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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黃昏之書」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1.5萬 字

堡壘位於俯瞰荒原的高地。

那是由古老寺院改建而成的堅固要塞。繪有宗教圖畫的外牆覆滿了綠色常春藤,刻劃於石塊屏障上的深深傷痕,保留了過去激戰的痕跡。

或許是反映了現今不穩的局勢,堡壘中運進許多武器及兵糧。此處絕非大型堡壘,但是常駐兵力亦有將近三百人,是方圓百里內極不尋常的龐大兵力。若善用地利交戰,應可抵擋數千名敵軍猛攻——本應如此。

然而,堡壘中卻空無一人。

看守用的守備塔及兵舍之中亦同。

馬舍中亦不見軍馬蹤影,武器庫中留着未曾使用的弓箭及鎧甲。廚房裏準備中的餐點依然溫熱,殘留杯中物的葡萄酒杯棄置於餐桌之上。

堅固門扉依然從內側緊緊鎖住——

即使如此,堡壘卻毀滅了。彷彿一夜之間所有人全都憑空消失,無一人留下。

唯有乾燥的風聲從無人的中庭呼嘯而過。

在那怪異的堡壘之中,唯一活生生行動着的,是氣質與此處格格不入的一對年輕男女。一位是穿着少見服飾的青年,另一位是個瘦小少女。

「全毀了啊……」

在堡壘深處,青年環顧着過去曾被當作寺院的抄本室使用的房間,如此說道。

房間內空空如也。只有空蕩蕩的書架擠滿了整面牆。上頭完全不像是曾經存在過任何物品,即使是塵埃或遭日照的痕跡亦無。

不過,細看之下,房間留有某些人爭執的痕跡。地上丟棄了好幾把刀鋒受損的劍、折斷的長槍。但四處依然未見使用的士兵影子,連屍體都消失無蹤,獨留下生命流逝的氣味。

「……這裏也已經太遲了,去下一個地方吧。」

環顧充斥着寂靜的堡壘,少女如此說道。青年默默點了點頭。

由堡壘窗戶所見,乃是延伸至鄰近地平線,山腳下的幽暗深邃森林。

離森林不遠處,可見一被高牆包圍的小城鎮。即將西沉的夕陽將其外牆映得赤紅一片。

遠眺緩緩沒入黃昏的城鎮,青年吐出一口氣。

「逐漸滅亡的……世界嗎……」

一聽此言,老婆婆的臉色一僵顯得有些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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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什麼意思?」

強尼帶來的自衛隊員其中一人大喊道。

「是?」

被祖母一反常態的認真所影響,愛菈也挺直了身子。

愛菈帶着微笑回頭。祖母不發一語,看着她這副模樣半晌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緊緊閉上眼。

聽了老婆婆拐彎抹角的話語,愛菈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愛菈歪頭問道。老婆婆眯起雙眼一直望向窗外,露出略帶不悅的表情。

「哎呀哎呀,你在說什麼啊,這孩子。我半句都沒提到那個見習商人小鬼的名字唷!加萊阿佐的商隊一回來,又會舉辦市集了吧。一般女孩子都會很期待的。原來你那麼喜歡那個還掛着兩條鼻涕的小子啊。」

緩緩站起身子的老婆婆,眼神中帶着反感抬頭看着男子們。握住立於牆邊的手杖,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

老婆婆指着城市的方向說道。 自衛隊長沉默地抿緊了脣。

「您、您在說什麼啊?祖母大人。我、我完全沒有在等狄託回來唷!」

推開難以開闔的門扉,女孩語氣開朗地說道。

強尼沒有回話,只是喃喃地訴說道:

「再說那裏有支三百多人的軍隊對吧?對於能夠攻陷這般堡壘的敵方兵力,鉤吻又起得了什麼作用嗎?」

看着孫女興高采烈地在家中來回走動,老婆婆驚訝地嘆氣。

「並不是軍隊。」

「洛斯特尼的人們……一夜之間消失無蹤這件事,那個……」

老婆婆對着尖聲回話的愛菈呵呵笑了兩聲。

「無論如何,這可不是你現在說要,馬上就可以準備好的東西。今天就先回去吧!」

「好像有人來了。愛菈,你去看看。」

看着孫女的背影,老婆婆冷淡地問道。愛菈一臉呆愣地回頭。

丟下這句話後便揚長而去。老婆婆面無表情、默不作聲地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

「回去吧。鉤吻不是你們這種傢伙有辦法使用的。沒聽羅勃特說嗎?就連那傢伙的兒子,只是稍稍大意以手直接碰觸到鉤吻就死了。」

即使老婆婆語調放肆,自衛隊隊長依然面不改色。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他慎重其事地說道:

「在,可是現在……」

「……這個名字你從哪聽來的?」

晚霞佈滿天空。渲染着炫目的火焰色澤的雲層間,幾顆急着出現的星星們正眨着眼睛。夕陽殘照將山的輪廓映得微白,使得沒入黃昏的深邃森林顯得更加陰暗。

「破翼蟲?」

強尼語氣強硬地反駁道。自衛隊隊長和老婆婆無語地冷眼相對。

愛菈不甘心地聳了聳肩。就在這下一秒,老婆婆忽地察覺了什麼而停下動作。

「喔,好·啦……這個時間會是誰啊……」

「我們也是無計可施了!婆婆!」

「只要有這些,應該足夠製作一整個冬天使用的藥膏了。明天可能要去巴蒂斯塔那裏再借個新的壺來比較好。」

《丹特麗安的書架》3 第三章「黃昏之書」插圖(1)
《丹特麗安的書架》 · 3 · 第三章「黃昏之書」 · 第1張插圖

經過了一陣令人窒息般的冗長沉默之後,老婆婆先開了口:

