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荊姬」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1.8萬 字

1
漫長的爬坡延續着。
雜草叢生的險峻山路。
山路上一片荒蕪,堅硬的路面高低起伏,滿布木片及沙礫讓人寸步難行。裸露岩層形成的高低差,只要一疏忽大意便會失足跌落。
四周環繞着鬱郁蒼蒼的森林。即使路上隱約殘留着馬匹的足跡,依然很難認爲這裏平時人聲鼎沸。
一對年輕男女行走在這鳥不生蛋的深山小徑中。
兩人的打扮外貌和環境格格不入。
男子年紀約莫二十歲上下。身着合身皮製長禮服,揹着帆布揹包。
行進方式宛如訓練有素的士兵,但不令人覺得粗俗。長相看起來家教嚴謹,一臉正經八百的年輕男子。
瘦小少女緊跟在他之後行走。年紀頂多十二、三歲左右,宛如精美陶瓷人偶般的美貌令人驚豔。
以蕾絲頭飾綰起一頭烏黑的及腰長髮。
杏圓大眼的瞳孔亦如夜色般漆黑。
或許是有着濃厚東方血統,其特徵顯著的蜜色肌膚,宛如融入了牛奶般的光滑,亦似高貴瓷器般細緻。
身着的衣飾亦是漆黑一片。
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
飾有多層荷葉邊的蓬鬆裙襬,腰身以緞帶束起,纖細得彷彿一折即斷。勾勒出其輪廓的金屬手甲及腰鎧,與滿布蕾絲的布料毫不相襯而顯得些許突兀。
「受夠了。」
黑衣少女氣喘吁吁地咕噥着。
黃鶯出谷般的美聲聽得出幾許彆扭。對着青年沒有半點反應的背影,少女如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
「我說我受夠了,修伊。累死了!腳很酸,肚子也餓了。爲什麼我非得受這種罪,爬這種未開發的山路呢!只有笨蛋和煙纔會做這種違反重力的事,難不成你真的是個笨蛋?」
「路況糟到車子進不來也是沒辦法的事。」
「只要有書,在山裏就算哪也不能去也不會無聊啦!不是嗎?」
妲麗安露出了個難得的微笑。
「這個我當然知道……但是這跟書有什麼關係?」
修伊疑惑地發問,而塔莉亞微笑着搖了搖頭。
箭拔弩張的沉默蔓延着。
「無所謂啦!我現在又累又餓,快想想辦法啊!修伊。」
修伊困擾地皺起眉頭,女子臉上的表情亦愈顯僵硬。
邊說着,她不自然地點了點頭,之後換上一臉警戒的表情開口問道:
「那裏再怎麼看都是座廢村。」
抬頭看着被搞糊塗了的修伊,妲麗安似是而非地說道:
是位身着罕見服飾的年輕女性。
「兩位是?到部落來有什麼事……?」
修伊無奈地搖了搖頭,抬頭看着天空。天色雖然還亮着,但被高聳連綿的山峯環繞的深山之中天色暗得很快,離日落約莫只剩兩、三個小時。
名爲妲麗安的少女語調辛辣,大剌剌地說道。
被喚作修伊的青年,百般無奈地嘆了口氣,口頭附向一臉不悅的少女苦笑着。
修伊一臉困惑,回頭看向躲在背後的妲麗安。
從這裏看不見的山腳之下有個小村莊。被小麥田和果園所包圍,隨處可見平淡無奇的農村。不過,房地財產都還在原地卻渺無人煙,所有村人像是忽然憑空消失似的。
黑衣少女突然壓着自己的腹部,雙頰飛上一片緋紅。
「地點應該是沒錯,而且路上也沒有會令人迷失的岔路,這座山毫無疑問的就是卡拉波斯先生的領地……雖然山腳的村中一個人都沒有,讓我有點在意。」
「說這什麼傻話,你這傻大個!虧人家還這麼親切地說明了半天!」
「之前打聽到的消息是說至少有容得下載貨馬車通過的路。」
妲麗安冷冷地看着啞口無言的修伊。
「笨蛋纔會在迷路時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闖、消耗體力。你連這點都不懂嗎?」
「哎呀!」
包覆着頭髮的頭巾之上繪有複雜圖樣,身上披着看似古代民族服飾的斗篷,左手掛着藤蔓所編的小籃子,其中裝着剛摘下來的野草。
「你到底是有多蠢啊?連書都不帶就貿然入山,萬一遇難的時候要怎麼辦啊?」
打破這沉默的是類似動物鳴叫聲,咕嚕咕嚕的奇異聲響。
繼續爬上坡道,視野毫無預警地開闊了起來。
她察覺到修伊兩人的氣息而回頭,驚訝的神色寫了滿臉。面對可疑的外地人,這反應極其理所當然。
「你該不會是真的把我當成笨蛋了吧?」
「要是警察沒說謊,村子荒廢就是最近的事了……真搞不懂。看起來也不像發生了什麼天災人禍。就算整個村莊一起遷徒好了,也不可能在即將收成之前搬走吧!」
「我知道了。沒辦法,只好叫人背了。」
「再說,還不是你自己說要來查看這個村莊的,妲麗安。」
「你想找個地方休息是嗎?但是太陽下山的話可就麻煩了,所以最好是能在那之前到達目的地——」
修伊無言地凝視着妲麗安半晌。
修伊的語氣裏滿是疑惑。
「你是村長還是什麼具有特別身分地位的人嗎……塔莉亞?」
「這個嘛,其實是來找人的。」
修伊不滿地板起臉。
「是的,雖然……只是個稱不上村莊的小部落而已。」
「我說啊,我從剛剛就一直揹着你的行李耶……」
無視一臉凝重的修伊,妲麗安十分堅持己見。
「遇難時書到底能派上什麼用場?」
妲麗安面無表情地咕噥了兩聲,轉頭看向兩人身後。
修伊不滿地繃起了臉。
「知道了啦!至少看是要把書丟掉,還是『背』你,選一個吧!」
妲麗安嘆了短短一口氣,不可一世地抬高下巴。修伊訝異地眨了眨眼。
誰是傻大個啊,修伊咕噥兩聲後嘆了口氣。
「正確來說,我們在找一本書。而我們要找的人手上應該有那本書……」
