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少N們的漫漫長夜」

無妄之災襲擊伊芙·柯恩的那一天，正好是深夜剛過零時。

卡德菲爾學校位於王國南部沿海的小城市，是一所名門女子寄宿學校Boarding School。自十一歲到十八歲的女學生共約四百人，於此校就讀學習的同時，也都生活在被稱作寮館House的宿舍中。

十七歲的伊芙就讀這所卡德菲爾學校的高中部一年級。她是個身材高挑、散發着成熟氣息的少女。興趣是游泳，上個月登上了大賽的授獎臺。不但成績優異，教師們也都對她寄予深厚的信賴。她同時受到學妹們景仰，不時有機會收到信及禮物，甚至也曾被人告白。當然她鄭重拒絕了，可是她並未感到不快。

最近纔剛完成改建的卡德菲爾寮館，是一棟五層樓的大型建築物。熄燈時間是晚間十一點，再加上經過白天上課的疲勞，很少有學生會熬夜。

伊芙這一天也沉沉進入了夢鄉。

那是個月色美麗的夜晚。

躺在剛換新的舒適牀單上，感覺能作個幸福的美夢。

但她安穩的睡眠卻被唐突的異變給破壞了。

「……！」

突然來襲的不快感，使得伊芙掀開棉被驚坐起來。

她一瞬間就理解了發生何事。不過她並不明白爲何會發生這種事。在朋友之間被評爲總是保持沉着冷靜的伊芙，此刻卻驚恐得不知所措。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中意的格紋睡衣自下腹部到大腿之間，有着溼淋淋的冰涼觸感。難以置信地伸手觸摸，她發現連牀單都溼了一片。

得趕緊湮滅證據纔行。但焦急的伊芙卻不知這種狀況該如何是好。正當她泫然欲泣地僵坐在牀上時——

「……怎麼了，伊芙？發生什麼事了？」

睡隔壁牀的同班同學遲緩地自牀上爬起，邊揉着惺忪的睡眼，邊把手伸向電燈開關。見此，伊芙臉色鐵青。因爲她雖是位好室友，但致命缺點就是口風不牢靠。

「不行！不可以開燈——！」

伊芙驚叫的瞬間，朦朧的燈光照亮了房間。

「咦……」

目瞪口呆的同班同學凝視着伊芙的模樣。伊芙濡溼的下腹部，以及她溼透的牀單——

似乎是聽見她與妲麗安之間的愚蠢交談，附近座位的女學生們看着潔西卡輕笑了出來。潔西卡情不自禁地粗聲大叫，惹來一位面容兇悍、看似圖書委員的高年級生瞪視，要她安靜一點。

「幹嘛突然打人……你想一個人霸佔嗎？借我一本又不會怎樣！」

「唉……」

「那什麼話啊……哇！」

妲麗安被她們四個人包圍着上下左右揉捏。原本就很怕生的妲麗安，此時像個怯生生的小動物般圓睜着眼僵在原位。甚至讓人懷疑她是否中止了呼吸，完全僵硬、動彈不得。

1

「這該不會是幻書吧……？」

「啥？才藝？」

見黑衣少女的反應似乎心裏有譜，潔西卡深深嘆息。

「啊……不，那個……你們稍微適可而止比較好……」

以黑色皮革項圈及銀色鎖鏈所縛的陳舊金屬巨鎖——

「……爲什麼要我……」

「……我纔想問你爲何在這裏，慄毛？這裏是提供給懂閱讀之人的文化設施。稀有怪獸就請像只怪獸一樣回去獸棚。」

「幹、幹嘛啦，一臉奇怪的表情。」

妲麗安指着推在手邊的四本書其中一本，淡淡地告訴她：

見潔西卡如此，妲麗安也同樣嘆了口氣。

「好、好可愛！好像娃娃！」

「別……別……！」

「他被你們校長帶去參加什麼晚宴了。」

「想嘆息的人是我。所以我就反對順道拜訪這種稀有怪獸的地盤了嘛……！」

「真是個傷腦筋的老姑婆。」

說着，潔西卡便將手伸向堆在妲麗安手邊的書。在那一瞬間——

潔西卡十五歲，是卡德菲爾學校中學部的學生。

「跟髮型無關吧！真是的……」

被一本厚書的書角敲了一下手腕，潔西卡忍不住發出慘叫。

仰頭看着心神不寧巡視四周的潔西卡，妲麗安淡淡說道。

對於突然拋來的辛辣言詞，潔西卡吊起眉毛。

「肌膚也好滑嫩，摸起來好舒服！」

成績優異的游泳社員，教師寄予厚望、受學妹景仰的伊芙高聲慘叫。

被明豔的夕陽照得眯細了眼，潔西卡步伐頹喪地朝圖書館前進。

「我不是問這個，是問你打算在修伊先生回來之前都一直看書嗎？算了……我也難得來看個書好了。」

卡德菲爾的校長蘿汀小姐，是一位散發着異樣女人味的知性美女，年過三十五的她如今依然單身。但她平時倒也不會因此就感到臉上無光——看來她是突發其想，將晚宴護花使者的重任交給了偶然前來拜訪的侄子修伊了吧。實在是很像隨興的她會做的事。

「……都是你啦，害得我被罵了。」

有着精緻陶瓷人偶般美麗臉龐的少女。

「這本《開拓者之書》無法在白天封印，必須等到日落後施行過解咒儀式再放回書架，否則很有可能在書架上失控暴走。」

被女學生們毫不留情地玩弄，妲麗安終於忍無可忍開始微微顫抖。潔西卡無可奈何只好打斷她們：

對於潔西卡的呢喃有所反應，有着人偶般美貌的少女放下讀到一半的書抬起頭。她形狀姣好的鼻尖不悅地皺起。

「先不說這些，校長託我來招呼客人，該不會……」

其中身高差不多的兩人異口同聲向她搭話，接着她們注意到坐着的妲麗安，「呀——」地發出歡鬧聲，響遍了整間圖書館。

「奇怪的是你的腦袋。」

嚇一跳回過頭的潔西卡，身後站着四位女同學。

但她一下子就發現了要找的對象。因爲來賓過於突兀的外觀，就算在昏暗的圖書館中依然格外顯眼。

潔西卡壓低聲音反問，額上冒出冷汗。潔西卡過去也曾被捲進有關幻書的事件，每次都面臨差點喪命的危機。

圖書館裏的學生比她想像的還多。

「誰是怪獸啦？我也是會看書的啊！雖說只有偶爾。」

「好漂亮的頭髮！」

如暗夜結晶般的漆黑雙眸。

「咦？他留你一個人去哪？」

「啊啊，原來是這樣……那個校長也真是傷腦筋。」

卡德菲爾學校的圖書館，是一棟外壁攀延着無數地錦的石造建築物，藏書量遠遠高過學生的總人數。傳聞校長的親戚中有位知名的蒐書狂，是該名人士捐贈瞭如此龐大的藏書。由於當中也有着極其珍貴的書籍，因此居住在附近的學者及大學教授也經常特地前來借閱。潔西卡前往圖書館也是出自這個理由，因爲校長吩咐她去接待來賓。

「很遺憾，正是……是透過這裏的校長回收的幻書。要不是因爲這件事，誰想來見那個三十好幾的老姑婆啊。」

「所以客人果然就是你嗎……」

潔西卡驚訝地眨動大眼。她實在不敢相信，身爲黑衣少女保護者的青年會留下她一人外出。但因見不到他而感到遺憾的成分也不少。

誰是稀有怪獸啊！潔西卡暴躁地噘嘴。

妲麗安額角不禁抽搐。她朝校長室的方向斜睨一眼。

「這孩子是誰？潔西卡你認識的人？」

潔西卡微微脹紅着臉說道。妲麗安面無表情地嘆口氣：

就連潔西卡也不由得面露同情，試圖規勸朋友們。但是——

潔西卡很乾脆地接受了這個說明，哦了一聲點頭。明明過去曾因幻書而數度費盡辛勞，但她卻未表現出特別畏懼或厭惡。黑衣少女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樣的潔西卡。