老婆婆粗魯地以鼻子哼了聲。

「哼。」

年齡約莫十六、七歲。微帶捲翹的栗色頭髮編成辮子,垂落在披着斗篷的肩上。

「婆婆……請幫我準備鉤吻。」

愛菈一打開玄關的門,正好看見爬着山路的男子們身影。來訪者是三位拿着火把的中年男子。由於都是舊識,讓愛菈鬆了一口氣。站在男子們前方的是城中自衛隊的隊長。

黑衣少女悄悄伏下雙眼,唯在口中如此喃喃道:「YES。」

「愛菈。」

「真是的!祖母大人好壞心!」

霧氣繚繞的針葉林之中,總算有條約可容馬車通過的羊腸小徑。

「原來如此。所以纔想用鉤吻嗎?」

「怎麼了?祖母大人。」

名爲愛菈的女孩,將籃中堆成小山的野草遞至老婆婆面前。波浪狀分裂的邊緣上生有細剌的藥草。

再度披好才脫下的斗篷,愛菈往玄關而去。

「哼!羅勃特那個死老頭!怎麼不早點去死一死啊!多嘴!」

「怎麼了?怎麼這麼開心?」

有位年輕女孩走在這條路上。

老婆婆對着鬧憋扭別過臉去的愛菈這麼說道。

泥土地面的玄關深處,彎着腰的老婆婆停下了撥弄爐竈的手,回頭望向她。

「回來的路上,去採半籠那種樹葉給我。要戴兩層手套再去採,絕對不可以碰到手,然後回來後馬上把那手套燒了。」

「我可不想聽些跟戰爭有關的事。」

「是的,祖母大人。我會順路去一趟薩魯特的店喔!我想應該不會太晚回來。」

強尼略微提高了音量。聲音中隱隱透着恐懼。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氣溫亦下降不少。對來訪森林深處住家的城中居民來說,是頗爲危險的時間帶。

「是愛菈啊!歡迎回家。」

「愛菈也還是個孩子呢!心裏想什麼馬上就表現出來,這樣怎麼能成爲獨當一面的唱誦者呢?」

「差不多要回來了對吧?加萊阿佐那幫人。」

形狀分明的眉毛及大大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感覺平易近人的女孩。或許因長途跋涉于山路上,雙頰略紅,呼出白色氣息。

老婆婆伏下雙眼喃喃道,接下來緩緩搖了搖頭。

(學名Gelsemiurn elegans,又有斷腸草、野葛、胡蔓藤、山砒霜等別稱,是一種具有劇毒的常綠爬藤植物)

愛菈滿臉歉意,正想請他們稍等的同時。

「我回來了,祖母大人。」

「愛菈,要去城裏嗎?」

「沒關係,愛菈。差不多也快煮好了。」

「不是!」

「是的,我記得。不過,祖母大人……那個是……」

發覺祖母一臉揶揄,愛菈鼓起雙頰。

隔日,此季節中十分罕見地流泄着溫暖陽光,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以熟悉的步伐走下高低起伏激烈的山路,她來到的是森林中一間小型獨棟房屋。四周立有如同結界般的巨大石柱,做工雖然粗糙,卻是令人聯想到神殿、略帶神祕氣氛的住家。

愛菈喚了隊長名字,一邊詢問道。

「好了,怎麼啦?骯髒的男人聚首於此……不巧老婦這裏偏偏沒有治療白癡的藥唷?」

語畢,她煩躁地將手杖前端不斷地敲打地面。

「這麼晚了真是抱歉啊,愛菈。婆婆在嗎?」

「啊?」

愛菈不禁提高了音量,看向強尼。此詞彙亦使得男人們肩膀一顫。

「強尼叔叔?怎麼了?」

「米修的堡壘被攻陷了。」

「我告訴過你,北方森林深處有株像蔓草的樹木對吧?是開着黃色筒狀花朵的那個喔!」

昨夜令人畏懼的破翼蟲陰影,彷彿一場謊言,愛菈興高采烈地做着外出的準備,祖母卻叫住了她。

「有好多人都看到了。也聽過洛斯特尼倖存者的話了。他們說破翼蟲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因爲·你看!有這麼多聖薊!」

2

老婆婆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

「我三天後再來。」

「是……」

「堡壘裏那夥人全被喫得一乾二淨……是破翼蟲,。」

「喔……只因爲這樣嗎?」

老婆婆一臉極度厭惡問道。強尼答也不答地移開了視線。眼看他如此的反應,心中約略有了頭緒。老婆婆抿起薄脣。

強尼詢問的口氣十分嚴肅。平常開朗的他難得失去了從容。 愛菈瞥了一眼房間深處。老婆婆正蹲在竈前看着燉煮藥草的鍋子。

男子們注意到站在玄關的愛菈,露出似乎略顯勉強、硬擠出來的僵硬微笑。

她手中挽着蔓草編織的提籃,其中塞滿了剛摘下的野草。

愛菈興高采烈地如此說完後,將野草移至清洗盆。

「只不過是個謠言吧?」

愛菈對於祖母的話緩緩地點頭稱是。

「我知道了。」

「還有,這件事對強尼他們要保密喔。」

祖母認真的表情不變。我知道,愛菈說完後露出微笑。

「好的。那麼我出門囉!」

愛菈懷裏抱着提籃走出家門,眩目的陽光讓她眯起雙眼。

繚繞着稀薄霧氣的山腰處,看見了被茶色外牆包圍的城市。那是個雅緻純樸的城市,愛菈十分喜愛這裏的人們。

據說此城本由一羣流離失所的傭兵們建造而成。

大型戰爭結束後便失去了工作的傭兵們,就這麼成了輾轉在各地旅行的商人,從國境另一邊的北方各國收購各式各樣的商品,再將其賣到南方大都市。他們就是如此支撐着這個沒有任何特殊產業的城市。

因此,城中居民多是一年之中有大半時光在旅行中度過。也許正因如此,他們對於這必然歸來的故鄉之城懷有特別的情感。雖然只是個小城市,但總是充滿朝氣,充滿着溫暖的氛圍。

「你好,薩魯特。」

愛菈到達城中約莫花上了一個小時,先去拜訪了熟人的雜貨店。

「呀!是愛菈啊。歡迎光臨。」

出來迎接愛菈的是有着溫柔五官、約莫四、五十歲的店主。他看着店,一手哄着小嬰兒,一邊從桌子下拉出一本厚厚的帳冊。

「剛好。治療凍瘡的藥膏快沒了。止咳和退燒的是不是也能再給我多一點呢?今年冬天好像會很冷。」

「對啊。薩魯特也要小心喔!要是你的孫子也感冒就不好了。」

語畢,愛菈從提籃中拿出裝滿藥膏的壺和藥布。

「啊,是啊。謝謝!」

薩魯特向愛菈道了謝,支付了剛收下的藥品費用。愛菈祖母製作的藥十分有效,商隊的人們也都讚不絕口。薩魯特的店中都會購入保存期限較長的藥來販售。

話說回來……薩魯特壓低聲音:

「城裏雖然沒有大到附設抄本室的教會,不過聽說過巷子裏新開了一間印刷工房 ……你是指那裏嗎?」

愛菈穿上珍藏的最好的鞋子,還披上了心愛的披肩。就在她躡手躡腳地打算走出庭院時——

另一位是個瘦小少女。年齡約莫十二、三歲。長髮如黑夜般烏黑亮麗,雙眸亦是漆黑。有着只消一眼就永難忘懷的驚人美貌。

愛藍不知何故對那黑衣少女感到強烈的恐懼。

「破翼蟲……那玩意兒被取了這麼誇張的名字嗎?」

從愛菈背後傳來了少女目中無人的澄澈聲音,接連不斷地又開口喊道:

「要出去啊?愛菈。」

「剛剛那兩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美麗少女與年輕男子,在城中見過的奇裝異服二人組就站在蒼鬱森林深處的斜坡上。

「喔·想用那葉子做毒箭那類的東西嗎?」

愛菈凝視着接過手的瓶子。以厚厚玻璃製成的小瓶並無蓋子。爲了讓人無法取出瓶中物,原本蓋子的部分被焊起來了。這樣便無法偷偷混入食物裏讓人食用,或塗在刀刃上使用了。如果要用在較人類體型龐大、且擁有堅硬外皮的生物上,唯有將整個瓶子扔出去使用。

「你……是剛剛在城裏的外國……」

「這可是類似旅行護身符般的東西喔!拿去給那個見習商人小鬼吧!」

爲了去採祖母吩咐的植物葉子。

雖然上次進入北方森林深處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但愛菈卻能毫不遲疑地旋即找到了目標。若說到方圓幾里土地的植物,由於從小就受到祖母的嚴格指導,所以性質或功用等等,愛菈有比任何人都還清楚的自信。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破翼蟲是刀劍不入、水火不侵……但如果用鉤吻……」

和回頭的少女對上了眼神——應該吧,愛菈倏地躲了起來。

「帶這個去吧。」

一位穿着皮革外套的高眺青年。看似家教良好的溫柔男子,卻有着異樣毫無破綻的不可思議氣質。

「……!」

青年不耐煩地苦笑着。少女只是簡短地說:

「可是……」

「咦……你是說書嗎?」

3

祖母態度冷漠地說着。愛菈滿心疑竇地說道:

「那、那個,祖母大人。今天我已經把山羊打理好了,晚飯的準備也已經做好了。昨天也把今天要摘的草藥全摘齊了 ,所以……」

愛菈視線遊移着,正在思考。

「沒用的,見習生。」

「你自己還不是沒注意到。拜你所賜,還真走了不少冤枉路呢。」

雖然又造訪了幾位城中友人的店鋪,那之後卻再也沒有遇到黑衣少女兩人。愛菈爲此稍稍放下心來,一到下午便立刻離開城中。

「嗯,很可怕耶!」

「算了,如果非得這麼做才肯罷休,就隨你高興吧。不過,真遇上那玩意兒的話,還是快逃吧!以你這種菜鳥程度,我可不認爲派得上什麼用場。」

握在她手中的是一可完全收於掌中的小瓶子。 瓶中裝滿了黃色半透明液體。

「喂!那邊的粗眉毛。」

「我和狄託只是普通朋友啦,所以——」

確認過加萊阿佐一族的商隊在昨夜已回到城內一事。今天開始應該會在城中廣場舉行三個月一次的盛大集會纔對。

如果旅行中的商人在遠方被破翼蟲襲擊時,也許能緩一時之急。這個確實是個最棒的旅行護身符。

少女直言不諱。

「開着黃色花朵看似藤蔓的樹……是這個吧!」

「誰、誰是粗眉毛啊!」

話說到這裏,雜貨店主忽地察覺愛菈臉上浮現擔憂神情的原因。爲挽回自己失言,勉強地擠出一個慌張的微笑。

少女面無表情地反問道。愛菈略帶猶豫地點了點頭。所謂唱誦者即是愛菈祖母出生成長之處的咒術師頭銜。

「生物鹼0;alkaloid1;系的劇毒。一不小心碰到就會命喪黃泉。」

「你聽說了嗎?關於破翼蟲的傳言。」

忽然被初識之人喚爲菜鳥,愛菈露出受傷的表情。

其相關知識其實都已習得,但因祖母至今都強烈禁止愛菈接近,所以採集葉子這還是頭一遭。

愛菈手裏抱着小嬰兒,喃喃說道。薩魯特誇張地點了點頭。

少女身旁的青年露出了個同情愛菈的笑容後,聳了聳肩。黑衣少女不悅地杏眼半眯,瞪着他的側臉。青年又再一次輕聳了下肩。

心靈深處一直耿耿於懷的事被一針見血地說了出來,愛菈橫眉豎目地回頭後,不禁發出了嘆息。

「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在城裏晃來晃去,看起來應該是外地人。」

「那植物是鉤吻屬〔Gelsemium〕的亞種。」

少女看着青年略帶驚訝地挑高了眉的模樣,語帶不悅地說道:

「喔喔……是他們啊。」

「是啊,真可怕……聽說南方城市不是都接連受害嗎?還有幾個大商隊也遭到襲擊,連人帶馬全被喫得連骨頭都不剩——」

「這是……?」

她看見了面向城中大街的商店前,有兩個素未謀面的人影。

「你知道這附近有沒有收藏大量書本的地方嗎?比如教會的抄本室之類。」

「可是如果連這個都起不了作用,就真的只能舉手投降了。想都別想,只管逃就對了。」

一察覺此液體是何物,愛菈嚥下一口氣。被再三囑咐絕不可碰觸,生於北方森林深處的植物。液體顏色和極似蔓草的低矮樹木所開的黃色花朵如出一轍。是熬煮毒草後所製成、被稱爲鉤吻的劇毒。

