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胎兒之書」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1.8萬 字

1
雨後的森林中霧氣氤氳。
堆積如山的落葉帶着水氣,使得地面溼漉漉一片。
渺無人煙的安靜森林。道路兩旁長着不知名的花草,被枝葉交纏的樹木所遮蔽,視野極差。
枝丫間流泄的陽光十分微弱,原來時間已近黃昏。
一對年輕男女行走在幽暗的森林之中。
「真的是這條路沒錯嗎?修伊。」
年輕少女態度冷然地問道。
年紀頂多十二、三歲。一身漆黑衣飾的瘦小少女。
以蕾絲頭飾綰起一頭烏黑的及腰長髮。
瞳孔亦如夜色般漆黑。
宛如昂貴人偶般的美貌,穿着打扮卻有些古怪。
黑衣上綴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寬鬆的澎起,包覆着軀體的是金屬手甲及粗糙的腰鎧,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取代緞帶結在她胸前的,是個陳舊的金屬箱子。
那是個被銀色鎖煉所縛的巨鎖——
「這個問題你已經問第四次了,妲麗安。」
男子看着攤開的地圖答道。
年齡約莫二十歲,身穿皮製長禮服的青年。
大衣之下的左側腹部,看得見吊有一把老舊的中折式軍用左輪手槍。
行爲舉止在在都似受過嚴格訓練的士兵般毫無破綻,卻不會讓人覺得粗俗。令人感到家世良好、一副正經八百的長相。
「方向應該沒有錯,再走個十五分鐘應該就看得到房子了。」
「你三十分鐘前跟我講過一模一樣的話。」
「去世了。」
「是的。」
「既然如此,你爲何獨自一人留在這屋裏?」
「半年前左右,被進屋行搶的小偷給……」
「唔……」
表情依然因爲恐懼而有些生硬,妲麗安喋喋不休地這麼說着。修伊目瞪口呆地看了少女半晌。
「這樣啊。那麼我先帶兩位去客房。請往這邊走。」
「咦?」
妲麗安面無表情地回頭。
「不過,總還是有點不安呢!」
「…………」
再度把信件收回口袋,修伊輕輕地嘆了口氣。
山谷上架着一座以略帶髒污的繩索和朽木造成的狹窄老舊吊橋。
「咦?」修伊露出疑惑的表情。
上校宅邸是伊莉莎白風格的老式建築。四周圍着灰色高牆,公館中央可看見高聳的鐘塔。上校似乎是繼承了此區領主所有的山莊,原本應是美輪美奐的建築,但因維護不善,腐朽得十分明顯,甚至感覺不到有人居住,是座靜僻的宅邸。
被喚爲妲麗安的少女望向青年冷淡地說道。
「事到如今擔心也沒用,到達屋子後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嗯,算是吧!還有她。」
「你、你說那什麼蠢話,毒菇頭!不要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還不快給我過橋。」
「妲麗安?」
「事先寄了如此鉅額的支票來,應該不至於會是惡作劇。可是艾絲黛拉小姐是不是還住在那裏呢?信上的郵戳日期已是將近一週之前了,加上聽說她雙親早逝,現在是獨居。」
和可愛長相絲毫不符的少女的毒舌,讓名爲修伊的青年板起了張臉。輕輕地聳了聳肩,環顧了一下寸步難行的樹海。
「也沒有……僕人嗎……?」
「您剛說您是代理,那麼迪斯瓦特子爵他——?」
少女回頭,笑容帶着幾分困惑。
「這個嘛,是這樣嗎……哎呀?」
「是的,艾絲黛拉。你是從何得知祖父的名字?爲什麼想委託他進行古書鑑定?」
「我可沒聽過這種療法。」
修伊回頭看向藏在身後的黑衣少女。妲麗安依然板着一張臉,高傲地看着少女點了點頭。艾絲黛拉輕易地就接受了修伊的說詞。
「你是從誰那裏聽說『幻書』這個詞彙的……?」
艾絲黛拉娓娓道來的字句,讓修伊臉色一變。
他以熟練的臺詞問候着。黑衣少女躲在修伊背後不發一語,兩隻眼睛骨碌碌地觀察着她。
「還不是因爲你的貪得無厭纔會遇上這種事。還不快去把頭剃成香菇頭好好反省反省。」
橋面上生着青苔,四處都有着蟲蝕痕跡。由山上吹拂而下的強風吹過,吊橋便靠不住地左搖右晃。
但要到達上校家的先決條件便是越過那座深谷。
「等、等一下,修伊。」
「好啦好啦!」
目的地就近在咫尺。位於對岸矮丘山腰處有一古老的石造山莊。那應該就是里路班上校的宅邸。
這裏和對岸有一段距離,崖下有着潺潺流水。
艾絲黛拉看似不特別驚訝,只是表示瞭解地點了點頭。
「叫我艾絲黛拉就好,修伊先生。」
「笨、笨蛋!再謹慎一點慢慢走!不然的話,橋……會一直搖……」
「不過,真沒想到上校的屋子會在如此的森林深處。要是幹道沒有被崩落的土石掩埋,我們也不用走這種野獸出沒的山林小道。」
修伊驚訝地挑高了眉,艾絲黛拉望向遠方點了點頭。
「啊啊……」
伴隨着夾雜少女悲鳴的謾罵聲,兩人走過了長長的吊橋。
「您是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大人……嗎?」
「我一直在等待修伊先生的到來。」
2
「爲什麼?」
修伊微笑着聳了聳肩。
「是的。因爲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住在這裏,沒有其他人了。」
「上校告訴你的?」
艾絲黛拉對着狐疑的修伊嫣然一笑後答道:
寄件人是名爲艾絲黛拉·里路班的女性。似乎是於半年前左右病死的投資家艾維斯·里路班上校這號人物的孫女。
「順便告訴你,剛剛的問題我一共問了六次。你不用兩手就連數數都不會了嗎?修伊。還是你的記憶力比雞還糟?這樣的話,我就去找治療健忘症的蘑菇,然後把它塞進你鼻孔裏就可以了。」
艾絲黛拉含笑點了點頭。
出乎意料的美貌讓修伊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大家都辭職了。通往屋子的路被崩落的土石掩埋,現在車子也過不來——」
「天曉得……?」
「叫我修伊就可以了。收到您寄給衛斯理·迪斯瓦特的信件,以他的代理人身分前來赴約。這位是妲麗安。」
少女結結巴巴地說道。修伊困惑地低頭看着她。
森林出口處,修伊兩人的正前方出現了一道深谷。
艾絲黛拉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平淡。
修伊沉默了。上校已不在人世,艾絲黛拉所言真僞亦死無對證。雖說如此,艾絲黛拉其實也沒有對修伊兩人說謊的理由。
來到玄關迎接修伊兩人的是,穿着女學生風格服飾的年輕女孩。年紀約是十七、八歲左右,將一頭金髮盤成髻的清秀美少女。
「啊,不是的……久仰他是負有盛名的收藏家……還有聽說他在蒐集原不應存在世上的『幻書』之類的。」
「妲麗安,你該不會有懼高症吧?」
「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里路班小姐。」