「不要講得好像我常常迷路似的。」
對於不習慣走山路、已經累壞了的妲麗安,少女無法坐視不理,主動提議到她家中小憩。自稱塔莉亞的她似乎獨居在此部落之中。
妲麗安一動也不動,雙頰紅透的小臉壓得低低的。
這響音來得正是時候,高漲的緊張感瞬間消失。
數種野草的花朵在羊腸小道兩旁爭奇鬥豔。
「我說我勉爲其難的讓你『背』我,還不快跪下感謝我的寬大慈悲。」
散落各處的民家周圍都有着一方小農田,山邊斜坡上的牧草地相當寬廣,還可見放牧的家畜們。
「……這件行李可以丟了吧!」
斗篷少女看着妲麗安呆佇了半晌,終於理解發生了何事,唐突地大笑出聲。愈是想忍住笑意,愈是忍俊不住地流泄出笑聲。
「……爲什麼你會帶着書登山?」
明亮笑聲迴響在四周皆是蒼翠森林的山路之上。
「那又怎樣?」
修伊緊抿着脣,拼命地咬牙忍住笑意。
塔莉亞領着修伊兩人來到村落中央的石屋。
與大自然景色融爲一體的小村莊,佔地雖比預期來得廣闊,但民家數目也不過十五戶上下。
前方的曲折山道中央站着一個人。
「嗯……你怎麼發現的?」
指着背上的行李,他試着反駁。但是妲麗安毫不在意。
「書啊!以防萬一。」
修伊停頓片刻後,忽地笑得一臉燦爛。
修伊厭煩地眯起雙眼。
女人看向修伊的眼神之中帶着毫不掩飾的懷疑。僅只爲了一本書而造訪這荒野山村,無法令人信服也是理所當然。
「只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確實是條寸步難行的道路,九拐十八彎之外還十分陡峭。明明是大白天卻顯得幽暗,若疏忽大意在森林裏迷失方向,可能隨時會有懸崖等在前方。
「……我可沒聽說是在如此深山之中的窮鄉僻壤,這種地方真的有人住嗎?」
修伊直率地說出了心裏的感想。
不知是否被妲麗安的不安所感染,斗篷少女亦害怕地退了幾步,就好似隨便說上幾句話,她就會立刻放聲尖叫、拔腿就逃。
「書?」
然而黑衣少女依舊默不作聲,宛如膽怯的小動物般瞪着斗篷少女。
「好美的村子。」
炫目的夕陽映在滿覆濃厚翠綠的斜坡之上。
2
「……你們有朋友住在村子裏嗎?」
村裏平地並不多,起伏平緩的丘陵連綿不斷,隨處可見斷崖懸壁。以地形來說雖不甚適合居住,但村莊的景色真是美不勝收。
「請問你是前方村莊的居民嗎?」
此地似乎就是塔莉亞的住處,雖然不是什麼大型建築,但比起村裏其他的屋子格外老舊,門及柱子上也繪有與斗篷相同的奇異紋路。
「不要說馬了,從剛剛開始除了你以外,連只猴子都沒看到。」
山村之間並無明顯的界限。越過森林之後,幾間民家並列的村景就這麼突然地躍入眼簾。
「在上一個城鎮,報路的警察並沒提到這件事啊!」
修伊儘可能堆出親切的笑容,精神奕奕地向她問了聲好。
「咦?」
「不,也不是這樣啦!」
「你的行李很重,裏面放了什麼東西啊?」
奇異聲響的源頭就是妲麗安,她的肚子宛如控訴着飢餓般咕嚕作響。
妲麗安帶着驚訝略微皺起眉。就在修伊打算丟下她不理,邁步而出時,又猛地停下了腳步。
斗篷少女說完,略帶靦腆地笑了。
「你該不會又迷路了吧?你的方向感到底差到什麼地步啊?」
「放心吧!修伊。行李我會幫你拿的,所以你只要乖乖的『背』我就好了。」
「不是的,我只是個藥草師。」
「藥草師?」
「是的,除此之外偶爾也會涉及一些祭司的工作。像這樣的小部落,看得懂聖書文字的人可說是少之又少。」
「喔喔……原來如此。」
修伊點了點頭表示瞭解。
所謂藥草師,便是收集入藥的草根本皮等等材料,用來出售或是治病的人們。特別是如此深山之中的小村落,他們擁有代代相傳的民間療法知識,也代替了醫師成爲重要的人物。
隨着藥草知識的傳承,他們多數亦繼承了往昔的民間信仰。塔莉亞服飾上的奇妙紋路,應該也是古代咒術所留下的痕跡之一。
實際上,在塔莉亞家中,更是充滿了藥草師之家的氛圍:
佔滿一整面牆壁的棚架之上,排列着無數藥品罐,乾草或樹根也吊掛其上。四處隨意擺放載有藥草知識、佈滿了塵埃的古書籍。
妲麗安興味盎然地隨處晃了一圈,擅白伸手想拿書時,卻突然停下了動作。她的眼神停留在素燒容器中,塔莉亞剩下的食物——撒滿了砂糖的炸麪包。
妲麗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炸麪包不放,脣瓣不爭氣地半張着,表情彷彿等待餵食的幼犬般,顯得有些難堪。
「那個,如果你想喫的話……請用。」
注意到妲麗安的模樣,塔莉亞開口說道。妲麗安的杏圓雙瞳瞬間漾出光芒,向塔莉亞行了一禮,旋即迅速地咬起了麪包。
一看就知道十分開心的妲麗安背影,讓塔莉亞嘴邊噙着微笑。

此時修伊將視線移至窗外,打算裝做沒看到這一切。
「……難不成,你是在找村長家嗎?」
塔莉亞誤解了修伊的行動,體貼地問道。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修伊略顯慌張地搖了搖頭。
「只是想確認這個村莊的領主是約翰·卡拉波斯先生沒錯吧?聽說他是這一帶山頭的地主。」
「你口中的小姐是?」
「塔莉亞也是這麼說的。」
灰色磚牆沐浴在夕陽之中,渲染了一片豔麗橘紅。鐘塔之上盤根錯結的荊棘藤蔓交織成一副美麗的景象。
邊聽着塔莉亞的說明,修伊走近窗邊觀察別墅。
將行李寄放在塔莉亞家中,妲麗安與修伊到村子裏閒晃。
「是的……不過,不要靠近比較好。」
看着滿布荊棘的奇特宅邸,修伊開口問道。
修伊對着肩上扛着鋤頭的年輕農夫點頭打了招呼。即使面對奇裝異服的兩人,農夫依然未帶警戒地回了他一個笑容。
