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幻書竊賊」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2.3萬 字

1
稀有型號的摩托車飛馳在黃昏的道路上。
那是新大陸制的軍用摩托車。配備大排氣量雙汽缸引擎的摩托車,右側加掛裝有防風罩的邊車。
放眼望去,四周僅見寂寥的田園風景。已過收成時期的穀物田地,隨着緩坡逐漸寬闊,中央延伸着荒蕪的石板道路。
蜿蜓道路的前方,可見一座被城牆所包圍的小城。
應是這一帶領主所居住的。
摩托車捲起白色煙塵朝着城館的城門飛馳而去。
騎士是一位壯碩男子。
一身宛如祭司服的長擺大衣,腳下踏着牛仔風的硬皮靴子。不知該說像聖職者,還是像賞金獵人的奇異打扮。
年齡應該介於二十五歲至三十歲之間。
令人意外的,五官生得十分端正,但總是緊抿的脣瓣,使得他看起來相當難以接近。灰髮整齊地垂束在腦後,眉間有着苦惱的哲學家般的深深皺紋。
男子身旁的邊車座位中坐着一位纖瘦女孩。
年約十六、七歲的美麗少女。
即使如眼罩的防風鏡遮去了半張臉,依舊難掩她的美貌。似雪的白皙肌膚及長長銀髮,宛如精緻工藝人偶般的少女。
「呵……呵呵呵呵。」
抿起那精緻的脣瓣,少女的表情帶着幾分嘲笑從喉嚨發出聲音。
男子滿臉不悅地望着她。
「你在笑什麼?芙蘭。」
名爲芙蘭的銀髮少女抬頭瞥了一眼男子臉龐。
她彷彿是因爲看了男子臉龐才又低頭笑了出聲。
「呵呵……呵呵呵呵呵……」
這服飾簡直就像是要移送窮兇惡極的罪犯時所穿着的拘束衣。少女只有脖子以上和雙手手腕能自由活動。就算刻意以荷葉邊和蕾絲綴飾,也掩蓋不了此件衣服是用來束縛她的事實。
「幻書纔不是什麼寶藏。是記載着不應存於此世的知識,是災禍的根源。」
「我剛剛應該有說過叫你閉上嘴。」
「自稱『祕銀』的竊賊,過去也有過數次從各地盜取疑似幻書的古老書籍的記錄。但是像此次寄出預告狀,似乎是頭一遭。」
總算是能夠擠出一個問句。哈爾面無表情地瞪着刑警報上了名字。
「對啊,你不知道啊?聽說大笑有益健康哩。」
領主的城館逐漸出現在他的正前方。
「你們是什麼人?」
芙蘭搖曳着美麗銀髮輕聲說完後,脣角勾起了略感瘋狂的微笑。
「呵呵呵……你該不會是打算抓了這小偷,沽名釣譽一番吧?還真是個唯利是圖的傢伙啊?又或者是無法忍受對方比自己更活躍嗎?還是說你成了他的粉絲之類的?對成爲壞人有所憧憬的年紀嗎?」
將束縛全身的鎖頭弄得叮噹作響,芙蘭問道。
「嘴上這麼說,還不是你害老子笑出來的?哈爾。」
刑警被這前所未聞的頭銜給弄糊塗了。被哈爾異樣冠冕堂皇的態度所影響,刑警反而不知如何招架。
「感謝?」
城牆已然老朽,建築物看起來也帶點荒廢氣息。
看着刑警這副模樣,反而是哈爾開口發問:
就在刑警似乎要開口之前,哈爾一廂情願地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什麼?刑警像是傻眼地低語。即使如此,他依然似乎想要掩飾自己的動搖,重覆咳了咳清了幾次喉嚨。
哼,哈爾粗聲粗氣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停下來!」
哈爾不帶感情地說道。芙蘭好似瞧不起他,呵呵笑了一聲。
「我有事要找雷茲凱索的城主。麻煩你通報一下。」
「這房子有夠大的。」
一臉憤慨、放聲怒吼的刑警,突然僵着一張臉倒抽了一口氣。
拘束衣少女感嘆道。
芙蘭把卷起的報紙扔了出去,無趣地吐了一口氣。
哈爾輕描淡寫地說了下去:
「這是這一帶的領主——班.亞金伯爵的居城,雷茲凱索0;Rays Castle〕。」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是、是我先問問題的。你們到底是……唔?」
這麼說着,她攤開了日期是幾天前的小版大衆報紙。
拘束衣少女用着近似毀壞的高聲說道:
一邊把報紙捲成筒狀,身穿拘束衣的少女諷剌道。
「不要這樣說嘛。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很感謝你的。」
「你這木偶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停止那煩死人的笑聲。」
因爲他注意到了被拘束衣奪去全身的自由,坐在邊車座位上的芙蘭。
「不用管這理夥。她只不過是個人偶。」
「我可不記得做了什麼惹你發笑的事。」
「什麼傳言?」
「已經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曾傳出亞金伯爵的領地內出現了魔物。」
「還用問嗎?當然是將幻書全部燒燬——這就是焚書官的使命。」
「給我閉嘴,廢物。吵死了。」
被逼近至眼前的大型摩托車迫力所懾,年輕刑警臉色一變往後退去。
「你想被扔出去嗎?廢物。」
回望着緊鎖眉頭的哈爾,芙蘭露出一抹蠱惑的微笑。
「我是那種會擔心你的健康,值得你稱讚的好人嗎?給我閉嘴。」
哈爾厭煩不已地回望着刑警。
厚重布料四處都縫上皮帶,像是限制行動般緊緊地束縛着她。
「天曉得。腦海中的聲音是這麼說的……記憶之聲。」
「不過,還是小心爲上。雖然亞金家從百年戰爭時代開始就是名門望族,但是也有聽過不少奇妙的傳言。」
「你也多少注意多笑笑比較好吧?平常就已經是一副老人臉了哩。」
「這年代居然還有這種會寄偷竊預告的怪盜哩。就算當笑話看就已經很蠢了,沒想到你居然還把那預告狀給當真,專程跑來湊熱鬧,真是笑掉人家大牙咧。」
哈爾如絮語般輕聲說道。
「你這傢伙!爲什麼這女孩的服裝……?」
芙蘭一臉嘲諷地看着哈爾。
大聲喊叫的是身穿大衣的刑警,約爲二十歲後半的年輕男子。
「呵呵……哎呀,對你來說就是這樣吧。什麼年代都會有不識貨的人類啦。」
「我是哈爾.卡姆赫德。是焚書官。」
語畢,哈爾便將摩托車加速向前。
「……然後呢?如果收到預告狀的人手上真的有幻書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然而,拘束衣少女卻語帶嘲笑地開口:
城門前聚集着數位男子。身穿制服的警官和穿着類似刑警大衣的男子。一注意到哈爾兩人接近而來,全都露出警戒的表情回過頭,飛奔至道路中央,張開雙手欲擋下摩托車。
拘束衣各處都是閃着黯淡光芒的老舊鎖頭。
「預告狀就是送到了那位城主手裏嗎?這宅邸橫看豎看,確實是有幾分隱藏這寶藏的氣息啦。」
芙蘭卻用異樣高亢的聲調笑道: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芙蘭。」
「雖然傳聞中是大到不像話的漆黑怪獸及披着紅色長袍的怪人,但其真面目卻沒個定論。目前僅知領地內有男女失蹤了幾十年再也沒有回來。」
少女依舊是被無數鎖頭束縛的模樣,笑聲不絕於耳。
「我對竊賊什麼的一丁點興趣都沒有。」
「魔物?」
男子語氣彷彿威嚇罪犯般說道。
印刷粗糙的紙面一角,「怪盜出沒」四個字彷彿玩笑般地躍於其上。自稱『祕銀』的謎樣人物對當地報社及警察發出了預告狀。內容則是即將前往王國東北部地方領主亞金伯爵的居城中,盜取伯爵祕藏的奇幻書籍。