先不論修伊本人,但妲麗安的樣貌和打扮,明顯違反了一般常識。帶着奇怪少女來訪的年輕男子,一般來說應該會嚴加警戒纔是。加上衛斯理的死亡一事,她也顯得漠不關心。
少女頂着張令人難以捉摸的噯昧表情笑了。
黑衣少女一臉嚴肅地答道:
「咦?」
「像你這種膽小鬼一個人走這種橋,簡直是太亂來了。」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是感覺上沒什麼經濟壓力,一般來說,都會把整理遺物之類的事放在一邊,先搬進城裏再說吧!住在這麼深山野嶺的房子裏,要是通往山腳的道路一直沒有修復的話,日常生活也有諸多不便吧——」
「是這樣啊……那麼我所委託的事是否由修伊先生您接下呢?」
「我是艾絲黛拉·里路班。單方面地寄信邀您前來,真是失禮了。那個……」
「好啦好啦……」
語畢,修伊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了信件。
修伊詫異地看着站在兩人身前,即將邁步而出的少女背影。
修伊一踏上橋面,身體的重量讓繩索嘎吱作響。
妲麗安表情一僵,停下腳步。
「嗯哼,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黑衣少女見此情況,緊緊抓住他的右手臂不放。
信中提到,上校宅邸中留下了遺物古書數萬本。希望可以邀請鼎鼎大名的搜書家迪斯瓦特子爵前來協助鑑定。隨信付上的支票,以寄給素昧平生的人來說,是筆相當大的金額。
「因爲在等待迪斯瓦特子爵……不,是修伊先生的到來啊!」
「這麼說來,艾絲黛拉……這房子還真是安靜啊!」
「簡而言之,你是懷疑上校的孫女搞不好一個人死在家裏了對吧?那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要是你突然腿軟就麻煩了。雖然我也是萬般無奈,但是本姑娘會好好牽着你走。所以安心過橋吧!走吧!」
「……香菇頭是什麼髮型啊!再說,說想看上校家的藏書的還不是你!說是什麼知名古書蒐集家還是什麼玩意兒的。」
「明明是你看到隨信附上的支票,眼睛就發亮了。」
修伊叫住了在昏暗的長廊裏持續步行前進的艾絲黛拉。
修伊忽地眯起雙眼抬頭。茂密樹木枝丫之間透出幾許微弱的陽光,漸漸可以看見灰濛濛的天空。他們終於越過繁密蒼鬱的森林。
越過吊橋的對岸,便見到了被逆光所映的巨大宅邸影子。
「祖父大人說的。」
「交通費和報酬都以預付款的方式收下了,怎麼可能裝作沒這回事。」
少女語氣老成,畢恭畢敬地自我介紹完畢後,略顯訝異地側頭。
「怎麼了?」
「莫非……就僅爲了這個目的,一直獨自一人?」
「是的。」
「要是我們沒有來,你打算怎麼辦?」
修伊略帶惡意地問道。
「這個……可是修伊先生來了啊!」
艾絲黛拉回望着修伊,打從心底訝異地說。
修伊一時語塞便沉默了下來。
「這音樂是——?」
一直悶不吭聲的妲麗安,突然抬頭看着艾絲黛拉問道。
「咦?」
艾絲黛拉訝異地抬頭看向頭部上方。修伊也學她豎起了耳朵,確實傳來了音樂聲。如同音樂盒般的人工音色,旋律聽起來像是讚美歌。
「啊啊……那是鐘塔裏的鐘琴,以音樂代替報時。」
露出感情淡薄的微笑,艾絲黛拉回答道。
妲麗安不再發言,僅是怏怏不樂地陷入了沉默。
鐘塔的音樂轉眼間便停止了。
寂靜再度造訪了宅邸。
3
被引領來到的書房十分豪華,房裏隱約瀰漫着塵埃的臭味。
或許是因爲沒有僕人,打掃工作沒有做得很徹底。艾絲黛拉表示要準備茶水便離去了,房裏只餘留下修伊和妲麗安兩人。
「真難搞。」
環顧陳設在書房中的書架,修伊喃喃自語。
「至少基斯先生是這樣相信的。上校在屋裏某處建了祕室,將祖先代代相傳的幻書封印其中。基斯先生似乎對於我們能否幫他找出那本幻書,抱有相當的期待。」
「我是說艾絲黛拉。」修伊如此說道:「雖然也不是語言不通,但是總覺得跟她話不投機。」
「記載於幻書之中的內容,都只是單純的知識而已。若無人可以解讀它,就不可能發現其任何一絲魔力——僅只是擁有,就爲周遭的人們帶來不幸的幻書在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不要把人家的背當成墊腳石好嗎?妲麗安。」
「……原來你也贊同艾絲黛拉是個美人啊?」
修伊點了點頭,臉上有着譏諷的神情。
然後半開玩笑地開口說道:
艾絲黛拉的祖父——名爲艾維斯·里路班的男子,據說是在十九世紀中的萬國博覽會熱潮時,因爲拿到自動演奏機制法專利而賺取龐大財富的人物。
看着妲麗安從書房帶出的書籍封面,修伊皺起了眉。繡於皮革封面的是骷髏圖案,斷然是種低級嗜好。
「該不會艾斯黛拉小姐的周身瑣事也是基斯先生一手包辦嗎?我一直對於獨居於森林深處的艾絲黛拉小姐的飲食起居是怎麼處理的,感到相當的疑問。」
「雖然我也覺得她確實是有些不食人間煙火。」
刻意不跟他對上眼地問道。
不負古書蒐集家之名,里路班上校的藏書量實屬龐大。塞得滿滿的書架約佔去廣闊書房的一半,地下似乎也還有書庫。
「異教的律法之書。」

姐麗安停下了翻找書本的手,然後有意無意地問道:
修伊帶着警戒的表情起身之時,一位陌生男子走進書房。
儘管時近深夜,書本鑑定的進度依然十分緩慢。妲麗安似乎中途就蹺掉了鑑定工作,埋首於閱讀之中。照這種進度看來,要全部鑑定完畢,想必還得停留於宅邸數日。
修伊頷首。
「這屋裏有本被詛咒的書。就是那本書將她禁錮在此屋之中。」
「根據基斯先生所說,幾十年前開始就陸陸續續有人死亡。大約五十年前——上校年少時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和里路班一族扯上關係而橫死的人,光記錄上就有上百人……」
「但是,還是有人相信詛咒的存在……畢竟若不找到受詛咒的幻書且將它帶出屋子,這屋子便找不到買主,艾絲黛拉也找不到好的歸宿。覬覦着上校遺產的基斯先生會對我們有所期待,也不是沒有道理。」
「YES,這世上沒有無聊的書。不過讀者能否理解其有趣之處,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可是,這麼大間的屋子裏連個僕人都沒有,里路班一族的經濟狀況可能比想像中來得糟上許多吧?」
「上校的興趣還真是特別呢……感覺確實似乎真有被詛咒的書。」
「…………」
「那跟幻書有什麼關係?只要有一個瘋狂殺人魔,死那麼點人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那就叫做詛咒嗎?」
對於修伊聽似袒護着艾絲黛拉的字句,妲麗安不知爲何面無表情地說道:
爆發戶資產家的里路班一族,若是失去財產便只是毫無後盾的庶民罷了。這麼想來,宅邸之中一窮二白的慘況便也就豁然開朗了。儘可能想以高價出售上校遺產的古書,而委託修伊兩人前來的理由亦是如此吧.