「爲什麼?」
「你們還真有趣耶!我喜歡你們……不過,都這個時間了,你們要去哪裏啊?」
「即使如此,也並非都不能回本家大宅去不是嗎?」
塔莉亞的語氣又增添了幾分懷疑。
塔莉亞疑惑地看着微微伏下雙眼的修伊。
修伊屏着氣息默默陷入沉思,又吐出了一口長長的氣。
「啊……?」
「那就是別墅?」
塔莉亞以點頭來回應修伊的疑問。
「啊,生面孔哩!塔莉亞帶回來的學者就是你們嗎?」
「她現在可是卡拉波斯宅邸縱火及殺害領主的嫌疑犯。」
「我朋友的朋友是常在卡拉波斯宅邸出入的商人。他曾經提過,大概一個月前曾在山腳村見過她的芳蹤……」
「沒有,一點消息都沒有……雖然大家都覺得似乎好久沒見過領主,但小姐也都沒提及……」
塔莉亞略顯困擾地對兩人說出忠告。
「不清楚……總之,我想應該不至於是要讓任何人都無法靠近別墅吧!畢竟小姐原本就很少踏出別墅……可能是爲了防止一些不三不四的宵小匪類,才刻意選了那個地點吧!」
「一開始就提過了,我們在找一本書。」
「俗稱《深綠之書》……似乎是卡拉波斯先生從東洋帶回來的珍貴書籍。雖然一般都認爲該書應該已經和他的屋子一併被燒燬了……不過先前所提的商人似乎目擊到卡拉波斯之女手裏握有類似的東西。」
塔莉亞的表情有些閃躲。修伊緩緩頷首。
「卡拉波斯先生的女兒……?她現在也在村子裏嗎?」
一直默默啃着炸麪包的妲麗安突然開口詢問。
本來想爲妲麗安燒壺開水的塔莉亞,驚訝地差點掉了手中茶壺。
「卡拉波斯先生爲什麼要把別墅蓋在那種地方呢……?」
「可惜,似乎不是睡美人……她就是幻書的主人嗎?妲麗安。」
「……就爲了調查那本書,大老遠地跑來這種深山野嶺?」
「…………」
如塔莉亞所言,蒼鬱廣闊的森林鄰近的丘陵上,孤伶伶地矗立着一棟看似鐘塔的高聳建築。
「是的,如你所說。村裏其實也有領主的別墅……」
「謠言?」
修伊含糊帶過。
「是的。雖然我們一直沒有機會和她直接交談,但隔着窗戶倒是看過她幾次。是個大美人呢!」
「不是嗎?不是在說爲了找什麼書來的嗎?」
「不過,你們也真是喫飽太閒耶!就算讀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書,也不可能填飽肚子啊!」
「怎麼可能。這一帶識字、還能讀完整本書的,只有領主大人別墅中那羣人,或是塔莉亞而已。雖然隱約記得我還是個小毛頭時似乎也去過幾天學校,不過文字那東西,老子早忘光光啦!這鳥地方連賣報紙的都不會來啊!」
修伊苦笑着聳了聳肩。
「你說小姐她……?」
「這樣啊……看來那個謠言是真的了。」
「書嗎?」
塔莉亞的話讓修伊有些詫異。
「你們真的一無所知啊……沒有人捎來聯絡嗎?」
塔莉亞嚇了一跳,回頭答道:
修伊的說明讓塔莉亞有些茫然。
「在北方森林那裏……」
「再者,要是貿然接近那幢別墅,搞不好就回不來了咧!再怎麼說那裏都是荊姬之城啊!」
塔莉亞驚訝地嚥下一口唾沫。修伊意外地蹙起了眉。
農夫露出些許不可思議的表情。
塔莉亞訝異地看着兩人的互動,低聲自語道:
「學者?」
修伊坦白地將目的地告知農夫,其實也沒有什麼需要說謊的理由。
但是,修伊表情嚴肅地壓低了聲音說道:
即使是修伊的冷笑話,農夫也捧場地大笑了一陣。
「……領主的別墅在哪裏?」
「不是……不是因爲這樣。而是那附近的地形連在地人都很容易迷路,很多人說要去別墅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語畢,農夫豪邁地朗聲大笑。
「這怎麼可能?絕不可能有這種事。小姐從多年前長住於此,原本就因身體羸弱,爲了休養才……」
「啊,是的……你知道什麼嗎?」
「我很少見到別墅晚上有亮燈,鄉下的夜晚可是烏漆抹黑的。而且小姐跑來這深山裏住也是因爲要休養身體,應該早早就睡了吧?」
「你說得對,說到書……我想只有山羊會覺得它好喫吧!」
纏繞滿別墅的植物似乎是荊棘藤蔓。儘管擁有貴族嗜好的領主在別墅種種玫瑰之類的植物可說是稀鬆平常,但如此龐大的藤蔓數量總令人覺得不尋常。
建築的磚牆、外圍高聳的圍牆全都爬滿了藤蔓。
塔莉亞短短地驚叫了一聲後,笑着搖了搖頭。
「你們是警察嗎?該不會是來抓小姐的吧?」
3
「這個嘛,有很多原因啦!」
修伊兩人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那幢建築,因爲宅邸整體和森林同樣覆蓋在一片綠意盎然之中。
「……幻書?」
塔裏十分陰暗什麼也看不見,不過由於光線反射,隱約可見窗邊站着一個身穿奢華天鵝絨洋裝的年輕女性身影。
「這場大火讓宅邸付之一炬,包含家人和僕役們,有將近二十人死亡。火災的起因尚不明確,縱火的傳聞也傳得沸沸揚揚。」
「這樣的話,卡拉波斯先生宅邸中所發生的事,應該也有傳到這個村莊來吧?」
「要去領主大人的別墅是嗎……也對,你們本來就是爲了找書而來的嘛!」
「晚安。」
修伊略帶打趣的詢問着,但妲麗安並沒有回答。
夕陽已沉入西方棱線,殘陽映得天空一片橘紅。剛結束農忙的農夫走在略顯陰暗的鄉間小道上。是個皮膚黝黑、一臉精悍的男子。
更何況在這樣的小村莊中,外地人不管如何都十分顯眼,修伊也不認爲自己的行動能瞞過誰的眼睛。
「正打算去一趟北方森林……」
農夫完全不疑有他地點了點頭。
「卡拉波斯先生在半年前已經在宅邸火災之中喪生了。」
聽完塔莉亞的話,修伊愣愣地搖了搖頭。
