。
「……你是指海魔?還是事故?」
然而,海面上一片風平浪靜,渲染着一片倒映其上的天空湛藍。此處僅有一片令人難以想像會發生如此慘案的絕色美景。
語畢,麥奎根從喉嚨發出呵呵的笑聲。
「沒錯。砸了一大筆錢。」
「莉希婭,記載着這一帶的民間故事或傳說的書放在哪裏呢?你知道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有警察到訪。」
「發生了什麼事?突然……」
修伊向該本古書伸出手。莉希婭怱地倒抽一口氣,慌忙從他手上搶走了那本書。少女的臉上浮現了顯而易見的恐懼。
其中僅有一本風格回異的書混在其中。修伊注意到了那本書後皺起了眉頭。
麥奎根聽見修伊這番低語,臉上蒙上一層陰霾閉起雙眼。
這樣啊,修伊低聲說道。之前麥奎根也這麼說過。一直到十幾年前,這座島嶼只不過是個寂寥的漁村罷了。以觀光勝地開始發展是最近的事。
金屬製的粗糙手甲及靴子都和少女的纖細手腳極不相襯,亦像是罪犯的枷鎖。或許她自己也有察覺這一點吧。妲麗安只是面無表情搖了搖頭。
修伊在海岸邊停下車子,出神地望着大海。
「開心?你還真能看得出她的喜怒哀樂呢,麥奎根。」
這裏離港口並不遠。從這裏也看得見昨日海運公司社長慘遭殺害的事發地點的那艘高速輪船。
「是的。」
儘管如此,卻也將嵌於她胸前的大鎖襯托得格外突兀。
麥奎根懶洋洋地嘆了口氣,站了起身。修伊表情一僵,開口問道:
修伊一臉困惑,愣愣地看着莉希婭離開的那道門。
接着她彷佛說着「不知道」地搖了搖頭。
「我可是一點也不想再遇見你這個老女人。」
「我在調查跟『雷薩姆的海魔』相關的事,還有昨天那件事。」
「有發生什麼問題嗎?」
「是的。聽說,雷薩姆的海魔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會攻擊人類,並將船擊沉。海魔所帶回去的金銀財寶全都藏在這附近某小島上的巢穴。至今約十五年前,這五人將海魔全數殺害之後,奪走了他們的寶藏。然後,他們便用這些寶藏來開發這座島了。」
「比如說……跟『雷薩姆的海魔』有關的記錄之類的……?」
語畢,露克蕾絲爽朗一笑。
妲麗安爲了不和露克蕾絲眼神交會,就這麼攤開書本「哼」地以鼻哼了聲。
「鄉下地方常有的假故事。蠢死了。這只不過是貧民的妄想罷了,想藉着貶低有錢人以不正當的手段賺取財富,來合理化自己的貧窮。」
「是啊,我也這麼想。」
露克蕾絲令人意外地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不過,他們用這筆來路不明的龐大資金開發了這座島可是事實。其中幾人被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所殺一事也一樣。」
原來如此,修伊伏下雙眼沉思着。
「原來是這樣啊……這就是城裏的人爲何對海魔殺人這種無稽之談感到半信半疑的原因啊。他們認爲史麥斯社長慘遭殺害一事,是海魔的復仇吧。」
「史麥斯社長的頭被整個撕扯咬下來的時候,人可是在自己的船上啊。當時甲板整個被包了下來,入口處還有衆多警衛監視着不讓其他乘客進出呢。基本上,一個普通人要殺他幾乎是不可能。」
露克蕾絲說完後,大動作地搖了搖頭。接着指向湛藍的海面說道:
「但如果犯人是從海上來的話,就又另當別論了。假設有人能夠爬上航行中的高速輪船的船舷,可是……如果是海魔的話,一定是小事一樁吧。」
「你的意思是那個叫海魔的什麼玩意兒,爬上船咬掉了一個大叔的頭嗎?」
妲麗安帶着嘲弄地半閉着雙眼瞪向露克蕾絲。
「如果還有其他合理的說明,我還真想聽聽看呢。」
然而,露克蕾絲若無其事帶着微笑說了下去。
「再說,被殺的可不只是史麥斯社長一人。班特利先生也一樣是在海上被殺的……他也是大家口中所說,奪走海魔寶藏的其中一人喔。」
「殺人……就是寶藏被奪走的海魔的復仇嗎。不過,爲什麼直到過了十五年的現在纔來復仇?」
修伊難以理解地歪着腦袋。露克蕾絲愣愣地眨了眨眼。
「這麼一說也是耶……到底是爲什麼呢?」
「有人會因爲史麥斯社長和班特利先生死亡而得利嗎?」
取而代之房間中陳設了幾把他在軍隊時期愛用的手槍及來福槍,全都經細心保養,狀態良好的保管着。
「……雖然我不知道會不會得利,不過我想應該有不少人對他們恨之入骨喔。在前不久,還因爲史麥斯社長他們的反對活動,造成島部南端的開發計劃整個停擺。」
「我纔沒有袒護她的意思呢。爲什麼我非得去考慮到那小女孩的心情不可啊?」
露克蕾絲的回答難得如此含糊不清。
「雖然和當事人們本來的打算不同。但是實際上發生的事卻很相似。」
船上倒着一位面部朝下、筋疲力盡的水手,身上的服飾遭流出的血液染成一片鮮紅。
「你說這些是認真的嗎?」
「唔……!」
修伊環顧着這宛如軍營的房間,錯愕地苦笑道。
看着妲麗安不悅地反駁的模樣,露克蕾絲臉上的笑容又添了幾分狡猾。
露克蕾絲看似愉悅地反問道。修伊一下詞窮,沉默了下來。
「那邊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要說是他們喬裝成海魔下的手也不是不行,但是要怎麼做?」
「……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麥奎根。」
「她們兩個呢?」
修伊感到一陣暈眩,用手捏了捏眉間。
「你覺得海魔真的存在嗎?」
下一秒,他們發覺莉希婭怱地大大倒抽了一口氣。她一語不發,繃着張臉用力咬着下脣。
「竟然出聲坦護朋友,妲麗安真是溫柔呢。」
「妲麗安在你的書房,莉希婭回自己房間去了。似乎有點累了。」
「十五年前發生了什麼事?麥奎根。你老爸他們真的殺光了海魔,奪走了他們的寶藏嗎?」
「船……沉了?」
「你指的是?」
「反對開發計劃?爲什麼?」
「怎麼了,莉希婭?」
沉重的衝擊甚至傳進了建築物之中,讓修伊當場雙膝及地。他們注意到了圍繞在宅邸四周的城牆冒出了陣陣爆炸的煙霧後,逐漸開始崩塌。火藥的氣味乘着風傳了過來。有人炸開了城牆。
「沒有啦……抱歉,開玩笑的。」
麥奎根苦惱不已地低聲說完後,伏下了雙眼。修伊從他身上感覺到近似殺氣的悄然怒意,他呻吟道:
「我聽說雖然屍體還沒有找到,但生還的機會很渺茫。」