「萬分感謝。」
修伊被委託的工作內容,即是爲了儘量讓其他搜書家和古書商以高價購書,從里路班上校的藏書中挑出昂貴書籍,再將其分門別類。
「嗯~」修伊以佩服的語氣沉吟道。
「您是……?」修伊發問道。
「是這樣沒錯,可是……難道您不知道嗎?」
修伊苦笑着看向窗外。夜晚漆黑森林的另一端,透出了山腳城市的燈光。宅邸其實離城市並不遠,若無土石崩塌造成的道路不通,徒步大概也用不了半刻鐘。
「您是指哪件事?」
「可是你居然這麼關心貧乳小姑娘是否阮囊羞澀?只不過遇到有點姿色的女人,馬上就以保護者自居了嗎?你這種下流的想法還真是可恥。」
「真正……理由?」
若是如此,爲了監視修伊兩人的工作纔來到宅邸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隨着修伊兩人鑑定的結果,此男子能得到的遺產金額也會有所變化。
「啊啊,失禮了。在下名叫馬汀·基斯。是艾斯黛拉的表哥,現在也兼任她的監護人。」
同時,妲麗安將部分的書拿出來,默默地讀着。
「……?」
「妲麗安……剛剛基斯說的話,你怎麼看?」
「爲什麼她會獨自住在這種地方?雖然如此發問略顯唐突和失禮,但其實也可以把這屋子變賣,搬到生活機能更好的地方去不是嗎?」
妲麗安的語氣淡漠,宛如批評路邊石頭似的。
「…………」
「只是那小姑娘的腦子有點太天真罷了。」
「表哥……?」
對於身爲讀書狂的妲麗安來說,這種工作簡直是兼顧興趣和效益,可以樂在其中的工作。但是不知何故,她今日的表情總帶着幾許不快。自從來到宅邸,她的心情顯然一直不甚愉快。
「你說什麼很難搞?」
「艾絲黛拉被幻書詛咒囚禁的事。」
「艾絲黛拉委託兩位鑑定書籍的真正理由。」
由於大半藏書都是以異國語言所撰寫而成,修伊連看懂書名都有困難。光是猜測其是古代阿拉伯語還是希伯來文就讓他傷透了腦筋。
來訪者是位中年男子。穿着與他年齡相符的雍容華貴,蓄着一把大鬍子,年齡約是三十歲後半吧!外表看起來是位穩重成熟的男士。
「上校似乎對於犯罪學十分感興趣。諸如世界各地的殺人魔傳聞、大量的虐殺記錄、酷刑以及犯罪者心理等等的相關書籍數量還不少呢!」
「真是抱持着無謂期待的大叔。」
「是的,家母是艾斯黛拉父親的妹妹。」
語畢,基斯略顯自豪的挺起胸膛。
她這可疑的態度,讓修伊略帶疑惑地皺起眉的同時,書房門扉傳來了敲門聲。出乎意外地強而有力的聲音。
斜眼瞪着思考中的修伊,妲麗安冷冷地出聲說道:
「什麼話?剛剛在讀書沒有認真聽。」
修伊無奈地硬是抱起在書房之中,不打算動身的妲麗安,把她帶回寢室。即使如此,妲麗安還是沒有放下手上的書。
「您也知道的,土石崩塌害我來到這裏也花上了不少時間。不過,請放心。我帶了家僕前來,兩位的飲食和客房的準備就交給他們吧!」
「該不會你喜歡那種髮型的女性吧?像這樣把頭髮盤在後面,刻意露出脖子搔首弄姿似的……」
男子小題大作地露出一臉喫驚的表情。
4
「不,我不是指這個……那本到底是什麼書?」
「幼兒體型是在說艾絲黛拉嗎?」
「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狸貓擺設啊!」
即使如此,艾絲黛拉卻似乎因爲幻書的詛咒,幾乎足不出戶。
基斯表情僵硬地問道。修伊微微側首疑惑道:
妲麗安倉惶失措地丟下手裏的書,看似怕生的孩童般迅速躲至修伊身後。
妲麗安不屑地看着修伊。
基斯點頭稱是,露出一個欲蓋彌彰的不自然微笑。
修伊一臉恭維的笑容。
「原來如此。」
「艾絲黛拉過去也曾談過幾樁親事,但婚約者幾乎都慘遭橫死。據說是因爲那些婚約者都曾試圖將她帶離此處。」
「我說,妲麗安……上校的書有趣嗎?」
「發髺啊?我也覺得清清秀秀的,確實很適合她。那又怎麼了嗎?妲麗安。」
「再怎麼說,都跟你這個收下預付款報酬的傢伙無關。」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們非得替那個幼兒體型擔心她的社交關係呢?蠢死了。而且,居然也不懂得先端點心出來,真是個不機伶的小姑娘。」
對於修伊又把問題丟了回來,妲麗安沒有回答。若無其事的又開始讀起書來。
修伊不禁高聲喝斥,但妲麗安只是「哼」了一聲後,冷冷地別過臉去。依然一臉不悅地說道:
「原來如此。」
修伊輕輕聳了聳肩。
修伊心想「就只有你最沒資格說她吧」,傻眼地聳了聳肩。
「初次見面,迪斯瓦特大人。雖然之前曾聽艾絲黛拉提起將委託人前來鑑定古書,但沒想到是位如此年少的男性。」
「你想表達那是因爲幻書的詛咒嗎?」
她踩上修伊的背從書架拉出書本,將鎧甲弄得鏗鏘作響。被金屬靴子踩着頭,修伊不耐地皺起眉頭。
「律法?爲什麼身爲投資家的上校會收集律法書這種東西?」
所謂上校這個階級只是他的暱稱,事實上他並不具備任何軍階。
名爲基斯的男子是艾絲黛拉的表哥——簡言之,他與艾絲黛拉同樣擁有上校遺產的繼承權。
「我發現上校書房中有許多老舊新聞的剪報。這屋裏的確死過不少人,失蹤的人也挺多的。包含艾絲黛拉的雙親及僕人——過去十年間橫死和失蹤的人就有十九人,這數字有點驚人!」
「原來你在這啊?修伊。我還以爲是什麼狸貓擺設哩!」
「是的,總之……食材等等物品是由我送來的沒錯……」
基斯回答地有些含糊不清,似乎不甚想提及此話題而移開了視線。不過修伊依然故我地說了下去:
「我居然得爲了相信詛咒這種蠢事的笨蛋而工作,真是奇恥大辱。」
妲麗安咕噥着,又伸手往堆積如山的書山拿了一本新書。封面畫着受絞刑的罪人畫像,光看就令人不適。
修伊嘆着氣望向窗外,旋即微微驚呼了聲。他注意到兩個人影,像是想掩人耳目般,悄悄地走在宅邸前院。
人影是一雙男女。將長髮盤成髻的金髮女子與滿面鬍子的男士。是艾絲黛拉和基斯,遠遠望去,並肩走着的兩人極似一對忘年的戀人。