隔日晌午過後,愛菈偷偷摸摸地從後門離開家中。

少女無視愛菈的發言,逕自說道。明明有些口齒不清,語氣卻十分狂妄。

那是一對年輕的男女。

想起祖母再三的叮囑,愛菈取出厚厚的手套。

瞬間全身寒毛直豎。嬰兒敏感地察覺到愛菈的恐懼,忽然哭了起來。愛菈自己也不明白原因。可是,沒錯,是恐懼。

「哎呀,如果是狄託他們的加萊阿佐商隊,不用擔心啦。再說他們都是在國境之北的國家行商,明天就會回到這個城裏舉辦了啊。很令人開心吧?」

不解地喃喃自語後,愛菈又再度開始採集野草。

「咦?」

「不是的。不,也不能說不是……你應該也聽過破翼蔽的傳言吧?」

也是不得已纔會擔心他一下嘛,正要這麼說時,愛菈的視線突然停留在店外一景。

「喂!」

愛菈略帶怒氣地辯解着。

「……謝謝,打擾了。」

「打扮真奇怪。是外國人嗎……不過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不論是藥草或是毒草。

無視如連珠炮般辯解着的愛菈,祖母伸出右手。

愛菈也笑了,輕輕嚨起嘴。

突然傳來耳熟的聲音對她說話,是祖母。

黑衣少女莫名地露出苦笑。愛菈生着悶氣說道:

「不好意思,我的搭檔嘴巴很毒。」

「我還只是見習生……但我祖母是。」

4

由於此處爲商人城的地緣關係,這一帶的居民能讀識寫的人相當多。但畢竟是個邊境小城,收藏大量書本的人應該不會太多。

「都這個時候了你在佩服個什麼勁兒?你連那個都沒有注意到嗎?」

「你知道這樹的來歷?爲什麼?沒想到居然會有祖母大人以外的人知道……你也是唱誦者嗎?」

站於森林中的兩人,並不如在城中見到時那般有壓迫感。爲此鬆了口氣,愛菈微微頷首。

「已經稀釋到低濃度,如果不是真的脫線到某種程度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的。我也先做了點手腳,它是沒辦法拿來對人類使用的。」

青年滿臉疲憊地籲出一口氣,向愛菈道謝。

不謝,愛菈說着搖了搖頭,看着兩人回頭走向城內的背影。

薩魯特看着驚訝的愛菈露出淺淺苦笑。

「怎麼了?」

露出不自然的僵硬微笑,愛菈動作緩慢地回頭。

在左右手各套上兩個手套,小心翼翼地確認樹液不會飛濺到手上後,正當她輕輕伸出手打算摘下它的同時。

「印刷工房……這樣啊……」

一邊沉浸在嬰兒臉頰軟綿綿的觸感中,愛菈凝視着站在街角的女孩。不自覺爲那超脫世俗的美貌嘆了口氣,就在那一刻。

「唔……」

黑衣少女冷漠的雙眸,來回打量着愛菈及生長於此的植物。

「唱誦者?難道你是咒術師嗎?」

「哎唷,怎麼連薩魯特都說那種話來笑我。」

喔·愛菈低語道:

「閉嘴!你這脫線。」

祖母冷眼無情地對着驚訝的愛菈說道。愛菈笑容滿面。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轉達給他知道的。謝謝你,祖母大人。」

腳步雀躍地飛奔而去。

完全不在意祖母在身後萬般無奈的碎語,愛菈紅着臉頰,髮絲隨風飄揚往山路飛奔而下。平常得花上半小時才能到城裏的路程,以那股飛奔的氣勢似乎只需一半時間。

穿梭過森林後,就在城市外牆差不多要映入眼簾的同時——

「那是……什麼?」

愛菈愣在原地。

與山腰景色融爲一體,沉靜的茶色高聳石壁被挖開一個巨洞,模樣不似自然崩塌,卻也不覺得是遭攻城大炮轟炸而毀壞。因爲毀壞的牆壁周圍,完全不見本應有的瓦礫碎片。

看起來簡直就遭某物所切削而下。 抑或是遭巨蟲羣啃蝕般一片狼籍。

「騙人……」

從毀壞的外牆間隙可窺見城裏的慘況。多數建築物皆已半毀,城裏四處都窗着火舌。本應在城門前看守的自衛隊也都不見蹤影,門扉本身也已半頹。愛菈以仿若置身惡夢之中的顛簸腳步,獨自一人鑽過了已遭破壞的門。

城中巷子唯留下居民們四處逃竄的痕跡。

他們想帶走的財產四散在路上,欲起身反抗的人們武器全數毀壞、棄置地面。但四處卻不見人們的蹤影,連屍體也沒有。

全遭到吞噬了。

被一夜之間便可毀去城市的販翼蟲給吞噬了。

「薩魯特——」

在被破壞的雜貨店建築物前,愛菈茫然頹坐在地。失去牆壁的店內,已見不到五官柔和的店主身影。他平日照顧的嬰兒也不見蹤影,只有用來包裹嬰兒的小毛毹獨自掉落在地。

「怎麼會這樣……太過分了……」

愛菈抱起空蕩蕩的毛毯,嗚咽地哭着。然後忽地抬起頭。

她察覺到破壞北側城牆,正打算飛離的怪物們。

愛菈怒氣衝衝地回嘴道。

「你祖母是咒術師嗎?」

愛菈聲音沙啞地喃喃道。

——真遇上那玩意兒的話,還是快逃吧……菜鳥……

過了一段時間後,霧氣如同它出現時般地突然散去了。

美麗黑衣少女語帶輕蔑。愛菈驚訝地睜大雙眼。

對於黑衣少女的提問,愛菈肯定地點了點頭。

「是狄託的馬車!也許他沒事……狄託……」

名爲修伊的青年帶着幾聲苦笑,冷靜地說:

不久後,巨大蟲體似乎是筋疲力竭地倒下之後,就再也不動了。它死了。

愛菈指着由樹木枝丫間看見的一間房子——老舊粗糙的家。窗邊擺盪着正在曬乾的香草,燻烘藥草的白煙從煙囪冒出, 一如往常的熟悉風景。

「早就燒完了。隨後就到。」

妲麗安早已筋疲力盡,不過撐着她的修伊腳步倒是一派輕鬆。原本看他那弱不禁風的模樣而瞧不起他,還真有些意外。他反倒略似從戰場歸鄉的傭兵,不如外表看起來那麼溫和。

破翼蟲受到潑灑於全身的奇妙液體驚嚇,也不過只是一瞬間的事。隨即再度行動的破翼蟲,毫不猶豫地展翅向愛菈襲來。

「嗚!」

「書……!這個市集裏有賣書的小販嗎?」

愛菈力竭癱坐當場,抬頭看着黑衣少女及青年。

鉤吻本就是爲打倒人力難以制服的猛獸才製作的物品。只需塗上些微藥量在吹箭箭尖上,就可將巨獸置諸死地。就算傳聞中的破翼蟲再怎麼強,被鉤吻從頭淋下亦不可能還能生存。

「就跟你說了不會很粗!」

「……狄託……」

愛菈語氣堅定地喊道。傳言具有毒性的鉤吻,只需三片葉子便能送人上西天。將此劇毒濃縮燉煮,再以咒術師的技術精心製成的猛烈毒藥。即使不送入口中,單憑接觸就應該能置對方於死地。

「馬車的車輪痕跡是嗎?這個深度……」

「你家還沒到嗎?」

黑衣少女面對少女這副模樣依然毫不留情。

即使被修伊像行李般抱着,妲麗安依舊不改自大態度向她詢問:

黑衣少女以目中無人的語氣對少女說道。愛菈不甘心地咕噥了幾聲,抿起脣。

「爲什麼不早說呢?粗眉毛。」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是怎麼將破翼蟲……」

忽地注視着城市出口方向如此說道。妲麗安也隨即意會到他剛剛在調查什麼。低頭看向深陷地面的嶄新車輪痕跡。

她確實是這麼說的。以結果來說,這句忠告救了愛菈一命。

「那就是……破翼蟲嗎……?」

「NO。不是這樣的,修伊。」

「唔、嗯……」

「你、你是……!」

破翼蟲襲來之時,似乎正好是定期市集正要開始的時候。

「森林的方向……是我家……因爲我家有祖母大人在……」

但是平日悠閒的小前院裏,今日卻停着一輛大型馬車,旁邊包圍的一大羣男子正在吵鬧。

《丹特麗安的書架》3 第三章「黃昏之書」插圖(2)
《丹特麗安的書架》 · 3 · 第三章「黃昏之書」 · 第2張插圖

然而,他們兩人並沒有在聽愛苗說話。

「……怎麼會……鉤吻的毒居然沒有用……」

「修伊。你到底要弄到什麼時候?熏蒸劑還沒好嗎?」

他們就如同毫無預警的海嘯般襲捲而來,轉眼之間將這個愛菈深愛的和平城市完全毀去。

「不要亂動,粗眉毛。這對你沒有影響。」

足以遮蔽視線的濃霧從四面八方而來,整個城市像是被風雪包圍般。

那是有人類好幾倍大的巨型昆蟲。彷彿生長在陽光照射不到之處,有着白色通透外殼的可怕生物。如同破翼蟲之名所象徵的意思,長着滿是空洞、看似觸手的翅膀,令人作嘔的醜陋外形。

「我想這可能就是原因。」

哈·哈·即使肩膀因喘息起伏着,愛菈依然竭盡全力地奔跑着。但也無法維持很久,力竭的愛菈於是腳一軟便跌倒。

拭去盈眶而出的淚水,愛菈喟嘆道。

(公元一四五五至一五OO年間,歐洲使用「金屬活字壓印法」印製的書籍。因其獨特的書物特徵記錄了早期印刷書發展與變化的過程,而廣受重視)

黑衣少女無視啞口無言的愛菈問道。

本能的恐懼使得她表情一僵,但愛菈並沒有拔腿就逃。怒氣使她的表情扭曲,狠狠地瞪着蟲。 「居然敢……把狄託和大家……!」

緊接着,彷彿印證了他的話,有什麼東西飄然地包圍了愛菈一行人。

黑衣少女完全無視她的辯解,啐了一聲。 此時,不知何故蹲下調查地面的修伊開口:

下一秒,傾倒在她身旁的帳篷,被像是觸手似的東西給粗魯地撕扯開來。從被破壞的帳篷裏爬出來的,是宛如怪物的巨大昆蟲。

昆蟲數量比想像中的少,頂多數十隻。不過其個體都十分巨大,且擁有破壞石壁的可怕力量。

爲毀壞的城鎮及犧牲的居民獻上一瞬默禱,愛菈便領着奇異兩人組邁步而出。

咬着失去血色的脣,愛菈往廣場而去。雖然廣場也是近乎毀滅的狀態,但要找到有着市集舉辦人——加萊阿佐商會紋章的馬車並非難事。

新加入商隊中的狄託,如果和其他夥伴進一樣的貨品是無法勝出的,所以他纔會着眼在書上。在活字印刷技術急速發展的北方各國之中,物美價廉的書本一本接着一本發行。他曾得意洋洋地跟愛菈說過,要進那些貨再賣到其他國家。與他的回憶在腦海中睡醒,愛菈不禁潸然淚下。

「是狄託的馬車!其他人也……」

熟悉不已的返家之路,感覺卻比平常來得漫長。愛菈的額際出現豆大汗珠,快步攀爬着傾斜的山路。雖然連回頭的空檔都沒有,不過由背後鏗鏘作響的甲冑聲未曾停歇來看,兩人應該是緊跟在後。

「那個見習的上哪去了?」

是純白色的霧氣。

可是,停在該處的馬車全都被破壞得慘不忍睹。幾乎所有商品都被踩得體無完膚,四處不見生還的商人。

就在她以爲要倒向地面的瞬間,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抱住了她。

即使如此,愛菈並沒有掉以輕心,因爲昨日遇見的少女忠告仍殘留在記憶一隅。

「狄託……要先找到狄託……」

妲麗安看着臉上再度恢復生氣的愛菈,冷冷問道:

「爲什麼那些傢伙會來襲擊這種露天小販?妲麗安。該不會是察覺到我們在印刷工房佈下的結界……?」

刀槍不入,連劇毒都起不了作用的怪物,就這麼輕易地命喪黃泉。然後,彷彿一開始就不曾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般,蟲體屍骸漸漸透明化之後消失無蹤。

狄託應也會在定期市集當中擺攤。愛菈重要的人應該身在此處。

「所以我就說毒藥什麼的是沒用的,菜鳥。」

愛菈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明白兩人話中所指,愛菈瞳陣中又恢復了一絲光采。在加萊阿佐的商隊中,也有雖遭破翼蟲襲擊仍成功逃出城市的商人——

然後分毫不差地命中了破翼蟲,破碎瓶中四濺出黃色的液體的瞬間,破翼蟲似乎受到驚嚇而停止了動作。

連慘叫都辦不到,愛菈連滾帶爬着逃走。腦中早已一片空白,無法思考任何事。只是如同本能所命令的,愛菈背對破翼蟲奔跑。賬翼蟲從背後以那醜陋模樣難以想像的速度追了上來。

「快點!」

遭破壞的城中的中央廣場,有撐着車篷的馬車及好幾個大型帳篷並排在一起。

狄託知道愛菈的祖母對於毒物或除蟲類的咒語知之甚詳。商隊夥伴遭殺害的他若是會想要依賴誰,除了愛菈的祖母外無第二人選了。愛菈如果走平常的路下山,或許可以提早見到他。卻因爲選擇森林中的捷徑反而陰錯陽差的錯過了。

此時,破翼蟲屍骸早連殘跡都未留下。

注意到被埋在殘骸之中的物品,修伊脣中逸出驚訝之聲。做了防水處理的木箱之中,隨意地塞滿了被稱之爲要藍本

的老舊書籍。

黑衣少女緩緩開口。她伸手所指的前方,可看見發出嘰嘎慘叫,掙扎着的破翼蟲。 就連鉤吻毒都無法傷其分毫的破翼蟲,吸人這陣霧氣後痛苦不堪。

「沒有你說的那麼粗!」

「現在放棄也許還太早了,妲麗安。」

「這霧是怎麼回事……」

被青年語氣嚴竣地這麼一問,愛菈反射性地點了點頭。

「快到了,你看。」

「這車篷……」

愛菈注意到地面殘留的布料碎片,那是遭蟲襲撕裂的馬車車篷。不過並沒有看到車篷的馬車殘骸。推測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逃出了城。而那塊車篷上的圖案,是愛菈再熟悉不過了。

是破翼蟲。似乎和團體走散,獨自一隻留在城中。

「有、有啊……狄託就是書商的見習生……」

「那麼就帶我們去吧,粗眉毛。」

那是穿了件陌生外套的年輕男子手臂。此時,呆愣的愛菈聽見由男子身旁傳來的聲音:

5

「再說昨天你問我的時候……狄託他們也還沒回到城裏……」

「祖母大人可是從魔女狩獵之中存活下來,貨真價實的咒術師!我也……!」

被喚爲妲麗安的少女對着一臉困惑、四處張望的青年搖了搖頭。然後用腳上的金屬靴子粗魯地踢着,破翼蟲破壞的馬車殘骸。

「破翼蟲居然……」

還被修伊懷抱支撐着的愛菈呻吟道。至今破翼蟲依然試圓襲擊愛菈數人。在這種地方遭濃霧遮去視線,還無處可逃,必定就如此遭破翼蟲吞噬而死吧。然而……

愛藍頂着一張哭腫的臉站了起身。

取出瓶子,用盡全力扔了過去。

「是啊,有輛未卸貨的馬車出了城。」

愛苗臉上散發着光輝,不禁就想飛奔而去。修伊卻制止了她。

「等等……情況有點不太對勁。」

咦,愛菈停下腳步,然後驚訝地睜大了雙眼。瘦小的老婆婆被男子們強行從家中拉了出來。試圖保護老婆婆的年輕人,卻被男子羣中的其中一人給撂倒在地。那是個做旅行打扮的認真青年。

「狄託……!祖母大人……!」

愛菈臉色十分蒼白。圍着倒地的狄託及祖母的,是逃過破翼蟲襲擊的城中居民們。

失去了家人朋友,自己也負傷的他們煩躁不已,怒氣的矛頭全都指向了祖母。

「大家都死了啊!老弱婦孺、城裏的大家全都……」

苦悶地喟嘆着的是自衛隊隊長強尼。似是爲守護城鎮,率先與破翼蟲展開廝殺而身負重傷,他全身是血,右臂手肘以下的部分全沒了。

「都是你害的,婆婆。都是你不乖乖地把鉤吻交給我們,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強尼大喊着,劍尖指向老婆婆。眼見如此情況,愛菈不禁撥開人羣飛奔而出,在強尼的劍前展開雙臂保護祖母。

「不要這樣,強尼叔叔!」

「愛菈……?」

看着突然出現的愛菈,強尼僅只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是他憎惡的視線也隨即投向了她。即使如此,愛菈依然毫不畏懼地大喊道:

「我已經試過鉤吻了!」

「什麼……!」

「用鉤吻是無法打倒破翼蟲的。對破翼蟲來說,鉤吻毒起不了作用!」

聽了愛菈的話,強尼手握的劍顫抖了一下。 聚集在前院的男子們也開始嘈雜起來。

咒術師祕藏的傳說中的劇毒。那是憎恨破翼蟲,希望爲家人報仇雪恨的男子們的最後一線希望。

然後,希望破滅也讓男子們心中的某些地方斷了線。他們臉上出現了自暴自棄,以及無處發泄的憤怒。他們內心所鬱積的憎惡,全都直接地朝愛苗他們而去。

「怎麼回事……那我們要如何是好?」

「沒辦法啊,之前溼氣也很重嘛。」

「等、等一下……!你們所居住的世界該不會……」

「就算下了這麼久的雨,居然在我視線所及範圍內的書庫裏生了蠹蟲,真是氣死我了。這間破房子。既然事已至此,乾脆灑下讓蟲絕命,所有生物都會死光的劇毒……」

「……」

「來了。」

鑰匙上刻有古代的文字。修伊平靜地念出鑰匙上的文字。

「真的是輕忽大意了。」

「NO……未來的大賢者愛菈。我們馬上又可以再見了……只要打開書本,馬上……」

修伊不發一語舉起了右手,手中握着一把鑲着紅寶石的黃金鑰匙。

強尼當場跌坐在地,因爲恐懼過度而直不起腰。其餘衆人的狀況也相去不遠。連愛菈的祖母都呆佇當場。

看着堆得厚厚的一疊書本,妲麗安難過地嘆了口氣。

「我可以明白你悔恨的心情,但是那種危險發言還是節制點好,妲麗安。」

指尖移向黑衣領子,少女將上衣大大拉開至胸口 ,露出了有着纖細鎖骨的白嫩肌膚。愛菈屏息看着她這副姿態。

那副尊容與其說是蟲,還比較近似於古代的龍。簡直就是怪物。

「……咦?」

原本是沒落領主的別苑,但卻也稱不上是奢華的豪宅,單單只是幢老舊建築。

愛菈靠近了並列的兩人問道:

強尼的憤怒已經爬滿了臉,砍向黑衣少女。妲麗安閃避不過,但是強尼的劍卻沒有傷到她分毫。閃着黯淡光芒的劍尖,只虛無地畫過了少女的身軀。

輕翻書頁,她厭煩地伏下雙眸。

但是其大小與襲擊城市羣體無法比擬。光是到頭頂的高度,就遠比城市外牆高大。

丟下手中的劍,強尼步伐蹣跚地向後退去。 修伊表情複雜地凝視着恐懼的居民們。

「爲您開啓封印了九十萬六百六十六冊幻書的迷宮書架,通往敷智的門扉——」

順着妲麗安的話回頭的其中一個男子,他的話語頓時化做悲鳴。

「喔、喔喔……」

愛菈他們被充滿殺氣的人們圍成圈子並漸漸縮小逼近。有股視線冷冷地看向此處,是穿着異國風服飾的青年及黑衣少女。

極似觸手、三叉型的細小翅膀,半透明外殼。

被喚爲本體的巨大破翼蟲,大過於都市外牆的巨大身影,苦悶地在地上掙扎着。被喻爲刀槍不入的外殼裂開來,像粉塵般沙沙地瓦解了。

莫名似曾相識的這個詞彙,愛菈茫然地看着少女。

修伊看着載貨臺的書沉吟道。YES,妲麗安亦頷首稱是。

「你們是什麼人?外地人嗎?」

「莫非是爲了保護我們……才從那個世界來的?」

將世界啃噬殆盡的怪物,破翼蟲。

「不,都是這傢伙的錯,這小鬼的錯!是這傢伙的商隊把破翼蟲帶來城裏的……」

愛菈的祖母聲音顫抖着。愛菈驚訝地回頭。

黃金鑰匙插入了妲麗安的胸口,她脣中逸出苦悶之聲。

愛菈慌忙向兩人伸出手。

方纔正在整理地下室書庫的他,手裏抱着十幾本書。全都是傷痕累累的古書。褪色的封面四處,都留有遭蟲啃蝕的痕跡。

愛菈雙眼大睜看着他們。忽地察覺到什麼似的問:

「被臭蟲啃蝕地相當嚴重……」

修伊讀出記載於書籍上的字句——緊接在那之後。

疲憊地嘆了口氣,修伊再度將書本放入妲麗安胸中。妲麗安回過頭時,她胸前的大鎖又恢復原本緊閉的模樣。

「大鎖……在胸口……」

「你那邊結束了嗎?修伊。」

愛菈的直覺告訴她,造成破翼蟲異變的就是修伊兩人。他所讀出的異國書籍上的字句正在毀滅破翼蟲。

此宅邸乃是貴族位於郊外的鄉野別苑。

「什麼咒術師嘛!你們這羣派不上用場的魔女們……!」

妲麗安以澄澈美聲訴說道。

不過他們——修伊和妲麗安倒是注視着逐漸逼近的蟲,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

妲麗安以澄澈美聲交織出字句。然後看見修伊悄悄將手臂伸入了她胸前的空洞。手臂再度抽出之時,手中握有一本幻書。以異國語言所寫成之老舊書籍。

「吾之所問,汝爲人乎?」

嵌在妲麗安胸口的是個粗糙的陳舊大鎖,被黑色皮革項圈及銀色鎖煉所縛,就埋在她平坦胸口的正中央。

「你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裏比較好。」

修伊淡淡告訴衆人。妲麗安視線清明地瞪向破翼蟲。

「壺中天……封印在寶壺中的世界的異界圖書館!冠上掌管知識的惡魔之名……丹特麗安的書架!」

不管多少次,結果都相同,強尼無法觸碰到妲麗安。就像將映照於水中的倒影當作對手般,攻擊全都落空。當然對修伊也相同。

發現到靠近的兩人,強尼毫不掩飾地以粗暴的態度回應:

聽了少女如此亂來的發言,走廊深處傳來了年輕男聲的回應。

「這邊的量當餌很夠了。」

「真是的,還真是任性地喫個精光啊……有沒有想過是誰要出修理費啊!」

黑衣少女不正面回答愛菈的問題,只是微笑着。如同與舊識再會般帶着幾分懷念的笑容。

「我們是和你們不同世界的人。」

兩人身影從她面前迅速地消失了。

彷彿對着公主宣誓忠誠的騎士一般,又像是正唱誦着咒文的魔法師——

「哼……講這什麼狗屁不通的話……!」

「終於輪到本體出場了嗎?」

宛如將山腰處森林啃蝕精光般,該處出現了巨大昆蟲。

對着手中握着劍威嚇的強尼,妲麗安鬱悶不已地回看他。然後語氣彷彿趕着家教不好的幼犬般說道:

「需要煙燻處理的書幾乎都拿出來了。這邊是得交給業者去修復的部分。」

「你們看!破翼蟲……!」

留給愛菈的只有最後黑衣少女露出的美麗笑容殘影。

「搖籃本中還有十二開大小的小型書籍,連附插畫的書都有啊……東西還滿齊的嘛。」

「YES——我賜予你開門的權利。」

「祖母大人?」

強尼閉上了嘴。妲麗安斷然無視因怒氣而肩膀顫抖的自衛隊隊長,走近了狄託的馬車。隨意翻開幾近破碎的車篷,其下出現了書本。和殘留在城中廣場的數量完全無法比擬的大量書籍。

妲麗安視線銳利地瞪向他,語帶不悅:

「破翼蟲……居然這麼大……」

此句話似是契機般,破翼蟲的巨體消失了。連屍骸都未留下,身影逐漸淡去消失無蹤,最後只剩下慘遭毀壞的森林。

「唔……!」

可俯瞰冷清的中庭、採光良好的會客室中,有一位少女端坐其中。

「丹特麗安的……書架……?」

「記有一千零一隻精靈召喚術的中東幻書《賢者之書》……召喚了滅去蟲害守護書本的精靈『卡比卡朱』。」

胸前大鎖如城門般左右敞開。其內部所隱藏的是一個空洞,少女的胸口上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

「精靈?幻書?那是什麼?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不同世界?」

6

回應他的呼喚,妲麗安如此回答。聲音宛若經年累月的器物一般粗啞:

「快給我消失——蠹蟲!」

這麼說着,修伊將搬運過來的書堆在走廊上。

「咦?」

修伊與妲麗安的身影,在呆立原地的愛菈眼前逐漸淡去。他們正要離開這個世界。

「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該不會跟破翼蟲一樣……」

高傲地如此宣告。

穿着一身黑色奇裝異服的她,手拿茶杯閱讀著書。令人聯想到宛如精美瓷器人偶的美麗少女,如今卻不開心地鼓脹雙頰。

修伊語氣莫名不耐地咕噥道。

修伊口中的回答倒是妙不可言。

對於他的警告,羣衆一片譁然。其實衆人都隱約察覺到這兩個奇裝異服的傢伙絕非泛泛之輩。然後黑衣少女對着恐懼的人們緩緩說道:

男人中的某人歡喜地叫了出聲。

被炫目光之漩渦所包圍的空洞,彷彿延續到她纖細的身體深處。

『否,我乃天——我乃壺中之天!』

「礙事,你這遲緩兒。」

「你、你說什麼?」

「給你們添麻煩了,粗眉毛。」

看着沮喪的她,修伊帶點鼓勵的意思說道。就算這樣,他聳了聳肩。

「被幻書散發出的魔力給影響,幻化爲喫掉書中『故事本身』的蠹蟲——沒想到除蟲居然這麼費工夫。」

「一開始就不要讓臭蟲靠近書,就不用再做那種麻煩的事了。」

妲麗安默默地嘟起嘴瞪着修伊,指着陳設於房中的巨大書架。

「所以,現在開始把剩下的書全都給我拿出來曬一曬防蟲,快點。」

回頭看向殘留在書架上的大量書本,修伊無言以對。

「咦?拿出去曬,是要我搬出去嗎?那邊全部?」

「當然。還是你果然比較想要用毒瓦斯?」

由妲麗安的眼神中可感受到她的認真,修伊萬般無奈地搖了搖頭。狐疑地望向坐着不動的妲麗安,然後回問道:

「那你呢?」

「我可是很忙的,沒那閒工夫去做身體勞動的粗活。」

妲麗安一副事不關己地回答道,啜了口紅茶。

「爲什麼?」

她把正在閱讀的書,在歪着頭的修伊麪前晃了晃。

「現在開始我一定得讀這本書,已經跟『她』約好馬上會再見面的。」

語畢,妲麗安得意地笑了。

滿布蟲蝕痕跡的古書,是以架空世界爲舞臺的奇幻小說。以咒術師少女爲主角的史詩故事。

以漂亮的木版畫繪製而成的封面上,有位眉毛分明的年輕少女,正披着賢者斗篷露出美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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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M食禮讚」
  4. 04第二章「血統書」
  5. 05第三章「睿智之書」
  6. 06斷章一「獨裁者之書」
  7. 07第四章「立體繪本」
  8. 08斷章二「天壽之書」
  9. 09第五章「焚書官」
  10. 10後記

第二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荊姬」
  4. 04第二章「月下M人」
  5. 05斷章一「戀人們」
  6. 06第三章「等價之書」
  7. 07第四章「胎兒之書」
  8. 08斷章二「必勝法」
  9. 09第五章「拉潔愛爾的書架」
  10. 10後記

第三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換魂之書」
  3. 03第二章「忘卻之書」
  4. 04第三章「黃昏之書」正在閱讀
  5. 05斷章一「睡眠之書」
  6. 06第四章 「魔法師之N」
  7. 07斷章二「MN的世界」
  8. 08第五章「贖罪之書」
  9. 09後記

第四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間隙之書」
  4. 04第二章「幻曲」
  5. 05第三章「連理之書」
  6. 06斷章一「催眠之書」
  7. 07第四章「調香師」
  8. 08斷章二「家庭小精靈受難記」
  9. 09第五章「幻書竊賊」
  10. 10後記

第五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時刻表」
  4. 04斷章一「臨水之花」
  5. 05斷章二「愚者之書」
  6. 06第三章「航海日誌」
  7. 07斷章三「觀測者」
  8. 08第四章「連結之書」
  9. 09後記

第六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雛形之書」
  4. 04斷章一「勤奮男子」
  5. 05第二章「棺木之書」
  6. 06斷章二「真正的我」
  7. 07第三章「人化之書」
  8. 08第四章「樂園」
  9. 09後記

第七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災厄與YH」
  3. 03斷章一「型錄」
  4. 04第二章「睿智之書Ⅱ」
  5. 05第三章「少N們的漫漫長夜」
  6. 06斷章二「模仿之書」
  7. 07第四章「鑰匙守護者」
  8. 08後記

第八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王之幻書」
  4. 04第二章「最後之書」
  5. 05第三章「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
  6. 06後記

第九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拾遺錄

  1. 01幕後趣聞③
  2. 02幕後趣聞④
  3. 03幕後趣聞①
  4. 04幕後趣聞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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