謠言中共有五位奪取海魔寶藏的人,麥奎根的亡父也是其中之一。海魔的下一個目標有可能是繼承了父親財產的麥奎根。身爲他的侄女,莉希婭會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那艘船遇難啦。船沉了之後依然活着的船員之中,只有他一個人漂流回來。在這種風平浪靜的日子裏,船居然會沉啊……」
修伊滿臉警戒地擺好架勢。
「咦?」
來得太早了。麥奎根啐了一聲。看來他對這羣來襲之人的真實身分早已心中有數。
是啊,修伊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由於修伊身後見不到一同外出的少女們的身影。一起出去的少女們並沒有跟在修伊背後,早已疲憊不堪的麥奎根怱地一臉懷疑的問道。
「喔,倒是沒有否認她是你的朋友呢。」
露克蕾絲聽見這句碎念後無聲一笑。
「這是怎麼回事,麥奎根?」
有艘小船擱淺在沙灘上,其四周擠滿了看似當地漁夫的人們。那是艘僅在木製框架上鋪上布匹的粗糙小船,與貨船上的救生艇頗爲相似。
修伊深深嘆了口氣。
「呃,那個……不要擔心。就算海魔再恨,也不是恨麥奎根先生,而是恨他那位已故的亡父。他們的下個目標應該不是瓦諾先生就是海克洛夫特老爺纔對。」
「……你就沒有好一點的安慰方式嗎?」
「所以你是爲了自己遭逢不測的時候,能把莉希婭託付給我們保護,才找我們來的嗎?」
「不是,並非如此。老爸他們所奪走的可是更加珍貴的東西啊,修伊。」
麥奎根從走廊的窗戶確認了外面的情況後,低聲呻吟道。他看見了一羣武裝男子從已被破壞、散落着無數碎片的城門闖了進來。
「對啊。爲什麼這麼問?」
麥奎根輕描淡寫解釋道,接着他怱地轉了個話題。
緊接在這之後,傳來了有如雷鳴股撼動了大氣的爆炸聲。
「他們是海克洛夫特老爺的私人軍隊嗎?爲什麼他們要來攻擊你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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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魔的寶藏這玩意兒真的存在嗎?」
「有沒有可能是負責該項計劃的開發業者下手殺了礙事的史麥斯社長,再喬裝成是海魔所爲呢……?」
「雷薩姆的海魔。傳聞奪走海魔寶藏的五人當中的其中三人接連被殺。活下來的人,包括你就只剩下兩個人了……也許他們下一個目標就是你。」
「你已經知道了?」
「這個嘛。我想應該沒有吧?『時至今日』……」
「聽說瓦諾的船也沉了。」
「等等再跟你說,修伊。帶着莉希婭快逃。莉希婭知道逃出這房子的祕道在哪。」
修伊驚訝地看着少女。順着莉希婭視線看過去,妲麗安抿脣指向沙灘的方向。
「那麼在這個雷薩姆羣島呢?」
說完這句話,修伊的語調黯淡了下來。
麥奎根面不改色。修伊的眼神直勾勾瞪着他。
莉希婭聽着修伊兩人的對話,雙眸之中閃爍着不安的神色,放下了正在閱讀的書本。露克蕾絲察覺得這位滿面憂愁的少女身分之後,帶着些許慌張「啊」了一聲。
麥奎根看着板起臉孔的修伊,乾脆收回前言。
「是海克洛夫特啊……!」
修伊兩人回到宅邸已是將近黃昏之時的事了。
露克蕾絲刻意裝出開朗的聲音,對鐵青着一張臉的莉希婭露出一笑。
露克蕾絲事不關己地說道。修伊僵着一張臉說道:
漁夫語氣之中帶着幾分興奮。修伊目瞠口呆反問道:
在這彈丸之地般的小島嶼上接連死了兩位有力的資產家,可以說是爲當地的經濟帶來了難以估計的影響。似乎有許多島民驚慌失措、哭哭啼啼跑來找尚在人世的麥奎根。拜其所賜,麥奎根一大早就開始爲了對應訪客而忙得不可開交。
麥奎根慎重地點頭稱是。
麥奎根的語氣就像是惡作劇後被責備的孩子在找藉口一般。接着,他走近了面海的大窗。
「是啊。」
「麥奎根,到底發生……」
修伊抓了一個站在附近的漁夫問道。剛過中年的漁夫,看着修伊一行人的眼神裏有着質疑。
史麥斯等人在距離島嶼甚遠的海面上慘遭殺害。身軀遭人力所不可爲的壓倒性力量所破壞。能夠在不被任何人察覺之下侵入船內,而且在轉眼之間便將被害者殺害。
聽了露克蕾絲這番別有深意味的話,修伊默默眯起雙眼。
「不好意思啊,修伊。把你們叫來,卻沒有帶你們去島上好好看看。」
「…………」
「麥奎根,你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了嗎?」
「……身爲一個專家,我會盡量避免太過武斷的言論。人類所知的海洋相關知識也不過只是冰山一角。即使世界上某處,有生物完成了人類未知的進化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你說過你是海洋生物學者對吧?露克蕾絲。」
「是一艘叫做『藍色珊瑚』的貨船。那是瓦諾家老爺的船。聽說他很害怕海魔前來尋仇,所以就打算逃到本土去。但是就在那個時候,整艘船全都沉進海底了。雖然沒事做的漁夫全都出動進行搜索,不過船都已經解體了。我想應該找不到生還者了吧……」
「你看那個,修伊!」
「剛發生那樣的事也是無可奈何。身爲地方上的名人也真是辛苦啊。」
「我每天不幫它們保養一下就睡不着哩……這是我多年來的習慣,沒那麼容易改變的。」
獨子一人留在宅邸中的麥奎根將兩人領至自己的房間。身爲退役軍人的麥奎根的房間非常冷清,就連除了牀以外的傢俱都寥寥無幾。
妲麗安斜眼瞪向露克蕾絲,錯愕地指責她道。
傳聞中奪走了海魔寶藏的五人當中的其中一人。
「怎麼回事?」
「……或許我不該帶她出去的,對不起。」
這所有的一切狀況都顯示出這是怪物所犯下的事件。
「別在意。因爲曾經發生過一些事,所以她的體質本來就比較容易感到疲倦……」
修伊疑惑地皺起眉頭。史麥斯等人現在即是靠此島嶼的開發及觀光產業謀取財富。若展開新的開發案讓島嶼發展更加蓬勃,對他們是百利而無一害。他們沒有理由會反對開發計劃。
「表面上說是爲了保護大自然的環境,但是實際上應該只是單純的權利鬥爭而已吧?」
往妲麗安所指的方向看去之後,修伊表情一凜。
修伊語帶同情地說道。
他曾聽過瓦諾這個名字,這就是露克蕾絲所預言下一個會遭襲擊的人.