「那兩人是這種靡爛的關係嗎?」
修伊背後傳來了妲麗安的聲音。語氣雖然平淡,聽起來卻隱隱透着輕浮。修伊望着艾絲黛拉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個人認爲應該不是那種靡爛的關係啦!他們可是表兄妹呢!」
「你下流的如意算盤白打了,修伊。活該。」
「我可沒什麼其他用意。是說,你幹嘛看起來那麼開心啊?」
回望着笑得一臉嘲諷的妲麗安,修伊抿起了脣。
妲麗安沒有回答,倒是遠方再度響起了音樂,是鐘塔裏鐘琴的音色。
修伊拿出自己的懷錶,正好是凌晨零時。
「……妲麗安,我差不多要睡了。」
「那又怎樣?要是想叫我陪你睡的話,我拒絕喔!」
「纔不是。你的寢室在對面吧?接下來你可以回去那裏讀書嗎?」
「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這個,你這麼說我也很困擾……算了,我去對面房間睡好了。」
語畢,修伊起身就要走出房間時,妲麗安的小手卻突然抓住了他的背。表情莫名僵硬地抬頭看着修伊。
「等、等一下,修伊。」
「咦?」
呆佇原地的修伊,像是想擺脫混亂的思考般低語道。
妲麗安略覺可惜地低頭看着手裏的那包方糖。「這傢伙是來真的啊!」修伊這麼想着嘆了口氣。
修伊雙眼瞠大有如銅鈴般看着妲麗安。黑衣少女將方糖當作糖果放進口中。
「艾絲黛拉,你有受傷嗎?」
在怪物眼前的是全身浴滿噴出的鮮血,失神般杵在原地的艾絲黛拉。
就在怪物若無其事地緊盯着修伊不放,揮舞右手勾爪的同時。
「……表哥呢?」
修伊不自覺地捶了一下牆,痛得臉皺成一團。
邊苦笑正打算回嘴的修伊忽地表情一僵。
「幹嘛笑得那麼賊啊!你這被甩男!」
只有在子彈打到的瞬間,怪物停止了動作。
「我可沒有印象被誰甩了……」
擊出的三發子彈,彈無虛發,全數擊中怪物的背部。
黑衣少女只是面無表情地望着她。
『咕……』
「你不覺得隨意進出女性的寢室很失禮嗎?」
修伊飛奔至前院,眼前所見是全身纏滿白布的怪物背部。
她以隱約帶着驚訝的聲音喚了修伊的名字。
背後傳來了少女尖銳的聲音。是妲麗安。
修伊啞口無言,將剩餘的子彈全部擊出。
5
窗戶外面。宅邸前院傳來了如野獸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聲。
修伊一臉困惑地盯着欲言又止的妲一麗安。
「……什麼消息?」
鐘塔裏持續作響的鐘琴終於停了下來,宅邸之中恢復一片平靜。
「喔喔,是這麼回事啊……」
身形雖似人類,身高卻是一般男性平均身高的兩倍左右。異常寬闊的肩膀和不相稱的纖細腰身,若要稱其爲人類,這平衡未免也過於扭曲。
修伊啞口無言地望着她感情如此淡漠的微笑。
「如果你一定要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唱搖籃曲給你聽啦!所以,那個……」
雖然全身染滿鮮血,但艾絲黛拉本身似乎毫髮無傷,那些全是基斯的血。她將血紅溼濡的雙手,像是在確認是否降雨般的攤開在胸前。
說着說着,黑衣少女爬上了還未起身的修伊身上,修伊微弱地呻吟幾聲後慢慢睜開雙眼。
「修伊!現在立刻給我起來!不然的話,我就要來實驗看看,你的鼻子裏到底可以塞進幾個方糖!」
隨着異常的磨擦聲,怪物跳躍了起來。將已死去的基斯屍體夾在身側,如炮彈般的往修伊兩人頭上躍去。
「啥!」
鮮豔的藍白色火花四散,響起了陌生的奇怪着彈聲響。
「可惡!」
怪物發出怪聲,慢慢轉過身來。由其反應看來,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子彈的影響。三發大口徑子彈對他來說全都不痛不癢。
終於到達前院的妲麗安,邊拉開胸口的黑衣,邊喚着修伊。
怪物又朝向她踏出了一步。
修伊「嘖」了一聲,拔出了中折式的軍用左輪手槍。來不及警告,修伊胡亂扣下了扳機,槍聲響徹了前院。
滿身是血的女孩,一臉呆滯的表情回頭。
好不容易弄懂地點了點頭,她凝視着自己滿是鮮血的手。
她裸露的前胸心窩處,埋着一個陳舊的金屬大鎖,宛如溶入她白皙的肌膚一般的嵌入其中。
「妲麗安……你該不會不敢一個人睡吧?」
「吊橋斷了。」
修伊撿起丟向地面的槍枝,走近依然恍神的艾絲黛拉身旁。
鑲於其掌中乃是似血的紅寶石。
怪物發出了悶哼,突然全身開始吱嘎作響。
「所以那怪物到底是什麼東西?妲麗安。」
同時妲麗安亦回頭看向背後。
「剛剛那就是……這屋子詛咒的真相嗎?妲麗安。」
「放心吧!修伊。我帶來了讓你馬上睡意全消的消息。」
「我一直都不是在開玩笑。」
「似乎昨晚就已被人弄斷了。我想大概……」
「YES,這世界上纔沒有詛咒那種玩意兒。」
「不,還不是因爲你……」
「怎麼了?妲麗安。可以的話我還想再睡一下……」
一邊警戒着,爲了要保護妲麗安而轉身的修伊眼前。
「什麼?」
「表哥對我那麼好……太遺憾了。衣服、居然弄得這麼髒……我又要被祖母大人罵了吧……」
『咕……』
「是真正的怪物嗎?」
修伊朝着滿身是血的少女大喊。似乎是對他的聲音有所反應,艾絲黛拉失焦的雙瞳看向修伊。
修伊有一瞬似乎帶着不寒而慄的眼神看着艾絲黛拉。不過,旋即回過神來甩了甩頭,咬着脣一臉沉痛。
語畢,慢條斯理地撐起了上半身。一邊照顧全身是血的艾絲黛拉,邊警戒着怪物再度來襲,修伊一直到破曉之時都還未能入睡。
「怎麼回事……?」
隔日一早,妲麗安粗魯地硬是把睡得正香甜的修伊叫了起來。
「修伊!」
「……被殺了?」
「被全身纏滿白布的怪物殺了。」
艾絲黛拉對修伊綻出一個略帶羞赧的笑容。
那是馬汀·基斯的聲音。
