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幻曲」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2萬 字

1
晴空萬里的初夏午後——
大學城郊外的森林公園中,有着年輕男女二人組的身影。 一頭烏黑長髮的瘦小少女靜靜坐在樹蔭之中閱讀着。
少女雖有着宛如精緻人偶般的美麗臉龐,卻是一身奇裝異服。
她身穿的是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漆黑布料之上裝飾着多層的蕾絲及荷葉邊澎起,包裹在輪廓外的是金屬手甲及粗糙的腰鎧。
而她纖瘦的胸口處,取代本來應有的緞帶及花朵飾品,縛着一閃着黯淡光芒的鋼色箱子。黑色皮革項圈配上銀色鎖煉所縛的老舊金屬大鎖——
沐浴在枝丫間流泄而下的溫和日光之中,黑衣少女翻閱着攤於膝上的書本頁面。
她腳邊的午餐籃裝滿了沾有砂糖的炸麪包。涼爽的風吹拂着她烏黑亮麗的秀髮。
但是,黑衣少女線條優美的臉龐忽地扭曲了。
「…………」
不悅地嘟得半天高的脣中,「嘰」地傳來了咬緊臼齒的聲音。
站在少女身側的是穿着皮革長禮服的青年。
橫看豎看都只給人家教良好的貴族子弟的印象,架着小提琴的架勢也挺有模有樣的。調整呼吸後吐出一口氣,他緩緩拉弓。
剎那間,從小提琴流泄而出如同金屬搔刮玻璃般的噪音。
「吵死了。那邊的腦殘!」
少女滿臉怒氣地站起身來,把從籃中取出的盤子往青年的後腦勺丟去。命中後的鋁盤發出尖銳的聲音,演奏出噪音的小提琴沉寂了下來。
「你在幹嘛?修伊。從剛剛開始就一個人在那裏嘰嘰嘎嘎的,剌耳到我都不能安安穩穩地讀本書了不是嗎?如果你要練習拉鋸子的話,最好去隨便找個渺無人煙的深山再說,白癡!」
「好痛啊,妲麗安。」
被喚爲修伊的青年撫着後腦勺回過頭來。
舉着手裏的樂器,聳了聳肩。
「基本上我在拉的可不是鋸子,是小提琴喔。」
「喂……那個人……該不會?」
「借我一下。」
又粗暴地揮下幾次木槌,男子戰戰兢兢地說道。
修伊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是達拉里歐.海沃特。雖然之後可能必須暫時待在王都一陣子,但樂器調整好後必定歸還……走吧,克莉絲託貝兒!」
黑衣少女訝異地眯起眼。
「應該修好了。」
克莉絲託貝兒淺淺低語。修伊兩人已經奄奄一息,對她的話完全無力反應。
「迪斯瓦特?莫非您是有着迪斯瓦特子爵血緣的人?」
幸好該位亂髮男子,似乎沒有聽見妲麗安無禮的話語,專注地檢查着修伊的小提琴。而白衣女孩只是默默注視着男子。
隨意地架起了弓。
克莉絲託貝兒點了點頭,動作行雲流水地架起了它。
「你幫我修?」
「這樣的演奏技術只會給旁人添麻煩,像你這種超級門外漢居然想在人前演奏,真是笑掉人家大牙。比起你的演奏,羣聚在屍體旁的烏鴉們的叫聲還比較有藝術氣息。」
「聚集比現在更多的人就糟了……」
「可以……拉嗎?」
即使對着明顯比自已年少的修伊,男子在用字遣詞上依然十分客氣。
「那沒禮貌的女人和乳臭未乾的亂髮男子,是什麼人啊?該不會你那爛得要命的演奏,還含有能吸引無能之人的超音波成分嗎?」
男子若無其事地頷首後,彎下腰從皮包中取出木槌,接着粗魯地開始敲打樂器。破壞般的聲音響起,修伊目瞪口呆地看着男子魯莽的行爲。
修伊微微板起臉。
相較於年齡,卻有着一張令人感覺不太可靠的娃娃臉。頭髮還似孩童般隨意亂翹,身上穿着土裏土氣的作業服。
哎呀,修伊挑高一邊眉毛。
這麼說着,女孩向修伊的小提琴伸出手。
「那個……這把還算是挺高價的小提琴……」
克莉絲託貝兒拒絕之後,繼續演奏着。男子心急地提高了音量。
「可以,這倒是無所謂。」
「啊,不……不是這樣的……克、克莉絲託貝兒,走吧。」
「那把小提琴……能借我們看一下嗎?」
「厲害到我差點把炸麪包噴出來。」
驚呼聲從團團包圍克莉絲託貝兒周遭的人羣裏,不斷擴散出去。
戴着眼鏡的陌生男子微微喘着氣,撥開低矮樹叢趕了過來。修伊背後的黑衣少女受到驚嚇,肩膀一顫。
克莉絲託貝兒絲毫不理會兩人,持續演奏着。亂髮男子顧慮到啞口無言的修伊兩人,軟弱地鞠了個躬。
修伊委婉地抗議着。妲麗安只是冷冷地瞪了回去。
「我知道了。」
「還不是你叫我演奏給你聽的。」
「咦?剛剛那樣就修好了?」
「不,讓我們就這樣聽下去反而還比較開心。」
克莉絲託貝兒以小提琴演奏而出的旋律,是能讓聽者爲之傾倒、美妙至極的音律。這已超越了小提琴的極限,彷彿有着震撼人心魄力的音樂洪流。在她認真開始演奏的瞬間,令人感覺她周身的世界似乎也瞬間美麗了起來。
像是被他的氣勢所懾,修伊苦笑。男子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修伊露出略顯受傷的表情咕噥着:
這之後,爭辯着的兩人背後忽地傳來了聲音。
不過,男子變換着舉起小提琴的角度,一臉正經地說:
「還不是你自己說你曾學過小提琴,這種馬上就會被戳破的謊言。爲什麼有這麼無聊的虛榮心呢?你是笨蛋嗎?」
修伊微笑着搖了搖頭。
「爲什麼她會在這種地方……」
男子臉上帶着軟弱的微笑點了點頭,將修伊的小提琴交給白衣女孩。
「小提琴在這個國傢什麼時候變成噪音製造裝置的代名詞了?」
「我大概知道了……」
「可以,拜託你囉。」
「不好意思,這把小提琴能借我們一陣子嗎?」
「但是,這把小提琴壞掉了喔。音柱位子也偏掉了。其他還有很多問題……本來就是把發聲不錯的樂器,所以連不協調音都被增幅了吧。」
「是。」
「真不好意思,她一旦開始演奏是不會中途停止的……」