「因爲我覺得你一定能勝任。幸運的是,妲麗安小姐和莉希婭似乎相處融洽。對你而言,既然都要照顧了,一個人或兩個人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對吧,修伊?」
「這個傳聞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真的。」
修伊一膾正經八百地向白衣女子詢問道。露克蕾絲煽情地對修伊拋了個媚眼說道:
修伊一頭霧水,對着過去的戰技教官詢問道。海克洛夫特是這個島上屈指可數的資產家之一。傳聞中奪走海魔寶藏的五人當中最後一位存活着的人。
「瓦諾先生……被海魔襲擊了啊……」
「你自己打算怎麼辦,麥奎根?」
「我來爭取時間讓你們逃出去。」
「你一個人?想死嗎你?」
修伊憤憤不平地大聲喊道。然而,麥奎根臉上帶着毫無畏懼的笑容,拿起了靠在牆邊的巨型來福槍。
「別擔心,修伊。這是我家。別說我早已做了一定的準備,防衛戰的話我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的狙擊技術有多好吧?」
修伊咬緊了牙關,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等一下你可以好好的說明一下。在那之前可不準死啊,麥奎根。」
7
修伊聽見背後傳來了槍聲,飛奔進了麥奎根的書房。妲麗安抱膝坐在擺設於牆邊的書架前。隨着爆炸聲不斷搖晃的宅郾之中,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還悠閒地閱讀着。
「妲麗安!」
「怎麼回事,吵死人了。在書房裏要安靜一點,你這個冒失鬼。」
姚脞女瞪向急得像熱鍋上螞蟻的修伊,冷冰冰地說道。
「現在可不是悠閒地看書的時候,有敵人來犯了。」
「你口中的敵人是什麼?這場騷動又是那個什麼海魔所引起的嗎?」
「不是,不是海魔。看起來似乎是海克洛夫特老爺乾的好事。」
「……海克洛夫特?那是誰?」
「居住在此島嶼上的一位有錢的爺爺。也是傳聞中奪走海魔寶藏的五人當中的其中一人。」
「原來如此。」
妲麗安闔上書本,「嗯哼」以白皙的手指撫了撫嘴脣。
「原來三位資產家在海上慘遭殺害的原因,其實不是海魔的復仇,而是偷寶賊們的內訌嗎?」
「是這樣的嗎……就算真的是這樣,於理不合的地方也太多了吧……」
「等一下,修伊。那小姑娘還沒有……!」
「趴下,妲麗安!」
露克蕾絲嫵媚地撩起一頭溼漉漉的頭髮,露齒一笑。她指了指岩石間深處,
不久後他們來到的是一間裸露着白色岩層的昏暗地下室。應該是將天然形成的洞穴拓寬而成的吧。數不清的電燈照亮着這廣闊的洞穴空間。
「海克洛夫特老爺的部下來襲,現在麥奎根正在迎戰當中。」
修伊無法苟同地捏了捏脖子。妲麗安怒氣衝衝地鼓起雙頰。
修伊語帶困惑地低聲說道。空氣中的溼氣愈來愈重,甚至還聽得見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海浪聲。看來這地下室似乎是直接與海洋相通。
受到一股由下而來的衝擊,地下室晃了起來。此次爆發的規模遠大過於之前幾次,地面激烈搖晃着。
莉希婭察覺到了妲麗安的視線,有一瞬間表情扭曲着。
「哎呀——?你說這種話不太好吧?明明在修伊先生醒來之前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妲麗安不停揮動四肢說道:
「你還真是被視若珍寶呢!妲麗安。」
「莉希婭?」
妲麗安指了指書房內部的一道小門。那似乎是通往地下樓梯的入口。樓梯既狹竅又陰暗,而且還相當冗長。修伊往下望向門裏,狐疑地眯起雙眼。
「閉嘴,老女人。你、你居然敢隨便信口開河……」
「書!」
「修伊!」
「不可以,莉希婭!麥奎根正在爭取時間讓你逃走。如果你留下來的話,麥奎根也走不了。」
「……莉希婭,你……」
「你是故意要找我華麗推理的碴是嗎?也不想想自己只不過是扮演屍體的角色。」
修伊的表情焦急地扭曲着。應該是來襲之人對於麥奎根的頑強抵抗感到費事,便打算利用大量炸藥將整座宅邸炸飛,所似纔會有如此強烈的衝擊傳至地底深處。想必宅邸也受到了相當程度的損傷。
「不知道……但是,莉希婭……」
「海水?」
動搖的不只修伊一人,來襲宅邸的男子們亦同。他們被恐懼所驅使開始亂槍掃射。就在男子們發覺子彈告罄之後,他們由軍服胸前取出某樣東西。修伊察覺到該物品是手榴彈,臉色一變。手榴彈在密閉的地下室中的威力可說是極爲龐大,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從四散的碎片及爆風中全身而退。
被放了下來的妲麗安,連向修伊抱怨也忘了,而一直盯着莉希婭懷中書籍的封面。
「那本書是……果然是這樣嗎,小女孩……你……」
「這可是第二次從海里把妲麗安打撈上岸呢。之前欠你的應該可以還清了吧?」
此時,手榴彈被扔向了他們的頭頂處。掉落所產生的衝擊啓動了手榴彈的引信。就在修伊兩人以爲必死無疑而倒抽了一口氣之時,一股突如其來的衝擊由側面襲向兩人。
接着,就在莉希婭抓起該本書之時,一發子彈射穿了書本。
仔細一看,地下室的天花板及牆壁都以鋼筋補強過,還擺着電動起重機和絞車,不禁令人聯想到潛水艇的船塢。
「這裏是……?莉希婭的寢室居然在這種地方?」
「後績!這本書的後續……!」
「擅自闖入真是不好意思,莉希婭。我受麥奎根所託前來帶你一起逃走。」
被修伊護在懷中的妲麗安刻意如幼犬般甩了甩頭,將水花甩得四處都是。
「不要這樣,莉希婭!」
由莉希婭背部長出的觸手前端,可看見數不清的尖銳牙齒就長在就如獸嘴般的血盆大口之中。
「晚點再說!」
最後落入修伊眼簾之中的是手榴彈爆炸時所發出的白色閃光。
「我看到你們從那條水道中流了出來。」
修伊撐起上半身,滿臉困惑地望着女子。
「我的書……」
以及遭瓦礫掩埋的銀髮少女身影。
妲麗安發出低吼,瞪着坐在岩石間的白衣女子。
莉希婭的身影逐漸被淡淡的磷光所包圍,如幻影般晃動着。
修伊苦惱地低語後,咬着下脣。露克蕾絲微微側頭說道:
「……哼。」
「在房子的地下?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她纖細的雙腳覆滿了銀色鱗片,延伸着如觀賞魚般的半透明尾鰭。無數條如水母般的美麗觸手由她背後伸了出來。
然後,少女懷中抱着一本書。
「真過分啊,妲麗安。」
黑衣少女的瀏海溼漉漉地緊貼在額頭之上,她正狠狠瞪着眼前的修伊。