妲麗安沒有回答,默默整理好胸口凌亂的衣服。
由於目標龐大,擊中他可說是輕而易舉。身體兩發和眉間一發,全部命中。
「那傢伙發生了什麼事……?」
「……修伊先生?」
怪物落在屋頂上,又再度跳躍。躍入了沒有半顆星子的暗夜天空,不久後終於完全失去蹤跡。修伊茫然地目送怪物離去。
修伊丟下已用盡子彈的槍枝,除去了右手手套。
「……你不是說不相信什麼詛咒的嗎?」
如小鳥般側首詢問道。
6
感覺彷彿擊中石壁般的異樣感覺,令修伊眉頭深鎖。
「——快趴下,艾絲黛拉!」
咆哮聲持續了好半天,不久後便化爲模糊的不協調音消失了。
『咕……』
「喔~」
「是那怪物乾的嗎?還真是會找麻煩。」
但是妲麗安依然無動於衷的說道:
垂死前的慘叫。
不過,也只有如此。
妲麗安白瓷般光滑的雙頰瞬間染成一片緋紅。
「你這個白癡說什麼蠢話!是我這麼仁慈寬大,擔心你害怕得睡不着耶……居然還敢說什麼是我很害怕之類的……」
艾絲黛拉像是不懂他的意思似的眨了眨眼,之後旋即又開口道。
怪物用有着巨大勾爪的左手,抱着一個仰躺的男人。下巴蓄着鬍子的紳士風男子——基斯的脖子已被狠狠扯開,淌着深紅鮮血。
緊緊握拳的修伊掌中,如魔法般出現了一把鑲有紅寶石的黃金鑰匙。緊握着鑰匙的修伊飛奔而出,在妲麗安面前,像是伺候公主般屈膝而下,就在這之後——
「……給我住手。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修伊看似愉悅地觀察着提高音量的妲麗安。
鋪設在前院的石板地,其中一塊地磚因爲怪物跳躍的後座力完全粉碎了。
想都不用想,這絕非人力可及,毫無疑問是怪物所爲。
「爲什麼這件事是來問我?」
妲麗安訝異地反問道。修伊一臉被唬弄的表情。
「不過……它是負責守護着被詛咒的幻書的吧?」
「你還真的是個笨蛋啊?」
「什麼意思啦!」
「根本就不可能有詛咒這種東西,你是要我講幾次。這樣好了,爲了讓你不要再忘記,那我就幫你寫在你的大衣背後。用五國語言。」
「知道了,已經想起來,就饒了我吧!」
修伊慌忙叫住了往掛着大衣的架子走去的妲麗安,語氣略帶急迫地說道。
「那麼它到底是什麼東西?不是由幻書知識所創造出的怪物嗎?」
「嗯哼……倒是無法斷言絕無可能。」
妲麗安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昨天的那東西絕對不是生物,彷彿童話中才會出現的魔像。」
妲麗安聽了修伊的話,沉思般的將手抵着精緻的下巴,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胎兒之書。」
「咦?」
「你知道魔像這個東西嗎?」
「喔喔,出現在外國古老傳說中的泥人偶是吧……似乎是異教的律法學者,經由神聖儀式所產生的無機物士兵之類的……」
欲言又止的修伊表情一僵。滿臉驚訝地回頭看着桌上,被隨意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書本,那全是妲麗安從上校書房中取出的書。他回想起那其中也有記載異教律法的書籍。
「YES。如果那隻怪物是經由幻書所生的魔像,會具備那些能力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妲麗安淡淡地說道:
「怎麼這麼重……」
「…………」
「我要喫!」
修伊嘆了口氣後站了起身。換下了皺巴巴的襯衫,又套上了長大衣。平時隨身攜帶的槍枝依然放在包包上,子彈全都用在昨晚遇到的怪物身上了。但是……
「這……這樣啊……」
黑衣少女鄙視的視線投向修伊。
「……這。」
艾絲黛拉站在門前如此說着。雖然穿着和初次見面相同的女學生風格服飾,但放下頭髮後給人帶點虛幻的感覺。
她隨即回答。
「YES,沒有理由。一個理由都沒有……但是,是否真的需要理由呢?」
「不是,這是表哥帶來的廚師們做的。」
似乎即將從長椅上摔落下來地向後退去,修伊呻吟道。
「還好呀……怎麼了嗎?」
妲麗安毫不客氣地問道,艾絲黛拉有些困擾地挑眉。
怪物以那金屬勾爪的雙手,分別抱着浴血的塊狀物——剛砍下來的人頭,因爲恐懼而死不瞑目——是基斯家僕的首級。
妲麗安單方面說完後就急忙地往書房邁步而出。
「還有炸麪包和巧克力蛋糕。」
「就可以使用炸藥了。」
「因爲……表哥在你面前被殺了……」
「可是……若是如此,那麼操縱它的主人會是誰?」
「咦?」
「修伊先生也要丟下我一個人對吧。」
「若單純只是守門這樣的任務,也許只需下一次命令便會一直持續做下去……但是,殺人後又帶屍體逃走這樣高難度的內容,沒有以幻書爲媒介的『程式』,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是……這樣的嗎?」
「啊……?」
7
「這個……清蒸蔬菜、蕃茄幹還有烤牛肉和……」
「可是,當時小姑娘手裏並沒有幻書。再加上——」
「結果還是變成我找嗎?」
「處罰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艾絲黛拉的語氣有着貨真價實的困惑。
「將刀子刺入你腹部的人是誰?里路班一族代代都會出現有着強烈殺人衝動的女子。艾絲黛拉是如此,想必她的祖母也——」
「魔像其實就是胎兒的意思。也因此,那些傢伙本身是不具有判斷力的。一切仰賴由神聖七十二文字——『Shem-ha-mephorash』所編撰出的嚴格命令,人類才能操縱它們。」
「所以你就殺了他嗎?」
「咚」意外的輕盈聲響。
「嗯…………」
「……被詛咒的……一族?」
「裏面是什麼?」
「地面幹了之後又如何?」
修伊停下了手邊的工作。
「可是,還有修伊先生陪着我啊!」