「這樣啊……」
「領主大人居然不在人世了……?這……」
修伊微聳了下肩,點了點頭。
「領主大人的女兒佛蘿倫絲小姐,很久之前開始就一直居住在此地的別墅。」
「爲什麼?小姐是個不好伺候的人嗎?」
從此村到山腳村雖然坡道險峻,但騎馬來回不過只需幾小時的距離。卡拉波斯小姐爲了打發時間到山腳村走走,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也許塔莉亞心中是如此想法。
鐘塔窗戶敞開着。
修伊的話語中不帶任何感情。塔莉亞眼神滿是猜忌地瞪着修伊。
修伊一臉困惑。雖然塔莉亞帶着修伊兩人回家的途中,曾和數位村民交談過,但沒想到流言傳播這麼快。
因此建築的輪廓纔會和背景的森林融爲一體,難以辨別。
「不過,今天都這麼晚了還是別去了比較好喔!」
「縱火?」
女性藥草師的視線所及即是面向北方斜坡的窗子。
語畢,修伊臉上浮出淺淺的苦笑。農夫同意地眯起雙眼。
「看吧!你們住在塔莉亞家嗎?方便的話,要不要來我家啊?雖然沒有書,酒倒是有呢!」
「酒?自己釀的嗎?」
修伊有些意外地發問,村中可沒看起來有賣酒的商店。
農夫雙手抱胸,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回憶許久之前的事。
「不是,是人家給的。嗯……到底是誰給的呢……?算了。反正我家就在那邊的小山丘上,有興趣的話我隨時歡迎!」
「先謝過了。」
修伊彬彬有禮地謝過後,就和農夫道別了。與妲麗安兩人再次在陰暗的羊腸小道邁步而出。
「不過……還真是個奇妙的村子。」
確定已經看不見農夫的身影后,修伊低聲地說道。
「以人口來看似乎無法自給自足,卻不見他們有什麼和外部交流的跡象。好像也沒有人注意到山腳村已經人去樓空……即使如此又不會給人寂寥之感。雖然談不上有什麼異常,但總讓人有些捉摸不清。」
「不僅如此。」
妲麗安的聲音有些僵硬。
「你有注意到嗎?修伊。這村裏沒有老人或小孩。」
修伊恍然大悟,回頭看向與農夫道別的方向。
以建築物情況來看,這裏絕不是什麼新興部落,而是個歷史悠久的村莊。然而卻不見老人們的身影,確實有些古怪。一路走來看到的行人,皆是如農夫們或塔莉亞一般的青年世代。
「是嗎……總覺得村子哪裏不對勁,原來就是這一點。」
「山腳的村落居民是羣衰老的老人,一開始的城鎮警察是這麼說的。比那更加深入山區的村子裏的居民們,爲什麼這麼年輕?」
妲麗安自語般的指出疑點。
「可是,倒也看不出來村民們刻意隱瞞什麼事。雖然對外地人有着一定的好奇……對我們卻也沒有過度警戒。」
修伊打量了一下房間整體後沉吟了一聲。
「這是……」
「NO。」
跟農夫說的一樣,宅邸之中不見一絲亮光。修伊兩人越過白骨屍首邁向玄關。
妲麗安的語氣聽得出感佩之意。
4
「如果是這樣的話,在山腳村落被看到的佛蘿倫絲小姐又是誰?」
「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幻書無庸置疑應該就在這個村裏。」
是人的屍首。
「我說!這可不是佩服的時候啊!」
女子確實是倚在窗邊,但僅限上半身——
修伊臉色有些凝重,而妲麗安淡淡地說了下去:
「這就是幻書的力量嗎……!」
垂吊在半空之中,服飾顏色皆已褪去、如假包換的人骨。乾巴巴的灰白人類骨架,被荊棘纏繞曝屍荒野,數目還不止一具。
「她就是……佛蘿倫絲小姐嗎?」
的確有位女性身在其中。
但是山腳村中,活生生的佛蘿倫絲被目擊一事,也不過就是一個月前。
好不容易到達了玄關大廳,修伊驚叫了一聲。
由屍體現況無法研判,究竟是因荊棘將屍體漸漸託向空中,還是有人將活生生的他們就這麼捆綁上去。
「你是說……塔莉亞?」
修伊走近窗邊的屍體,同時嘆息道。
姐麗安冷淡地開口:
「你說把它全除去……是要我做嗎?」
如塔莉亞及農夫所言,別墅四周的地形真是變幻莫測。有些路段土石崩落造成封閉,其他也有因路面高低落差太大而無法前行。
「這還用得着你說?快把它全給我弄掉,那邊剛好也有一些適合的工具。」
穿着看似昂貴洋裝的長髮女子,好似俯瞰着領地一般,站在爬滿了荊棘藤蔓的窗邊。年紀應該和塔莉亞相去不遠,如果她還活着的話,想必是位美麗的女子。
「……你是指有人殺了她奪走幻書?」
別墅主人荊姬——佛蘿倫絲·卡拉波斯應該就在鐘塔上方的瞭望室中,僅僅數小時之前,修伊才親眼見過她的身影。
妲麗安面色不改,她所指的方向,剛好有柄斧頭落在屍體足部附近,可能是某個想要幫助被荊棘所囚同伴的人所擁有。
修伊的表情顯而易見還有許多想不通的事,妲麗安只是面無表情地望向山丘。

「妲麗安,你打算怎麼做?不先處理掉這些荊棘,大概進不了屋子了……?」
以房裏佛蘿倫絲·卡拉波斯的屍體的狀態看起來,她的死亡時間起碼已經過了半年以上。
修伊冷靜地分析着。
「可是,爲什麼她……?」
不用確認便可得知她已死去,屍體早已乾涸癟扁,僅從衣服褪色的狀況判斷應該死了不久,最多就是幾個月到半年左右,與門口屍體的死亡時間相去不遠。
「死人是不會讀書的。要是那本叫什麼《深綠之書》的幻書真的存在,所有者應該另有其人。」
「咦?」
令人意外的矯捷身手,他穩穩地劈向滿覆門扉的荊棘藤蔓。斧頭鋒面雖略有鏽蝕,但還算鋒利。藤蔓一下就被撕扯下來,修伊兩人面前開出了一條路。
唯一可以斷言的是,會將屍體隨意棄置於門口的宅邸居民,想必他們的頭腦也不大正常吧!