古城的起源乃是中世紀所建造的要塞。或許是因爲使用了略帶赤紅的砂岩所建造而成,沐浴在夕陽之中的模樣看來彷彿散發着緋色光芒。
2
「真敢說。你會來這窮鄉僻壤的起因就是這玩意兒對吧。」
雖然男子的服飾已屬奇怪,但名爲芙蘭的少女,其服裝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焚書官?那是什麼?」
大排氣量雙汽缸引擎的摩托車,空轉的低沉聲響有如野獸咆哮。
哈爾面無表情地輕聲告知:
哈爾微微鄒起眉頭。芙蘭則是變得如人偶般面無表情。
刑警義憤填膺地扭曲着臉龐逼問哈爾道。
即使是間城館,但壯麗程度並不如近代建造而成、設有庭園的大宅。
「是想奪竊賊所愛嗎?真是惡質啊……呵呵呵。」
「這森嚴的戒備是怎麼回事?你們果然還是在警戒着幼書齔陂的襲擊嗎?」
「喔~……原來如此。你的目標是幻書嗎?」
哈爾看向拘束衣少女的視線中滿是疑問。
哈爾不快地眯起眼,暴戻地直言道。但是芙蘭毫不畏懼。
哈爾自語般地淺淺說道。
依循刑警的警告,哈爾放慢了摩托車的速度。按緊前輪的煞車,在刑警面前停了下來。
「但是被鎖定的目標是幻書就另當別論了。犯人預告將盜取幻書。也就是說收到預告狀的人,極有可能是幻書的所有人。」
被喚爲哈爾的灰髮男子嚴肅地回答她。
哈爾唾棄地低聲說道:
「你沒看見標示嗎?那邊的摩托車!這邊開始是禁止進入的!」
呋,男子啐了一聲。
但是那沉着厚重的模樣,具有領主居城相應的威嚴,及經年累月的建築所特有、壓倒性的存在感。
「……毀壞前的記憶片段嗎。」
銀髮少女穿着覆住全身的白色衣飾。
衆多鎖頭扣住了少女拘束衣上的皮帶,彷彿不讓她脫逃般地封印着她。
「人偶…… ?怎麼會有這種事…… !」
刑事啞口無言地注視着芙蘭。芙蘭這副端正過人的容貌,確實也令人感覺極似精緻的人造物。會令人感到混亂也是無可厚非。
芙蘭看着刑警的反應,彎起脣角嫣然一笑。撩起長銀髮除去護目鏡,用着美麗的眼眸回看着刑警。
此時,刑警突然回過神來再度看向哈爾。
「你、你在開玩笑嗎?把那女孩束縛着四處遊蕩,倒底是何居心!」
芙蘭語帶揶揄地向他問道:
「呵呵呵……你在想像什麼啊,小朋友?」
「小……小朋友?」
年輕的刑警張口結舌。芙蘭以被束縛住、不自由的手臂指向哈爾。
「不用擔心,小朋友。這大塊頭不是犯罪之人。只不過是個有變態性癖的寡言傢伙罷了。」
哈爾嚴詞反駁道:
「我並沒有什麼變態性癖。給我訂正,芙蘭。」
「就算是在這還保有童貞的小朋友面前,也不用顧慮那麼多吧。你這變態傢伙。」
「閉嘴,廢物。」
在面面相覷的刑警們面前,哈爾和芙蘭相互對瞪。
聽見城門前的騷動。門扉中彷彿有了動靜,有位頭戴鴨舌帽的中年男子推開站在原地的警官們走了出來。
「怎麼了?新人。在吵什麼?」
鴨舌帽男子以低沉有力的聲音問道。年輕刑警一臉彷彿遇到救星,回頭看向男子。
「警長!那個……他說想見亞金伯爵……」
「嗯……?」
「再見,焚書官。」
哈爾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語中寫滿了偷悅及雀躍的芙蘭。
「被抓走的就是城主的女兒嗎?」
奇怪的手感傳來,哈爾沉吟。
年輕刑警似乎強烈地動搖着,沉吟道。
慘叫的原因立刻就明朗了。
哈爾慎重地點頭同意了芙蘭的話。
接着她擺出令人聯想到東洋武術的怪異半身動作。
「又是你們啊,焚書官哈爾。」
如他所言,摩托車猛烈地加速,一下縮短了與緋色身影的距離。引擎強力的震動使得連結邊車的管架產生激烈的磨擦。
「這兩個人你們就不用管了。我保證這兩個傢伙跟幻書竊賊無關。」
「……好吧,警長。今天我就暫時先離開吧。」
「你說什麼?」
哈爾正經嚴肅地回答道:
看着哈爾將摩托車調頭的背影,彷彿趕着蒼蠅似地粗魯地揮了揮手。
哈爾無視少女的話,又加快了速度繞到緋色身影前方。
哈爾一把抓起了擺在摩托車上的長杖。
「喂,哈爾……你這混帳,不要做得太過火了……!」
察覺到城牆內部傳來的慘叫,芙蘭抬頭。
哈爾面無表情地瞪着格羅斯泰斯特。
「這次的事件並不是由幻書而引起的。這只是單純的竊盜預告。輪不到你們焚書官出場。」
「看起來是不打算乖乖就範……」
「呵呵。真是精彩的推理呢,大叔。」
哈爾輕聲說道,確認着刻於城牆上的花紋。僅從被雕刻表面的腐蝕程度來判斷,從施術後到現在應該最少有十年以上。
緋色身影移動十分迅速,落地後又添了幾分速度。就算摩托車持續加速,卻無法輕易地縮短距離。
與此幾乎同時,身影奔跑了起來。以壓倒性的加速度,一口氣衝入了哈爾懷中。
「什麼…… ?」
芙蘭語氣愉快。哈爾冷冷地搖了搖頭。
「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快點回家吧。」
但是格羅斯泰斯特面不改色地搖了搖頭。
「不成問題。」
「你在說什麼?簡單來說,只要確認幻書確實存在就可以了不是嗎?」
「嗯……?」
「唷!大叔,你好嗎?」
「這裏沒我們的事了對吧?快點跟老子遠走高飛,去玩大人的遊戲吧。」
「是記載於幻書中的知識嗎?不過,還真是古老的結界呢?」
3
芙蘭百無聊賴地靠在座位上,抬頭問哈爾。
哈爾眼神隱約透着怒氣,瞪向警長。
芙蘭似乎是對於激烈搖晃的座位感到不耐,抗議道。
「那是什麼鬼?抱着一個人居然能有這種動作喔!真不是人。」
金屬巨杖是有着令人生畏力量的武器。不過緋色身影輕易地避開了長杖一躍而起,輕飄飄地踏上哈爾肩膀。
年輕刑警驚訝地眨了眨眼。
「噢、噢……」
格羅斯泰斯特一臉啞巴喫黃蓮的表情,啐了 一聲。
看來緋色長袍似乎正打算將女孩帶出城館。
沿着城牆行駛一會兒,哈爾停下了摩托車。守門的警官們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是您的朋友嗎?警長。」
這令人不舒服的人影懷中抱着失去意識、身子疲軟的年輕女孩。
正當哈爾打算搖頭時,那動作卻忽地停止了。
「格羅斯泰斯特的話也有幾分道理。而且也尚未確認幻書確實存在。」
摩托車車體捲起大量煙塵,橫向滑行後停了下來。哈爾握着銀色長杖飛躍而下,擋在前方阻止人影繼續向前邁進。
彷彿嘲笑着哈爾動搖的模樣,影子踢向哈爾肩膀再度躍起,就這麼消失在森林之中。哈爾回頭看向背後時,對方連氣息都已完全消失。
芙蘭露出略帶譏諷的笑容,揮了揮被手銬銬住的手臂。
「好快啊……真的是怪物嗎?這樣下去,他一旦逃進森林裏就追不上咧。怎麼辦?」
「啊啊,拜託你了。」
「夠了,如果要證據我已經找到了。」
「還好啦。不過,今天我想請你們先離開。」
宛如新鮮血液、色澤鮮豔的緋色長袍。
「但是,它還有作用。」
芙蘭遠眺着哈爾所指的地方,呼出一口氣。
「結界跟那封預告狀有什麼關聯嗎?」
彷彿驚悚恐懼般的尖細叫聲,還重覆聽到了好幾次小姐小姐這個詞彙。似乎是在城館中工作的僕人。
芙蘭不開心地嘟起嘴。但是哈爾搖了搖頭。
這麼說着,他定睛看着城牆下了車子。
不久後,屈服地如此說道。
長杖依然在手,哈爾發動了摩托車,追着緋色身影飛馳而出。
咻~芙蘭發出感嘆之聲。
「喂,哈爾。怎麼啦?被他給逃了咧?」
「不知道。」
格羅斯泰斯特忽略一臉不滿的部下,走近哈爾兩人。
「站住!」
看準逼近身邊的身影,哈爾揮下了長杖。
緋色身影似乎也注意到了哈爾的追擊。抱着擄來的女孩奔出城牆,往地面一躍而下,輕盈的動作令人完全感覺不到受到重力影響。