妲麗依然僵着一張臉、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道。
修伊感嘆地吐出一口氣。
如絲線般毫無雜質的灰金色頭髮,配上讓人誤以爲是病人的白暫肌膚。讓人感覺不太到活力,給人病怏怏印象的女孩。年齡應該約莫十八、九歲。
修伊一臉訝異地看着男子。
「啊,好的……請。」
「YES。簡直勝過這個技術超爛的人演奏出的噪音千萬倍。」
但是克莉絲託貝兒依然泰然自若、粗魯地拉着弓讓琴發出聲音。修伊的表情因痛苦扭曲着,而妲麗安發出了微弱的悲鳴。 而後噪音總算是告一段落。
與修伊的演奏無法比擬的音壓。從上空傳來了類似爆炸的尖銳轟然巨響,就連周圍的大氣都霹哩啪啦地震動着。這已不只是擾人清夢的境界,簡直是非人道、窮兇惡極的噪音。
「……真厲害啊。」
但是馬上又回到本來那懦弱的態度。
「我是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叫我修伊就好,她是妲麗安。」
修伊板起臉孔回嘴道。
妲麗安小聲咕噥着。雖然是平常那副大言不慚的態度,但似乎非常喜歡克莉絲託貝兒的演奏。
男子對面無表情的女孩露出溫柔的微笑。
然後他忽地靈機一動, 一臉懇求地看着修伊。
「這樣……能修好嗎?」
「其實我自己也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
接下來,她所拉出的噪音讓修伊一行人不禁捂起耳朵。
修伊表情略顯難色地將小提琴交給男子。
「那個……不好意思。」
雖然缺乏起伏,卻是令人訝異的清亮聲線。
妲麗安壓低聲音在修伊耳畔說道:
「真奇怪啊……明明是還滿高價的小提琴啊。」
「就算是如此自謙,一般來說應該會演奏得更好纔對。沒想到居然音癡到超乎我想像的程度。」
不久,公園中的其他人也漸漸被克莉絲託貝兒所奏的美妙旋律吸引,羣聚而來。隨着演奏時間愈來愈長,人數也隨之增加。一回神已聚集了一小羣人。其中數人看着演奏着小提琴的克莉絲託貝兒,浮現了驚訝的表情。
低聲詢問亂髮男子。男子倉惶失措地搖了搖頭。
不久男子佩服地輕聲說道。
「騙人!克莉絲託貝兒.撒斯汀……?」
「不是跟你說過最後一次拉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嗎?我可沒有說謊。」
就在此時,克莉絲託貝兒再度架起小提琴,這次用柔軟的手勢握着指板。如同已帶在身邊幾十年,完全掌握其特性的心愛樂器般的細緻動作。她輕閉上眼,這次是真正地開始了演奏。
修伊一臉困惑地反問道。黑衣少女臉部僵硬地躲在修伊身後,彷彿警戒中的小動物般,瞪着不知從何處突然出現的女孩。就在此時……
名爲妲麗安的少女,粗魯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來試試看吧!克莉絲託貝兒,這個……」
「那個,借我一下。」
修伊瞬間啞口無言。
男子這麼說着臉上一僵。
「不要。曲子才演奏到一半。」
男子年齡不詳,但看起來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歲左右吧。
他委婉地抗議着,但聲音似乎沒有傳到男子的耳中。
「你是?」
「嗯~這是把好樂器呢!」
妲麗安抬頭瞥了一眼修伊。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有問題的果然是你的技術。修伊百般無奈地搖頭。
「嗯嗯,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在這裏幫您修。」
「……她該不會是名人吧?」
「幹嘛還想若無其事地把錯推卸給樂器啊?」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不要躲在我背後做這種失禮的發言。」
修伊兩人回頭,看見一位身穿嶄新白衣的年輕女孩佇立着。
「感謝您。不好意思,您們是……」
連珠炮似的丟下這幾句話後,自稱達拉里歐的男子硬生生地將還在演奏小提琴的女孩扛上了肩。然而,既使如此克莉絲託貝兒依然不願停下演奏。被扛着的她以不自然的仰天之姿,持續演奏着世上絕美的旋律。
達拉里歐就這麼扛着她,東倒西歪地邁步而出。圍觀羣衆也對這樣令人訝異的光景歎爲觀止,注視着他們離開的身影。
直到兩人身影被小樹林掩去完全看不見後,修伊咕噥着:
「他們是誰啊?好像認識我們家爺爺……」
「真是奇妙的二人組。」
妲麗安錯愕到極點地直言道。
初夏午後,小提琴的美妙旋律似乎亦乘着吹拂而去的乾燥清風,餘韻繚繞、不絕於耳。
2
那之後又過了數日,身穿皮製長禮服的青年與黑衣少女造訪了城裏小巷中的古書店。好似被埋沒在建築與建築之間的小店。磚瓦焦黑的店鋪並無顯眼的招牌,對其一無所知的人還真不得其門而入。
然而,走上吱嘎作響的木頭階梯後,店內卻意外地別有洞天。
高聳書架裏滿是古書,放不進去的部分在地面上堆成一座小山。從天窗流泄而入的午後陽光,將飄落堆積在封面上的灰塵映照得如雪般晶亮。
被埋沒在褪色紙張與油墨臭味之中,黑衣少女在店內深處席地而坐,默默閱讀着。年老的矮小店主對她詢問道:
「有什麼您中意的書本嗎?」
「……」
妲麗安露出毫不掩飾的鬱悶神情,抬頭看着老店主。
接着隨即又將視線移回書本,冷淡地直言:
「妨礙我讀書 ,老頭。剛好讀得正起勁。」
「呵呵呵……真是一點都沒變啊,黑之讀姬。」
老店主神情並不見特別在意,笑着搖了搖頭。
「——爺爺,能讓我看一下這份簡介嗎?」