妲麗安有氣無力地咕噥，再次翻開手裏的書。

「嗯。怪獸就該像只怪獸，來點逗趣的才藝表演吧。」

「看了還不懂嗎，尾巴頭？這是名爲閱讀的高尚行爲。」

「——潔西卡，你在做什麼？」

「呃……」

「他外出了。」

「真難得，你竟會在圖書……館……」

「就是你平常會表演的那個特技啊，倒立着用鼻子喝牛奶。」

同班少女臉上浮現抽搐的笑容。

「NO！不準用你的手碰這本書！」

感到無趣的潔心卡問道。妲麗安頭也不拾地回她：

潔西卡氣憤地站起身，突然間背後被人猛力一拍。

漫長的訓話剛結束，她正自教務處踏上歸途。不但在課堂中打瞌睡被發現而被叫去，甚至還被校長直接點名去打雜。

「那個三十好幾的老太婆，是想故意整我嗎？」

她的名字，潔西卡再清楚不過。

「只有你一個人嗎，妲麗安？修伊先生呢？」

「……還真是麻煩。」

而這就是那晚降臨卡德菲爾學校的慘劇開端。

她身穿的黑色衣裝綴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裙襬雍容澎起，包裹住身段的則是金屬手甲及粗獷的腰鎧。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取代緞帶或花飾系在她纖細胸口的，是一個有着黯淡光澤、鋼鐵色系的箱子。

在妲麗安隔壁坐下，潔西卡竊聲咕噥。

「啊……這麼說來，這本書看起來是有點髒……」

「纔不會呢！纔沒那種特技！」

南部貴族艾爾芬斯頓伯爵的麼女——這麼說或許算好聽，但和就讀這所名門寄宿學校的子女相較之下，她的家境並不算特別富裕，家教也不算是頂好。至少她本人認爲自己只是個不特別出色的私立學校學生。是個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看來個性好勝的杏圓大眼，長相略帶成熟氣息的少女。

「啊，好痛！」

潔西卡鬧彆扭地咕噥。

黑衣少女不屑地嗤之以鼻：

「這不是這間圖書館的書。」

潔西卡理解似地點頭。

妲麗安不滿地瞪了她一眼。像是突然驚覺到什麼，潔西卡表情一僵。

披泄而下的髮色也漆黑如墨。

「那個……那我該做什麼好？」

「你負責照顧我？」

潔西卡·艾爾芬斯頓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金色夕陽照耀的走廊上。不知是否多心，紮成馬尾的栗色髮絲似乎也顯得無精打采。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不要看——！」

「…………」

「你怎麼光明正大地帶着那種東西走動啊？」

妲麗安表情憤懣地拄着臉頰說：

「妲麗安……？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是你自己要發出怪聲的。整顆頭像馬尾巴的女人就是這樣。」

「然後呢？那你在做什麼，妲麗安？」

「大家別這樣……她是校長的熟人……呃……」

「咦，校長的女兒？」

「可是，蘿汀小姐不是單身嗎？」

「該不會是私生子？」

如雷貫耳的歡聲再度爆發，館內其他學生的視線也不由得集中到她們身上。妲麗安再也忍無可忍，甩開女學生們的手，如脫兔般逃離而去。

然而身體還未擺脫僵硬，她一腳絆到了通道上的推車，傾倒的推車上未整理的書就這麼散落一地。接着——

「你們給我收斂一點！」

面色兇悍的圖書委員終於發出怒吼：

「這裏是圖書館，想吵的話到別處去！」

「對、對不起！」

潔西卡慌忙低頭道歉。一回神，她發現朋友們不知何時已經離開，若無其事地佯裝成毫無關係的一般學生。再見啦，望着她們揮手逃離，潔西卡斜眼瞪了她們一眼表示

「你們給我記住」。

「喂，你有沒有在聽？」

「是，真的很抱歉！我馬上整理推車！」

一面聽着圖書委員在她背後嘆了口氣說「真是的」，潔西卡朝妲麗安打翻的推車走去。妲麗安臉上半是鬆了口氣，依舊一屁股坐在書架之間。傾倒的推車上載有相當數量的書，要將它們全歸回原位意外地是件苦差事。

「真是一場浩劫。」

「嗚嗚……彼此彼此……」

兩人邊嘀咕着，邊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座位。妲麗安再次開始看書，潔西卡則是發呆地望着她。

「那個，我說啊……現在才發現或許有些太晚……」

「什麼事，尾巴頭？」

被潔西卡的奇異氣魄所懾，莉恩含糊點頭。

妲麗安冷冷地放話，潔西卡支吾噤聲。

「你帶出圖書館的書！搞不好混了貴重的書在裏面！」

板球社的更衣置物室突然出現訪客，正是在那之後。

2

貝絲說着便手指向馬廄正面的吊物架。固定在牆上的金屬製掛勾，上頭掛着兩個不陌生的手提包。

「你、你在說什麼？」

「嗯……啊，那是我的內褲！」

「所、所以我問你該怎麼辦啊？」

在妲麗安下達指令前，潔西卡已搶先一步扯下手提包，將裏頭的物品傾倒在地上。

注意到潔西卡手握着的布料，莉恩發出淒厲的哀號。

「啊，嗯……再見。」

「爲什麼把那麼危險的東西帶進我們學校裏啊？」

「嗯。」

撩起被馬唾棄沾溼的頭髮，潔西卡自虐般地笑了笑。她毫無顧忌地進入社員們正在更衣的置物室。

「……咦？」

「咦？……呀？」

對於一片混亂的板球社員徹底視若無睹，妲麗安開始在她的揹包裏大肆翻找。

「對、對喔……珊朵拉這時間應該在馬廄，她們是馬術社的。莉恩大概在練習板球，而薇妮應該是在宿舍……」

留意到被潔西卡拖着進來的妲麗安，被喚作珊朵拉的女學生笑着走上前。妲力安不悅地噘嘴：

「那是什麼意思？過了期限會怎麼樣？」

「YES。以尾巴頭族來說真是難得像樣的判斷！」

「反過來說，就是抑制那本書魔力的封印最脆弱的期間，甚至只要些微契機就會發動幻書的詛咒——」

「怎、怎麼辦，妲麗安？」

「……雖然想說的話還很多，但先留到待會吧。總之現在得先把書找出來！」

語氣有些失落地呢喃着，妲麗安轉身背向她們，沮喪地頹下肩膀走出馬廄。兩人雖感到困惑，但還是朝着黑衣少女揮手：

「珊朵拉！貝絲！你們在嗎？」

「那、那不就糟了！不、不快點回收的話……！」

「等一等，我身上沒有書！剛纔只是去還書而已……」

下一瞬間，面面相覷的兩人之間，猶如時間靜止般的沉默降臨。

「你知道她們會去哪裏嗎？」

無視與馬匹格鬥的潔西卡，妲麗安瞥了一眼散落一地的書。

「咦？」

兩位馬術社員所持的，只有從圖書館外借的三本書。不管哪一本都不是妲麗安正存搜尋的幻書，只是普通的古典文學集。

「這不重要。書在哪裏？」

曬得一身健美褐膚的短髮女學生，愕然看着踹開門現身的黑衣少女。那是在圖書館出聲叫住潔西卡、名叫莉恩的少女。

潔西卡倉皇地巡視四周，抱頭呻吟。雖然被面色兇悍的圖書委員瞪着，但現在沒空在意那個。

「詛、詛咒？」

「書呢？書在哪裏？」

莉恩死命地解釋，潔西卡這才停下對置物櫃肆虐翻找的手。

「啊，嗯……是啊，怎麼了？」

「實際上會發生什麼，萁實連我也不知道。因爲過去曾經解放那本《開拓者之書》的文明全都已經滅亡，被吞噬進黑暗大陸或南美的密林深處，無一倖免……」

「書？」

低頭看着自己扁瘦平坦的胸前，珊朵拉啞口無言，只能恨恨地瞪着「噗」一聲爆笑出來的貝絲。

「總之就先一個個找起。不快點找到就沒時間了！」

潔西卡的表情連旁人也明顯看得出在抽搐。妲麗安的說明實在太難懂、超出潔西卡的理解力，不過至少潔西卡還是聽得懂那不是什麼好事。

「叫作莉恩·安布羅斯的小丫頭是在這裏嗎？」

妲麗安話中隱約帶有不祥，潔西卡厭惡地皺眉。

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馬廄，潔西卡大呼友人們的名字。正在打掃馬廄的兩名女學年訝異地回頭。所幸馬廄裏目前只有她們兩人。十多匹馬都以圓滾滾的眼珠盯着潔西卡。