「這張嘴還真是會說話呢,大叔。你很瞭解嘛。」
「……入侵者嗎?那傢伙是什麼東西?」
「是啊,之前小有交情。」
芙蘭露出揶揄的笑容。警長依然臭着張臉點了點頭。
以赤褐色砂岩所造的古城牆底部。被雜草所掩不特別醒目之處,刻有怪異的花紋。將城牆圈起包圍細長咒語花紋及魔法文字。
「我知道你們爲何而來。八成是嗅到預告狀一事,恬不知恥地跑來找幻書了對吧?」
哈爾也微微挑眉。正面定睛看着鴨舌帽男子,緩緩籲出一 口氣。
緋色身影在哈爾正前方停了下來。明明方纔用那麼快的速度持續奔跑,卻不見喘息的樣子。
哈爾面無表情地低語道。
警長敷衍地說道。
包圍着城館的高聳城牆上,站一個全身穿着如魔法師長袍的人影。
「好啦好啦……」
「那是什麼?要說是小鬼的塗鴉也未免過於講究吧?」
「還真是乾脆地就走人了呢?就連你都對那大叔沒轍嗎?」
哈爾也架好長杖備好戰鬥姿態。
「大、大人的遊戲……?」
前端備有如香爐般膨脹的金屬杖。超過其身高的巨大法杖。以杖來說似乎不太實用,要是說是聖者使用在祭祀上的法器倒還有幾分相似。
「就算你這樣講啊,只有那張預告狀是能做得了什麼準?幻書確實在此的證據呢?」
芙蘭漫不輕心地看着哈爾的背影問道。
芙蘭喧鬧地鼓起掌,向哈爾問道。
哈爾無言地瞪着拘束衣少女。芙蘭舔着鮮豔的脣瓣回望着哈爾。
上司出人意表的發言,讓年輕刑警略帶不服地沉默了下來。
芙蘭欽佩地說道。
丹釋麗安的青架
鴨舌帽男子看見哈爾兩人後,停下了腳步。
「是防衛入侵者用的結界。未受招待的人們是無法越過此城牆的。雖然只是個對神智動手腳的簡單咒文——」
「不知道。但是時機剛剛好。要去追囉,芙蘭。」
「格羅斯泰斯特警長。又見面了。」
被喚爲格羅斯泰斯特的男子,疲憊地嘆了口氣。
芙蘭無趣地嘆了口氣。
哈爾並未應答,手由還緊握着長杖,輕聲地自語道。
「怎麼可能……剛剛那本領……」
「是你所知的本領嗎?」
「不……」
「『緋色長袍』啊……雷茲凱索的魔物傳言,搞不好意外地是真的呢?」
「不知道。」
哈爾表情一凜,搖了搖頭。
傳說中,過去在亞金伯爵領地之內擄走了數十位年輕人的謎之魔物。緋色身影的真面目若就是該傳說中的魔物,也就可以解釋那超越人類極限的異樣能力了。
「但是,那傢伙爲什麼打算抓走這女孩……?」
語畢,哈爾垂首看着影子所留下的城主之女。
莫名給人虛無飄渺印象的十三、四歲左右的瘦小少女。
她的臉上去血氣而顯得蒼白,就這麼靜靜地橫臥於地面,持續靜靜地沉睡着。
4
城館的僕人和警官們齊聚在城門之前,引起了小騷動。大概正在爲城主之女遭擄走一事爭執着。
在這情況下,鴨舌帽警長格羅斯泰斯特注意到了折返的哈爾二人,露出了不耐的表情。
「又是你們啊。」
警長不堪其擾地看着停下了摩托車的哈爾二人。
「不好意思,由於城主之女被抓走了,現在正在忙呢。有事麻煩你等等再說——」
「你們口中的城主的女兒是指她嗎?」
哈爾打斷了警長的話。
「醫生。」
「不知道。被他逃了。」
「我想只是昏過去而已。呼吸脈搏都十分穩定。」
「這樣啊。」
伯爵答道。看來並未對哈爾桀驁不遜的態度動怒。
「你……是她的主治醫生是吧?」
「呵呵呵……居然說是妄想。這麼認爲也無可厚非呀。」
被喚爲醫生的是身穿白衣的年輕女子。年齡約在二十歲後半左右。黑髮高高束起,有着東方氣息的女性。
「愛莉紗!」
「警、警長……」
城主之女坐在牀上喝着傳來陣陣藥草氣味的茶,對着進房的哈爾兩人的奇模怪樣,顯得有些膽怯。
「再次歡迎你,焚書官。雖然遲了一點,但還是要向你道謝。謝謝你幫助我的患者。」
哈爾帶着怒意瞪向拘束衣少女。
語畢,對亞金伯爵露出一個微笑。
即使是擁有廣大殖民的此國,像她這樣的東方血統女性依然十分罕見。再說,擁有醫生資格的女性更是少之又少。
最初看見哈爾二人的年輕刑警看着上司的視線裏寫着責難。
宅邸南側有座三層高的塔,三樓窗戶大大地敞開着。
哈爾出現少見的困惑神情,不久後終於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芙蘭百無聊賴地看着這一幕,撐着臉頰向格羅斯泰斯特問道。
哈爾的回答中不見半分猶豫。
警長語氣事不關己地答道。
發出不平之鳴的是最初遇上哈爾兩人的年輕刑警。伯爵完全沒有回頭看向刑警,就點了點頭。
正當哈爾一行就要抵達宅邸前之時,傳來某人呼喚女孩之名的聲音。
「在這城山腳的森林遇上了身穿紅色長袍的怪人。」
哈爾頷首,乘着摩托車越過城門。
哈爾半信半疑地看着伯爵。
愛莉紗.亞金在那不久之後便恢復了意識。
喚來了在附近的女性。
「聽說是有人救了愛莉紗?」
伯爵目瞠口呆地看向哈爾,接着似在沉思地沉默了下來。
哈爾一臉不悅地反問道。
手握金屬長杖、奇裝異服的男子,與被拘束衣所縛、人偶般的女孩——橫看豎看都不是會令人放下心來的模樣。在城館中被細心呵護成長的羸弱少女會如此動搖也是無可厚非。就算不是因爲如此,她也剛剛脫離差點遭謎之怪人誘拐的險境。
近看雷茲飢索城堡,是座比想像中還要牢固,充滿壓迫感的建築物。
「我很清楚我所說的話十分矛盾。但是小女差點被人抓走,你幫了我們也是事實。
城主之女似乎就是被從該處帶走的。
似乎是對與搜查無直接關係的事物都提不起興趣。警察並非爲了保護城主女兒纔來的,而是爲了逮捕發出竊盜預告的小偷而來的。
「燒掉……幻書?」
看着笑容可掬的白衣女子,哈爾語氣中不帶任何感情地問道。
面向這樣的伯爵,哈爾問道。
格羅斯泰斯特聳了聳肩。
「我女兒……想要麻煩你做愛莉紗的貼身侍衛。讓她不要被幻書波及——」
「沒有。我不知道那種東西。」
伯爵無力地吐出一 口安心的氣。
格羅斯泰斯特意外地反問道。
對於哈爾毫不客氣的問題,伯爵略顯動搖地別開了目光。
「是沒錯。」
「說是城主之女的主治醫生。小姐好像身體不是很好。」
一邊把聽診器收進皮包裏,白衣女子問道。
但她並不驕傲,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喂喂……雖然僕人們的證言也是這麼說的,但是那個叫做『緋色長袍』的傢伙真的出現了嗎……那像夥現在在哪?」
「醫生,什麼是焚書官?」
熟練地量測着脈搏及心跳,確認着有無外傷。然後放鬆地籲出一 口氣。
白衣女子略顯驚詫地挑起眉。
「我即是爲此而來。」
「那麼,能請你留在這裏直到這場騷動結束嗎?」
「閉嘴,人偶。」
「你聽過嗎?」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你就是這個城的城主吧?」
「啊啊,就是那邊的焚書官。」
「真正的焚書官?」
她命令侍女們準備擔架的期間,開始對女孩進行診療。
「請讓我進宅邸去吧。」
「伯爵您是認真的嗎?把這可以的傢伙們……」
「我是優娜.佛斯特.柯薩卡。請多指教。」
「這個……我也只知道有個將焚盡幻書爲使命的組織……」
伯爵這麼說着,一臉哀求地面向哈爾。
「……好吧。我答應你。」
回望着進一步逼問的哈爾,伯爵反而開口發問:
「是招待我入城的意思嗎?」
身穿剪裁良好的外套的高姚紳士,領着一羣僕人快步往哈爾二人方向而來。他就是此城館的主人,班.亞金伯爵。
「真的嗎?」
哈爾並無回答這問題,僅只是禮貌性的確認似地開口道。
覆滿赤色砂岩的城牆,沐浴在夕陽之下散發着騎淡的緋色。