隨意在店內四處亂晃的修伊,忽地停下了腳步,喊了老店主過來。修伊看着的是陳列於玻璃箱中附有照片的小冊子。
「過去挑戰帕爾迪尼曲子的小提琴演奏家,幾乎全患上了精神病,最終不幸身亡。說到底那樂譜本身究竟在何處,也無人知曉……說起來就是樂譜的幻書……幻曲吧?」
從修伊的手裏搶過報紙,妲麗安不開心地說道。
妲麗安看着他遞出的花朵,無言以對。
「比起花,糖果應該比較好吧?來吧,這個拿去。」
「這藉口都很老套。」
「看起來似乎在她背後有着精明能幹的贊助人。如此規模的音樂廳,想必建造費用也相當龐大吧?」
「撒斯汀音樂廳?她爲自己蓋了音樂廳嗎?」
「…………」
「兩首曲子?」
「帕爾迪尼的作品中,現今樂譜還存在的只有兩首曲子。」
「觀衆席有一千個座位啊……明明只是個腦漿音律亂了調的小提琴之女,還真是頗自大的嘛。」
老店主看似愉快地眯起雙眼。妲麗安倒是不開心地扁着嘴角。
「咦?」
「被那女人給矇騙的傢伙們,愚不可及地在這裏做些什麼?」
「只是曾聽過這樣的傳言而已。聽說撒斯汀小姐只讓部分貴族或資產家聽自己演奏……也聽聞演奏會的會員們對她貢獻了鉅額金錢。其中似乎也有幾乎將全部財產進貢給她的人。」
放下書本的妲麗安,嚴肅地瞪着老店主。
「對了對了……提到撒斯汀小姐,之前有找到這篇報導。」
「就是你這傢伙,那邊的大餅臉。我是爲了見那個叫克莉絲託貝兒的女人來的。還不快點帶路。」
妲麗安粗聲粗氣地說完後,拉着修伊走近了附近的警衛身旁。接着半躲在修伊身後,語氣自大地直言道:
「傳言倒是聽過。像是什麼演奏了基裏耶爾摩,帕爾迪尼的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之類的。」
數百人有如包圍着建築四周般大排長龍。
「……啊?」
老店主從堆在作業桌上的紙疊中,抽出了數日前的舊報紙。文化版的一隅刊有克莉絲託貝兒.撒斯汀的名字。
克莉絲託貝兒.撒斯汀的音樂廳,幾乎位於王都正中央。
然後他忽地回頭看向背後,從展示在音樂廳入口的瑪格麗特花叢中摘下一朵花。柔和了嚴肅的表情後,堆出一個笑容。
修伊滿腹疑寶地喃喃道。妲麗安微嗔地嘟起小嘴。
警衛將那朵花裝飾在呆立當場的妲麗安髮際。
彷彿軍人出身,擁有精實體格的男子。臉上帶着鬍渣,表情也十分嚴肅。
妲麗安無趣地答道。
老店主手抵下巴,一副佯裝不知的態度
修伊困惑地咕噥着。妲麗安笑得十分壞心。
「幻曲……音樂廳……該不會……」
修伊輕描淡寫地搖了搖頭。
「明天下午將舉行音樂廳的落成典禮。所以今晚好像有典禮彩排。想必撒斯汀小姐也會出席,應該是爲了看她一眼才聚集於此的吧?搞不好能夠偷聽到她的演奏。」
姆,妲麗安的表情又更加不滿。
修伊觀察着他們的服裝及態度開口說道。
算了算出乎意料得多的警衛人數,表情帶着幾分嚴肅。
「太好了呢,妲麗安。好了 ,走吧!」
「……那是真的嗎?老頭。」
「啊啊,這樣啊,失禮了。」
「也不是有興趣。只是覺得似曾相識……」
妲麗安不屑地說道。修伊略略苦笑,環顧着四周。
突然傳來的少女聲音,讓警衛帶着滿臉警戒地回過頭來。
長着鬍渣的警員,視線滿是困惑地看向一身漆黑的瘦小少女。
小冊子封面印着一位女性的照片 是位身穿奢華絲質洋裝,抱着小提琴的年輕女孩。
瞪着聚集在音樂廳前的人羣,妲麗安不滿地皺起眉頭。
「……原來如此。也許讓貴族們進貢金錢的傳言,意外地搞不好是真的呢。」
「基裏耶爾摩.帕爾迪尼?沒聽過這個名字。」
老人臉上依舊帶着和藹的微笑,搖了搖頭。
修伊嘆了幾口氣,垮下了肩。老店主從喉嚨發出呵呵笑聲。
「……我本來以爲只有她本人是這樣,原來那女人的粉絲們腦槳音律也全亂了調啊。」
「那羣蠢蛋就爲了那種事,在這種熱死人的天氣中呆站着?」
「真是個豪華的音樂廳啊……看起來確實是花了不少錢呢。」
以如教會般的尖塔及隱庶狀屋頂所構成的美麗建築。
「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的什麼地方需要恭喜……」
「小提琴奏鳴曲〈理想國〉和〈黃昏〉……只是據說沒有半個人親耳聽過這些曲子。」
「你……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你這無禮之人……我找那個叫克莉絲託貝兒的女人有事——」
3
「那羣傢伙是怎麼回事?」
「你這個乾巴巴的老頭。」
「似乎是最近在王都頗受好評的小提琴家。」
「熱情粉絲做的事大概就是這樣吧。」
以私人演奏會場來說,還真是史無前例的容納人數。
妲麗安不帶半分感情地訴說着。彷彿是接着她的話說下去,老人悶笑了幾聲。
「怎麼辦?妲麗安。照這樣看來,想和撒斯汀小姐和海沃特先生見上一面可說是難如登天。要跟他們要回小提琴,就等待下一次機會吧?」
修伊似乎有些沮喪地嘆着氣,攤了攤手。 妲麗安臉色一僵,自語般細聲枯噥着:
是篇關於新落成的音樂廳的報導。
「……也就是說,利用了幻曲來募集有錢的後援者嗎?真令人意外。在公園遇到的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爲了金錢演奏的個性。」
「音樂廳的戒備格外森嚴也是因爲如此吧。」
越過十字路口抬頭看着建築物,修伊的表情十分複雜。
「爲什麼?」
「生涯之中共留下五十七部作品。傳說中那些曲子有如毒品般甜美,令聽者陶醉、抑或是墜落於恐懼及悲傷深淵,神蹟般的力量。」
修伊一把抱起她。
「因爲實在是太難以解讀,沒有人能夠演奏。」
老店主隨意的獨語讓修伊驚訝地回頭。