然而當到達瞭望室之後,修伊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居然在門口擺這種裝飾品,品味還真是異於常人啊……」
修伊低頭看着地板上四濺的血跡說道,妲麗安冷淡無情地表示同意。
修伊額際冒出了點點汗珠,而妲麗安卻依舊毫無防備地站在原地。
斧頭掉落於此,莫非代表斧頭的所有者也遭到同樣的命運?這麼看來,還真是柄不祥的斧頭。
由天花板垂墜而下的荊棘,纏繞住被分屍的各個部位,使其懸吊在空中。荊棘藤蔓將肢離破碎的女子頭部及身軀,像傀儡人偶般吊在窗邊,讓她看似依然活着。
修伊選了藤蔓較稀疏之處破窗,抱着黑衣少女跨越窗欞,就這麼往中庭飛躍而下。
某樣東西被密密麻麻的荊棘纏繞住,閃着黯淡的光芒。
微覆塵埃的絨毯上並沒有打鬥的痕跡,傢俱也都完好如初。
玄關大門並無上鎖。修伊隨意地拉了下門把,伴隨着細微的嘰嘎聲響,大門立即敞開了。宅邸之中一片漆黑,修伊從口袋中拿出軍用打火機來取代火把。
「想必就是荊棘之城的公主了吧?」
隨着風切的聲音,風馳電掣而來的藤蔓像鞭子般捲上了修伊的右腳。
黑衣少女說完,視線看向了窗外。
修伊環顧了一下玄關廳堂後,如此說道。
穿着洋裝的軀體上,頭部與雙臂被粗暴地扯了下來。
那位目擊者是和卡拉波斯家素有往來的商人,換句話說,情報的可信度很高,應該不可能看錯。
修伊依然拖着斧頭,手裏舉着打火機,朝通往鐘塔旳階梯拾階而上。
抬頭望向屹立於暮色天空的鐘塔,修伊低聲說道。
以窗欞框住的夜空景色爲底,某些東西開始沙沙作響地波浪起伏。
是荊棘藤蔓。開始閃耀着紅光的月色之下,深綠色荊棘藤蔓像是活過來般的蠢蠢欲動,即將包圍修伊兩人所在的別墅。
「不是佛蘿倫絲小姐?不然會是誰……?」
荊棘藤蔓密密麻麻地覆蓋了了望室的窗戶,使得玻璃碎裂一地。無數藤蔓不斷延伸,侵入破裂的窗戶和磚瓦縫隙間。
「該不會和卡拉波斯宅邸的縱火案,是同一個人乾的吧?」
「YES,只要屍體下半身不是自行走至沙發上坐下,肯定是他殺。」
「沒有人的氣息……啊?不過倒是還挺整潔的。」
一邊揮舞着斧頭斬斷逼近的藤蔓,修伊放聲催促依依不捨的妲麗安,往陰暗的階梯奔馳而下。
下半身不知被誰殘忍地切下後,棄置在沙發上。
對着迎面而來殺氣騰騰的藤蔓,修伊逼不得已扔出了手中斧頭。剎那間,斧頭被無數藤蔓纏繞而碎裂了。要是被那玩意兒抓到,以人類肉體大概一秒都撐不住。修伊就這麼抱着妲麗安,四處奔走尋找可逃生的路線。
妲麗安輕蔑地盯着啞口無言的修伊。
修伊只要反應稍遲,應該早被藤蔓捲住全身而完全無法動彈了吧!毫無疑問地,覆滿這間別墅的荊棘,帶着顯而易見的敵意狙擊着修伊兩人。
最後,花上多於預計的幾倍時間,修伊兩人終於費盡千辛萬苦地到達了別墅。
「我想他們應該也一無所知,若說到知道內情的人……」
上一秒修伊倒地之處,已有數條藤蔓延伸而至,正激烈地蠕動。
修伊以粗啞的聲音說道。
「可能性最高的只有一個人。這樣你還不明白嗎?大笨蛋。」
「剛剛農夫不是說了嗎?在這個村裏識字的,除了居住在別墅的相關人士外,只剩一個人。」
5
修伊撲倒在地,驚險地避過了緊接而來的數條藤蔓,用斧頭劈斷方纔捲上腿部的藤蔓後站了起身。
「操縱植物的幻書……嗎?真是有趣,不過就算這樣……」
「又或者幻書的所有者,本來就不是這個女人。」
「唔……!」
黑衣少女語氣堅定地搖了搖頭。
打橫抱起她瘦小的身驅,修伊奔向大廳窗邊。玄關通往正門的道路,已經完全被荊棘藤蔓封死。
滿布荊棘的別墅與其背景的森林融爲一體,在寂靜之中更顯詭譎。
「這可不是佩服的時候,總之先離開這裏吧!」
「這具屍首還挺新的,雖然身上的肉全腐蝕了,衣服倒是沒什麼破損……應該死不到幾年,由服飾看來似乎是宅邸的傭人。」
「理應死亡的人,卻又活生生地出現在衆人面前?那該不會就是《深綠之書》的力量吧,妲麗安?」
修伊不情不願地拾起了斧頭。
修伊的語氣寫滿了困惑。
若說只是主人外出數個月的別墅,應該也會有人相信。前提是——如果沒有圍繞着宅邸的荊棘和置棄門前的屍體。
她面無表情的雙頰上,毫無血色地蒼白一片。
自問自答般的低語之後,修伊沉思了起來,他發現了一個根本上的矛盾。
「原來如此……門前死去的僕人們,就是被這樣殺掉的啊!」
高聳圍牆包圍的鐵門之上攀附了數不清的荊棘,阻擋着人們進出。
「看起來不像是自殺。」
不幸中的大幸,有部分的磚瓦崩塌,讓他們輕易地越過了圍牆。逃到了別墅範圍之外後,修伊總算是安心地吐出了一口氣。
荊棘藤蔓此時完全覆蓋了別墅,像個巨大生物般蠢蠢欲動。但畢竟已經距離別墅這麼遠,應該不可能再追過來。這麼看來,荊棘應該只是用於關住入侵者的陷阱,並無追擊能力。
修伊調整了一下紊亂的呼吸,將懷裏的妲麗安放到地上。
或許是十分不滿像行李般被扛來抱去,妲麗安面上滿是不悅,卻並未口出怨言。
黑衣少女悶不吭聲地瞪着眼前廣闊的牧草斜坡。
在她視野前方,有一個身着奇異服飾的身影。
以頭巾包覆住髮絲,身穿民族風斗蓬上衣的年輕女子。
「塔莉亞!」
看見了她的身影,修伊放聲大喊。
女性藥草師就站在隨風起伏映滿月光的草原上。
彷彿嘲笑拼命從宅邸中奔逃而出的修伊兩人般,臉上浮現着冷冽的笑容。
「看來是見到小姐了對吧?」
塔莉亞看着呆佇當場的修伊,平靜地開口。
「塔莉亞,你一開始就知道佛蘿倫絲小姐已經死了吧?」
修伊怒火中燒地問道。
塔莉亞眯起雙眼,笑得一派怡然自得。
「是的。不過,也不算是……佛蘿倫絲·卡拉波斯還活着,但是她已經不存在了。」
塔莉亞前後矛盾、毫無條理的一席話,讓修伊一頭霧水。
「你……殺了她嗎?」
修伊再度發問,讓塔莉亞愉快地大笑出聲。
她緩緩地將視線移向身後,一同回頭的修伊猛地倒抽了一口氣。
妲麗安低聲自語着。看似鎮定的她,其實很害怕會在霧中走散,小手緊緊抓着修伊的大衣。
「這倒底怎麼回事啊……荊棘和霧也就罷了,居然還有移動森林的力量嗎……!」
塔莉亞刺耳的笑聲再度傳來。爲了想要遠離她,修伊一直不停地向前行走,但在這幾乎等同於眼盲的情況下,只是不斷地耗損心神,走不了多遠。