哈爾一臉驚訝地反問道。白衣女子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語畢,讓出條路給哈爾二人。
「這女孩……怎麼回事?焚書官。」
哈爾與芙蘭則是在侍女們的帶領下,來到了愛莉紗的閨房。
「你的意思是叫我爲了不存在的幻書保護她嗎?」
「如他所言,伯爵。只要休養一會馬上就會醒了。」
「聽說有送來盜取幻書的預告狀。這城裏有幻書的存在嗎?」
但這也證明了她是個優秀人材。若沒有鶴立雞羣的高超實力,像她道樣的女性要取得醫生資格是十分困難的。也許背後有着有力的貴族後盾,但是她本身應該也做了許多努力。
「曾經從以前看診的病患那裏聽說過。因爲是個精神狀況不太穩定的患者,之前還以爲一定是他的妄想……啊,抱歉。」
「吶,大叔。那女的……是誰啊?」
身穿白衣的黑髮女醫生代替沉默不語的愛莉紗開口:
哈爾只是冷淡地告知事實。伯爵一臉困惑,但總算是點了點頭。
「如果這城裏有幻書的話,你要把它燒了嗎?」
5
警長一副提不起勁的表情,指着從摩托車下來的哈爾。
亞金伯爵一臉疑惑地來回看着爾和芙蘭。白衣女子吞吞吐吐地說道:
哈爾的眉間出現了深深的皺紋。伯爵一邊目送着被侍女們帶走的愛女。
屈膝在持續沉睡着的女兒身邊,伯爵不禁提高了音量。
「如果對方是城主之女的恩人,還真是無法拒絕呢。而且還有事想問問你們呢。」
「愛莉紗沒事吧?」
「條件?」
邊車的座位上。被芙蘭抱在膝上的長相飄渺的女孩沉睡着。
芙蘭愉悅地眯起眼。
伯爵深深地籲出一口氣。接着一臉似是深思熟慮過後地開口道:
警長一臉喫驚地問道。
「你讓他逃走了?你?」
「哈爾.卡姆赫德。這傢伙是芙蘭。」
對要和他們握手而伸出優娜的右手視若無睹,哈爾機械式輕描淡寫地說道。
優娜氣惱地鼓起雙頰,硬是握住哈爾右手。
「請多指教!」
「嗯……」
優娜出人意料的孩子氣舉動,讓哈爾露出困惑的表情。一直看着這一幕的芙蘭愉快地呵呵一笑。
在這之後,坐在牀上的少女突然痛苦地咳了起來。
優娜慌忙趕到她身邊扶着她的背。
「那傢伙身體狀況很糟嗎?」
芙蘭毫不避諱地問道。優娜淺淺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本來似乎就體弱多病,這半年來體力更是急遽下降。坦白說還找不到原因。愛莉紗遭擄走一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真的十分感謝兩位。對體力衰退的她來說,現在只要稍有差池都可能危及性命。」
這麼說着,優娜握着略顯不安伏下雙眼的愛莉紗的手,對她露出一個強勢的笑容。
「不過,不要緊的……我一定會讓你恢復健康的……」
愛莉紗雖然微弱但卻堅強地點了點頭,那之後終於抬頭看向哈爾一行人。那個,她躊躇地開口道:
「我已經從醫生那裏聽說了事情的經過。是你們幫了我對嗎?」
「只是剛好遇到把你擄走的犯人罷了。主要目的並不是爲了幫你。」
哈爾隨口說道。
愛莉莎看着哈爾,虛弱地搖了搖頭。
「不,即使如此依然感謝萬分。」
「對犯人的真正的身份有頭緒嗎?」
注意到飄散在走廊的異樣臭味,哈爾表情一僵。像是潑灑了整面的鮮血般,帶着濃密的死亡氣息。這個城館中毫無疑問地發生了怪事。
「沒問題嗎?」哈爾探了探主治醫生的反應,優娜只是放棄似地聳了聳肩。似乎是想說阻止她也沒用的。
浸染他人之血的紅色長袍,將瘦小的身影從頭到腳覆蓋住。察覺到了哈爾一行人後,對方悠哉地回過頭來。從蓋到眼睛的兜帽下,可窺見亮麗金髮及染血的嘴脣。
愛莉紗訝異地捂住小嘴。
「這樣啊。那麼久麻煩你了。」
噴出如巨劍般的火焰的,已不應稱之爲手杖。長型本體是承受發射時的衝擊的平衡器,看似香爐的部分,其實是爲了抑制後座力的減震器。手杖本身其實是帶來毀滅性破壞的兵器。
那是嵌在少女白瓷般肌膚中的銀色金屬拉鍊。
接着拘束衣少女再度看向哈爾。
「——『緋色長袍』!」
「不會的。如果這麼點小事就能幫上忙的話……不過,如果是想去找竊賊想下手的幻書,可能會有點困難。」
「只要知道其中是不是真的有幻書存在即可。但是城主卻說這城中沒有幻書。不是說『不知道』,而是說『不存在』。」
「你的意思是你被抓走只是因爲那魔物的一時興起?」
「去繞繞嗎?去哪裏?」
「爲什麼?」
「幻書裝填——爆發!」
「聽說曾祖父的興趣是蒐集書籍,藏書數量也十分龐大。現在警察的人也花了不少工夫正在分頭進行搜索……」
「……喂,哈爾。」
「犯人的目的有頭緒嗎?」
「……啊,能拜託你帶我們去城內繞繞嗎?」
愛莉紗完全感不到絲毫惡意的話語,讓哈員株言以對地沉默了。
「這城裏有圖書館嗎?」
「我可不是鑰匙守護着,是焚書官。」
下一秒,長杖前端噴出了藍白色火焰。
兩隻魔獸在極近距離受到如炮擊般的巨焰所噬,瞬間便灰飛煙滅。
被放出的兩隻使魔瞄準了哈爾及芙蘭殺來。隨着災禍之姿的魔獸逼近,令人作嘔的強烈殺氣也迎面而來。
手握着殘留身上的長袍碎片,緋色身影正打算招喚新使魔而唱誦着咒語。
目睹如此悽慘景象的愛莉紗,當場倒地失去意識。
哈爾揮舞着金色鑰匙串。封印着少女拘束衣上的數個大鎖,如樂器般響起之後,一個一個打開了。
「……有沒有什麼是能讓我報答你的?」
「這回廊的盡頭……是圖書室。」
愛莉紗顫抖的指尖指向從走廊正面可見的門扉。
對於體弱多病的女孩來說,圖書室大概是這城館中唯一的遊樂場吧。前往圖書室邁步向前的愛莉紗的模樣,甚至顯得有些驕傲。
優娜正經八百向哈爾問道。
「是又怎麼樣?」
使魔們的主人佩服地輕聲說道。
殺戳者顫着紅脣訴說着。是帶着天真的美麗聲線。
「還不知道犯人是從哪裏進來的嗎?」
哈爾立即隨意答道。隨後卻又靈機一動地說:
「咦?性慾……?」
「這樣啊。」
「……真的嗎?」
但是哈爾卻不動如山地將手中長杖架在腰間朝外。 就像拿着巨大槍枝的士兵一般。 接着將左手拿着的幻書「填入」了長杖前端。
以地方領主公館來說,所謂的圖書室除了是讀書和辦公的地方外,也是個用來展示所有者的知性及財力的空間。以雷茲凱索如此規模的城館來說,圖書室的藏書應該也有着相當的分量。
「原來如此。這就是焚書官啊……」
它們被徹底燒燬,連一點灰燼都不留下。
以不應存於此世的幻書爲彈藥,將其魔力轉換爲火焰的破壞兵器。
芙蘭像是在煽動着愛莉紗的不安,不懷好意地笑了。
有着如蝙蝠的翅膀及猛禽四肢的蛇。
「喔……幻書嗎?你打算用那玩意兒做什麼?」
哈爾表情一凜,看着愛莉紗。城主之女認真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們人真好呢。」
殺戳一詞都嫌程度過於輕微,這已是單方面的虐殺。屍體還遭到慘無人道的蹂躪。
哈爾文風不動地點了點頭。
看着沉默不語的哈爾,芙蘭無聲一笑。被拘束衣縛住全身的她,毫不在意自己不自然地拖着一雙裸足的行走姿勢。
但是,在那之前哈爾的長杖前端已指向了緋色身影。
不知道,愛莉莎搖了搖頭。城館西周圍都有警察戒備,寢室隔壁也有安排侍女們。怎麼想都不認爲有辦法由外部入侵。但是,當然如果對方是擁有超凡能力的魔物,就又另當別論了。
哈爾一踢開門扉,腥臭又潮溼的空氣便迎面而來衝入鼻腔之中。 圖書室中已化爲一片血海。
潔白的軀體令人目眩神迷。從她的左側腹部到右大腿根部,有着像傷口般的銀線。
「意思是有着能斷言幻存不存在的證據嗎……那個大叔似乎知道些什麼呢。」