「真的是認識的人啊。她是……克莉絲託貝兒.撒斯汀。」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要找你那把拉不出什麼好音樂的小提琴。」
被四兩撥千斤岔開問題的妲麗安,不甘願地咬牙切齒。
修伊沉重地嘆了口氣。
「喂,那邊的傢伙!」
老頭子語帶揶揄地說完後,打開了玻璃箱。修伊接過略帶髒污的小冊子,確認了封面的照片後皺起眉頭。
隊列之中,主要都是些一身貴氣的紳士和婦人。他們似乎等不及某些事物似的閉着眼,悶不吭聲一直站在原地。彷彿乾旱地帶的人們在祈雨般,令人感到詭譎的場面。
「如果迷路了的話,前面有警察站崗的地方,去那邊跟他們講。這邊正在搬運資材,很危險的喔。」-
「哦呀,小少爺對這樣的女性有興趣啊,確實是個美麗的小姐。」
老店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整理塌下來的書山。
修伊疑惑地歪着頭。
「應該是撒斯汀小姐的粉絲吧?」
糖果被握在手裏,妲麗安氣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小姑娘,和媽媽走散了嗎?」
「傳說?不是應該有人親耳聽過嗎?如果像這樣的作曲家,毫無疑問的應該會留有記錄纔對……」
內容是王都建設中的管絃樂演奏會場已經完工,不久後將舉行落成典禮。看了會場的名字後,修伊輕輕倒抽一 口氣。
「是十八世紀末的義大利作曲家。」
「誰都無法演奏的夢幻曲子啊……」
「而她能夠演奏那幻曲是嗎?」
「恭喜你,修伊。如此便客觀地證明了你沒有看女人的眼光。」
表情看似無法判斷應該怎麼對待這個小女孩。
「你知道她啊?爺爺。」
「據說在技術上及音樂上都用了很多難以理解的樂句,不論是擁有多高深技術的名家都無法完全重現。」
「這個嘛,是不是事實就不得而知了。我對音樂可說是一竅不通。」
警衛說完後,把手伸進上衣口袋拿出了某樣東西。他粗糙的掌心放着一個裹着彩色包裝紙的糖果。
「我說,你幹什麼啊!修伊。給我等一下。我賜予你開門的權利,快去把那個大餅臉給我搗個稀巴爛……我不是說叫你等一下了嗎!」
「噓……妲麗安。」
離開警衛一段相當的距離之後,修伊在妲麗安的耳畔竊竊私語。
「到了現在還有什麼話好說的!你這背叛者!」
停下了揮動不停的腳,妲麗安雙眼半闔地瞪着修伊。
修伊指着正在穿越十字路口的一個男子背影。身穿工作服的纖瘦男子,有着一頭隨意留長、四處因睡痕而隨意亂翹的頭髮。
「你覺不覺得那個背影似曾相識?妲麗安。」
「……確實是……那個乳臭未乾的亂髮男……」
「嗯。我覺得就是和撒斯汀小姐一起的那位男士。可是……」
「爲什麼那傢伙會偷偷摸摸、掩人耳目似的走在那種地方呢?」
妲麗安一臉狐疑地看着模樣極似達拉里歐的人。
工作服男子走過小路往音樂廳內部而去。行動有些可疑,似乎很怕被人看到。
「那邊是音樂廳的機械室嗎?真奇怪啊……我還以爲他是撒斯汀小姐的同伴……爲什麼一個人跑去那種地方呢?」
看着擺在小路路口的指示板,修伊歪頭。
妲麗安將從警衛那裏得來的糖果放入口中。
「搞不好那個指示板上寫的是騙人的?」
嗯~修伊佩服地低語道。
「爲了欺騙纏人的粉絲的僞裝用指示板嗎……有可能啊。莫非撒斯汀小姐也在這前方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還呆呆的站着幹嘛?還不快點去追那乳臭未乾的傢伙。」
「等等我,妲麗安。」
喀,發出了沉重的聲響,妲麗安倒抽一 口氣。
修伊眉頭深鎖。
與機械連結在一起的人影真面目,是仿鋼琴演奏者所製作出來的人偶
「對,達拉里歐做的。」
妲麗安丟下這句話,就消失在小路深處了。修伊錯愕地看着她這副好似任性幼貓般的模樣。
克莉絲託貝兒的回答冷如冰霜。修伊淺淺地嘆了口氣。
「因爲這裏是我的房間。」
「達拉里歐……嗎?他對你來說是怎麼樣的存在呢?克莉絲託貝兒。」
黑衣少女注視着的是從精密機械延伸而出的無數的線。線的前方有着音樂會用的大型三角鋼琴。然後,坐在鐦琴前的是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男子。在地下室的黑暗之中,男子睜着雙眼坐着,動也不動。
「修伊,你看那裏……」
克莉絲託貝兒輕描淡寫地回答了修伊的疑問。
「哎唷!放開我!你這凡夫俗子!」
那是個高個子的人影。原來地下室裏除了修伊兩人還有其他人。注意力全被升降底座上的機械給吸引,修伊的反應慢了一步。人影像是狙擊獵物的猛獸般隱去腳步聲接近而來,舉起黑色棍棒對準了妲麗安。
以缺乏情感波動的她來說,是段少有的冗長沉默。感覺似乎是修伊出乎意料的疑問讓她感到十分困惑。
被棍棒毆打的太陽穴,如同宿醉般緩慢地抽痛着。
妲麗安注意到了陰暗通路中的奇怪臭味。
「我記得你。好久不見,修.安索尼.迪斯瓦特。」
修伊恍然大悟地枯嚷了聲,然後十分不愉快地眯起一眼。
「肯特利克先生。」
門的另一邊有着通往地下的陡峭樓梯。修伊馬上把力道過強、差點跌下去的她拎了起來。
「基裏耶爾摩.帕爾迪尼的小提琴譜……你果然是要拉這首曲子嗎?」
數不清的零件所構成的精密機械,及與其錯綜複雜連結着的鋼琴。以及那具穿着燕尾服的人偶——
身着華麗洋裝的女孩面無表情地說道。
修伊費盡千辛萬苦回過頭,果然看見了被綁在椅子上的黑衣少女。和修伊恰巧是背對背的模樣。
「不該看的東西……?」
抬頭望着不尋常的怪異機械,修伊嘆道。 而在他身旁的妲麗安神情顯得十分驚訝。
「那機械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我看來是鋼琴的自動演奏人偶……」