「誰是小不點啊，洗衣板！」

被妲麗安一問，潔西卡想到了什麼似地掩着嘴。

「所謂借閱期限，簡單說就是指星辰的配置。自今晚零時起直到下個新月，將進入那本幻書魔力最強盛的期間。」

西邊天空尚被餘暉染得一片通紅，但周圍已開始飄散着昏暗的氣氛。

「咦，潔西卡？」

「誰是尾巴頭族了啊！」

注意到站在妲麗安身後的潔西卡，她疑惑地眯細眼。

冷眼望着驚慌失措的潔西卡，妲麗安彷佛事不關己地咕噥。

「先別提那個，莉恩，你的置物櫃是這個吧？」

兩人最初前往的是圖書館後面的馬廄。

「咦？記得你是剛纔的……潔西卡？你那頭髮是怎麼了？」

「咦……等等，做什麼？這是在幹什麼，潔西卡？」

「喔喔……你說那個啊，在那邊的吊物架上……」

「你們帶出來的書就只有這邊這些？」

潔西卡撬開置物櫃的門，將裏頭的東西全掏了出來。

聽見潔西卡沒事般地喃喃開口，妲麗安不情願地抬頭。

延續這個國家寄宿學校的傳統，卡德菲爾學校也很盛行運動及藝術等課外活動。尤其是馬術社，更是擁有校內專用的騎馬場地，帶自己的馬到校勤於練習的住宿生也不在少數。潔西卡的兩位朋友也是那些學生當中的一員，這個時間都會爲了照顧愛馬而留在馬廄。

「沒時間是什麼意思？」

「尾巴頭！」

潔西卡指着堆在妲麗安手邊的「三本」幻書：

「嗯、嗯……是這樣沒錯……」

「就是你們從圖書館帶出的書。」

「妲麗安！」

3

「該不會是被剛纔她們其中的某人帶走了？」

「透過你們校長才好不容易剛回收的，我已經有說過了吧？」

「是、是這樣嗎……？」

雖不禁粗暴地回嘴，但潔西卡還是一面將妲麗安手邊剩的三本幻書收進自己的書包，接着牽起妲麗安的手跑了出去。

「等、等一等，潔西卡？你在做什麼？」

「不見了……只剩下三本！」

莉恩先是茫然地望着這難以置信的光景好一會兒——

珊朵拉她們啞口無言地看着這幅景象：

髮尾仍被馬咬住的潔西卡發出沉痛的吶喊。

「我知道！」

「爲什麼問我？你同學闖的禍就等於你闖的禍。快給我想辦法！」

「是嗎，打擾了。」

大概是被眼前晃動的栗色頭髮激發好奇心，騎乘馬從馬房裏伸出頭，咬住了潔西卡的後發。噴飛出的唾液和鼻息惹得潔西卡不禁慘叫：

「抱歉，理由晚點再跟你們說明！」

「等等，妲麗安！別丟下我！快救救我啊，你這無情鬼！」

「洗、洗衣板？」

夕陽在校園裏投射出長長暗影。

「那本書的借閱期限快到了。」

妲麗安面對着她們，以平時的桀騖口氣質問。兩人詫異地面面相覷。

「所以我剛纔就這麼說了啊。」

妲麗安非比尋常地拔高聲音叫道。

「幻書……是不是少了？」

「抱歉，現在什麼都別問……」

結束練習的體育社員也已結束了操場的整理，準備回到宿舍。

「剛纔的小不點也在？怎麼了？」

「咦？咦？」

「不，我不是指那個……你要是站在那邊甩動你的髮尾的話……」

「做、做什麼？等等！喂、喂……放開！我的頭髮不是牧草！」

「妲麗安！這裏已經沒用處了！」

「YES。去下一個地方吧。」

兩人叫聲纔剛落，便已起身衝出了置物室。

「什……搞什麼嘛，真是的！潔西卡！」

望着潔西卡的背影，莉恩哭喪着臉將板球朝她狠狠砸了過去。被軟木芯材質的硬球接連砸中，這次換成潔西卡發出慘叫。

「痛……等等，莉恩，好痛！對不起嘛！」

「羅嗦——！潔西卡大笨蛋——！」

「真是一場浩劫……」

好不容易總算逃過莉恩攻擊的潔西卡，揉着腫起大包的後腦勺，有氣無力地嘆息。妲麗安則是以有些憐憫的無表情望着她說：

「接下來該去哪裏？」

「剩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學生宿舍了……咦？」

思索般噘起嘴的潔西卡，見到前方走來的人影后停下腳步。

右手拎着一大串鑰匙，左臂繡着臂章的高挑女學生。是那位面容強悍的圖書委員。

看來是從圖書館後門正準備回宿舍。

「哎呀，是你們……」

注意到尷尬呆站的潔西卡，圖書委員出聲叫了她。

潔西卡笑容僵硬地回了聲招呼，然後直接說出心裏的疑惑：

「那個……圖書館已經關了嗎？」

「是啊，閉館時間已經過了……你們該不會忘了東西在裏面？」

圖書委員以意外親切的口氣詢問。潔西卡輕輕搖頭。

漆黑的竹簡表面雖看不出任何變化，但潔西卡眼中似乎確實見到了不同的景象。她神情正經地看着映於幻書的景象。

「那麼，學姊，我們先走一步！」

潔西卡有如惡作劇股朝她一笑。妲麗安以難以言喻的表情抬頭看着她：

「什麼嘛，全是些用途相當受限的知識……該不會『丹特麗安的書架』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把剛纔給你保管的書拿出來。」

「不要緊，我和你不一樣，我對自己的體力有自信。」

妲麗安靜靜搖頭。潔西卡像是轉換心情般攏起瀏海。

圖書委員手指抵着嘴脣，表情看來有些困擾。妲麗安不悅地眯細眼。

「就是這個，《幻視文集》。」

「可是真傷腦筋，該怎麼去那條街呢？這時間應該已經沒公車去那裏了，修伊先生暫時也還不會回來吧……」

「啊，是嗎……既然這樣……」

聽見潔西卡的耳語，妲麗安總算安分下來。

闔上幻書準備起步的潔西卡感到一陣輕微暈眩，當場蹲坐在地。她不可思議地望着自己施不上力的手腳。

「總之讀這本書就是了吧？嗯……沒問題，我看得懂。」

（日文中一般指的是天蠶蛾的幼蟲）

妲麗安以一副難以言喻的神情點頭。

潔西卡一邊笑着，像是要爲自己打氣似，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然後一股作氣站起來。

「唔……」

「你這廢物實在太沒用了！無能也該有個限度啊！」

潔西卡兩人接着前往的是學校正門附近的教務處，打算請教摩格里治講師的住家。

「無、無能？廢物……？」

「你有印象嗎？」

潔西卡單方面留下這句話，便馬上牽起妲麗安落慌而逃。

「剛纔就大剌剌地擺在教務處那老太婆的桌上。」

「差錯？和摩格里治老師？不不不，那是不可能的。」

聽了這實在太過牽強的跳躍式邏輯，圖書委員也無言以對陷入沉默。妲麗安不滿地揮開潔西卡的手。

「你……爲什麼……」

「我沒印象有這樣的人呢……」

「究竟怎麼樣了？」

「感覺好像也不如期待……這樣與其說幻視，不如說是偷窺吧？而且還只能看見知道去路的地點，這樣根據沒辦法找到摩格里治老師在哪啊！」

「那個叫摩格里治的傢伙在哪？」

「但是可以偷窺名冊。」

4

潔西卡焦躁地拔高聲音。太陽不知何時已完全西沉，越過窗戶只見天空轉爲夜色。若妲麗安所言屬實，那麼再過幾小時就是幻書的借閱期限。在那之前不找出幻書加以封印的話，不知將會發生何事。