妲麗安命令修伊去找幻書,自己倒是默默地埋頭沉溺於書本之中。不同於昨天看到的書,這本私家藏書似乎是統整里路班家族史的書,以修伊不懂的語言編寫而成。
「那本書有趣嗎?」
妲麗安的視線依然停在書本上,頭也不回的說道:
艾絲黛拉不帶感情地說完後,目不轉睛地看着切着烤牛肉的刀子。
「好的,謝謝。」
「會……一直陪着我的吧……」
黑衣少女精明的雙眸看着困惑的修伊。
艾絲黛拉手中拎着野餐用的大型午餐籃。妲麗安滿臉狐疑。
修伊愣愣地低頭看着自己身體,刀刃就刺在長禮服的左側腹部。艾絲黛拉臉上掛着意志薄弱的微笑,握住刀子的手又使上了幾分力。修伊大衣上的血跡漸漸擴大。
「你還沒發現嗎?修伊。」
「是的,應該吧……說到這個,明天地面就會幹了吧,到那時爲止……」
修伊回望着微笑的她,一度說不出話來。
大衣沉甸甸地感覺有些不協調,修伊摸了一下大衣表面後,表情變得有些奇怪。在稱之爲大衣口袋的口袋之中,塞滿了厚厚的書本。
「啊……」
原來如此,修伊理解地點了點頭。
妲麗安亦無否定修伊的話語,只用幾乎聽不見蚊蚋之聲說道:
修伊帶着困惑的表情繼續整理書籍,鐘塔的鐘琴開始響起了正午的旋律。隨着輕微的敲門聲,書房的門開了。
妲麗安就這麼咬着炸麪包,冷冷地問道。艾絲黛拉點了點頭。
「主人?」
緊接在後,隨着一聲巨響,書房的牆壁崩塌了。
艾絲黛拉的表情絲毫未變。
「怎麼回事?妲麗安。這傢伙果然還是會自動守護幻書而行動……」
「咦?」
被艾絲黛拉一喊,修伊放下懷裏的書本。
「修伊先生。」
「YES,我可是很忙的。」
「我已經事先拜託了山腳的業者,要他們把封住道路的岩石全炸開。」
「艾絲黛拉……爲什麼……?」
「呵呵……修伊先生也務必品嚐看看。」
「大量虐殺……?」
艾絲黛拉溫婉地搖了搖頭。聽到僱主死亡,第一時間就想逃走,也是最早發現吊橋斷了的人——基斯的僕人們。準備食物或許是想贖罪,抑或是如果不做點事,心就靜不下來。
修伊揮開落在身上的瓦礫碎片,沉吟道。
石灰岩碎片散落一地,隨之現身的是全身纏滿白布的巨大影子——
修伊愁眉苦臉地陷入沉思。
「你要去哪?妲麗安。」
艾絲黛拉溫和地笑着。似乎不能夠理解修伊話裏的意思,表情含糊地點了點頭。
「午餐準備好了。您不嫌棄的話是否可以一起在此用餐。」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去找幻書。唯有這麼做才能解開一切的謎團。你就當成處罰,暫時穿着那件衣服吧!」
修伊淺淺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擦了擦滿是灰塵的臉,在艾絲黛拉身邊的長椅上坐下。修伊看着以不熟練的手勢倒着紅茶的艾絲黛拉側臉問道:
妲麗安嘟起小嘴,全都是她討厭的食物。
「唉……因爲,如果他再也不能動了,就可以永遠跟我在一起了……」
「……炸藥?」
「還算有興趣啦!里路班上校的妻子好像是從國外移民而來的貴族後裔。她的祖先被驅逐出境的原因,似乎是在其領地內發生了大量虐殺的事件之類——」
修伊張望着積了層灰塵的書架,脣中逸出一聲疲軟無力的嘆息。看着以陌生語言寫成的數不清的書背,又發出疲累不堪的聲音: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幹的好事。修伊微微挑眉瞪着妲麗安,此時黑衣少女正躡手躡腳地打算偷偷離開房間。
修伊難掩驚訝。若私家書籍內容爲真,艾絲黛拉身上的詛咒可說是源自上百年前。
一連串襲擊里路班一族的「詛咒」之中,艾絲黛拉顯然是被害者的角色。未婚夫、表哥等相繼被殺害,幾乎是呈現半軟禁在宅邸之中的情形。而且里路班一族所受的詛咒,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已開始。就這麼認定艾絲黛拉爲魔像的主人是不合理的。
「從來沒有過被詛咒的書,有的是被詛咒的一族之女罷了!」
是殺了基斯的怪物。
修伊疑惑地叫住了她。
「這是你做的嗎?」
「魔像……?」
「正常人都會覺得最可疑的是艾絲黛拉吧……」
「清除崩落的土石啊。就可以離開這裏到城裏去了,你也一起走吧。」
修伊無奈地望向了天花板。
艾絲黛拉對着不關心的她說道:
「究竟是……爲什麼呢?我只是想跟大家平靜地活下去而已啊!表哥也是,昨天晚上居然說想要跟我分手……說被老婆發現了,再也不能來這裏了……」
「是啊!她沒有操縱魔像的理由。」
「你的心情已經恢復了嗎?」
艾絲黛拉看着修伊的目光裏滿是訝異。
修伊一臉愕然回頭看向艾絲黛拉。
艾絲黛拉的祖母,也就是里路班上校的妻子。過去因爲大量虐殺的嫌疑,被母國驅逐出境的貴族後裔。然而五十年前,在這間宅邸之中發生連續殺人事件時,當時她的年紀應該也跟艾絲黛拉相去不遠。
「這樣啊,原來犯人不同人啊……五十年前的連續殺人犯是艾絲黛拉的祖先……」
「哎呀……爲什麼你還能動呢?修伊先生……?」
看着愣愣地咕噥着的修伊,艾絲黛拉感到疑問,天真地開口問道。
修伊默默拔出了刺進側腹的刀子。長長的切肉刀的刀刃之上幾乎沒有殘留絲毫血跡。只有尖端部分沾到了少許血液。
修伊接下來從大衣口袋中取出的是堅固的皮革封面的書。是在修伊睡醒前,妲麗安悄悄放進去的。其中央處留有刀子刺入的明顯痕跡。
修伊略帶諷刺地抿脣看着妲麗安。
「你一開始就知道了吧?妲麗安——基斯不是魔像殺的。」
「YES……純真無瑕的胎兒是不可能自己希望殺人的。」
妲麗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上校知道自己深愛的妻子和孫女都是天生的殺人犯。因此,爲了隱蔽她們犯下的罪行,利用由幻書得到的知識創造出了魔像。我猜想他給魔像下的命令,即是消去艾絲黛拉犯罪的痕跡吧——」