「古書店的爺爺口中的贊助人啊……原來如此。」
「……這是什麼?」
「機油的臭味啊……可是……」
「你……醒了嗎?」
克莉絲託貝兒指了指他背後。
妲麗安再次開始暴躁地拳打腳踢了起來,這次真的從修伊手中逃脫,跑了出去。接着,下一個瞬間,她駐足回頭看着他。
不久後,身爲小提琴演奏者的女孩,用不肯定的口氣喃喃說道:
修伊一臉警戒地詢問道。克莉絲託貝兒沉默了。
4
「爲了什麼?」
「不是唷。」
但是這次的沉默很短暫。小提琴演奏家女孩毫不遲疑的開口說道:
「好臭。」
「朋友?你的朋友?」
「……世界上有不應知曉的事喔,修伊。」
「打傷我之後,又把我綁在這裏,也是他乾的嗎?」
「建造這個音樂廳的人。他會給達拉里歐錢。」
「那位肯特利克先生爲什麼要抓我們呢?」
修伊迅速拎起了跳落地面,準備飛奔而出的妲麗安的脖子。
注意到樂譜一角所記載的作者署名,修伊表情一凜。
「你知道妲麗安……我的同伴在哪裏嗎?」
爲了將較重的樂器或管弦樂團團員們由地下室運至舞臺上,管絃樂圃底座的地板下裝設了油壓式升降裝置。
修伊注意到地下室亮着燈,無言地眯起眼。
修伊扭動着被五花大綁的身軀看向聲音的主人。那裏站着一位有着一頭如絲線般光滑的灰金色頭髮的女子。
修伊閉上眼短短地吁了一口氣。
「因爲達拉里歐會開心。」
看她咿咿唔唔似在碎嘴着什麼的模樣,基本上應該是清醒的。
目前看起來她似乎沒有任何外傷。但是卻爲了讓她不能開口說話,用毛巾塞住了嘴。想必是修伊昏倒後,她一如往常地破口大罵了吧。不知是什麼人覺得很煩,就堵上了她的嘴。
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音樂會的伴奏者嗎?可是……那是……」
「朋友。」
攤開其上的是褪色的古老樂譜。
大型演奏會場的地下室中,設有發電裝置或暖氣設備並非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越過了蜿蜒的小路,前方果然是通往演奏會場的後門。
「他會開心……這樣啊……」
「你的房間?這裏不是音樂廳的地下室嗎?」
修伊的怒吼讓妲麗安害怕地縮起身子。爲了保護她,修伊挺身而出。黑暗中的男子啐了一聲, 一棍揮下。
哦呀,修伊側首。
「我知道呀。」
修伊夾雜着苦笑地聳了聳肩。雖然是出乎意料的再會,但至少從眼前的她感覺不到敵意。
流淌至大衣袖子上的血跡已完全乾涸成了黑色。昏倒到現在似乎已經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此次克莉絲託貝兒也立即答道:
在被捆綁的她正前方有譜架。
修伊錯愕地聲音一顫,忽地像是注意到什麼似的回過了頭。
修伊從大衣口袋中取出燃油式軍用打火機。打火機的火焰映出的是數不清的金屬集合體。大小約相當於小型汽車。以數不清的齒輪及彈簧、鋼琴線及圓筒式音樂盒做成的
克莉絲託貝兒再度沉默了。
在妲麗安背後,打火機的光芒照不到的黑暗中,有其他人的動靜。
灰色石壁上有着一道簡樸的金屬門扉,門並沒有鎖上。
無可奈何地追着她跑了過去。
「不然是誰?」
但是修伊兩人所進入的地下室中,感覺卻不像設有如此的大型裝置。寬闊的室內十分空曠。硬要說的話,感覺倒比較像是保管大型樂器的倉庫。
在十分不舒適的椅子上,修伊醒了。
「……他是誰?」
「啊、喂……妲麗安!」
即使修伊的語氣帶着幾分責難,克莉絲託貝兒依舊面不改色。
克莉絲託貝兒對修伊的問題,不自然地搖了搖頭。
「你的目的是撒斯汀小姐所擁有的樂譜幻書嗎?爲什麼你堅持到這種地步?雖然我不知道那是多麼美妙的曲子,但是若除了她沒有人能演奏的話,那就是她應該擁有的幻書不是嗎?」
「也可以這麼說唷。」
地下室盡頭有着類似電梯的升降裝置。
「對啊。」
「…………」
是指什麼呢?修伊這麼困惑着,眼神猛地停留在置於升降底座鐵板的機械上。
「和鐘塔裏的機械真像啊……爲什麼音樂廳的地下室裏會有這種東西?」
「克莉絲託貝兒.撒斯汀……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然後在升降式底座的鐵板上,擺放着一臺怪異的機械。
打火機掉落在地,失去意識的修伊緩緩倒在黑暗之中。
被以不自然的姿勢捆綁,全身四處都在控訴着麻痹的痛楚。除了身體被綁在椅背上外,手腕也被綁在背後。幾乎是完全無法動彈的狀態。
爲了尋找妲麗安的身影四處張望着,從極近的距離傳來了某人的聲音。
「他說,你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妲麗安推開門,逕自走了進去。
「妲麗安!趴下!」
修伊吸了一下鼻子後,蹙起眉頭。
修伊喫驚地挑高了眉。克莉絲託貝兒緩緩點了點頭。
「溫柔的人。」
總是面無表情的她,那瞬間似乎浮現了淺淺的微笑,這讓修伊感到莫名的疑惑。克莉絲託貝兒對沉默不語的修伊問道:
「修伊喜歡達拉里歐嗎?」
對於她如此純樸率直的疑問,修伊微笑着點了點頭。
「喜歡啊。再說他對我的小提琴還有再造之恩。」
「這樣啊……那麼,我就讓你跟這孩子一起聽聽音樂。」
克莉絲託貝兒這麼說着,取下了放在架上的小提琴。看起來是價值連城、頗有年代的小提琴。她隨意地架起小提琴開始調音。
「你該不會要在這裏爲我演奏吧?」
低頭看看自己遭五花大綁的模樣,修伊愕然一笑。但是女孩正經八百地點了點頭。
「其他的我什麼也做不到了。」
這麼說着,克莉絲託貝兒開始拉起了小提琴。曲子和她在公園演奏的相同,是知名的隨想曲。
接着,彷彿呼應着她的演奏,升降底座上的機械人偶開始動了起來。