被潔西卡不經意的感想觸及逆鱗，妲麗安突然變得慷慨激昂：

一點也不臭，妲龐安的金屬製長靴踹了潔西卡的小腿一腳，便上前踏出一步。

「對不起，學姊！這女孩有點內向怕羞！」

「但沒有時間了不是嗎……」

「咦？你說什麼？」

妲麗安依舊是氣焰高張地繼續說明。

「是、是嗎？」

「來這一下，尾巴頭。」

「等到那時候就來不及了啦……」

妲麗安握緊的拳微微顫抖。

潔西卡慌忙搗住妲麗安的嘴，勉強找了個藉口緩和現場氣氛。

「什……胡說什麼，你這爛掉的慄毛蟲！」

㊟

「嗯——那位老師是美術的兼任講師，所以不住在教職員宿舍，應該是住在校外的自宅裏……」

想像着中年男性教師那張稱不上瀟灑的臉，潔西卡誇張地用力搖頭。就算單身男性在女校再怎麼受歡迎，但凡事還是有個限度在。

潔西卡不禁一臉走投無路地仰望天花板。看不下去的事務員大概是感到同情，表情稍微放緩說道：

「就在你們正要離開圖書館之前，被摩格里治老師借走了。因爲沒有貼借閱卡也沒有分類記號，我就覺得很奇怪。可是老師說他明天就會拿來還，我想說不要緊就讓他借了——」

忍耐終於瀕臨極限，妲麗安心直口快地發出怒罵。

「YES。這本《飛蝗祭儀書》是能讓田中雜草連根枯萎的幻書。這邊這本《亞妲卡蒂絲的聖句》是能夠召喚多到雙手可掬起的飲用水的幻書。」

但是事務員卻口氣嚴正地說出令人無奈的正論。

留在教務處的是潔西卡認識的年輕事務員。但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潔西卡的請求。

「這本《亞妲卡蒂絲的聖句》，是古代中東的巫女將生命的恩典傳授給沙漠民族、有着正統來歷的幻書，能夠自在地讓清水出現在視線所及範圍內，換言之，說是神蹟的具體呈現也不爲過——」

「你好吵！只要去向學校請問老師的住處不就得了！」

「想像你想見到的景色，以及前往的路程。」

預期外的結果使得潔西卡嘶啞着聲音回問。事務員冷淡地回答：

「啊……嗯，已經夠了，我知道了。」

妲麗安以讀不出情感的眼眸俯視潔西卡。

「妲麗安？可是幻書的借閱期限……」

低頭看着只有手鏡大小、頂多可看出頭上長有頭髮的竹簡，潔西卡沮喪地嘆息。

「怎麼搞的，總覺得……非常疲累……」

「不，不是的……其實我們是在找書。」

「很抱歉，規定就是這樣。把單身男性教師的住處告訴學生，要是出了什麼差錯該怎麼辦？」

「所以我是在問你他家在哪裏！」

「書……是說你擁有的幻書？」

「書？什麼樣的書？」

妲麗安語氣彆扭地回嘴。潔西卡愣愣地睜大眼睛抬頭：

妲麗安扯了扯潔西卡的制服袖子，將她帶到走廊角落。潔西卡滿臉不服地看向黑衣少女。

「看到了……灣岸的聖詹姆士街道B區！比想像中還要遠……但現在趕去還來得及往返……咦？」

「對，是一本破爛發臭的書……痛！」

面容強悍的圖書委員仍是一副不服的表情，口中不知在嘀咕些什麼。

「沒事。」

「不能告訴我？爲什麼……？」

「別名是《遠見詩篇》……上頭記載的是一位臨死前的流浪詩人，爲了幻視遙遠故鄉而編撰成的咒詩。」

圖書委員淡漠地回答之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歪頭：

「這是原本並非讀者之人，使用幻書所造成的反作用。稍作休息應該就會回覆。」

妲麗安擅自打開潔西卡的揹包，從中抽出了一本書。不是以紙書寫，而是以竹子編成短冊的竹簡，上頭記載的是陌生的象形文字。竹簡表面塗有明豔的漆黑光澤，有如鏡子般反射出了讀者的外觀。

潔西卡立刻攤開竹簡，這時她視線突然停於揹包裏剩下的兩本幻書。

卸下揹包，潔西卡突然想起，除了下落不明的幻書之外，妲靂安還有另外三本幻書。她是打算使用那些幻書。

「嗯，大概……那本果然不是圖書館的館藏。」

「名冊？」

「正如其名，這是能讓人見到遠處場景的幻書。不過僅限於依正確途徑到訪過的地點，可見範圍也只限能映入這本幻書的領域。」

「聽起來是本很厲害的幻書。」

總算領悟妲麗安的意圖，潔西卡用力點頭。教務處近在眼前，而且也知道名冊擺放的位置。只要能讀通這本《幻視文集》，想查出摩格里治講師的住處一點也不費工夫。

「如果有信或東西要給他，教務處會幫你轉交。」

「對了，剩下的兩本也是幻書吧？」

「咦？這我就不知道了……」

被無情地逐出教務處，於是潔西卡打定危險主意，既然如此只好行使蠻力問出住處。正當這時——

「誰內向怕羞啊，你這馬飼料！」

「被人搞錯帶出圖書館的書？該不會一本焦茶色封面的……」

「不是圖書館的館藏，但被人搞錯帶出圖書館了，所以想說會不會有人在我們離開的期間拿來歸還……」

妲麗安拚命繼續發表擁護言論，潔西卡則是隨便敷衍帶過。

聽着妲麗安的解說，潔西卡遺憾似地嘆口氣：

「不可以製造會惹人誹言誹語的可能性。」

圖書委員錯愕地圓瞪着杏眼：

潔西卡接過竹簡，坦率地說出心中的佩服。

「……可以映入的領域……只有這般大小？」

望着開始煩惱起來的潔西卡，妲麗安也陷入片刻沉吟。最後黑衣少女的目光停留在置於校舍後方的某樣物品。

「利用那個，尾巴頭。」

「呃……你說的那個，是指……那個？」

察覺妲麗安所指之韌，潔西卡面色一僵。

那是三口菱形車架的黑色自行車。被稱爲Roadster的普及型實用車。八成是哪位教師的所有物吧。座墊後方有着置物架，個子嬌小的妲麗安坐上去應該是綽綽有餘。

妲麗安以異常可靠的眼神注視着潔西卡說：

「你的蘿蔔腿終於有表現機會了。若說那雙腿就是爲了今天而發育，一點也不爲過。」

「你那說法絕對有問題！再說我的腳一點也不粗！是一般粗細！」

潔西卡一面脹紅着臉反駁，一面跨上了坐墊。

自行車載着兩名少女，搖搖晃晃駛向薄暮中的市街。

5

摩格里治講師的住家位於距學校十哩遠的海邊小鎮。由於是度假飯店林立的觀光城市，因此劇院及酒吧等遊樂設施也很多。

因此每到夜晚就燈火通明、人潮衆多。

在這當中，身穿名門寄宿學校制服的潔西卡，以及包裹着奇特黑衣的妲麗安，兩人的身影顯然與周圍格格不入。

「……既然不會騎自行車，爲何不一開始就直說？」

沐浴在人們好奇的視線中，似乎有些陰鬱的妲麗安嘴裏叨唸着不滿。

「纔不是不會騎，是至今從未騎過而已……」

全身到處帶有擦傷的潔西卡如此說着，有些心虛地遊移目光。

就算扣除乘坐着兩人此一因素，實際上潔西卡的騎乘技術真的很差。在轉角轉彎失敗、爬不上坡反倒滑落可說是見怪不怪。在她總算掌握要訣之前，車子倒地可說是不計其數。

拜此所賜，等來到街上所花費的時間遠遠超出了預計。就算馬上回收幻書回學校，也不知趕不趕得及加以封印。

「總之已經到目的地了，趕緊把事情辦完吧！」

渾身傷痕累累的女學生披頭散髮的，在深夜的街道上追趕而來。而她的背後更是載着一個身穿詭異漆黑裝束、分不清究竟是人類還是人偶的少女。只要是神經正常的人，任誰也不得不對這幅光景感到恐懼。