原來如此,修伊點了點頭。
上校並非命令魔像殺人,而是隱藏自己的妻子和孫女的罪行啊!也因此魔像纔會將屍體帶向不知名的地方隱藏起來,甚至打算除去事件的目擊者。一連串的行動不久後便被誤以爲幻書詛咒而流傳了出去。
「魔像試圖隱藏的艾絲黛拉的犯罪痕跡之中……該不會也包括我們吧?」
「那當然。而且你與其說是目擊者,不如說是重要證物,死人正是殺人案件的證物。」
「我可還沒死。」
魔像瞪着持續毫無緊張感談話的修伊兩人,扔下家僕們的首級,跳躍了起來。
「咕!」
修伊旋即滾落在地,背後那張直到剛剛還坐着的長椅已然粉碎。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腕力。若被那玩意兒直接打到,半邊身體大概早就飛得老遠。
但是艾絲黛拉平靜地笑着,那雙彷彿望着不知名遠方的雙瞳,讓修伊說不出話來。撿起落於地面、沾滿血跡的首級,艾絲黛拉滿足地笑了。
那瞬間,修伊作了一個夢。
就在正打算趕上前去的修伊眼前,崩塌的瓦礫掩去了艾絲黛拉的身影。
又像是正誦唱着咒文的魔法師——
然而跌倒的魔像看起來似乎毫髮無傷,踢散瓦礫站了起來。唯獨纏滿全身的布被燒得精光,露出了怪物的真面目。
最後修伊兩人返抵家門是在宅邸火災發生一週後的事。經過幾番迷路,終於下了山。之後又因爲做筆錄,硬是被警察們佔去了幾天時間,這段時間妲麗安的心情一直都十分惡劣。珍貴的機械式裝置的幻書鐘琴就這麼毀了,讓她十分氣惱。
從被破壞的書房屋頂縫隙,看得見持續響着正午鐘聲的鐘塔。令人以爲是音樂盒音色般、不可思議的旋律。
原不應存在世上的禁忌書籍,兩本幻書。
不過修伊兩人還是快了一步,兩人一同朗讀刻於粘土版上的聖詩,異口同聲呼喚了異教神之名——ba, alu9;。
妲麗安訴說的語氣十分冷靜。
「——爲您開啓封印了九十萬六百六十六本幻書的迷宮書架,通往叡智的門扉。」
當黃金鑰匙插入妲麗安胸中之時,妲麗發出了一縷虛無的吐息。
「——修伊,我賜予你開門的權利。」
8
「以你的程度來說真是幹得太好了。」
然而,卻不見本應刻於魔像身上之契約之言——「七十二聖音」。若能消去契約之言,便能讓魔像的行動停止。但卻遍尋不着。
「——修伊!」
「嗯……」
「兩本幻書……還真是累人啊……」
「是鐘琴啊!妲麗安……有着七十二音階的七十二孔自動演奏機的鐘琴。此鐘塔的鐘聲就是上校幻書的本體啊!」
「快逃,艾絲黛拉!再不快點火要燒過去了——」
就算上校將幻書正本收藏在宅邸某處,想必也已於火災之中付之一炬。《胎兒之書》將永遠失傳。
上校將自己擁有的幻書內容轉寫至音樂盒的圓筒狀機芯上,以只有魔像才能聽見的音波持續發出命令。
將伸入其中的手再度伸出之時,修伊的手中握著書。
魔像站起身子,望着修伊兩人揮舞着勾爪。
指尖移向黑衣領子,少女將上衣大大拉開至胸口。
火焰彼方,有着微笑的女孩身影。
發出像機械般冰冷聲音的就是黑衣少女——妲麗安。
那一刻,修伊腳下浮起發光的魔法陣,如同看不見的牆,將想要踏入其中的魔像彈飛了出去。
修伊忍不住啐了一聲。
埋在她平坦胸口的正中央,粗糙的大鎖正散發着黯淡的光芒。
石板作成的鎧甲、以及金屬骨架。乾涸似鞭子般全束在一起的腐壞筋肉。與其怪物之名相符的陰森感,卻又如同工藝品般精美。
「這是……?」
不管怎麼尋找,在宅邸中就是找不着上校所擁有的幻書。然而,若其只是人們被「幻書一定以書的姿態出現」的刻板印象所誤導了呢——?
束縛魔像的契約消失了。
修伊心急如焚的提問,妲麗安卻只是冷冷地回答道:
搖曳着如漆黑火焰的黑色長髮,妲麗安如此訴說着。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魔像身後,可看見被雷擊餘波波及倒地的艾絲黛拉。彷彿是要守護她一般,人造怪物再度起身。
修伊尖聲問道。宅邸天花板塌了下來,看見空中漩渦狀的烏雲。帶電的空氣霹啪作響,書房四處都起了火。原來是幻書喚來了落雷。
露出了有着纖細鎖骨的白嫩肌膚。殘留其上的是黑色皮革項圈及銀色鎖煉所縛的陳舊大鎖。
怪物卻無絲毫疲累之像,不斷地重覆毆擊結界。磷光般的藍白色火光飛散,兩方禁忌魔力的激烈衝突讓周遭的大氣凝滯了。
下一秒,天空降下數不清的落雷襲向鐘塔。
在口中不斷重覆着妲麗安的字句,修伊猛地抬頭。
「唔——!」
上校的宅邸已經開始起火燃燒。因落雷而四散的火花覆滿宅邸,旋即延燒上絨毯及裝潢。
似永恆般漫長的一瞬之夢,一個邂逅了身着純白衣飾少女的夢。
「讚頌迦南雷神的《烏加里特的黏土版文書》——遠古世代幻書的其中之一。」
不發一語舉起右手的修伊手中握着一把黃金鑰匙。修伊莊嚴地讀出了刻於鑰匙上的古代文字。
『否,我乃天——我乃壺中之天!』
同時,可怕的怪物也碎成土塊散落一地。
「YES,點字或是摩斯信號,印加的結繩……以文字以外的形式來傳達的語言型態並不少見。那又如何?」
妲麗安以平穩的聲調說道。
此時,妲麗安喚了修伊之名,她指向修伊手裏另一本幻書。刻劃於茶紅色黏土版上的詩文,刻有古代神之名的幻書。修伊於是將《楯之書》攤在右手,朗讀起了另一本幻書。
『咕……』
「我一點也不寂寞唷!大家都會一直陪着我的……母親大人也是、祖母大人也是……」
「雷神之槌啊……」
「那傢伙是不死之身嗎……!」
修伊所張開的盾之結界,再次擋下了怪物的猛攻。
「不死賢者凱隆所記錄的冥界女神斯堤克斯的《楯之書》——千支槍也無法破壞這個結界。」
石造鐘塔瞬間灰飛煙滅。
妲麗安也跟着抬頭看向鐘塔。
散發一股令人生厭的焦肉臭味,魔像的動作中看不出有受到任何重大傷害。
此魔像可說是毫無破綻——!