像是被注入生命般行雲流水的動作,「他」的指尖開始敲起了鍵盤,華麗的音樂洪流滿溢而出。
那演奏讓修伊驚訝地瞪大了雙眼。動作幾乎分不出和人類音樂家的差別,就算和一流鋼琴家相比也是毫不遜色。
得到愛用的樂器及優秀的伴奏者,克莉絲託貝兒的演奏似乎更加錦上添花。就連咿咿唔唔吵個不停的妲麗安,都被演奏所懾安靜了下來。
在克莉絲託貝兒演奏結束的同時,演奏鋼琴的人偶也停了下來。
克莉絲託貝兒所說,和朋友一起演奏一事所言非虛。該具自動演奏人偶的設計是呼應着克莉絲託貝兒的演奏而啓動。
克莉絲託貝兒那超越人類極限的精湛演奏技術,一般伴奏者無法望其項背。或許能與她共同演奏的,也唯有那具自動演奏人偶吧。
修伊還沉浸在演奏的餘韻之中,默默看着放下小提琴的女孩。
忽地有人代修伊開口喚了她的名字:
她曾說這個地下室是她的房間。還有那具自動演奏人偶是她的朋友——
「演奏幻曲的……機械?」
文弱的臉龐痛苦地扭曲着,達泣里歐緩緩搖了搖頭。
「什麼意思?」
「至今只能讓有限的少數人士聽,但今後可就不同了。只要來到這個會場,任何人都能聆聽並享受美妙的幻曲。對於想接觸藝術的人來說,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了。」
「——不要再說了!」
身爲肯特利克護衛的男子,從達拉里歐的死角對他開了槍。
「你的爲所欲爲還真是令人困擾啊,達拉里歐。」
「帶她一起逃走?你想要阻止落成典禮嗎?」
「……『我們』?是『她』纔對吧?」
是槍聲。
哦呀,肯特利克低頭看着黑衣少女,露出感嘆不已的誇張表情。
「嗯?」
升降底座上的精密自動演奏人偶,還有站在人偶旁邊,灰金色頭髮、面無表情的女孩——望着這些,他倒抽了一口氣。
或許是慌慌張張地飛奔而來,看起來氣喘吁吁。應該是在外面注意到克莉絲託貝兒的演奏傳了出去,而急忙往地下室飛奔而來的吧。
「是的。不過作爲交換條件,你們得答應我一個請求。」
「原來如此。聚集在會場前的克莉絲託貝兒的粉絲們,換言之就是沉浸在幻曲中的成癮患者啊。怪不得我覺得氣氛有些奇怪。」
「哎呀,只有我們能夠演奏幻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達拉里歐苦惱地擠出這幾句話。
「若是作爲這世上無與倫比的美妙幻曲的代價,也是很合理的代價吧。」
達拉里歐語帶懇求說道。 肯特利克無趣地用鼻子笑了幾聲。
「聽過她真正的演奏後,你一定會改變心意的。」
「原來如此。克莉絲託貝兒……她是……」
實業家氣質的男子語調異常溫柔。
冷冷地低頭望着倒臥地面的達拉里歐,肯特利克如此說道。
妲麗安代替他開口說道:
下一秒,響起了似是破裂的尖銳聲音。
確認了克莉絲託貝兒和修伊兩人間的友好氣氛後,達拉里歐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黑衣男子左手拿着黑色棍棒,和拿來毆打修伊的樣式相同。接着他右手握着小型自動槍枝貓準了達拉里歐。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修伊臉部扭曲,瞪着笑得開懷的肯特利克。
「這東西只不過是機械。跟躺在那裏的廢物一樣,只不過是爲了演奏樂器而被製造出來的機械人偶而已。哎呀,爲了演奏幻曲之類的難解譜面,爲了那麼點複雜構造可是仍花了不少錢。」
肯特利克毫不愧疚、悠哉地搖了搖頭。
肯特利克得意地悶笑着,語調隨即轉成興奮。
「她……克莉絲託貝兒不是你們的工具。她有自己的意志。請不要再做令她悲傷的事了。如果你們打算利用克莉絲託貝兒的演奏讓衆人受苦的話,我就公開她的設計圖——」
黑衣少女不悅地肯定了修伊的提問。
「真不巧,由於以前家庭教師那斯巴達式的軍式教育,讓我對古典音樂有着不好的回憶。撒斯汀小姐的演奏確實是精采絕倫,但可沒有想聽到願意付費的地步。所以可以麻煩你解開我們的繩子嗎?贊助人先生。」
「肯特利克先生……莫非你是打算讓他們聽克莉絲託貝兒的演奏會……」
「你在……讓他們聽你的小提琴啊……」
達拉里歐高聲說道,一把抓住了肯特利克胸前。
修伊一臉訝異,看着面無表情佇立着的克莉絲託貝兒。
「你是打算讓我們聽幻曲……帕爾迪尼的小提琴奏鳴曲嗎?」
修伊一臉露骨的不耐表情,回望肯特利克。
修伊狐疑地看着肯特利克的從容不迫,沉默了下來。
「請把她……請帶着克莉絲託貝兒跟你們一起走。之後的事我會負起一切責任。所以,無論如何請在落成典禮開始之前,把她帶離此處。」
「正是如此。」
但是修伊一臉警戒地問他:
達拉里歐的怒吼打斷了肯特利克流暢的演說。
「不。是『我們』喔。迪斯瓦特大人。」
「……你說過帕爾迪尼的樂曲,能如毒品般使聽者陶醉其中對吧,妲麗安?」
「克莉絲託貝兒……」
「不過,你放心吧。我不會傷害他們的。再怎麼說也要讓他們成爲我們的上賓。」
「……簡單說,那首曲子就算有着和毒品相同的成癮性也不奇怪。」
肯特利克不耐煩地抬頭看着喊破嗓子的達拉里歐。然後,在他面前緩緩彈了彈右手的手指。
當然啊,肯特利克點着頭。
肯特利克以莫名自信滿滿的語氣說道。
「我也是別無選擇啊。還不是因爲他們看到了這個房間。說到底他們可是跟着你屁股後面來的不是嗎?真是太大意了啊,達拉里歐。」
緩緩走入地下室的是位肥胖的中年男子,橫看豎看就是生得一副精明能幹的實業家模樣,壓迫感十足的男子。
據說能夠演奏難解的帕爾迪尼奏鳴曲的,唯有天才小提琴演奏者克莉絲託貝兒。但令人喫驚的是,本應單純只是贊助人的肯特利克,在他眼中似乎毫不重視她本身的意志。但是……