面對着以不帶感情的雙眸望着自己的少女,修伊語氣僵硬地對她說道。頭頂上傳來了震動,聽見了槍聲,修伊說道:
莉希婭的銀髮溼答答的,溼透的洋裝緊貼在她身上。她赤裸雙足的腳底也被滴落地面的海水弄溼了。
「吵死了,老女人!」
修伊爲了保護黑衣少女而打算將她壓低至地面。妲麗安發出微弱的悲鳴說道:
修伊注意到有腳步聲正往書房而來,短短地吁了一口氣。他從後領拎起還坐着不動的妲麗安,然後將她夾在身側。
「……你這該死的傢伙快給我起來。」
「莉希婭……!」
「可惡……居然追到這裏來……!」
「等一下,修伊。這本書還沒看完……」
「那羣前來襲擊的傢伙可不會這麼想。莉希婭的房間在哪裏?」
「唔……!」

露克蕾絲語氣愉悅地問道。妲麗安不甘心別過頭說:
修伊從大衣懷中取出手槍。他一邊舉槍射擊,威嚇襲擊者們不讓他們再往前半步,一邊帶着妲麗安兩人向後退去。
「羅嗦,給我閉嘴。你這派不上用場的旱鴨子還打算黏在我身上到什麼時候。我可不是你的救生圈。」
修伊及妲麗安濺起了水花後落入水路。由於地下室的燈光無法傳遞至水路之中,修伊兩人就這麼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況下,被意料之外的急流給沖走了。
接着,修伊兩人摔落之處的前方,有道通往海洋的水路路口。
緊接在這之後……
「那種萬年瞌睡臉的傢伙和陰暗的地下再相配不過了。」
就是那本她從麥奎根的書房中帶走的古老的異國書籍。
書本因爲受到子彈的衝擊震飛了出去。少女表情因絕望而扭曲了。
「露克蕾絲……?是你救了我們?」
衝擊的源頭是莉希婭。化身爲海魔的莉希婭,以超越人類的臂力將修伊兩人打飛了。
8
修伊看着少女的模樣,語氣中有着疑惑。
鞋底被地上的積水沾溼,修伊淺淺地吸了吸鼻子。看來充斥在地下室的海洋氣味來源果然是這些積在洞穴中的海水。
「炸藥?」
少女淺淺地倒抽了一口氣,接着慌慌張張往樓梯飛奔而去。她打算去找麥奎根。修伊握住她纖細的手臂拉住了她。
「莉希婭?」
妲麗安指着洞穴地面喊叫道。直到方纔都還在莉希婭懷中的書本落入水窪裏。似乎是因爲先前爆炸的衝擊,下意識鬆開了手。而莉希婭正打算取回那本書。
此時,莉希婭掙脫了修伊的手臂飛奔而出。修伊驚詫地喊叫出聲。
妲麗安向着書堆伸出手抗議着。修伊則無視她的反應飛奔下了樓梯。天然石的階梯上帶着些許溼氣,空氣中混着海洋的氣味。
「我可沒有拜託你救我們。」
「不管怎麼樣,這些事都與我們無關。」
現在的她已不復人形,身形亦與其他生物完全不同。
「我覺得重點不是在這裏……不過看起來也沒時間在這裏想太多了。」
那是來自大海的異形怪物——亦即島嶼上口耳相傳的傳說中的海魔。
該處即是麥奎根宅邸所在的懸崖的正下方。修伊一見到與海平面同高的洞穴入口便沉默了下來。他發現莉希婭一開始就知道那條水路是通往宅邸之外。然後她在手榴彈即將爆炸之時,將他們推落水路。一切都是爲了救修伊兩人——
「誰是扮演屍體的角色啊!」
然而,莉希婭卻搖着頭強烈抵抗着。少女出人意料的力道讓修伊不禁放開了抱着的妲麗安,以兩隻手才終於能夠制服莉希婭。
莉希婭痛苦地呼吸着,就這麼倒臥當場。她發出了不成語調的悲鳴,修伊卻無法趕至她身旁,僅只是目瞪口呆地佇立當場。
妲麗安指着洞穴深處喊叫道。幾位持槍的武裝男子步伐凌亂地走下階梯。
修伊失去意識之後,過沒多久便在波濤洶湧的岩石間咳了幾聲後醒了過來。
妲麗安似乎爲了掩飾羞赧而擺出張撲克臉,說完後便蠕動着身子爬離修伊懷中。此時,從妲麗安的背後傳來一陣竊笑。
妲麗安嘴中還在唸念有詞地抱怨着。然後黑衣少女卻突然抬起頭來,原來她注意到銀髮少女從昏暗的地下室深處出現。
雖然妲麗安焦急地快嘴反駁着,但是露克蕾絲並未與她爭辯,面色怱地轉爲認真看着修伊。 「我剛剛看到一羣很像軍人的傢伙從麥奎根先生的房子走了出來。看起來很像是海克洛夫特老爺的私人軍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一發子彈怱地擦過神情恍惚跌坐在地的莉希婭面前。槍聲接連又響了幾聲,修伊的腳邊火花四散。
「如果你們指的是那個之前那個和你們在一起的銀髮小朋友,她被帶去海克洛夫特老爺家了。」
「被帶走了?她還活着嗎?」
「是、是的。應該啦。因爲我也只是從遠遠的地方看到而已……」
露克蕾絲被修伊的氣勢所懾似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
修伊擰着溼透的大衣下襬站了起身。雖然全身上下有着輕微的撞傷及擦傷,但都不是令人痛到無法動彈的傷害。
「要回麥奎根房子裏去嗎?」
露克蕾絲關心地問道。修伊疲倦地對她聳了聳肩。
「是啊。」
「我可以跟着一起去嗎?」
「可能會過上危險,如果你覺得無所謂的話。」
「謝謝。」
修伊看着帶頭邁步而出的露克蕾絲,「還真是個怪胎」苦笑了一下。妲麗安雖然不滿地大大嘆了口氣,卻也並未刻意找碴。
麥奎根宅邱所受到的破壞比想像中來得嚴重許多。殘留着爆炸痕跡的宅邸之中至今都還充斥着一股強烈的硝煙氣味。四處可見遭麥奎根狙擊而死亡的屍體。而宅邸中的僕人們似乎都順利逃生了。
穿過殘留槍戰痕跡的走廊之後,在曾是麥奎根書房之處看見了一位高挑男子。他的右手拿着短管來福槍,左手則是無力地下垂着。
「別開槍,麥奎根。是我。」
男子一察覺修伊幾人的動靜之後,便動作迅速將槍口朝向他們。修伊舉起雙手大喊道。
「你平安無事啊,修伊。」
麥奎根放下心來似地表情和緩了些許。他左手的新傷口正在淌血。修伊一臉難過得伏下雙眼。
「對不起,麥奎根。莉希婭她……」
心中的怒氣無處發泄,修伊提高了音量。
「我知道。看來莉希婭似乎被海克洛夫特的手下給抓了。」
「這樣啊……」
修伊聽了麥奎根這番話,硬是擠出了幾句詁。妲麗安和露克蕾絲就這麼一言不發傾聽着修伊兩人的對話。
甚至可以在修伊一行人渾然未覺的狀況下,離開宅邸後再度返回——霪霸鬱繁器黴移眷着妻
「難道說,莉希婭就是那時的……」
「戰鬥機?可是,這島上沒有飛機的跑道喔?」
「曾有一個被稱爲海魔的種族到訪過這個羣島。很久以前開始就居住在這個島上的漁夫們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可是這房子離史麥斯幾人被殺的海域,有幾乎兩公里的距離啊。」
修伊回想起莉希婭居住的地下室的模樣,緩緩吁了口氣。
麥奎根乾脆點了點頭。接着悄悄撿起已遭破壞的書本碎片。那似乎是襲擊者們帶走莉希婭時掉落在地的東西。