不知塔莉亞的攻擊是否已經停止。在下一波攻擊來到之前,至少要移動到視野較佳的地點,於是修伊牽着妲麗安走出幽暗的森林。
「這下麻煩了,這種地形之上,看不清周遭會很不利。」
察覺迎面而來的潮溼空氣後,修伊臉色一僵。
村民們嘴裏不斷地傳來苦悶的呻吟聲。
爬滿了荊棘藤蔓的鐘塔——是卡拉波斯別墅。
妲麗安尖叫。
是霧。
「……父親大人的書?」
要平安無事地逃出村莊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加上附近的地形如此複雜,四處都是陡峭的懸崖。被恐怖所主導而貿然行動,就可能隨時危及性命。此村莊的地形全都成了塔莉亞的最佳武器。
頭巾被解開了,一頭長髮流泄而下,使得她的氣質和過去有些迥異。
「我殺了佛蘿倫絲小姐?怎麼可能……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修伊側眼看了背後的森林同時喃喃自語。濃霧覆蓋的蓊鬱森林奪去了修伊他們能逃走的道路。在村民又襲擊過來的這種情況下,真的是萬分危急。
修伊兩人眼前是牧草隨風搖曳的美麗廣闊草原。
妲麗安看着從四方而來的樹木,驚訝地說道。
「能逃的路線全被封死了。」
是三叉的鐵製農具,濃霧之中有人以尖銳的草耙瞄準修伊兩人射出。
用老人特有的混濁雙目瞪着修伊兩人,牙齒掉光的嘴裏滿是惡毒的詛咒。
塔莉亞沉默地打開書本,隨意地翻著書頁。不久後,似乎找到了滿意的場景,翻著書頁的手指停了下來。
抬頭望向矗立草原上的高聳建築,修伊目瞠口呆地站在原地。
「怎麼可能會有人喜歡被燒死……」
修伊旋即將妲麗安護在身後,表情一變。
「啊……啊啊……」
「都是你們從領主大人的別墅裏逃出來……纔會害得我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沒用的,沒用的!你們逃不掉的,前來奪取父親大人珍愛書籍的你們,最好永遠在村子裏打轉吧!」
修伊眉頭深鎖。
本來以爲千辛萬苦地穿越了霧氣和黑暗的重重阻擋,已越過了森林,沒想到只是在原地打轉。
「……行蹤不明的村民們嗎……這村中的村民,都是山腳村的老人返老還童之後的樣貌嗎?」
「這……」
「果然不是個好主意啊?」
「這樣看來,在搞清楚《深綠之書》的真正能力之前,是無法選出與它對抗的幻書啊……雖然也可以就在原地等待天亮……唔!」
女性藥草師就站在滿布荊棘的宅邸之前。
「所以父親大人最珍愛的書,就是我的書。我絕不可能將它交給你們這兩個傢伙……!」
漆黑夜色與過季的濃霧,再加上茂密樹木的幽暗森林。
「逃?要逃去哪?」
某樣物品發出聲響從他眼前呼嘯而過。
修伊苦澀地說道。濃霧已完全隱去塔莉亞身影,只聽得見她尖銳刺耳的瘋狂笑聲。
但是男子給人的印象卻完全不同。本來年輕的臉龐爬滿了深深的皺紋,臉部肌肉瞬間鬆弛,好似瞬間老了幾十歲。
此時修伊終於注意到了。她藏於斗篷的手中拿着一本深綠色封面的老舊書籍。東洋風的線式封裝及繪有水墨畫的封面,以《深綠之書》爲名可說是名副其實。
在兩人身後是片長着鬱蒼樹木的幽暗森林,如同廣闊的森林本身漸漸移動而來一樣,不知何時包圍了修伊兩人。
修伊硬是擠出了個親切笑容,向村民們詢問道。
「總之,先想辦法逃走吧!」
霧又更濃了,再這樣下去真的會被困在原地。
低頭看着蜷縮在地上無法動彈的老人們,修伊這麼問自己。
「到底是怎麼回事,各位……?就算是發酒瘋,這也太……」
「愛被燒死是你家的事,可是要這麼做最好離我遠一點。」
修伊突然恍然大悟地喃喃自語。
妲麗安漆黑雙眸冷靜地抬頭看着修伊。
修伊厭煩地甩了甩頭。
不知何處而來的濃霧,染白了他們眼前的一切。
話還沒說完,突如其來的白色氣息模糊了她的輪廓,不止是塔莉亞,就連她腳下的草原、背後的風景全是白茫茫一片。
再度穿刺而出的草耙尖端,擊落了妲麗安的手甲。
霧氣散去,森林隨之消失。
霧裏漸漸出現了許多人影。
女性藥草師倒是浮現了溫柔的表情。
「一開始就警告過你們了。這裏的地形很容易令人迷失,搞不好會一去不回。」
「不是有帕拉切爾蘇斯那本可以召喚四大精靈的魔導書嗎?那個不是也可以招喚火焰精靈嗎?」
「塔莉亞……」
「上個月在山腳被目擊的卡拉波斯之女,就是你吧?塔莉亞。不……其實你纔是真正的佛蘿倫絲·卡拉波斯吧!」
修伊臉上有着掩不住的困惑,低聲沉吟。
妲麗安淡淡地陳述着事實。
「也不是說不能借你,不過你想要拿什麼書?」
「什麼……」
修伊的表情扭曲沉吟道,而妲麗安宛如人偶般面無表情。
「你該不會是想在這種情況下把森林給燒了吧?」
彎起形狀漂亮的脣瓣,雙瞳瞳孔已放至最大,她的笑聲未曾間斷。
「妲麗安,能借本書嗎?」
每個村民手裏都拿着農具代替武器,漸漸往修伊兩人逼近,他們臉上浮現的是恐懼和絕望,以及怒氣。
「不像是有人在操縱他們。」
農夫的聲音粗啞不堪。
看着村人們的表情,妲麗安開口說道。
「啊哈哈哈哈……沒錯,我是父親大人最心愛的女兒。」
而且到現在依然弄不清楚塔莉亞手中幻書的能力,就連她爲何要這麼做,修伊兩人也都毫不知情。
妲麗安問完後,修伊思索般的停頓了一下。
原本煩躁地咕噥着的修伊,突然表情警戒地向後躲去。
那並不是塔莉亞,而是一羣體態壯碩的農夫們。
山腳村中不知去向的老人們,被帶到此村中以塔莉亞鄰居的身分生活着。深信能夠忘記過去,並且再度恢復年輕——
「什麼啊……這羣人……?」
「你打算對我們做什麼?」
「那本書……!」
塔莉亞的話讓修伊疑惑不已。口口聲聲喚着《深綠之書》一書原主的約翰·卡拉波斯爲父親的女子,難道此人就是卡拉波斯之女。
但他們可沒有那閒工夫停下來慢慢思考。
「大概是山腳村的那羣人。」
「原來這就是村裏只有年輕人的原因啊……如果真是如此,這村子到底是?」
在手握武器逐漸靠近的村人之中,可見與修伊交談過的農夫身影。
美麗的捲曲金髮隨風飄揚,在月光下閃耀着。挺直背脊的優雅站姿,不似深山中的藥草師,倒像是社交界中的資產家千金小姐。