潔西卡一臉傻眼地詢問。

而當妲麗安朗誦完畢的同時，載客馬車的車伕突然發出了悲鳴。他一面搗着臉呻吟，一面讓馬車減速。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上坡路段實在很……！」

「喔喔……那本書啊？我原本想借來當作炭筆素描的小道具……哎呀？」

潔西卡訝異地看着妲麗安。黑衣少女所朗誦的，是之前被她稱爲《亞妲卡蒂絲的聖句》的幻書。只要是目光所及的範圍，便能自在地召喚出多到雙手可掬起的飲用水，是沙漠民族的巫女所傳承的聖詩。

茫然嘀咕的潔西卡身後，妲麗安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說道。

「沒辦法。」

妲麗安不悅地質問。摩格里治眉頭深鎖：

潔西卡在這期間追過了馬車，停下自行車阻擋在馬車前方。

一副無趣似地望着摩格里治，穿着氣派大衣的女性呼出一口煙。

「有酒臭味。」

「爲……爲什麼逃跑啊？」

「等一等！那邊那輛馬車，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

漫長的上坡路不斷綿延，與馬車的距離逐漸拉開。正當潔西卡擔心這樣下去很可能跟丟時，馬車卻突然間減速，靠向路邊停車。

馬車無情地漸行漸遠，黑衣少女只能束手無策地目送其遠去。這時——

「那本書……！」

黑衣少女唐突的行徑，就連潔西卡也不禁大喫一驚。

潔西卡半眯着眼瞪視摩格里治。

「別抱怨，繼續就是了。像這時候日積月累的努力是很重要的，學校沒教你嗎？」

「哎呀，什麼嘛，老師。有這麼可愛的女朋友在等你，你還來叫我啊？呵呵，還是說你喜歡多人一起狂歡？」

這時她們背後傳出驚愕的聲音：

聲音微滲出焦躁，妲麗安盯着頭頂上的明月。仰望着街上鐘塔的潔西卡也露出有些可憐兮兮的表情說：

摩格里治身邊帶的女性看似有些愉快地望着潔西卡，笑道：

「吶……我可以回去了嗎？」

摩格里治表情抽搐着搖頭。坐立不安的視線四處旁徨遊移，他一邊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啊，摩格里治老師。」

劇烈咳嗽的車伕臉上流下大量的水滴。是妲麗安把因幻書之力出現的水，潑到了他臉上。

「照地址來看是這裏沒錯……」

深深嘆了口氣，妲麗安走近玄關大門。先是瞪着褪色的木製大門，接着放縱力氣以金屬製長靴重重地對着門踹下去。

「啊、嗯嗯……」

「我要破門而入。因爲他也有可能把幻書放在家裏就出門了。」

黑衣少女鎧甲發出喀喳聲響、跨上置物架。確認她已坐好後，潔西卡一股作氣踩動腳踏板。

對於看開般怒吼的摩格里治，妲麗安鄙夷地盯着他說道。摩格里治啞口無言。

「停、停下來了？」

「已經沒時間了。」

「你、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妲麗安以平靜的聲音，誦讀出老舊羊皮紙所記載的其中一個章節。

「真的是一本只會叫出水的幻書耶……」

接着見到殺氣逼人的潔西卡她們，不由得瞪大了眼。

注意到有些膽怯的他．潔西卡連忙端正姿勢。

「那不重要，書在哪裏？」

「閉嘴，小胖子。」

但妲麗安仍繼續面無表情地踹着門。

呆站在路中央、看着潔西卡她們踹門的，是一位下巴留着鬍子的中年男性。看樣子似乎是剛下載客馬車。

一面拚命踩着腳踏板，潔西卡痛苦地出聲。只有一匹馬的載客馬車速度雖不算快，但即使如此，載着兩人的自行車要追上也並不輕鬆。

「這、這樣啊……也對，這也無可奈何，畢竟事態緊急。」

「她只不過是位模特兒……對，我想請她當我油畫的模特兒……」

「那個……老師，你該不會……」

「什……？你在做什麼，妲麗安？」

「是、是這樣嗎？」

「快一點，尾巴頭！真的沒時間了……！」

「不管你抱不抱我都無所謂啦，但預付的錢我可不會還你喔。」

「纔不是女朋友。」

「是要讓客人下車！快趁現在……！」

裝出乖巧表情正要點頭的潔西卡，突然「哎呀？」地皺眉。摩格里治的臉色微紅，全身搖搖晃晃，在他身旁則站着一名身穿氣派大衣的女子。黑衣少女不禁倒退掩鼻：

注意到潔西卡死命的呼喊，車伕詫異地回頭。

「那個！摩格里治老師？那位女士是？是您的女友嗎？」

妲麗安粗暴地拍打潔西卡的背，催促自行車加速。

妲麗安從潔西卡背上的包包取出一本書。是留在她們手邊的三本幻書其中之一。

「你從學校圖書館帶出來的書。」

「坐上來，要追上去羅！抱歉打擾了，摩格里治老師！」

「尾巴頭，就這樣繼續騎！」

將自行車停在巷子裏的住宅街道，潔西卡朝眼前的建築物玄關走去。那是棟老舊的單層集合式住宅。

「不、不……不是的，潔西卡。」

像要解釋給自己聽似的嘀咕，潔西卡也跟着開始踹門。門上的合葉嘎吱作響，但門卻文風不動。

摩格里治似乎想起了什麼，手抵着自己的肩膀，接着張望了一下四周，表情不知爲何變得有些焦急。

比潔西卡她們早一步離校的摩格里治，不用說這時間早該到家。然而窗戶卻不見燈火照明，敲響門環也沒人回應。

「究竟是怎麼搞的啊……」

6

「咦？」

車伕鐵青着臉，揚起鞭子令馬車加速。潔西卡目瞪口呆地直視着這副景象

「問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怎麼可能知道摩格里治老師的私生活。」

「老師，你醉了嗎？」

「目的達成了。」

一面立刻訂正那不像話的誤會，潔西卡盯着有些發福的男性教師。

「什……？你活到現在腦袋都在想些什麼啊？你這野豬……！」

被妲麗安冷眼一瞪，潔西卡不太有自信地咕噥。

「咦？」

「我好像把包包忘在載客馬車的置物架了……糟糕。」

鐘塔敲響了鐘聲。已過了凌晨零時。這代表着抑制幻書魔力的封印已完全失效。

「怎麼了？」

「是啊……宿舍的熄燈時間也過了，這樣下去就會變成未經許可外宿，不見得被罰打掃就能了事……」

目送少女們遠去，摩格里治虛弱地呻吟。

「妲麗安！」

察覺他的言下之意，妲麗安表情爲之凍結。

頭頂上的月亮有如染血般赤紅。

「那、那種事怎樣都好吧！這種時間你究竟有什麼事，潔西卡·艾爾芬斯頓？舍監知道這件事嗎？」

如今被稱作《開拓者之書》的幻書，僅只需些微契機便會開始失控，化爲了極危險的存在。最壞的情況就是某個人翻開了封面，只需如此便有可能「越界」。

「……這扇門還真堅固。」

「小、小胖子？」

「你是……五年級的潔西卡·艾爾芬斯頓嗎？」

「那爲什麼家裏沒人？」

「真的是住在這裏嗎？」

向下車的客人收取完車馬費與小費後，馬車再次開始行駛。但這時候潔西卡她們也已逼近到能清楚看見車伕的距離。

妲麗安以前所未有的認真口氣說道。

身穿氣派大衣的女子嫵媚地撩起頭髮，如此說道。

儘管對妲麗安的信口胡謌感到懷疑，但潔西卡踢到一半似乎也逐漸火了起來。大門遲遲不肯開啓，潔西卡稍微與門拉開距離，一股作氣助跑後一個躍身，傾注全身重量使勁一踹。夜晚的街道上回蕩着少女的吆喝聲，以及大門的嘎吱聲。