麥奎根慎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但是殺死史麥斯他們的另有其人。」
「從你房間可以看到大海。而島嶼四周的岩礁衆多,所以船隻航行的路線十分有限,航行時也必須減速……我有印象看過那怪模怪樣的岩石。前來此島時,載着我們的漁船就曾經通過那塊岩石。」
「這大概就是爲什麼海克洛夫特會派人襲擊我家的理由吧。知道毒瓦斯祕密的五個人當中,已經有三個人被殺。那傢伙很清楚自己不是兇手,自然地就會懷疑到我身上來。只是沒想到他居然那麼快就採取行動了……」
「麥奎根,你爲什麼要殺史麥斯社長?爲什麼?」
麥奎根緩緩環顧着海水打溼的地面,繼續說道:
「十五年前,我老爸和海克洛夫特他們受軍方委託處理某種物資。他們將裝在金屬容器中的物資埋在無人島上。代價就是他們五人得到了一大筆龐大的金錢。也就是開發這座島時所使用的資金——這就是海魔寶藏的真面目。」
「我只是在看到那小女孩拿着那本書時,曾經想着搞不好有可能而已。」
「不是的,並非如此。我並不認爲殺了他們就可以抹滅掉老爸犯的錯。只不過,我不能再讓歷史重演。」
「啊……難道就是那架戰鬥機擊沉了瓦諾先生的船?」
「這個地下室是你特地爲莉希婭準備的?」
「你說他要單槍匹馬去救莉希婭,可是他要怎麼去?」
麥奎根的語氣十分平穩。他似乎也對地下室發生何事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那個所謂物資是什麼東西?麥奎根。」
他們即刻找到了海克浴夫特老爺的宅邸。因爲在位於島嶼高地上的高級住宅區一隅,有一幢宅邸正竄起了熊熊烈火。
修伊注意到掉在腳邊的手槍之後,將它撿了起來。那是一把中折式的軍用左輪手槍。那是遭到手榴彈攻擊時,修伊遺落的物品。
「等一下,麥奎根!麥奎根——!」
這出乎意料的行爲讓修伊一下來不及做出反應。就在這短短的時間之中,麥奎根已消失在黑暗之中。看來他似乎是往地下室的出口而去。雖然修伊急忙隨後追了上去,但是木製的堅固門扉卻被他從外面鎖上了。
「《人化之書》……其內容記載着如何讓人類體系外的妖物化身爲人的方法,是本『爲妖魔所撰寫』的幻書。」
話說至此,麥奎根沉默了下來。
「飛機居然……!」
「毒……瓦斯?」
修伊手握勞斯萊斯的方向盤,煩躁地啐了一聲。距離麥奎根駕駛坐水上飛機離開至今已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海克洛夫特宅邸中也已聽不見槍聲。即使宅邸四周竄着火苗,戰鬥似乎已經結束了。
「那傢伙是打算單槍匹馬去救莉希婭嗎!」
「你是爲了莉希婭那孩子才殺了那四個人的嗎?」
對於混進人類世界生活的妖魔少女而言,能以原來的姿態喘口氣也僅限於在那個昏暗的洞穴之中而已。
「你已經注意到莉希婭是海魔了嗎?妲麗安。」
修伊在宅邸前停下車子,從駕駛座一躍而下,接着將一疊頗具份量的資料遞給了在副駕駛座的露克蕾絲。
「前年,因爲容器遭到腐蝕造成毒瓦斯外漏,使得爲了產子而登陸的一羣海魔們一夜之間全數死亡。他們應該直到最後,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我只是碰巧發現了這件事,纔會知道老爸他們所犯的罪。」
「是水上飛機。它能以海面爲跑道進行起飛和降落。這洞穴本來就是戰鬥機的停機庫啊。」
「爲妖魔所撰寫的幻書……你的意思是莉希婭是藉助幻書之力才能化爲人形的嗎?那麼,那個時候莉希婭回覆爲海魔原形是因爲……」
「YES……是因爲槍擊破壞了這本幻書……」
妲麗安的雙手掩住耳朵,發出悲鳴。修伊的聲音因焦急而顯得有些沙啞。
修伊以槍破壞了門鎖,一腳踢開門扉後衝進了停機庫之中。然而,麥奎根所駕駛的水上飛機卻快了一步,已經起飛了。
「是啊……麥奎根那傢伙還真是高調啊。」
雖然由於手榴彈爆炸,四處都遭損傷,但是地下室還算沒事。天花板的照明還有一半左右是有作用的。唯猾不見莉希婭身影。
「莉希婭……我一定會把她救出來。其他的事就交給你了,修伊。」
水上飛機在海面留下了白色的加速痕跡,不久後便緩緩往天空飛行而去。
「沒問題,交給我吧。」
「可惡。」
「她……是誰?麥奎根。莉希婭真的是海魔嗎?」
露克蕾絲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門扉。以地形來判斷,此洞穴前方也只不過是一片大海,應該頂多也只有修伊兩人漂流而至的岩石區而已。雖然此處足以收納一艘小型遊艇,但是僅靠那種東西是無法從海克洛夫特手上救回莉希婭的。理論上刻意留下修伊幾人是沒有意義的纔對。
「麥奎根?」
「沒錯,修伊。正是她們孕育下一代的地方。」
麥奎根丟下這句話之後,怱地背封修伊幾人飛奔而出。
露克蕾絲行着軍禮,淘氣地點了點頭。修伊露出苦笑。
麥奎根對提出反問的修伊露出了一個無力的笑容。
「該不會……海克洛夫特他們所奪走的海魔寶藏是指……」
麥奎根以意外強硬語氣回答了露克蕾絲的疑問。
「這吵死人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妲麗安……」
露克蕾絲滿臉疑惑地問道。
露克蕾絲注意到因爲衝撞宅邱中庭而燃燒起火的飛機之後,大聲喊叫道。
「你早就知道了啊,修伊……直覺靈敏這一點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修伊望着以謎樣文字所撰之書本的碎片,愣愣地搖了搖頭。
修伊緊握拳頭。
從軍隊退伍之後,他回到家鄉看到的卻是因爲化學物質外漏而大量死亡的海魔。由於造成這場慘劇的原因即是他父親,以及他服役多年的軍隊,不難想像這件事到底對他造成了多大的打擊。
麥奎根即刻回答道。
若是可在由海面進行起降的戰鬥機,便可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擊沉打算逃離島嶼的瓦諾的船隻。
麥奎根並沒有對修伊的指控做出反駁。他的沉默證明了修伊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然而,一股落雷般的聲音傳進了困惑不已的修伊耳裏。震動造成的聲響不斷的在狹小的洞穴中迴盪着,傳來極之暴力的巨大聲響。
修伊的喊叫聲在洞穴裏不停迴響着。
「是的。唯一的一位生還者。由於她偶然和母親失散,比較晚登陸才幸運地逃過一劫。雖然不知道這件事對她來說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麥奎根……那是……」