「原來如此……」
「是幻書嗎?」
「都是你們的錯……」
女子抱緊了懷裏的幻書,神情恍惚。
修伊的表情亦緊繃了起來。
強烈地徒勞感襲來,修伊的耳邊傳來了尖銳的笑聲。
「這霧……這也是幻書的力量嗎?」
同時悄悄將手伸進大衣胸口握住了中折式的軍用左輪手槍。雖然其中裝填的是威力強大的四五五口徑子彈,但是也共只有六發,對手人數實在太多了。
修伊的臉上出現了焦急的神色。
彷彿停止的時間又再度開始流動般,他們的樣貌急速老化。皮膚上出現斑點、掉髮、肌肉退化的纖細手腕使得農具掉落在地。
修伊除去右手手套,手套下的手背鑲着一顆似血的赤紅寶石。
遭霧氣所覆的純白暗夜之中,僅能就着月光步行。時間像是永無止盡般漫長,不過黑暗的終點卻忽地到來了。
「這下不妙了……」
修伊緊盯着笑聲不斷的女子。
修伊瞪着塔莉亞。
伴隨着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音響起,黑暗之中擦出了紅色火花。
「……別墅中慘遭殺害的,纔是真的藥草師塔莉亞啊……」
「沒錯。現在我纔是塔莉亞,羸弱又可憐的領主的女兒已經不在了。」
將藥草師之名據爲己用的女子興奮地提高了音量,她的眼眸之中寫着強烈瘋狂,不斷地發出怪異的笑聲。
「父親大人會一定會來看我的……他只愛着我一個人。那低賤的村姑藥草師算什麼,她纔不可能是父親大人的愛人呢!父親大人不是爲了會情人而來,是爲了見我纔來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塔莉亞再度翻開了幻書。
剎那間,修伊周遭的景色丕變。
「什麼……!」
隔開修伊與塔莉亞的草原,突然化爲漆黑一片。
出現的是彷彿將地球分爲兩半的巨大深谷。
周遭路面皆幻化成了令人目眩的深谷懸崖。
前後左右都已無路可逃。修伊兩人在不知不覺間被深谷所包圍,落到站在狹小斷崖上的下場。
宛如攀爬着懸崖般,無數的荊棘藤蔓開始向上延伸,看來這次勢必將無法動彈的修伊兩人一網打盡。
無計可施、山窮水盡的這個狀況之下,修伊緩緩地吐了一口氣。妲麗安則是不發一語地看着塔莉亞懷裏的書本。
「——修伊,我賦予你開門的權利。」
不久,妲麗安以絕美澄澈的聲音告知修伊。
指尖移向黑衣領子,少女將上衣大大拉開至胸口。
露出了有着纖細鎖骨的白嫩肌膚。
嵌於其中的是個粗糙的陳舊大鎖,被黑色皮革項圈及銀色鎖煉所縛,就埋在她平坦胸口的正中央。
「…………」
修伊不發一語舉起了右手。
修伊緩緩地嘆了口氣。
修伊俯瞰着部落的晨景說道。
修伊斷斷續續讀著書中一個小節。
「要我把這些全拿下山嗎?」
失去幻書力量的庇護,籠罩着村莊的幻影也隨之消逝。
就在那一瞬間,景色宛如碎裂的玻璃般扭曲了。
「那是……什麼啊……」
「居然敢在我們面前改變地形,未免也太過囂張。託你的福,我終於知道《深綠之書》的真面目了……」
「事實上,來探望女兒其實不過是個藉口,真正的目的是瞞着妻子來密會年輕愛人。發現實情的女兒,被怒氣所驅使,殺了父親和他的愛人,奪走幻書。此後一直認定自己即是父親的愛人——爲了守護內心深處,比誰都還要被父親深愛着的自己。」
斗篷隨風飄然揚起,剎那間轉瞬成永遠,她的身軀墜下懸崖。
將塔莉亞和修伊兩人隔開的深崖已經消失,只得見平緩的草原斜坡。修伊走近塔莉亞,撿起了從她手中掉落的《深綠之書》。幻書的影響已完全消失,覆蓋村莊的幻象也已不復存在。
「該幻書真名乃是《山河社稷圖》——能幻化出奇異地形,使得踏入其中的人心神混亂,是隨擁有者慾望操縱的寶圖。神話時代,東方女神所授予的仙界幻書。」
聲音宛若經年累月的器物一般粗嘎。
手中握着一把鑲着紅寶石的黃金鑰匙。
「亞洲西域所流傳下來的《實相儀經》——是一本能祛除一切邪惡,打破幻覺,原始佛教早已失傳的外典。」
將手伸進了胸前空洞,再度拿出之時,修伊的手中多了一本封面褪去顏色的古書。
「又得走原來的山路回去嗎……」
被炫目的光之漩渦所包圍的空洞,彷彿延續到她纖細的身體深處。
妲麗安頷首。
「吾之所問,汝爲人乎?」
遭幻覺所侵的世界如萬花筒般盪漾之後,回到了它本來的模樣。
皮革封面繪有與西藏佛教的佛塔上所繪相同之仿人眼圖像,被喚作「真實之眼」的徽章。
提起快被厚重書本撐破的鼓脹帆布袋,修伊呻吟着。妲麗安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如熟透果實墜地般的殘酷聲響傳來之後,村莊又回覆了寂靜。
修伊翻開從妲麗安胸口取出的書本。
黑衣少女無動於哀地說完後,靜靜地在種子上覆蓋土壤。
「下坡對腳的負擔才大呢!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就是這麼笨纔會搞出一堆麻煩。」
在別墅附近挖出墓穴,再蓋上土堆的簡易墳墓。
即使幻書的幻象消失,通往村裏的險坡山道並沒有變化,延伸至山腳的山路依然是蜿蜒不已。
青年頭也不回往山下走去,黑衣少女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成熟果實般的香甜氣味,又似動物屍體腐壞的臭味。
修伊只是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切。依這一帶的氣候看來,想必幾年後野玫瑰便長得滿山遍野,夏日來臨前必定繁花似錦。對於在這塊墓地長眠的她來說,或許這便是最適合的墓碑。
修伊無言地望着她。因爲妲麗安體內,也有個與其長相相同的幼小少女魂魄被封印其中,巨大無涯的圖書館之中,直到現在都還獨自一人等待着解放之日來臨——
隔日一早,幾乎與破曉同時,修伊便起身爲塔莉亞造了墳。
妲麗安的聲音毫無起伏。
似是令人不快的血腥味,又帶着魅惑來訪者的芳香。
餘留荒涼的村莊遺蹟。原本生生不息的田地,綻放着五彩繽紛花朵的羊腸小徑,全變成一片荒地,民家變成了廢墟。美不勝收的村莊,只不過是一本幻書所化出的虛無幻影罷了。