摩格里治乘坐的載客馬車早已爲了尋找下一位乘客，變更方向朝鬧區駛去。

手扶着自行車車把的潔西卡呼叫她。

「你……你們做什麼？」

看似好說話的中年車伕，邊擦拭淋溼的臉邊問道。

妲麗安徹底無視他的問句，單方面如連珠炮般快口說道：

「書在哪裏？」

「……書？你在說什麼啊？」

車伕困惑地反問。妲麗安粗魯地指向馬車室內：

「就放在帶着娼婦的肥乘客忘在車上的包包裏！」

「忘了帶下車的東西啊……那應該還留在座位上纔對。」

車伕說完便聳聳肩。由於被車篷擋住了視線，因此從車伕的位置看不見座位的情形。

黑衣少女遠繞着避開馬匹爬進車內，以兇惡的表情巡視無人的座位。接着憤怒地簡短說道：

「根本什麼也沒有嘛！」

「真的嗎？你們確定真的是忘在車上了嗎？」

「YES……那個胖子看起來不像在撒謊。」

唔，車伕沉吟片刻。

「既然如此，搞不好是被剛纔的客人拿走了。」

「剛纔的客人……？」

見妲麗安揚起眉毛，車伕傷腦筋似地抿嘴：

「偶爾會發生這種事。雖然不算好事，但還是得請持有者顧好自己的隨身行李。」

「怎麼會這樣……」

以危險的姿態跳下馬車，黑衣少女如夢初醒般喃喃低語。

「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潔西卡毫不屈就對於妲麗安挖苦般的質疑，只是屏息沉思。

溫熱的風吹拂而過，潔西卡的表情也不由得蒙上一層陰影。

自晚宴回到學校的修伊，應該早已經發現妲麗安不在了。而他一定輕而易舉就能想到原因出於與幻書相關的麻煩。

而從卡德菲爾學校來到這條街上不到十哩，這距離開車的話也花不了多少時間。而且他很可能早已察覺到這條街上的異變了。如此一來——

「別勾起我的記憶！」

妲麗安也很難得對她所說的話坦率點頭。

「修伊先生一定也在找你纔對……」

「你打算做什麼，尾巴頭？」

無法明確點出哪裏有異狀，但籠罩街道的氣氛確實不對勁。

潔西卡從包包裏取出的，是被稱爲《飛蝗祭儀書》的幻書。據說記載着能讓雜草連根枯萎的祕咒，是不該存在這世上的夢幻農業書。

卸下背後的揹包，潔西卡取出剩下兩本幻書。《幻視文集》與《亞妲卡蒂絲的聖句》——不管哪一本都是用途極爲受限的幻書。但妲麗安胸前的巨鎖如今牢牢緊閉，無法取得除此兩本之外的幻書。

「……那個莖和葉子，總覺得和那本幻書的封面很像欸？」

「……看來是被包圍了。」

「是蝗蟲過境。爆發性繁殖的蝗蟲成羣飛來，將所有植物啃蝕殆盡的相變異

㊟

現象……但是……」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影子是什麼？我怎麼有種預感，若被捲進去會發生令人討厭的事？」

最先察覺那個東西的是車伕。

「原來是這樣啊……」

一邊回溯在圖書館裏見到《開拓者之書》的記憶，潔西卡一邊說道。看似某處異於一般植物的藤蔓，外觀感覺與燻得焦黑的陳舊幻書質感十分相似。

街上正逐漸發生輕微騷動。即便如此也仍未造成巨大的恐慌，大概是由於大多數居民都早已入睡。而靠近異變中心的人則是還未能理解發生何事，就已被吞進了蠢動的暗影中。

說着，妲麗安自嘲似地自口中泄出嘆息。她所召喚出的蝗蟲過境現象，勉強成功擊退了山丘周圍的藤蔓。但也僅此而已。對於擴散至整個城市的異世界植物本體，絲毫不構成影響。以蝗蟲過境而言，規模實在過於狹小。

妲麗安看似嫌麻煩地嘆了口氣。

灑落的紅色滿月的月光，照耀出肥大化的蠢動暗影。

「把書拿出來，尾巴頭。」

她們開始爬上陡峭的階梯，而被她們留在身後的車伕也慌忙駕着馬車逃亡。

7

從天而降的黑色團塊，落勢逐漸增強、轉變爲暴風，那陣壓力逼得潔西卡不禁驚呼出聲。有如要庇護妲麗安一般，潔西卡雙膝落地，接着她才察覺到擊退異世界藤蔓的黑色暴風真面目。

「妲麗安？」

有如跨越了不可視的界線，異質世界的空氣流了進來。

潔西卡結巴着詢問神情冷靜的妲麗安。妲麗安厭倦地仰望巴住她不放的潔西卡。

「行李小偷解放了幻書……」

妲麗安持續着痛苦的呼吸。

「光是那一本幻書，力量應該還不足以改變整個地球環境，頂多會讓這整座城被植物吞噬而全滅吧。」

「咦？啊……你說書，莫非是……」

「再等我一下，妲麗安！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這邊！動作快！」

「既然如此……只要修伊先生在的話，就能想辦法解決那本幻書羅？」

但也正因如此，她無法成爲完全的「閱讀者」。並非正式擁有書本的她，無法完全引出幻書的力量。

「能夠完全解讀幻書知識、完全引出其中能力的，就只有被書選上的閱讀者。就算我身爲讀姬也毫不例外。」

說着，妲麗安淡淡一笑。聽了她的話，潔西卡想到什麼似地抬頭：

「YES……《開拓者之書》換言之，就是爲了讓那植物於此世界繁殖，類似嫁接的東西。」

話鋒未落，她們四周地面就突然開始搖晃。

幾乎是在街道的正中央。短短几分鐘前潔西卡她們才經過的坡地，籠罩着蠢蠢欲動的暗影。近似黑暗濃霧的暗影。那影子緩緩成長，逐漸吞噬了周圍的建築物。察覺到異變的人們在街上此起彼落髮出悲鳴。

牽起黑衣少女的手，潔西卡叫道。

「呃——也就是說，讓那植物繁殖，把地球環境改造成適合異世界的人居住？」

妲麗安淡然地宣佈事實。

那是成羣飛行的昆蟲。體長多達數英寸，是草食性的細長昆蟲。化爲羣生體的無數蝗蟲大軍，啃蝕着近逼而來的藤蔓，藤蔓隨之立即枯竭。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最終我們會怎樣？」

「喂、喂……那是什麼？」

自幻書當中誕生、蠢蠢欲動的暗影吞噬了數棟建築物，成長到約一座小山的大小。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抵達妲麗安她們所站的地點。

「可是，修伊先生呢？那個人在我面前成功讀了好幾本幻書……」

「是環境改造Terraforming。就像能行光合作用的藍綠藻出現後，爲前寒武紀的地球製造出了氧氣，那植物恐怕也具有能吐出適合異次元智慧生命體的大氣的特質。」

妲麗安總算領悟般喃喃說道。

指着巨大藤蔓的莖膨脹的部位，潔西卡竊聲說道。那膨脹的模樣與在熱帶雨林區可見的食蟲植物十分相似，至不過體積大小是天差地遠。而略顯透明的膨脹處中間，封閉着幾個看似人類的影子。