巨大的衝擊接連襲來,將魔像吹得老遠。
縱使自己死後,也要魔像繼續守護白己的孫女——
其內所藏的是一個空洞,少女的胸前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
回應他的呼喚,妲麗安如此回答。
修伊氣喘吁吁地跪在地上。
「你剛剛說《胎兒之書》的本體是聖音吧?妲麗安……幻書本體也可以不是文字嗎?」
如此下去,結界遲早會遭到破壞。《楯之書》的魔力來源乃是讀者修伊的精神力,幻書力量並非無窮無盡的。
「艾絲黛拉……」
修伊站起來,抬頭看向上方。
「對於魔像來說,本就無死的概念。」
遠古幻書所釋放的強烈魔力,讓修伊讚歎地吐出一口氣,而後卻突然單膝跪下。
書房中大量的書籍亦陷入一片火海。
魔像現身都正好是鐘塔音樂響起之時。想必那奇異的音色就是幻書的真正形態。
『咕……』
巨大的衝擊波撼動了宅邸,被彈飛的魔像全身着火。
她胸前的大鎖如城門般左右分開。
魔像咆哮後,以扭曲的巨體開始飛奔起來。
聲音如同經年累月的古老器物般粗啞。
被熊熊烈火包圍而崩塌的宅邸之中,她依然不斷微笑着。
修伊喊了她的名字。即便她是殺人犯,但也沒有獨留她燒死在此處的道理。
刺眼的光芒漩渦包圍着空洞,延續至她纖細的身體深處。
轉眼間刺眼的閃光將修伊兩人的視野染成一片純白。
「我……要待在這裏,修伊先生。」
彷彿對着公主宣誓的騎士一般。
妲麗安脣邊輕輕綻放出微笑。黑衣少女將覆有手甲的手掌,交疊於修伊握着黏土版的手之上。
從瞬間的幻覺中醒來的修伊,隨即翻開其中一本書。將手掌按上以陌生文字編寫而成的書,朗讀其中一個小節。
修伊調整紊亂的呼吸,望着被打飛的魔像。
拭去額頭上的汗水,環顧着宅邸之中。
「吾之所問……汝爲人乎?」
9
「一定要先找到刻有給魔像命令的『ShemIha-mephorash』七十二聖音。那即是操縱魔像的程式——《胎兒之書》的本體。」
「七十二聖音……啊……聖音?」
在上校宅邸中發現了大量人骨的案件,短時間內在報紙上鬧得沸沸揚揚。
但不至於要對艾絲黛拉興師問罪的地步。宅邸地下發現的數具屍體,全都慎重地被埋葬在以人力無法抬起棺蓋的沉重巨石棺中。
艾絲黛拉的死因被歸咎於不合時節的落雷,所以並無造成話題且快速地被淡忘了,只剩下糾纏着里路班一族的詛咒流傳着。或許那具魔像即使到了最後,亦忠實了執行了上校的命令吧!
另一件更讓修伊沮喪的是報酬一事。從艾絲黛拉那邊得到的預付款支票,葬身在宅邸的大火之中。
一直爲了這件事耿耿於懷的修伊,某天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我說妲麗安……我有些不明白。明明被詛咒的書並不存在,那爲什麼會存在着被詛咒的一族呢?」
那是晴空萬里的平靜午後,妲麗安趴在長椅上大口吃着餅乾,從剛開始閱讀的書中抬起頭來。
「真的有連續好幾代都出現殺人犯的家族體系嗎?難道那不代表詛咒真的存在嗎,妲麗安?」
修伊幫黑衣少女的杯中又添了些紅茶,如此詢問道。
妲麗安態度有如任性貓兒一般嘆了口氣。
「……據說有部分孩提時代遭到雙親虐待的人,有將同樣行爲重演至自己的孩子身上的傾向。」她如此說道。
「虐待?」修伊訝異地停下了動作。他回想起艾絲黛拉感情有些淡漠的應答,臉皺成一團。
「當然那只是少數不幸的例子。不過,對里路班一族的女兒來說,會誘發那樣的事件,或許有受到扭曲管教或教育的可能性。」
妲麗安又取一片餅乾放進口中,語氣毫無起伏地說了下去:
「事已至此,一切都只是揣測。只不過,如此想來較爲合情合理罷了。」
「是沒有錯。可是,如果是這樣……」
上校若是不依賴什麼魔像之流,以一己之力來阻止妻子的話——本想這麼說的修伊又把話吞了回去。一切皆是揣測,事情也已告一段落。
「能詛咒人類的唯有人類……嗎?」
修伊絮語着,看向妲麗安身旁堆積如山的書。想起妲麗安一直堅持的——被詛咒的書本並不存在,書是無罪的等等說詞,吁了一口氣。
「是說,妲麗安……你那髮型是怎麼回事?」
「嗯~難得還滿可愛的說。」
「我說,妲麗安……你寂寞嗎?」
修伊從滿是破綻的妲麗安手中的餅乾罐,取走了剩下的最後一塊巧克力餅乾。妲麗安見此情況,彷彿受到刺激而瞪大雙眼,開始把辛辛苦苦綁好的頭髮粗魯地解開。
「這樣啊……那就好。」
「……笨蛋。」
「要拆掉了嗎?」
一邊將手伸至少女面前的餅乾罐子,修伊隨口問道。
「什麼……說我乳臭未乾……」
修伊笑了。
「哼……」
她身上如常地穿着奇怪黑衣,不過髮型倒是和平常不同。長長的黑髮編成凌亂的辮子後,在頭後方盤成一個怪型怪狀,難以言表的怪異髮型。
拎着空無一物的餅乾罐,修伊往廚房而去。妲麗安則呼呼地吹涼紅茶,又開始讀起書來。
彷彿一語中的,妲麗安瞬間站了起來,莫名地開始發起脾氣。
這是個發生於風和日麗午後的小插曲。
妲麗安忽地有些驚慌地停下動作。
修伊訝異地看着她情緒化的舉動。
妲麗安的肩膀稍稍顫動了一下。難得露在發外的耳朵染上了層淺淺緋紅。
然後,不知爲何不白覺地問了一句:
「那髮型該不會本來想盤成髺吧?」
修伊的語氣中有着隱忍的笑意。
修伊唉聲嘆氣地看着怎麼看年紀都比自己小的瘦小少女。
僅僅是那麼一剎那,杏圓的黑色眼眸彷彿下一刻就會掉淚般的盪漾着,爾後她挑起眉。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難道你連轉換心情都不懂嗎?被甩男!」
修伊沉思片刻後,戰戰兢兢地問道。
「咦?」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映照於茶杯杯麪的少女雙脣微幅顫動,彷彿說了句簡短詞彙。
修伊困擾地看着別過臉去,賭氣的妲麗安半晌。
「啊,該不會是想和艾絲黛拉一較高下……」
「興頭過了。」
「突然講這什麼話。只要和你這個大白癡在一起,我的心哪有什麼空間休息啊,大笨蛋!」
妲麗安拍掉修伊的手獨佔着餅乾,冷淡地答道。
妲麗安一臉半嗔半喜的複雜表情,注視叼着餅乾、隨口如此說道的修伊。她粗魯地從鼻子哼了一聲。
「我可沒那個閒工夫給你這種傢伙看我的『脖子』呢!搞清楚你的身分!你這乳臭未乾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