被幻書幻化而出的虛影所惑,山腳村的老人們自身也成爲了幻影的一部分。若是修伊兩人沒有來到這個村莊,也許他們就將如此永遠地生活在幻像之中。
「你沒有那個資格。」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沒錯,很棒吧?只要有這本書,誰都無法傷我分毫。因爲這可是父親大人留給我的書啊!」
妲麗安低頭看着腳邊的峽谷。
以東洋語言撰寫而成的書籍。
塔莉亞粗啞地咕噥了一聲。聲音之中已不見狂妄,取而代之的是恐懼。
內部所隱藏的是一個空洞,少女的胸口上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
聽完妲麗安冰冷的話語,塔莉亞步履蹣跚地向後退去,書本從她失去力氣的手中掉落。
「幻化出奇異地形的幻書……這些霧、森林以及荊棘……全部都只是幻像嗎?」
「騙人的……」
殺了領主父親的女兒,在那之後的半年都以父親愛人的藥草師身分生活着。只要帶有破綻的人事物,就利用幻書的力量加以隱蔽。
胸前大鎖如城門般左右敞開。
「話說回來,這行李又裝了什麼東西啊?怎麼覺得比來的時候重……」
當她翻動着幻書頁面的同時,修伊兩人周遭的景色不斷地扭曲變化。
修伊緩緩讀出鑰匙上的文字。彷彿對着公主宣誓的騎士一般,又像是正誦唱着咒文的魔法師——
「我聽父親大人提過……壺中天……被封印在寶壺之中的異界圖書館……丹特麗安的書架!」
6
塔莉亞揚起手裏的書本笑了。
「要是再對這本書多加鑽研,我甚至可以創造出已故父親大人的幻影。不會去找那個不三不四的髒女人,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真正的父親大人!」
「幻書並沒有選擇你成爲主人,所以才能如此輕易打破你所創造出的幻像——」
「這次是下坡應該會好一點啦!」
看見妲麗安在墳上灑下小小的植物種子,修伊開口問道。
修伊試圖安慰妲麗安,但她反倒訝異地噘起小嘴。
修伊苦笑着聳了下肩。
無計可施的塔莉亞,神色動搖地轉身看向背後。
照耀着朝霞的草原之上,唯有微風徐徐吹拂而過。
被殺害的真正的塔莉亞遺體,以及年老村人的蹤影在村裏都遍尋不着,也許他們依然在幻書所創的幻影中惶惶度日吧!
修伊放聲大喊。
她毫無防備地奔跑着,然而「真正的懸崖」正張着血盆大口等待着她。
隨所有者意念創造出幻象世界的幻書,這便是《深綠之書》的真面目。
黑衣少女望着她緩緩說道:
妲麗安雙眸滿是憐憫地注視着塔莉亞。眼看幻像逐漸崩毀,塔莉亞只能呆滯地佇立原地。
映入眼簾的是以夜空爲背景的領主別墅。或許是不見荊棘藤蔓蹤跡的建築物,讓她想起了父親在世時的情景,塔莉亞就這麼背向修伊兩人往別墅飛奔而去。然後——
一直沉默不語的妲麗安,自言自語般的沉吟道。
修伊訝異地低語後便邁步而出。
『否,我乃天——我乃壺中之天!』
鑰匙上刻有古代的文字。
「你該不會真的把我當成笨蛋了吧?」
「野玫瑰種子。幻像消失後,只有它留了下來。」
「稍微……能夠理解她的心情。」
「……那是?」
「放心,行李我會幫你拿。所以,你快去那邊跪好準備『背』我。」
「誰笨啊!」
「……卡拉波斯先生每月都來訪深山中的領地,每個人都深信他是爲了探望靜養中的女兒而來,也贏得了衆人的讚賞。」
「塔莉亞家裏的那些古老的藥草書啊!那些可是很貴重的呢!」
「看來這個村子在很久之前就已荒廢了啊……推測應該在卡拉波斯的宅邸起火後不久吧?」
幽暗之中瀰漫着令人作嘔的花草臭味。
回應他的呼喚﹒妲麗安如此回答。
修伊煩躁地回嘴。
「封印着九十萬六百六十六本幻書的迷宮書架,請打開通往叡智之門扉——」
他們並未爲她立墓碑,因爲不論是塔莉亞、抑或是佛蘿倫絲,任何一個名字似乎都不適合刻於其上。
「對於被幻書魔力迷惑心神的人而言,就算是幻影,亦等同現實的地形。碰觸到荊棘會受傷,也會因掉落山崖而喪命。」
低語着的修伊,哀憐地眺望着荒廢的領主別墅。
塔莉亞的語氣宛如懷春少女。
對着開始收拾行囊準備踏上歸途的修伊背影,妲麗安厭煩不已地問道。
「塔莉亞!」

「嗯……你怎麼知道?啊,給我等等!喂,修伊!」
黃金鑰匙插入了妲麗安的胸口,她悶哼了一聲。
「騙人的……父親大人是爲了我……我的……」
入夜之後氣溫似乎也稍稍降低了。霧氣繚繞的大氣之中,隱約看得見朦朧的月亮,月光越過玻璃照耀着綠葉前端。
十分靜謐的夜晚。
一位男子打破了沉默,空氣也撼動着。
他撥開了一人高的雜草來到此地。
衣飾看似昂貴,長相卻粗俗不堪。個頭魁武,一副善於逞兇鬥狠的樣子,右手還握着大型自動手槍。
「喂……有人在嗎?」
男子不敢掉以輕心,手中緊握着槍,對着暗處喊叫了幾聲。
毫無回應,只有他的聲音不斷地迴盪之後消失在黑暗之中。
男子嘖了一聲。
「可惡,跑哪去了?喂,快回答我!」
粗魯地撥開雜草,正當他想更往陰暗處邁步而去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發現黑暗之中有個小型塊狀物正散發着淺淺光芒。
「這……是什麼東西啊?」
男子的臉上滿是驚奇。
被雜草包圍的陰暗草叢之中,某樣東西正閃耀着白色光芒。
是一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數不清的紙卷。
端正整齊的文字排列,象徵著作者的學識淵博。
皮革色系的厚重封面大大地左右敞開着,就在男子面前,書頁隨風晃動着。
好似誘惑着他。
「書……嗎?怎麼會在這裏……?」
就在此時,書頁輕飄飄地翻了一頁。
槍從男子手中掉落。
緊接着,慘叫聲不絕於耳。
男子緊張地屏住氣息,着魔似的朝書伸出了手。
「……唔!」
男子連舉槍一事都忘了,凝視着飄浮在黑暗中的書本。
四周黑暗中,隨即有什麼東西似乎正在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