自山丘上俯視街景，潔西卡虛弱地呻吟。

對於直逼而來的藤蔓視若無睹，妲麗安開始誦讀幻書。她的聲音化爲妖媚的咒語，震撼着四周圍的空氣。

「……那是什麼？怎麼回事？」

「妲麗安？」

「那、那問題不就大了嗎！」

「異世界的智慧生命體所遺留的書籍，其資料價值不可估量。連這點程度的事部不明白，所以你的頭髮纔會被馬給啃了。」

「不是沒有可能。但你要如何叫那傢伙來這裏？」

潔西卡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這時妲麗安的詠唱總算結束。

「回頭吧，妲麗安！這時間行人不多，動作快點搞不好還能找到……！」

妲麗安過於突兀的發言，令潔西卡不禁錯愕地反問。

（指同一種昆蟲個體的形態、生理行爲等方面特徵依種羣密度相應發生顯着變化）

潔西卡歇斯底里地大吼，呼吸紊亂地喘着氣。看來似乎是盡情吵過一陣之後總算找回了冷靜。妲麗安無奈地搖搖頭：

再次跨上自行車，潔西卡說道。然而妲麗安卻搖頭。

「怎麼回事……？」

「爲什麼帶着那種危險的幻書到處走動？應該趕緊把它燒了纔對啊！」

被稱作黑之讀姬的她，不但身爲異界圖書館「丹特麗安的書架」的管理者，就某種意義而言也可說是書架本身。換句話說就是比人類更接近書本的存在。

「咦……什麼？什麼意思？」

那是有如巨大地錦般的植物。具備着異常繁殖力及成長速度、有着不祥外觀的藤蔓，正以驚人之勢擴散，企圖吞噬整片街道。

「總之現在先逃再說。找個視野良好的地方——」

「那本幻書的作者，據說不是這世界的人類，而是超越了次元之牆、打算移民到這世界的異界智慧生命體。」

依舊攤開幻書的妲麗安，說着說着便當場倒地。潔西卡連忙抱起嬌小少女的身體。

聽見她出乎意料的回應，潔西卡愣愣地發出疑惑。妲麗安只是仰望着天空，語氣欠缺抑揚頓挫地嘀咕：

「所謂鑰匙守護者，意思就是『被書所愛的人』。因此書本會助他一臂之力，讓他得以引發接近真正讀者的能力。」

「原來如此……是像這樣將這個世界的人類，改造成能夠適應異世界的環境。」

「妲、妲麗安……」

「說、說得也是……吶，妲麗安，總覺得那植物……好像會喫人？」

紅色月亮的光輝漸增。

「YES……雖說我也從來沒想過，居然會在這種狀況下依賴那本書。」

無數的皸裂撕裂地面，巨大藤蔓接二連三出現。朝地底挖掘土壤的異世界植物，不知何時已包圍住了潔西卡她們所在的山丘。

妲麗安語氣佩服地自言自語。潔西卡驚訝地回頭：

沭浴着深紅月光，黑衣少女持續朗讀。然而卻未產生任何變化。也絲毫沒有異變發生的前兆，唯獨巨大藤蔓猶如生物般蠢動着直逼妲麗安她們。

潔西卡臉色不安地提出疑問，妲麗安粗魯地回答：

正當覆蓋了視野、無限蔓延的藤蔓正準備吞下兩位少女時，一個小小的黑色塊狀物如雨點般滴落潔西卡肩上。嗡嗡的振翅聲在她們耳邊低吟。

潔西卡臉皺成一團問道。口氣雖然冷靜，但臉色實在很難看。對於過去曾幾度被捲進事件的她來說，十分清楚幻書所帶來的威脅。

潔西卡忍不住怒吼：

「難道說……那該不會是植物吧……？」

「時間到了。」

「NO……」

「果然，以我的能力這就是極限了嗎……」

「蝗、蝗蟲？」

不知所以然的潔西卡一面整理思緒一面向妲麗安確認。妲麗安輕輕點頭表示肯定：

對於妲麗安急切的聲音點頭表示同意，潔西卡回頭看向身後。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摩俯瞰市街的小高丘。

「要是我們被那植物抓到，該不會也落得同樣下場……？」

「怎、怎麼辦？這下逃不掉了！」

潔西卡用力點頭，同時翻開了兩本幻書。妲麗安神情嚴肅地瞪着她：

「沒用的，《幻視文集》只能看見知道正確前往途徑的場所，不可能找出不知身在何處的人。更別提《亞妲卡蒂絲的聖句》，只能召喚出一掬飲用水——」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重點是隻要能告訴修伊先生我們身在何處就行了。既然如此……」