「確實只要聽過一次帕爾迪尼幻曲的人,就絕對無法忘記那種感動,變得一直想要聽到那首曲子。每聽一次演奏,成癮性就愈重,不久後,漸漸會爲了聽到幻曲而服從任何命令。」
「要嘴硬也只剩現在了喔,迪斯瓦特大人。」
「肯特利克先生……」
「那種事不可能被允許的!請你住手,肯特利克經理!本來我們約好的,應該是讓她演奏幻曲,直到音樂廳完成而已。像這樣利用克莉絲託貝兒強迫別人服從的事,和約定的不同。」
語畢,精明能幹的贊助人毫無畏懼地笑了。
「是的。」
這麼說着,他先繞到修伊背後,取下塞在妲麗安嘴裏的毛巾。被塞住的嘴終於重獲自由的妲麗安,筋疲力盡地嘆了口氣。即使如此還是不改自大語氣地問道:
「再說,服從我們的可不僅限於王都居民喔。只要是聽過帕爾迪尼幻曲的人,任何人都會變成我們的俘虜。包含這個國家的所有居民,接下來就算是這個國家的國王,都會爲了我們而工作吧。這已經是革命了喔,迪斯瓦特大人。以藝術發動,沒有流一滴血的美麗革命。」
把話說絕的肯特利克眼前,達拉里歐的瘦削身子晃動了一下。
達拉里歐「唔」地一聲詞窮了。
愉快地看着沉吟着的修伊,肯特利克得意地說着。
修伊表情苦不堪言地啐了一聲。
「……哎呀哎呀。」
「不管如何,那位年輕人可是跟迪斯瓦特子爵有關的人啊。雖然早已沒落,但也還是個貴族名門。成爲我們的客人可說是名符其實。」
雙頰因怒氣漲紅着,他靠近肯特利克。
「你就是這麼壓榨了他們的財產,建造了這個音樂廳是吧?」
達拉里歐聲音顫抖着喚了男子之名。
「到此爲止——」
「不用擔心,『那傢伙』的調整,今後我將僱用你的助手來做。」
「你、你們纔是在做些什麼呢!把毫無關連的人監禁在這種地方。連這麼小的女孩都……」
「事到如今你還想怎麼樣?你這乳臭未乾的亂髮男!該不會想放我們走吧?」
「抱歉,請什麼都別問,修伊先生……我現在幫你解開繩子。」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鬼話?達拉里歐.海沃特。說到底,這件事可是由你開始的吧?你以爲我們到現在投資了多少錢?你以爲你製作的這個幻曲演奏機械的龐大費用,是誰替你付的……?」
「爲什麼要這麼做?這個音樂廳不是爲了她建造的嗎?」
「上賓?」
修伊聲音沙啞地喃喃道。
「達拉里歐……這個地下室是怎麼回事?還有那具自動演奏人偶又是……?如果那個真的是你做出來的,你到底是何許人物?」
「看來是打算就聚集大批王都居民,將他們變成服從命令的奴隸是吧?」
接着,迴盪起了沉重混濁的聲音:
穿越地下室通道而來的是一頭亂髮的工作服男子。是達拉里歐。
「你知道奇幻樂譜的存在啊?真不愧是以搜書狂聞名的迪斯瓦特子爵孫子的同伴啊。過去子爵得到了奇幻個人圖書館——『丹特麗安的書架』的謠言,搞不好意外地是真的呢。太棒了……」
「是的。正因如此,她纔不能留在這裏。再這樣下去,王都會完蛋的——」
黑衣少女不屑地冷然問道。但是肯特利克卻冠冕堂皇地點了點頭。
胸口染滿鮮血,達拉里歐緩緩倒地。克莉絲託貝兒則是面不改色地看着這一幕。
「不是的。」
站在他身旁的護衛,是位身着黑衣的高眺男子。
「…………」
就在此時,隨着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響,地下室緊閉的其中一道門扉來勢洶洶地被打開了。
肯特利克說完,愉快地笑了。
修伊對他這一廂情願的說詞皺起眉頭。達拉里歐則是錯愕地臉色大變。
怎麼這樣,達拉里歐微弱地呻吟着。
「她?哈哈……希望你別搞錯了,迪斯瓦特大人。」
達拉里歐像是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
肯特利克四平八穩地反駁着拚命抗議的達拉里歐。
修伊驚訝地反問道。達拉里歐一邊解開修伊手腕的繩子,表情扭曲着。
「……可惜了,達拉里歐。雖然以一個音樂工匠來說,你確實有兩把刷子……但是如果你是個再聰明一點的男子,也許能讓你好過些。」
達拉里歐瞪着肯特利克,痛苦地喘息着:
「肯特利克先生……你一開始就是這麼盤算的……」
「請不要把我想得這麼壞。要是你又擅自把那具人偶帶出去的話,我可是很困擾。」
肯特利克微笑着理了理凌亂的衣服前襟。
被綁在椅子上的修伊,束手無策地望着這一幕。
「達拉里歐……怎麼了?」
看着倒在地板上痛苦不堪的達拉里歐,克莉絲託貝兒茫然詢問。
妲麗安回答了她的疑問:
「那個男人要死了。」
演奏小提琴的機械女孩,面無表情地望着冷冰冰訴說着的妲麗安。
「死?」
「就是壞掉的意思。」
像是在解析妲麗安字句的意思,克莉絲託貝兒短暫地沉默了。
「達拉里歐壞掉了嗎?誰可以修好他呢?」
黑衣少女悄悄地搖了搖頭。
「沒辦法修好……生命一旦毀壞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達拉里歐……已經……修不好了……」
克莉絲託貝兒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倒地的達拉里歐,低聲說道。
即使如此,她依然面不改色。
「開演的時間快到了。克莉絲託貝兒,快去準備演奏。」
那是看起來很幸福的微笑——
即使半毀依然持續演奏的她的側臉浮現了奇妙的表情。
終於被解開繩子的妲麗安,彷彿全身溼透的幼貓般甩了甩頭。
「是啊,快點逃纔是上上之策。這邊馬上就要塌了。」
克莉絲託貝兒的演奏已非僅僅是小提琴的音色,而是化爲更加具破壞性的音波。如地鳴般的囊響之後,建築物開始晃動,震耳欲聾的高頻使得照明的玻璃碎裂。
克莉絲託貝兒所演奏的小提琴音色,亦清晰地在地下室迴響着。
其中幾位獲救的負傷人士,事後如此對河新聞記者表示。