麥奎根哀傷地聲音顫抖着。
一直沒有開口的露克蕾絲緩緩開口問道:
妲麗安打斷了修伊的問句,回答道。
修伊踢着門犀瞪一道。
「他們大半輩子都在遠洋度過,極少與人類有所牽扯。但是他們爲了孕育下一代,好幾年纔會有一次回到這座島上來。這個雷薩姆羣島對他們而言,也是自己誕生的故鄉。」
麥奎根走下了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如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道。
「沒錯。在我得到那本叫什麼的幻書之前,莉希婭只能生活在這不見天日的洞穴裏。」
「你應該也知道吧。就是之前的大戰之中,敵方及我方都使用、那個造成極大傷害的化學武器——足以致人於死的毒瓦斯。」
「瓦諾先生也是你殺的嗎,麥奎根先生?」
「以你的技術加上這把來福槍,要狙擊在降低航速的船隻上的人並不是不可能。要是普通人結結實實喫了一記十三毫米的子彈的話,不管頭還是身體什麼的應該早就被轟得不留痕跡吧……就好像被無形的巨大怪物給啃咬撕扯掉了一樣。」
「我是在海克洛夫特的私人軍隊來襲時才發現這件事的。你房間裏那把不是一般的狙擊槍,而是德國制口徑十三毫米的對戰車來福槍。那是一把能射穿二十五毫米厚裝甲的怪物。」
妲麗安以不帶感情的平穩聲線說道。
麥奎根驚訝地停下了動作,接着冷不防朗聲大笑。
麥奎根用事先裝載在水上飛機中的炸彈和機關槍對宅邸進行攻擊。想必是打算趁着負責守衛的私人軍隊一片混亂、四處逃竄之時救出莉希婭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本書並非爲人類所寫。」
修伊驚訝地看着麥奎根,然而麥奎根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9
「海克洛夫特是想利用她,然後向大衆宣佈就是海魔殺死史麥斯等人的吧。因此,他纔沒有殺我,而將活捉莉希婭擺在第一順位吧。」
「海魔……是嗎……」
修伊不禁說不出話來。
「沒錯。」
修伊隨口問道。
「糟了……是戰鬥機……!」
露克蕾絲張口結舌睜大了雙眼。
「雖然他們的外表十分可怕,但他們絕非邪惡的存在。他們擁有比人類更高的智慧,不喜歡無謂的爭鬥。尼普頓Neptune或是格勞克斯Glaukos、尼奧爾德Niord、瑪娜諾Manannan、麥克列Mac Lir……在世界各地的神話中被稱爲海神之人,指的應該就是他們吧。」
「這份資料就麻煩你帶到王國本土的郵局去寄了。」
語畢,麥奎根面無表情看着少女曾經生活於此的痕跡。少得可憐的衣服及書本,以及塞滿了石頭和貝殼的小盒子。這些即是莉希婭擁有的所有東西了。
「妲麗安,你跟露克蕾絲一起去。」
「NO。」
妲麗安無視修伊一臉擔心的模樣,別過頭去。
「妲麗安。莉希婭擁有的幻書已經沒了。你沒有必要以身犯險。」
「NO,我也要去。我們不就是爲了照顧那小女孩才被叫來這座島的嗎?」
「妲麗安……」
修伊回望着難得堅持己見的少女,淺淺嘆了口氣。
「瞭解。」
「你還在拖拖拉拉個什麼勁啊,修伊。你這隻慢吞吞的烏龜。」
擅自前行的妲麗安丟下修伊走過了宅邸大門。修伊帶着子彈所剩不多的手槍跟了上去。
「這宅邸的品味真是差。」
妲麗安通過玄關時,不屑地瞥了幾眼宅邸內部。
大廳之中擺設着看似價格昂貴的花瓶和繪畫。以金箔裝飾的壁紙及階梯的扶手過於奢華反而顯得低俗。
「因爲他是暴發戶啊……而且裏面真的是寬闊過頭了。麥奎根到底跑哪去了……」
修伊臉上露出苦笑拾階而上。海風的吹拂又加大了宅邸火勢,走廊上煙霧瀰漫,視線十分不良。
修伊一行人徘迴在陌生的建築物之中,尋找着麥奎根的蹤跡。就在他們往前行時,在出乎意料的近處聽見了一發槍響。
「呣?」
「這邊,妲麗安!」
修伊抱起呆佇原地的妲麗安夾在身側,粗魯地飛奔進了一間位於宅邸中央,視野良好的房間之中。
他們在房間中看見了流着血倒在地上的高挑男子身影。
宅邸之中的玻璃震動着,隨之襲來的耳鳴讓將修伊一行人團團包圍的軍人們亦發出了慘叫。
「麥奎根!」
海克洛夫特乾脆地承認了修伊的指責,接着毫不愧疚地笑了。
「……你說……日德蘭?」
「那本書是!」
保護老人的私人軍隊所受到的訓練,和襲擊麥奎根宅耶的那羣人有着天壤之別。整體一致的行動,在修伊也無法察覺的狀況下,轉眼間就將他們團團包圍。
而回答了他的疑問的是一股帶着幾分惡作劇的女性聲音。出現在修伊兩人背後的白衣女子,對老人露出一個憐憫的笑容。
「但是我們還是能將真相公開。只要你們一死就再也無法對外施壓進行阻擾,我們就可以將大學的調查團及新聞記者叫來此島。」
原來是遭鎖鏈所縛的莉希婭看見麥奎根遭到槍擊,發出了悲鳴。儘管大顆的淚珠不斷從銀髮少女眸中落下,她的尖叫未曾間斷。
「老麥奎根的兒子也真是白費工夫。就算殺了我們,軍方還是會把化學武器丟棄。戰爭結束之後剩下了不少化學武器。如果真的要好好把這些東西處理掉,需要花費龐大的經費,也就是需要使用王國國民的血汗錢。不過,如果只是丟在無人島上的話就不用花什麼錢了。即使因爲藥物外漏死了一堆這種怪物,也不會對國民造成什麼影響。」
並且帶着嘲弄般的笑容詢問道。
「退伍軍人保鑣嗎。在海克洛夫特老爺及軍方之間斡旋的也是你們吧。」
「你是哪位?」
這股高頻聲波的來源就是莉希婭。
「之前那小女孩擁有的《人化之書》是被印刷的書本。被大量印刷了數十本,不,甚至是數百本——」
「麥奎根!」
「什麼?」
「差不多該停手了吧,海克洛夫特老爺。請放了莉希婭。如果你放棄新設處理場的計劃,我保證不會公開十五年的事。」
「是啊。但是,這有什麼問題?」
海克洛夫特望着妲麗安的眼神,就好似看什麼令人毛骨悚然之物一般。
露克蕾絲對修伊兩人露出了嫵媚的笑容。
然後,老人站了起身,緩緩邁步而出。他走近了倒臥在地的麥奎根身旁,將手中的槍枝指向了他的腳。
並非只有海克洛夫特一人遭到攻擊。
「不準動!」
畫對動搖的海克洛夫特,修伊再度舉槍。內心期望着老人能夠就這麼放棄抵抗。
海克洛夫特面部痙攣,瞪大着雙眼一動也不動。
「露克蕾絲?」
解除了幻書的魔力之後,她回覆了自己本來的海魔面貌。發光的觸手從被磷光所包圍的露克蕾絲背部伸了出來,對着海克洛夫特露出了尖牙。
滿是尖牙的怪物——也就是海魔的觸手。
「莉希婭?你是說這個海魔嗎?」