「可不要掉以輕心哩。這傢伙的溫柔有一半是性慾所構成的。」
其尖牙及爪上分別附着嶄新的鮮血和肉塊。看來就是這些醜陋的怪獸屠殺了警官們。
「嘖……」
哈爾喚了拘束衣少女之名。他除去手套的右手,不知何時握着一串鑰匙。鑰匙上刻有奇怪的文字的金色老舊鑰匙串。
被撕扯開來的人類四肢及首級四處散落,拖出的內臟被高掛在牆邊書架上。
廣闊的圖書室中央。哈爾發現了被包圍在數不清的高聳書架間、站立着的人影,他大聲喊道。
不,哈爾搖了搖頭。
「父親大人……?」
「圖書館……有,有的。讓我陪你們一起去吧。」
「確實如此。」
「吾之所問,汝爲人乎?」
「——爆發。」
遭殺害的全是警官,應是恰巧輪到看守圖書室的人。爲了警備處賬的出現,派駐了爲數不少的人力,卻全數遇害。
除去長袍的瘦小身影愉快地輕聲說道。
「是你殺了這些警官嗎?」
「焚書官?」
「使魔嗎……!芙蘭!」
「別把那廢物的戲言給當真了。」
哈爾以一如往常的語調面無表情地答道。
「因爲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證我不會成爲他擄人的目標。」
然後芙蘭呵呵一笑。
將少女抱至身旁,哈爾從她身上的裂縫中取出一本連標題文字都已褪色至無法判讀的老舊書本。
哈爾粗聲粗氣地說道。看着兩人如此的互動,愛莉紗終於露出微笑。
「不清楚。我只是在房間裏休息,突然有個紅色長袍的身影進來……正覺得怎麼有股藥臭味,意識就遠去了……」
哈爾莊嚴肅穆地喊道。
哈爾把手伸向少女的側腹,將身體上的拉鍊一口氣拉開。從撕裂般的拉鍊開口中,可以看見深邃的黑暗空洞不斷延續。
愛莉紗表情一亮,從牀上下來。在睡衣上披上睡袍,腳步雀躍地走了出去。
「喔……讀姬和鑰匙守護者啊?這還真是稀客啊。」
有着燃燒般的毛髮的三頭猛犬。
聽着哈爾和芙蘭的對話,愛莉紗驚訝地回過頭來。 此時芙蘭身上叮噹作響地停下來。
愛莉紗似乎顧慮到哈爾而這麼說道。
「輪不到你開口。」
「沒必要。」
殺戳者似乎被引起興趣似地反問道。哈爾將長杖前端指向了那緋色身影。
「怎麼辦?把它全燒了嗎?」
哈爾粗魯地啐了一聲,握着銀色長杖飛奔而去。愈是靠近門扉,異臭亦愈加濃烈。
拘束衣之下的她一絲不掛。
噗嗤,愛莉紗笑了出聲。
「你就盡力地守護她,讓她不會再次被抓走吧。你就是爲此而被僱用的對吧。」
哈爾抿起脣瓣不開心地說道。
被解開封印的銀髮少女,將綁手綁腳的拘束衣從身上扯下。
語氣透露着幾分放肆,哈爾問道,城主之女略顯困擾地環顧了寢室。
「是血腥味嗎?」
緋色影呼呼地笑了。包覆其全身的長袍,破成千萬片似地飄然而上後化爲巨獸。
嗯哼,哈爾鄒起眉頭。
「沒有。但是,我也聽過名爲『緋色長袍』的魔物的謠言。據說這領地內有大批年輕人曾遭擄走——」
化爲灼熱炮彈的火焰,包圍了影子全身。
然而,嘴裏發出動搖的聲音的卻是發動攻擊的哈爾一方。
沐浴在深具破壞性的魔力火焰之中,影子卻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
影子的真面目是個有着虛無飄渺氛圍的女子。
長袍完全燃燒殆盡,她纖細的裸身曝露在外。
豔麗金髮在火焰中波浪起伏,白雪般的白皙肌膚絲毫不見任何燒灼。
「居然耐得住『災厄之枝』……?」
結束攻擊的哈爾茫然低語。
「真是個有趣的餘興表演呢,焚書官。雖然還想再陪你玩一會兒,不過時間已經到了。」
金髮殺戳者露齒無聲一笑。
那似孩童的輪廟開始化爲朦朧薄透。
「怎麼可能……你是……」
看着她微笑不絕的模樣,哈爾悶哼了一聲。
因爲指使兇惡使魔殘殺警官們的金髮少女,容貌和愛莉紗一模一樣。不只頭髮及眼眸的顏色,就連體態、聲音和氣質都如出一轍。
唯有表情迥異。
眼陣裏充滿瘋狂,與愛莉紗有着同樣容貌的女孩冷酷嘲笑着。
「就快了,愛莉紗。你的小命就快歸我所有了……」
金髮殺戮者以澄澈虛無的聲音說道。
接着她便如熱浪般晃動消失了。
6
雷茲凱索城館陷入一片恐慌。除了以幻書爲目標的盜賊預告狀之外,連被稱爲「緋色長袍」的魔物都出現了,此外,還出現了大批犧牲者。
優娜手扶下顎地沉默了。
哈爾令人意外的詞彙,讓格羅斯泰斯特警長只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與城主之女有着同樣容貌的魔物,放出使魔殺害了警官們——這些事一時之間還真是難以置信。
「是的,魔法屬於知識體系。那一若單純只是愛莉紗的分身,卻擁有愛莉紗不應知曉的知識,於理不合。」
「這裏居然還藏着一個地下室啊……」
「幻書竊賊……究竟有什麼打算?」
在廣闊地下室之中蔓延的是淒厲慘劇的痕跡。
客房是個擺設了白色大理石傢俱的美麗房間。愛莉紗身上披着毛毯橫臥於大張的長椅之上。
亞金伯爵聲音沙啞地請教着。然而,哈爾反倒回望着他。
哈爾冷然的回答,讓優娜歪了頭。
「我本來以爲只是民間流傳的故事而已……你的意思是,那就是愛莉紗愈來越虛弱的原因嗎?」
「唔、唔哇啊啊啊!」
跟着進入地下室的格羅斯泰斯特,發出悶哼聲。
哈爾察覺房中異變的真正原因,停了下來。
「在你的領地之內,被稱爲『緋色長袍』的魔物,最早是出現在十五、六年前——也就是愛莉紗出生前的事。簡單來說,真正的『緋色長袍』不可能只是愛莉紗的第二人 格。我想『緋色長袍』的真面目,是『在那之後才進入愛莉紗體內的他人靈魂』。」
「得知希德嘉的惡行的我,把她跟幻書一同關進了這個地下室,爲了讓她沒有機會逃出來,堵上了所有的門。這些愛莉紗一概不知情,她當時還只是剛呱呱墜地的孩子。『緋色長袍』應該不可能再出現的……!」
優娜臉色凝重地問道。若是說大約從半年前開始,愛莉紗體力急遽衰弱,是由於被離魂體奪去生氣的話,醫學上的藥石罔效也就說得通了。
「你認爲『緋色長袍』的真正身分,是沉睡在愛莉紗身體中的另一個人格嗎?哈爾。」
「便不斷殘殺着領土中的居民是嗎?」
「……那會是誰?」
通往城館地下室門扉,被幹涸的土塊緊緊封住。
「不知道。但是,有極高的可能性是和此城有相關的人。」
「城主的妹妹是殺人犯啊……真是衝擊性的事實。」
「這是怎麼回事?」
而「緋色長袍」唯一的目擊者哈爾一行人現在就在城主的辦公室中。格羅斯泰斯特與亞金伯爵要求兩位對事件做出證言。
另一方面,城主亞金伯爵憔悴至極地抱着頭。
亞金伯爵的臉龐憔悴地好似一夜老了十歲,他坦言道。
哈爾的無情的質問提問,讓亞金伯爵無力地當場雙膝及地。
「如果是這樣,『緋色長袍』是誰呢?焚書官。」
「此城城牆上殘留着魔法形成的結界。由於是用來防範入侵者的法術,此城內大概無人察覺。但卻是個從十幾年前就開始作用的古老結界。」
愛莉紗顫聲告訴哈爾。哈爾無言頷首,警戒似地盯着周圍,但客房的窗戶依然是上着鎖,並無外部侵入者的痕跡。
「她是個纖細且溫柔的妹妹。有着虔誠的信仰,連一隻蟲都不敢殺死。」
最先一窺內部的是格羅斯泰斯特警長部下的年輕刑警。似是感到強烈的作嘔的用手捂嘴,移開了目光向後退去。
「怎麼可能……不可能的……愛莉紗她……」
「既然如此,爲什麼……?」
「是的。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合理之處。」
「爲什麼?」
「一醒過來……就看到了這個……」
拷問,以及屠殺。遭到悽慘殺害的數不清的年輕男女,就如此化爲白骨被埋在地下室中。「緋色長袍」——全是希德嘉.亞金所做的。