「尾巴頭！」

「你閉嘴！」

潔西卡開始朗讀幻書。被稱爲《幻視文集》的漆黑竹簡表面，在月光下閃動着妖豔的光輝。上頭映出的景色唯有潔西卡才知曉。接着她開始朗讀另一本幻書。

只要是視線所及的範圍，無論何處都可召喚出飲用水的幻書——

「快住手，潔西卡！不是真正閱讀者的人要是持續使用幻書之力，最糟的情況有可能會引發精神異常！不但如此，還可能喪命——」

「你終於……肯叫我的名字了，妲麗安。」

潔西卡表情像在誇讚勝利般微笑。接着她彷佛精疲力盡似地當場倒地。她的臉頰完全失去了血色。這是由於同時發動了複數幻書所造成的反作用力。

「放心，已經結束了……可是，我也實在動彈不得了。」

「那當然，你這笨蛋……」

妲麗安將潔西卡的頭輕輕抱上自己的大腿，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咕噥。

《飛蝗祭儀書》所喚出的成羣昆蟲早已消失無蹤。自失控的幻書誕生出的藤蔓如今依然持續成長。要是下一次再度逼近這座山丘，就再也沒有防衛手段了。

潔西卡閉闔着雙眼，以虛弱的聲音呼喚妲麗安：

「能做的事我全做了，要是再不行的話，你就丟下我逃吧，妲麗安。」

黑衣少女沒做任何回應，只是以無感情的眼眸看着潔西卡。

「……爲什麼這麼亂來？幻書與你之間根本無任何關係，但你爲什麼……？」

「連這種事也不明白，你其實也挺笨的嘛，妲麗安。」

「嗶……」

寮館House頂樓站着一名身穿睡衣的少女。

仰望藤蔓，妲麗安有些懷念般笑道：

雖不知理由，但她感到非常寒冷，連呼出的氣都快結成白霜。總之，她只知道這是現實，因爲夢裏不可能會這麼寒冷。

「也是。」

「啊？」

世界凍結成了一片雪白。

在染上東方天際的微光照耀下，凍結的街道閃爍着白亮光輝。

是位身穿皮革制長禮服的青年。面容雖看似家教良好卻又帶了幾分嚴肅，見到包覆了整條街道的異界植物，表情仍是絲毫未受動搖。是個散發着訓練有素的士兵氣息的年輕人。

黃金鑰匙插入妲麗安胸前，妲麗安溢出痛苦的聲音。

回應他的呼喚，妲麗安如此回答。粗啞的聲調有如歷經長久歲月的古老器物。

「喔喔，嗯。什麼啊，原來是這件事。」

妲麗安泠靜地詢問。

潔西卡背脊竄過一陣顫傈。

而在他與潔西卡之間，不知爲何夾着妲麗安。

就在妲麗安快被藤蔓吞噬的瞬間，山丘上響起了引擎聲。一輛車飛馳而來，撞飛了宛如大樹幹的藤蔓莖。

「『JD on hill』……『潔西卡與妲麗安在山丘上』……這可真讓我喫驚，沒想到竟會利用卡德菲爾的女子宿舍窗戶的燈光來傳送訊息。」

在宿舍前放潔西卡下車，妲麗安及修伊無情地宣佈。看樣子是打算對宿舍的騷動視而不見。

率先聽見的是「拜託讓我死！」這種擾人安寧的話語。

潔西卡揉着惺忪睡眼點頭，接着茫然望向四周的風景。

在她的胸前鑲嵌着一個巨鎖，一個粗獷的老舊大鎖。被黑皮革項圈及銀色鎖鏈所縛，就埋在她欠缺起伏的胸前正中央。

是一位乍看散發着自尊高傲的氣息、高中部的女學生，身旁的朋友們死命壓制着不讓她跳下屋頂。似乎是因爲失禁的模樣被同學看見而羞恥得想尋短。

「訊息？」

「修伊，我賜予你開門的權利。把那可憎的雜草給我連根斬除！」

「這是……那個，其實也不是請她們支援啦……」

『否，我乃天——我乃壺中之天！』

修伊駕車駛向卡德菲爾學校。

令世界變質的禁忌知識——

離起牀時間理應還有段距離，但寮館不知爲何一片嘈雜。察覺到此，潔西卡神情因不安而僵硬。

接着以銀鈴般的絕世美聲宣告：

所以啊——潔西卡呢喃着，臉上浮現稚氣的笑容。

是一輛銀色的汽車，被廉價出售給市民的軍用車。

「被那植物困住的人們大致都沒事。雖說可能多少會留下凍瘡就是了。幻書也平安回收……話雖如此，但已變得殘破不堪、幾乎不成原形了。」

對於黑衣少女單方面的粗暴言論，被呼作修伊的青年只是稍微聳聳肩。

是本以陳舊羊皮紙記載的古老書籍。他朗朗讀出書本的內容。

她硬是擠進正副駕駛座之間，坐在那窄窄的空隙間。

說着修伊便指向遠離街道、位於高臺上的建築物。

藤蔓再度切開地表，有如滾滾波濤出現在少女們腳下。褐色的蜷須有如生物觸手般蠢動，打算捕捉兩人。

指尖伸向黑色衣領，妲麗安將上衣大大拉敞到胸口。

深夜的女子宿舍，其中幾間不其然點亮着燈火。遠觀那不規則的排列，感覺就像是文字的羅列，看似點綴着別有含意的文章。

潔西卡發着抖被自己的大噴嚏給嚇醒。

仔細看去，寮館各處都在上演類似的騷動。

8

開車的是位身穿皮製長禮服的青年。確認這一點，潔西卡鬆一口氣。他終於來了。收到潔西卡的訊息，前來救她們了。

「失落的古埃達神話詩《赫爾的讚歌》——藉助統治冰之國度尼芙菲姆的冥府女王的力量，將那植物給凍結了。雖說是來自異世界，但既然以植物的形態存在，就絕不可能熬得過負七十度以下的低溫。」

「因爲我知道怎麼去學生宿舍，所以不就能使用《幻視文集》嗎？所以我想說，只要那本能觀遠的幻書映出宿舍裏的樣子，就能靠《亞姐卡蒂絲的聖句》在宿舍裏叫出水纔對。」

「大慢了，修伊。直到剛纔都幹什麼去了啊，你這駑馬！」

有着纖細鎖骨、少女雪白的肌膚袒露而出。

雖說不過是失禁，但對於生活在封閉環境的思春期少女卻是件大事，非三、兩下便可輕易收拾。更何況實際原因還涉及幻書，要讓她們相信幾乎等於不可能。

「我一直在找你們，多虧了那個訊息才總算找到這裏。」

潔西卡一邊吸着鼻涕，看似有些不願提及地支吾其詞。

接西卡不知爲何面紅耳赤，看開似地放聲大喊：

車子像要護住兩位少女般停下，一名男子自車上走下。

是潔西卡她們生活的卡德菲爾學校宿舍。明明已過了深夜，宿舍窗戶卻零星點着燈光。若非視力良好之人雖恐怕難以辨識，但那不規則的燈光照明，看似在傳遞某種訊息。

「吾之所問I ask of thee……汝爲人乎Art thou mankind？」

下個瞬間，爲異界植樹包覆的街道，頃刻便被地底噴出的霧氣包圍，渲染成一片美麗的純白世界。

在她胸前的巨鎖有如城門般，左右一分爲二。

他誦讀出那一串文字。

鑰匙的柄上刻有古代文字。

然後她又再次連打了幾個噴嚏。畢竟在這結凍的街上待了一晚，只得了點小感冒或許反倒該說幸運。

「是……這樣嗎……」

「你終於醒啦？尾巴頭。」

載着如此兩名少女的車子，駛進了卡德菲爾的校地。

「可是我怎麼也想不通，光靠着那兩本幻書，你是怎麼辦到這點的？要怎麼讓身在遠方的學生們支援？」

而像是要抹去潔西卡的恐懼般，駕駛座上的修伊沉穩地笑道：

「一過熄燈時間，住宿生就全都會就寢。所以，那個……只要利用召喚出水的幻書，把水潑在屁股附近，大家就會起來開燈……我是這麼想的啦！」

看着面露得意笑容的潔西卡，妲麗安彆扭地抿起嘴脣。

背後伸來修伊的手，探入空洞取出了一本書。

說着，修伊指向逐漸接近的學生宿舍。

覆蓋整座街道的巨大藤蔓，有如標本般保存着原形，就此連同藤芯完全結凍。凍結而變得脆弱的細胞組織僅因些微風或震動的衝擊，便碎落成砂粒股四散而去。整條道路被如此造就的結冰碎片埋沒，化爲一片冬季風情畫。

「老實說，就算被稱爲名門什麼的，但女子寄宿學校並沒有大家想像中那麼好。有得是無聊的虛榮競爭及嫉妒心，而且徒有虛名的貧窮貴族家麼女，根本就成了最佳的揶揄目標。入學之後真的有好一段時期都過着艱苦的日子。」

潔西卡不知爲何別過視線，語氣難得欲言又止。

「咦？啊……嗯。咦？」

對於無言望着眼前的妲麗安，修伊語帶揶揄地催促她：「快呀。」

凝視着她的睡臉，妲麗安靜靜地嘆息。

宛如對公主宣誓忠誠的騎士，又彷佛正在誦唱咒文的魔術師——

「那麼，我們就此告辭。」

隱藏在內側的是一個空洞。深不可測的空洞就開在少女的胸前。被耀眼光輝漩渦包圍的空洞，直通向她纖瘦的身體深處。

「……水？那跟照明有何關係？」

「什麼『顯貴者應有高尚品德Noblesse Oblige』都是屁話，但正因如此我才下定決心，唯獨朋友，我絕不會背叛他們。我潔西卡·艾爾芬斯頓絕對……會保護你……」

對於潔西卡這愚蠢至極的說明，妲麗安神情空虛地望向遠方。

「這怎麼搞的……怎會變成這樣？」

妲麗安狀似屈辱地把臉皺成一團，百般不願地轉向潔西卡，以粗魯隨便的口氣嘀咕着說道：

此時正好接近黎明時分。

「……之前也曾有個『呆茄子』說過了類似的話。」

太好了，潔西卡鬆口氣似地笑道。

「使以幻書之力……讓它凍結的？」

潔西卡在妲麗安耳邊低聲詢問。

立於平緩丘陵上的廣大校舍，最初映入眼簾的建築物是學生宿舍。

潔西卡坐在一輛行駛中車上的副駕駛座。

「……我要向你道謝。」

「……不是你發給我的嗎，妲麗安？」

而妲麗安本人則冷漠地詢問：

修伊緊握着不知自何處取出的鑰匙。那是把鑲着紅寶石的黃金鑰匙。

說着說着，潔西卡便有如耗盡力氣陷入沉睡。

潔西卡突兀的告白，使得妲麗安緘默不語。

妲麗安質疑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認真。

「那時你將訊息告知了修伊……我是在說，要我向你道謝也行，你這遲鈍腦袋！」

「——哈啾！」

妲麗安低頭看向睡在她大腿上的少女側臉，「哼」一聲露出豁然開朗的笑臉。

黑衣少女煩鬱地把朝她挺身的潔西卡推回坐位。

一夜之間就差點毀了整座街的《開拓者之書》，以及強大的魔力更甚其上、將其封印的《赫爾的讚歌》——潔西卡不由得重新體會到解放幻書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等等，妲麗安！你、你這叛徒——！」

追着一溜煙逃跑的車子，潔西卡放聲吶喊。

朝陽染白了水平線。由翠綠丘陵俯瞰的海面，有如鏡子般美麗地閃閃生輝。

漫漫長夜即將結束，新的一天將要開始。

對於潔西卡·艾爾芬斯頓來說，是最……最漫長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