海克洛夫特看見修伊扔下手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雖然來到這個島上孕育後代的海魔全數死亡,並不代表海魔已經全數絕種。在這世界上,不僅只有我們這個種族,大海之中還有許多不爲人類所知的生物存在着。其中也有像我這樣混在人羣之中生活的妖魔。」
「什麼!」
數不清的透明觸手在水中緩緩盪漾着。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呵,修伊不屑地對海克洛夫特露出一笑。
「你們對開發業者施加壓力,搞砸了島嶼南岸的開發計劃對吧。表面上講得很好聽,說是要保護自然環境,但是事實正好相反。跟十五年前一樣,你們接受了軍方委託,打算在那裏蓋一個新的化學武器掩埋處理場……」
「把莉希婭交給你們照顧真的沒問題嗎?」
在他注意到海克洛夫特的私人軍隊到達時就已經來不及了。
修伊瞠目結舌望向自稱海洋生物學者的女子。妲麗安愣愣地呆佇原地,直到注意到藏在露克蕾絲胸前的物品後,她倒抽了一口氣。
「把海魔當朋友啊……真是難以理解。居然爲了這種怪物而打算搞砸難得的賺錢機會。而且還連史麥斯都殺了,拜你所賜,現在利權的調整陷入十分麻煩的狀況。」
「賺錢機會啊……」
「海、海魔居然……怎麼可能。海魔竟然……爲什麼……?」
露克蕾絲在驚訝的修伊及妲麗安面前,朗讀出書中的一個小節。
她抬頭望向站在沙灘上的修伊兩人,露出一笑。
「軍方會掩蓋事實是嗎……真的有辦法做得到嗎?」
手槍從海克洛夫特手中掉落。
因爲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是的,那當然。」
「《人化之書》——!」
修伊麪向男子問道。然而,對方卻只是以冰冷的視線瞪向修伊。
包括宅邸的通風口以及窗戶,出現在視線範圍內的怪物們攻擊了保護老人的私人軍隊們,絲毫不給對方任何反擊的機會,將他們各個擊破。
一條半透明的觸手纏繞在老人的右臂之上。
「即使是軍方,要封住他國媒體的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之前的大戰之中,該國家有許多受毒瓦斯所害的人,反對的聲浪一定會蜂擁而至吧。」
一陣如枯枝斷裂般的聲響響起,原來是他的手被折斷了。
露克蕾絲毫不猶豫點了點頭。
然而,海克洛夫特卻露出殘酷的笑容搖了搖頭。
海克洛夫特理解了修伊這番話的含義,臉上的笑容凍結了。
黑衣少女的臉上如人偶般沒有任何表情,緩緩說道:
有着美麗的人類臉龐、數不清的觸手以及長着尾鰭的下半身。那身形與此刻的莉希婭相同,是傳說中的海魔模樣。
這真是能夠想到的最糟的情況了。對方雖然僅只一人,但是手中握有莉希婭這個人質。只要拖延一下時間,海克洛夫特的私人軍隊便會趕來這房間吧。即使撂倒了海克洛夫特,能夠帶着負傷的麥奎根及莉希婭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極低。
「如同島上的傅聞所說的……這算……復仇嗎?」
大清早的海岸邊,露克蕾絲坐在被耀眼的陽光所照耀的海岸線上。
「唔喔……?」
海克洛夫特愉悅地看着修伊。
「你就是海克洛夫特?」
「看來似乎大局已定了呢,年輕人。接下來……要怎麼處置你們纔好呢?」
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妲麗安怱地獨自低語道:
語畢,露克蕾絲從胸前所取出的是一本書。此書以異國語言所撰,封面上做了防水加工處理。
「快給我停下來,妖怪!」
突然出現的是異界的生物。
然而,觸手並未襲向老人。
修伊注意到私人軍隊的來歷之後呻吟道。包圍修伊一行的士兵共有六人。這樣的人數,即使修伊一行奮力一戰亦無勝算。
修伊緩緩放下了槍枝。他注意到遭鎖鏈所縛的莉希婭就倒在海克洛夫特的腳邊,而且海克洛夫特正以槍指着她的頭。毫無疑問,想必麥奎根亦是因爲她被當成人質,才無法抵抗並遭到槍擊。
修伊認真地想說服海克洛夫特。
海克洛夫特以鞋跟踢向莉希婭頭部。莉希婭呼出一口微弱的氣息後,沉默了下來。即使遭受如此待遇依然打算繼續喊叫的莉希婭,就這麼被海克洛夫特踢了數次。
修伊語氣敷衍地回答道。
海克洛夫特發出悲鳴。觸手接連纏上了他的身體,奪去了老人的行動自由。
「我認識一位在日德蘭的雜誌社工作的攝影記者。我已經事先做好了萬全準備,將你們十五年前的交易資料寄給她了。」
「隨你啊,事情不會有變的,年輕人。就算我們不對外施壓,也只不過變成軍方自己進行罷了。又或者,你打算把這隻海魔公諸於世來要求世人保護環境?」
「不管怎樣,就請你先告訴我關於那位日德蘭的攝影記者的事吧。如果你不肯說的話……」
「我可沒辦法跟你進行這場交易啊,年輕人。」
「莉希婭!」
道股超頻聲波其實是莉希婭的悲鳴。原來她正在哭泣。
空氣因爲一股的高頻聲波震盪着,海克洛夫特腳步踉蹌了一下。
夾雜着幾聲嘆息,修伊瞪着口中輕描淡寫說着這句話的海克洛夫特。
海克洛夫特望着發出怒吼的修伊,冷淡地對他說道。修伊卻只能咬着下脣站在原地無法採取任何行動。不過,緊接在這之後……
或許就在對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何事都毫不知情的狀況之下,老人早已因恐懼而斷氣。是的,就如同過往的海魔一股——
「你還不明白嗎?暴發戶老頭。換句話說,除了那小女孩之外,還有其他的人也需要《人化之書》。也就是說有其他的異界生物也需要暫時維持人形——」
「我是麥奎根及莉希婭的朋友。」
「你在說……什麼……?」
修伊正準備往負傷的麥奎根身邊而去,卻被一股低沉的男聲給制止了。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深陷入沙發之中的老年男子。他臉上的表情溫和穩重,不開口的話,確實也算得上是代表島嶼的紳士模樣。
10
困惑的修伊背後忽然出現了無數的氣息。
修伊本來打算衝上前去阻止海克洛夫特,但是私人軍隊們的槍口卻無聲地對準了他。
「誰叫你們要站在怪物那邊,變成這樣也只是活該而已。」
海克洛夫特發出悲鳴。
「再說,如果有人類會稱海魔爲朋友,那麼有海魔將人類當作朋友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對吔?感謝你們……幫助莉希婭……」
海克洛夫特挑釁地問道。然而,修伊卻只是憐憫地搖了搖頭。
麥奎根拄着柺杖,詢問的語氣之中帶着幾分寂寞。
隨着沉悶的槍聲響起,麥奎根發出痛苦的叫聲。從他的腳部濺出了鮮血。