「怎麼可能!看守的警官在搞什麼鬼?」
「也就是說,那女孩的分身殘忍地虐殺了我的部下們嗎?焚書官。那傢伙就是 『緋色長袍』的真面目嗎?」
「希德嘉已經死了。是我親手殺的。十三年前……把她幽禁在這個地下室中……」
當成羣結隊而來的警官們正在城館中的客房裏喧鬧之時,唯有身爲城主的亞金伯爵一直獨自站在房門口。
「你說什麼?」
「我有聽說過呢。遇到和自己相似的分身的人,幾天內便會死亡……這種傳言。」
浮雕其上的漆黑格里芬——看來這似乎就是「幻書竊賊」的象徵。
染滿血跡的老舊長袍,不可能是愛莉紗的所有物。而將其釘在她所在的客房的行爲,該解讀爲脅迫又或是何種警告呢。
優娜望着哈爾眼眸問道。哈爾隨意地搖了搖頭。
「結界……?」
哈爾喃喃自語。他所看着的是地下室深處,橫陳於奢華牀鋪上一具瘦小女孩的白骨屍首。
「離魂體……?」
愛莉紗注視着攤開於客房牆上的一件長袍。
「你所指何事……?」
伯爵的額頭浮出涔涔汗珠,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
挖開了彷彿埋葬死者大分量的紅土層,出現了一道生鏽的鐵門。門扉煞有其事地刻意以鎖封印住,讓誰也打不開。
告知衆人這個遭封印地下室的存在,即是身爲城主的亞金伯爵。
「這是……?」
「愛莉紗?」
芙蘭吹了聲短短的口哨。從亞金伯爵的脣中逸出了微弱的嗚咽呻吟。
晚了 一步進入房間的格羅斯泰斯特,注意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長袍,太陽穴浮出青筋。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此時在辦公室隔鄰的房間傳出了少女愛莉紗激烈的尖聲慘叫。遇上了「緋色長袍」而昏倒的城主之女,現在應該被安置在辦公室隔壁的客房中。
「這個你不是最清楚嗎?伯爵。」
對於優娜的低語,芙蘭隨口補充道。
亞金伯爵的年紀大約是三十五歲。若他的妹妹尚在人世的話,今年也應該是三十歲前後。而被稱爲「緋色長袍」的魔物出現的時間,距今十五、六年前左右。當時的希德嘉剛好和現在的愛莉紗年紀相去不遠。
身上穿着與釘在客房的同款設計的長袍。
宛如昆蟲標本一般,被以銀色小刀釘在牆上。
「是幻書……希德嘉被祖父入手的幻書所惑。得到了人人畏懼的魔法,爲了提高魔力——」
「嗚……嗚嗚……」
7
「爲什麼?爲什麼啊……希德嘉……!」
「『緋色長袍』的真面目,就是希德嘉.亞金……我的親生妹妹。」
「離魂體用了魔法。」
他抬頭看着染滿鮮血的長袍,像是被逼到窮途末路的抱着頭。
「呵呵……離魂體的原義似乎本來就含有邪惡之物的意思咧。也有傳言是這麼說的,看見離魂體的人,將會被該離魂體所殺。」
優娜一臉擔心地看着恐懼顫抖着的伯爵。
伯爵臉色大變地站了起身。
如果對手是離魂體這般曖昧不明的物體,實在無法逮捕她要她贖罪。或許是因爲如此才讓他煩躁不己吧。
唯一清楚的僅有「寄出預告狀的並非魔物」一事。
經由警官們之手,封印的鎖被打爛,通往地下室門扉緩緩開啓。
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雙手,亞金伯爵喃喃道:
亞金伯爵倉惶地顫聲說道。
注意到刻於刀柄的花紋,格羅斯泰斯特咬牙切齒。
「看來似乎是這樣呢……」
此時哈爾已握緊長杖飛奔而出。
格羅斯泰斯特一臉驚訝,來回看着哈爾和伯爵。
「唔……」
「是啊……確實是……」
似乎被恐懼所淹沒地喊叫着。
優娜倒抽了口氣看着伯爵。
是件繡有美麗的金線刺繡、貴族女性所穿的禮服。已經是歷史悠久的物品。過去應該是純白的長袍,似是染滿了他人鮮血般,整件已然呈現紫黑色。
哈爾不帶感情的聲音問道。
哈爾十分不開心地點頭稱是。
用反常的煩躁語氣,格羅斯泰斯特警長怒吼道。
「魔法……所謂記載於幻書之中的禁忌知識喔……」
「她現在人在何處?」
在圖書室中被殺害的警官共有六位。被指派照顧警官們的僕人有兩人,也被牽連其中而死。城館的僕人們人人自危,存活的警官們也難掩不安的神情。格羅斯泰斯特警長對州警察本部要求支援,但到新警官抵達也需要一點時間,就算警官人數增加,對方乃是身分不明的魔物,到底會有多少效果也是個問題。警察連魔物的目的都一概不知。
她睜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凝視着客房的牆壁。
看着土牆深處出現的門扉,格羅斯泰斯特嘆息道。
「緋色長袍」沒有理由寄給報社和警察竊盜預告。「幻書竊賊」與「緋色長袍」。對這個城館虎視眈眈的共有兩人。
代他們開口的是一同出席的優娜。
是希德嘉的屍體。
「你殺了自己的親生妹妹啊。」
哈爾一臉憐憫地看着伯爵。
「我也是無可耐可。爲了阻止希德嘉,我當時也唯有這麼做了……」
亞金伯爵的表情滿是苦惱。
而他背後,有個聲音緩緩問道:
「所以……才把我關起來是嗎?」
「……?」
伯爵一臉驚詫地回頭。那裏站着一位長相帶着虛無飄渺氣息的金髮少女。
她冷冷地望着亞金伯爵,露出笑容。
「把我獨自一人丟在這冷冰冰的地下室嗎……在這被奪去所有光線,連聲音都傳不出去的絕望孤獨之中……」
「愛、愛莉紗……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亞金伯爵提高了音量。愛莉紗應該已經回房正在休養纔對。保護她的警官們和優娜也應該都陪在她身邊纔對。
「不是啊,伯爵。這傢伙是——!」
哈爾推開伯爵,挺身而出大喊着。
在手握長杖的焚書官眼前,少女的身體飄然升起。
此時伯爵似乎也注意到了少女的真正身分。從喉嚨發出了「咿」的聲音,退至牆邊。雖然有着與愛莉紗同樣的外貌,卻懂得使用魔法,是她的離魂體。
「希……希德嘉?怎麼可能,爲什麼……」
「這一天我等了很久。一直在等待着……能再與兄長相見的這一天……」

她用着與愛莉紗相同的聲音說道,離魂體——希德嘉這麼告訴伯爵。
伯爵怪罪般地對妹妹喊道。
「真是有趣的玩具呢。不過,可惜。在這黑暗的地底之下,可是我的世界喔——」
「咻!這還真是稀有品啊。」
刀鋒在幽暗之中一閃而過,使魔的巨體痛苦地倒下了。被刀劃開的傷口發出了耀眼的光芒,漸漸侵蝕怪獸全身。使魔一邊發出臨死的咆哮,不留下半點痕跡地消失了。
「幹得好,臭小賊……你是何方神聖?」
「拿去吧!」
「哈哈哈……不錯唷!焚書官。跳吧跳吧。出盡洋相的逃吧。」
「原來如此,在死之將至時,你用那本書將自己的魂魄移至了愛莉紗體內嗎?」
凌亂的銀色長髮閃耀着,芙蘭笑了。世人難以想像,如此美貌少女如何會發出這般狂妄的大笑。
「我知道。這是我的工作。」
哈爾從劃開芙蘭裸身的空洞深處取出一本書。已經連書名都無法判讀、毀壞的幻書。將其裝入長杖前端部位。
「幻書裝填——爆發!」
「打算來妨礙我是嗎?焚書官。」
但是幻書竊賊卻以超越人類極限的壓倒性敏捷,輕易地迴避了攻擊。
「有話容後再談。焚書官,你的任務是什麼?」
希德嘉開心地看着哈爾苦戰的模樣。看着脫下拘束衣的銀髮少女,興奮地舔着舌頭。
「哎呀哎呀……怎麼會有這種事呢,『緋色長袍』。」
「《毀滅讀姬》芙蘭蓓爾!吾之所問,汝爲人否——?」
格羅斯泰斯特露出焦急的表情說道。
「住手!給我住手,焚書官。」