莉希婭被從海克洛夫特宅邸之中救出來之後,已經確定要跟着露克蕾絲回到大海之中。失去幻書的莉希婭已無法以人類的身分生活在陸地之上。而且,在一切鬧得滿城風雨的狀況之下,也不可能讓她續績躲藏在麥奎根的宅邸之中。
「順便跟你說一下,你就把史麥斯社長他們遭到殺害一事當成是我們做的就好了。這麼一來,你就不會被問罪了吧?」
露克蕾絲不負責任地如此提議道。然而,麥奎根只是靜靜搖了搖頭。在海克洛夫特一行人全數死亡的現在,麥奎裉似乎打算將所有的事公諸於世,並且希望能夠對自己曾犯下的罪過做出補償。
「你們不恨殺害了你們同胞的人類嗎?」
「恨?這個嘛……你們似乎有點誤會呢。」
露克蕾絲眸中帶着幾許哀傷,對着發問的麥奎根笑了一笑。
「咦?」
「……海魔並不是你們所殺。海魔只是被捲進了你們這個種族的慢性自殺之中而已。你們所製造出來的毒物,總有一天會因果循環到你們身上,造成人類死亡。這一切都會緩慢進行着,也許在經過幾百年之後……」
似乎正在思考咀嚼露克蕾絲所說的這番話,麥奎根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不久之後,他發出乾笑。
「這樣啊。你說的也沒錯……」
漫無目的漂盪在海浪中的莉希婭凝視着微笑不絕的麥奎根。
「這樣好嗎?麥奎根。」
「嗯。總不可能把她一直關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裏吧。」
麥奎根回頭看着確認再三的修伊,理所當然地回答道。接着,他緩緩地單膝跪在海岸線上,輕輕撫上莉希婭的銀髮。
「…………」
莉希婭面對着他,戰戰兢兢遞出了某樣物品。
麥奎根一臉狐疑地收下之後,臉上出現了驚訝的表情。那是條手工垂飾。一條僅以麻繩結起被波浪磨亮的石頭及貝殼的簡樸——卻十分美麗的垂飾。麥奎根手中緊握着垂飾,彷佛強忍淚水般閉上了雙眼。接着僅動了動脣瓣低聲說道:
「謝謝……保重……」
莉希婭默默點了點頭,緩緩地背對麥奎根。
妲麗安叫住海魔少女。
既似絮語又似歌唱般的美妙聲音。
白色沙灘蔓延整個海灣。
「不過……只要這片大海的某處有她們的存在,這個,多多少少也不會認爲海洋不美,對吧?」
妲麗安的目光從感到意外而挑眉的修伊身上移開,小聲地在嘴裏唸唸有詞道:
即使已看不見莉希婭兩人的身影,妲麗安依舊默默看着大海一會兒。她視若珍寶地握緊了空空如也的手掌心。
「爲了將來某一天,也許你會再次回到這片陸地上,你就帶着這本書吧。」
不久後,她所來到的是被燃着烈焰般的夕陽照射的海岸。
「等等,莉希婭。」
「嗨,是你呀……」
在渲染着地平線的朝霞完全消失之前,兩位海魔回到了大淘之中。
黑衣少女並未對露克蕾絲的話做出任何回答。看着僅只是默默聳了聳肩的修伊,露克蕾絲露出了華麗的笑容。
那即是莉希婭在離去之時留給妲麗安的話語。妲麗安怒火中燒地抬頭看着修伊。
錯綜複雜的洞窟內部有着許多分叉路。就連確切掌握自己所向何方應該就不是件易事,一旦迷失方向就別想出去了吧。
女孩注意到那健壯的背影后,失焦的雙眸閃了一下。
海岸線上站着一位皮膚曬得黝黑的年輕人。他志得意滿地望向停泊於海灣之中的一艘漁船。
流泄而下的月光映得半透明的岩石表層如餘波盪漾般眩目。
然而,女孩卻踩着毫不遲疑的腳步,在令人難以相信是這世界會有的景色之中前行。
那是經海水侵蝕後所形成的遼闊鐘乳石洞。
莉希婭伸出纖細的手,從妲麗安手上接過了幻書。接着,銀髮海魔以指尖輕輕地在妲麗安空空如也的手掌上寫上了短短的文章。
「如果那傢伙無論如何都想見我一面的話,這個,跟她見上一面我也是無所謂啦……你在笑什麼?」
鏡面般平靜無波的水面上映着這如夢的景色
年輕人察覺到女孩的聲音後,緩緩回過頭去。
「迪恩!迪恩,是你嗎?」
「你在開心個什麼勁兒啊?我什麼時候說過想要再和那小女孩見面了啊?」
好啦好啦,修伊苦笑。接着表情帶着些許認真地望向鼓脹雙頰的妲麗安。
「我就知道你會來。我一直在等你呢……」
妲麗安瞪着裝瘋賣傻的修伊,不帶感情地說道。
女孩被海水打溼的身子十分冰冷且毫無血色。水汪汪的大眼茫茫然地大睜着,彷佛正在作夢般失焦着。
虹色石柱傲然聳立,宛如豪華宮殿。
彷彿受到何人的呼喚引導般——
「《人化之書》的正本……?你是從哪得到如此珍貴的幻書……?」
一道有如以異國語言閱讀書本的朗讀之聲——
她閉着雙眼,耳邊傳來了海浪之聲及另一道輕輕的聲音。
露克蕾絲張口結舌地望向妲麗安。不久之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似地凝視着妲麗安朐前的大鎖。
「是啊,迪恩!」
不久之後,修伊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
麥奎根也爲了事件的善後而回到城裏去了,最後就只剩修伊兩人。
「那隻不過是錯覺。這片大海的藍色,單純只是因爲水面反射了天空的光線,加上可視光線的吸收光譜所造成的。」
「什麼?原來你不想見她?」
一離開漫長的黑暗迴廊,美麗的世界盡收眼底。
依偎在男子懷中的女孩流下了喜悅的淚水。
黑衣少女的回答被湧起的海浪聲掩去。
看見她所寫的內容之後,妲麗安的眸中出現了驚訝之色。那眼神之中帶有疑惑及驚訝,以及微乎其微的喜悅。
「……YES……」
年輕人彷佛迎接着女孩般張開了雙手。女孩拔腿奔向年輕人的方向。
是位穿着打扮都顯得十分富裕的年輕女子。
「原來是這樣……我曾經聽說過黑之讀姬——也就是收藏了九十萬六百六十六冊幻書的『丹特麗安的書架』的管理者……莫非你就是……」
她就這麼赤裸着雙腳,身上未攜帶任何物品或照明工具,就這麼往洞窟深處前進而去。
男子在撲往自己懷中的女孩耳畔輕聲說道。
妲麗安將一本書遞往驚訝地轉過頭來的少女面前。那是封面以防水油布所覆蓋的遠古時代的異國書籍。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大海真美。」
一位女子信步走來,在水面上點起陣陣漣漪。
然後,她就這麼帶着微笑,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一道嘶啞的聲音不自然地吐出了話語:
年輕人的臉上漸漸漾起一抹溫柔微笑。
「她說了再會啊。」
不久後,女孩全身上下被虹色光芒所包圍。
炫目的大陽只是持續悄悄照耀着這片浩瀚無垠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