但是刑警卻吊兒郎當地答道:
手裏拿着希德嘉的幻書,身穿廉價大衣的刑警朗聲大笑。是格羅斯泰斯特的新人部下。
希德嘉一發現那把刀的材質,其虛無的美貌扭曲了。有着銀色光芒和超越鋼鐵的強度,被賦予除魔之力,不應存於此世的奇幻金屬——
哈爾握着銀色長杖走上前去。
哈爾面對着如雪花般飄下的使魔們揮動了火焰之杖。
伯爵發出了絕望的聲音,崩潰般地當場倒地。
帶着魔力的藍白色火花,捲入了所有逼近而來的使魔,瞬間業火包圍了他們。接着長杖噴出的火焰洪流,也逼近了希德嘉。
望着焚書官架好的長杖,希德嘉悄聲說道。
封印着少女的拘束衣上,數個鎖頭被解開了。
「你在做什麼……小子。」
操縱着數不清的使魔,希德嘉浮游在空中。然而原本在懷中的幻書憑空消失了。巧妙地藉由使魔們的襲擊掩飾下,某人從她手上偷走了幻書。
「唔……爆發!」
幻書竊賊無聲一笑。
哈爾接過它後,將其代替一開始放入魔力已耗盡的幻書,再度裝入長杖前端。
然而,希德嘉卻優雅地微笑着。
「喂,焚書官……」
「你……不是軍警吧。你是誰?」
她的大笑聲不絕於耳,從她的影子處又接二連三的出現了更多的使魔。使魔們覆上了哈爾一行人的頭頂包圍着他們,任誰都無法逃出地下室。
銀髮少女遞過的是從她體內重新取出的幻書。
這麼說着,希德嘉愛惜地抱緊了幻書。
「不相干?」
「爲什麼?希德嘉……爲什麼要把不相干的愛莉紗給……」
「搶奪幻書是小偷的工作。死人的任務就是乖乖被煉獄之炎燃燒不是嗎?」
「九把鑰匙所封印的災禍之枝……以諸神黃昏燃盡世界的火巨人,史爾特的災禍之杖啊。」
希德嘉尖叫,反應了她的怒氣,看似黑豹的使魔瞄準了刑警的喉頭躍去。即使如此,刑警臉上的微笑依舊未減。
「唔……唔啊啊啊啊啊……」
黑暗之中,傳來了她略顯不安的氣息。
放出瞭如炮彈般的火球。
她隨意揮動手臂的瞬間,哈爾的火焰像是撞上了看不見的牆壁而被彈開了。
察覺了哈爾的目的,希德嘉尖叫道。
芙蘭在哈爾身旁天真的說道。
希德嘉瞪着刑警問道。刑警「呋、呋」地搖了搖手指。
『否,我乃天——墮落之天。』
希德嘉的大笑聲響徹了地下室。
她打算殺了地下室中所有的人們。
希德嘉周身瀰漫着怒氣。
避開無止盡的使魔們攻擊,哈爾跌在散落白骨的地板上。
本來應該因害怕那堆積如山的白骨而在地下室的入口抖個不停的他,莫名堂而皇之地與哈爾德卡特對峙着,臉上還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
「是的。那就是我的名字……」
哈爾非常不愉快地質問道。
哈爾持續着炮擊低吼道。
「不論災厄之杖擁有多麼強大的魔力,都只不過是爲了焚燒幻書的道具。只要知道其屬性,也並非完全束手無策。」
解開封印的銀髮少女,脫下拘束衣露出了肌膚。嵌於其身上的銀色拉鍊在黑暗中閃着耀眼的光芒。
愛莉紗則是被選中了成爲她復活時的「容器」。希德嘉的下一步,便是奪去愛莉紗的靈魂準備復活。就像細腰蜂的幼蟲會蠶食鯨吞掉寄生幼蟲的生命,而羽化爲成蟲一樣——
「破邪之銀……?」
將從希德嘉手中奪來的幻書,往哈爾眼前扔去。
如此宣言的希德嘉,大笑聲卻毫無預兆地戛然而止。
芙蘭的聲音中寫滿了雀躍。
「這樣的運動能力……莫非你也得到了幻書的能力……?」
對態度判若兩人的部下,格羅斯泰斯特混亂地說道。
他從大衣胸前取出的是閃着銀色光芒的小刀。
「芙爾蓓爾!」
「新……新人?」
被親生哥哥親手關進地下室,在孤獨的黑暗中死去的少女。當她覺悟自己的死期將至時,靈機一動想到利用幻書之力轉生。
希德嘉像是對兄長這副模樣完全失去了興趣,嘆了口氣撿起自己屍體上所穿的長袍。染滿他人鮮血的長袍在她手中大大地張開,幻化爲醜陋的魔獸身影。黑豹、烏鴉、翼龍、黑山羊,以及不知名怪模怪樣的怪獸們——
回應了主人的憤怒,無數的使魔們襲向幻書竊賊。
「好過分……真過分啊,兄長……愛莉紗不是『我們的孩子』嗎?」
哈爾看見它後,表情扭曲。
幻書竊賊並未回答他們的疑問,反而舉起了手中所拿的書籍。「美麗奈茨的化妝板」——傳說中記載着轉生祕術的稀有幻書。在希德嘉還沒有完全復活的現今,是該本幻書將她的靈魂留在這個世上。
「你這死竊賊……是在愚弄我嗎!」
銀髮少女的脣中吐出了老婦般的沙啞聲音。
希德嘉橫眉豎目地瞪向刑警。
「——賤人,快回答我!」
「去吧!我的手下們——」
面對她,哈爾毫不猶豫將長杖指向她。
哈爾不滿地呼出一口氣,啐了一聲粗魯叫道:
哈爾右手舉起了鑰匙串。鑰匙碰撞着發出了美妙的音色。
驚訝的不止是警長。哈爾也一臉困惑地停下了行動。
「是結界嗎!」
「將你的血肉啃食殆盡之後,再把你的同夥開膛剖肚,那其中所有的幻書就全都歸 我啦——」
不,站在該處的已不是刑警。是戴着無表情的假面具,雌雄莫辨的怪人。
「不好意思,那本幻書就由我來燒燬吧!魔女——」
嘻嘻嘻,希德嘉殘忍地笑着搖了搖頭。
希德嘉用着愛莉紗的臉孔愉快地笑着。
刑警揶揄地說道。
她在自己的屍體旁着地,撿起掉落身旁的一本書——書寫於木簡上的古代書籍。
但是敵人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希德嘉的結界削弱了炮擊的威力,火焰之源的幻書魔力也漸漸開始枯竭。
「我應該早就跟你們打過招呼了啊。忘了嗎?」
「『美麗奈茨的化妝板』……?記載着轉生祕術的幻書嗎!」
「是啊。只要奪取了那孩子的身體,我就可以完全復活了。只要有這本幻書簡直是輕而易舉。」
9
無論希德嘉想展開多麼強力的結界,在這樣的距離下,想要避開哈爾的炮擊保護幻書可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幻書再裝填!災禍之枝呀,將一切燃燒殆盡吧!」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德嘉發出慘叫,使魔們如雪崩般往哈爾襲去。
但是哈爾的炮擊還是快了一步。
「——爆發!」
吐出的藍色火焰瞬間便將一切燃燒殆盡。
幻書、使魔們,連希德嘉的靈魂都——
失去幻書這個棲身之所的希德嘉的魔力消失了,愛莉紗的離魂體被火焰包圍了。然後就在被魔力火焰燒燬的前一秒。
「……爲什麼……兄長……你明明就說過愛我……曾經是那麼地相信……你……」
希德嘉無力地輕聲說道,接着略顯無奈地悄悄閉上了眼。
8
隔日一早。領主的城館迎接了詳和的黎明。
從地下室中挖出來的大量屍體,由於格羅斯泰斯特的費心,被當成領主妹妹所犯的「單純的連續殺人事件」處理掉了。
幻書的存在及希德嘉轉生一事皆無對外公開,人們對這件事的記憶應該就只是已死的女貴族過去的犯行。
亞金伯爵雖然會因隱匿事實及殺害妹妹而遭問罪,但他亦對此有所覺悟,從容地接受調查。
不知何時失去蹤影的幻書竊賊,至今行蹤依然成謎。只是幻書竊賊所喬裝的新人刑警本尊,被發現昏倒在倉庫裏。他本人表示,只記得看見散落在地下室的白骨,吐了一地後倒在走廊一隅,之後的一切就沒有記憶了。
然後——
「唷~醫生。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所有的屍體都被運走,結束了現場調查之後的地下室深處。穿着拘束衣的少女凝視着掛在牆上的古老肖像畫中的白衣女子說道。
優娜.佛斯特.柯薩卡表情略顯喫驚,眯起雙眼回頭。
「是啊,當時的情況是這樣沒錯。」
「呵呵,真不愧是焚書官呢。我可沒想到會這麼輕易地被發覺呢。」
「……假的?爲什麼幻書竊賊要做這種事?」
愛莉紗面帶微笑,毅然說道。
束起的黑髮搖曳着,白衣女子淺淺一笑。
「此城城牆被防止入侵者的結界保護着。雖然是個簡單的咒語,但其效果還在。能進入這裏的,只有被招待的人而已。所以幻書竊賊一定就在被此城所正式招待的人們當中。」
「答案就是這個。」
抬頭看着嚴肅低語的哈爾,愛莉紗忽地眯起了雙眼。因爲一如往常板着臉的焚書官,不知爲何剛剛看起來好像在笑。
哈爾走近了白衣女子身旁,碰了一下她凝視着的肖像晝。肖像畫流暢地無聲旋轉,其後出現了 一間小祕室。
「這麼一思前想後,便能理解送來預告狀的理由了。那便是爲了引來焚書官的餌。一旦知道幻書被當成目標,理所當然爲了燒燬那本幻書,焚書官也會採取行動。」
「你之前就注意到了嗎?」
「那麼,爲什麼要道謝?」
優娜悶笑了幾聲。
哈爾丟下了杖,對面具之女發動攻擊。以奇妙的動作連續出招,空手一擊。是被稱爲巴流術的東洋武術。
優娜露出微笑問道。哈爾緩緩地順了口氣。
看著書架,芙蘭發出愉悅之聲。
「伯爵的爺爺所收集的幻書們,還真是個龐大的收藏呢。」
一發現優娜過人的身體能力的祕密,哈爾咬牙切齒。她藉着幻書之力,將神靈之力附在自己身上,引出了該神靈的能力。簡單說,她「可以變裝成爲神」。
自從離魂體消失後,體弱多病的愛莉紗終於回覆了健康。體力雖然還沒有完全康復,看來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爲了招待我入城』。因爲救回了被擄的城主之女,而讓伯爵以愛莉紗護衛的身份僱用我。那時,向伯爵介紹焚書官的存在的就是你吧,優娜.佛斯特.柯薩卡?」
她這麼說着。
「再說,愛莉紗也作證在失去意識之前聞到了類似藥的臭味。有着強大魔力的魔法師希德嘉,爲了讓區區一個小姑娘昏睡,怎麼有需要用到麻醉藥這麼麻煩的手段?只要命令使魔前來帶走不就好了嗎?」
「這城中所有的幻書都已燒燬。幻書竊賊也不會再次出現。」
芙蘭看着哈爾諷刺地說着。哈爾依然注視着優娜。
「醫生是幻書竊賊對吧?」
將假面戴上,優娜說道。
但是優娜以超越人類極限的異常跳躍能力,輕飄飄地飛越過哈爾頭上。
「愛莉紗.亞金……」
身穿拘束衣的銀髮少女,眼神極爲悲慟地看着焚書官的背影。
「你想說什麼呢?焚書官哈爾。」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爲什麼被喚爲『緋色長袍』的怪人會打算抓走愛莉紗.亞金呢?」
「我想說的是,打算抓走愛莉紗的『緋色長袍』是假的。是幻書竊賊所喬裝。」
「原來如此。」
「道謝?」
「原來如此……」
愛莉紗揮着手,默默地點了點頭。哈爾發動了摩托車。
「這個……不是因爲『緋色長袍』的真面目是愛莉紗的離魂體嗎?」
「我所想要的幻書並不在這裏。所以也不打算和你們起衝突。」
「等一下,幻書竊賊!」
哈爾並不特別驚訝地繼續說明道:
「是的。轉生的幻書確實是已經燒了。但是看來幻書竊賊的目標似乎不是『美麗奈茨的化妝板』。」
焚書官冷淡的回答,讓愛莉紗淺淺一笑。接着眼神望向遠方。
看着指向自己的長杖前端,肩膀微顫地忍着笑意。最後終於忍俊不住地大笑出聲。
「所以幻書竊賊纔會送來了竊盜預告。爲了利用警察去除地下室的封印,利用焚書官消滅希德嘉——」
哈爾這麼說着,將長杖指向白衣女子。
「好的。」
哈爾一如往常地板着張臉回答優娜的疑問。
「『無臉之書』,……因爲無臉,所以我才能化成千千萬萬不同的姿態。」
架設在一面牆上的書架之中,塞着滿滿的書。
「沒用的。所謂的面具本就是爲了護己而存在的法術,也是藉以引出超常能力的儀式——」
像是不讓任何人聽見似地,只有哈爾口中悄悄低語道。
「保重。」
「城主之女的主治醫生、『幻書竊賊』、然後刑警新人……還真是精彩的變裝秀啊。那是你所擁有的幻書能力嗎?幻書竊賊。」
「果然是乩童……降神術嗎!」
地下室中發生的事件細節,愛莉紗幾乎全不知情。但是,她似乎隱約也有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但她並沒有向任何人詢問。
「就算在有警官看守的房間也能自由出入,使用藥品讓她昏睡的人。總結來說,就是你了。優娜.佛斯特.柯薩卡。」
「之前有想過該不會是她吧。」
是打從心底發出的爽朗大笑。
祕室中有的是書。
優娜疑惑地挑眉。
哈爾緩緩回頭喚了少女之名。
「工作?如果是指希德嘉的幻書,聽說不是已經被你燒了嗎?」
「如果是如此,那本幻書就由我來燒了它吧……!」
是的,城主之女點了點頭。
剩下的只有被脫去的白衣,和優娜留下的意味深遠的話語——
飛散着黑髮一躍,她的身影瞬間消失。哈爾即使想追也束手無策。
「醫生離開了對吧……你們也要走了……」
「約定?」
9
「有緣再相逢吧,焚書官。在那之前你就好自爲之。小心不要跟那把杖過去的擁有者——神話中的巨人族相同,被自己所發出的火焰毀滅了。」
「咦?」
優娜露出困惑的表情。經過一段短短的沉默哈爾答道:
拭去眼角的淚珠,優娜發出喧鬧之聲。
「真正的『緋色長袍』希德嘉,心裏很清楚,總有一天自己能夠完全奪走愛莉紗的肉體。她沒有抓走愛莉紗的理由。」
「焚書官……你們不是和警長他們一起離開了嗎?爲什麼在這裏?」
看着寂寞地點了點頭的愛莉紗,哈爾狐疑地反問道:
「真可惜。本來想道聲謝的。」
「幻書竊賊的目的,是在這個地下室中的希德嘉的祕密書架。」
在地下室的出口回頭看向哈爾二人,優娜輕輕地了揮手。
黃昏的城門之前。
「呵呵呵,我們可沒那麼遲鈍呢,至少沒有看起來那麼遲鈍。」
「但是幻書竊賊有幾個阻礙。一個是地下室早已經由伯爵之手封印了。然後另一件事則是應已死亡的魔女希德嘉守護着這個地下室一事。」
「因爲她完成了我們的約定。」
「咦?」
「……那是焚書官的命運……也是我的希望。」
優娜毫無動搖地默默聽着哈爾的告發。
哈爾注意到了就連那個假面都是優娜所擁有的幻書,臉上神情轉爲警戒。
「醫生說要讓我回復健康。」
「你覺得被幽禁在地下室的希德嘉,爲什麼會那麼剛好拿到轉生的幻書呢?」
哈爾再度對優娜的話搖了搖頭。
「……做這種事對歉賬來說有什麼好處?」
哈爾只是簡潔地告知事實。
手握銀色長杖的哈爾和芙蘭站在支擦地下室的樑柱旁。
在焚書官的話說完之前,優娜從胸口取出了假面具——那是五官全都尚未畫上的無臉假面。
哈爾一發動引擎,便有人接近的氣息。睡衣上披着長袍的金髮瘦小少女。
「來把剩下的工作解決掉。」
哈爾一直看着優娜,模棱兩可地搖了搖頭。
就這麼頭也不回的哈爾走在荒蕪的路上。
「……看起來很開心嘛,哈爾?」
坐在邊車座位的芙蘭,叮喧響着拘束衣的鎖頭這麼說着。
「什麼事?」
哈爾不開心的態度回問道。芙蘭像是挖苦着他。
「剛剛你笑了對吧。」
「我纔沒笑。」
「纔不是,明明就笑得很奸險。真是噁心的傢伙。」
芙蘭呵呵呵地從喉嚨發出笑聲。
「原來你喜歡那種紅顏薄命的女孩嗎?對她的睡衣模樣感到興奮嗎?愛上她了嗎?」
載着用險惡語氣鬥嘴的兩人,摩托車加快了速度。
目送着他倆的少女身影立刻就看不見,不久後,連她所居住的紅色城館模樣也已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