身負槍傷的達拉里歐拖着受傷的身體,爬往修伊背後。
黑衣少女的表情出現了細微變化。
5
修伊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地面延伸的階梯飛奔而上,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妲麗安壓着倒吊狀態下的黑裙子,眼看幻書漸漸消失的這一幕,大受打擊地發出了難爲情的聲音。
曾經富麗堂皇的建築物再不復見,完全成了一堆悽慘的瓦礫小山。
克莉絲託貝爾可是演奏的瞬間,似乎這麼被她的小提琴所命令:快點離開這裏。
下一秒,地下室完全崩塌了,修伊兩人的背後都被封鎖在黑暗之中。
「但是,爲此便需要龐大的開發經費。而借錢給我的就是肯特利克經理……我本來是想利用他的。」
將不斷抵抗的妲麗安雙腳扛上肩,修伊腳步倉皇地往地上的通道而去。數不清的瓦礫開始落在他們經過的地方,壓垮了地下室。
「修伊,快點。這樣下去這幢建築物要……」
此時,從崩塌的天花板裂縫中,看見了站在舞臺上的克莉絲託貝兒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悽慘漠樣。因爲幻曲的效果,她自己的身腿也已半毀,四處可見體內的零件暴露在外。
「你要去哪?肯特利克經理?」
或許是幻曲所擁有的魔力本身穿越了建築的牆壁及地板傳了過來。
「基裏耶爾摩.帕爾迪尼的樂譜,是我找出來的。任誰都無法演奏的夢幻難曲……一知道它的存在,我心中馬上就浮出了這個點子。如果我製造的機械能夠熟練地拉出這首曲子的話,想必能給嘲笑自動演奏機械的音樂家們一點顏色瞧瞧——」
「幻曲?這首嗎?這就是如毒品般的甜美旋律……?」
回頭看着被丟下的譜架,修伊大喊。妲麗安嚴肅地點了點頭。
「糟了。這可不是梧住耳朵就能解決的事啊……」
「咦?」
「抱歉……修伊先生。居然把你捲進了這種事。」
「張開眼睛!達拉里歐。她還沒有對你——」
「是〈黃昏〉嗎……!」
「哼,什麼自己的意志。你看看,設計者都要死了,表情連變都沒變。那傢伙果然是個機械啊!沒有血淚的人偶。不過,外表倒是還不錯啦。」
「是帕爾迪尼的小提琴奏鳴曲。」
事情發生在轉眼之間。但是,修伊確實親眼看見了。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本來幻曲什麼的根本就無所謂。我只是希望克莉絲託貝兒可以得到幸福而已啊……爲什麼,我……」
隨着沉重聲響響起,綁住修伊身體的繩子斷了。
據聞,那一天最後響起的小提琴的哀切音色,在身處王都的衆人耳中揮之不去——
音樂廳的落成典禮應該已經開始了吧。或許是因爲克莉絲託貝兒登臺,觀衆們更上層樓的狂熱氣氛傳了過來。
「YES,讓人聽了會陷入恐懼及悲傷深淵的『破壞的幻曲』。」
修伊向着即將走出地下室的贊助人背影詢問道。
「準備好伴奏用的機械後,我們將會在舞臺後臺的隔音室,悠哉地觀察其他聽衆的模樣。雖然這地方有點髒,對你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迪斯瓦特大人,你們就在這裏慢慢地享受機械人偶的演奏吧——奇幻小提琴奏鳴曲〈理想國〉。」
「而你所做出來的就是克莉絲託貝兒對吧?」
「現存帕爾迪尼的樂譜有兩首曲子……這首不是肯特利克命令她演奏的〈理想國〉。是剩下的另一首曲子……」
肯特利克拿出懷錶說道。
不過幾乎都是因爲避難時驚慌而受傷,並沒有因爲被捲入音樂廳倒塌而身負重傷的聽衆。
至今仍被五花大綁的妲麗安抬頭往上看並悄悄說道:
事故的隔週,再度造訪音樂廳的廢墟,修伊冷冷說道。
據聞即使衆人拼了命地搜索,最後還是沒有發現她的遺體。
啐了一聲,修伊撿起小刀。然而,即使能割斷妲麗安的繩子,事到如今幾乎已不可能在.幻曲的效果出現前逃離地下室。
「放棄吧!妲麗安,沒時間了。」
修伊就這麼抱着妲麗安,往地下室的出口飛奔而去。妲麗安大喫一驚,拚命敲打着他的背。
「NO。演奏曲目不一樣。」
修伊錯愕地反問,她搖了搖頭。
「不管怎麼說,能夠演奏該樂譜的人也已經不在了。克莉絲託貝兒已經不在了……」
妲麗安冷酷詢問達拉里歐。
「達拉里歐!」
她的表情有着前所未有的認真,瞪着地下室的柱子。粗壯的橡木柱隨着小提琴演奏震動着,表面也開始出現皸裂。修伊頭上如雪片般落下的是剝落的建材碎片。
修伊身旁的黑衣少女眼神滿是怨慰地瞪着他。
遭破壞的地下室天花板化爲瓦礫落在達拉里歐的遺體之上。
「你在幹什麼啊,笨蛋!我們還沒有回收幻書。帕爾迪尼的樂譜還在這裏——」
「這是……怎麼回事?」
「幻曲永遠失傳了……都是因爲你那時候無視我的命令所害的!」
「幻書……」
妲麗安緩緩訴說着。
修伊咬脣,抬頭看着激烈晃動着的天花板。
修伊激動地搖晃着樂器工匠,但是他卻再也沒有睜開眼睛。刀子從他無力垂下的手中掉落。
「啊、啊啊……」
「你說什麼?」
樂器工匠悲傷地點了點頭。
對修伊的制止視若無睹,達拉里歐又在刀子上使了幾分力。他的脣中逸出痛苦的喘息。
他從工作服口袋中取出工作用小刀,打算利用它割斷修伊的繩子。
「是的。但是,即使對我而言,她最後能成爲如此近似人類的模樣是個失策。但爲了演奏帕爾迪尼的曲子,這些無論如何都是必須的。不只是外貌,連與人類相似的感情和心也——」 「心?」
管絃樂圃底座的升降裝置開始動作,被穿上燕尾服的自動演奏人偶與三角鋼琴一同升上了舞臺。
接着他帶着克莉絲託貝兒走出了地下室。
萬般無奈地吐出口氣,修伊僅僅回頭看了背後一眼。
「不可以……達拉里歐先生。再動的話,你的傷口……」
而在建築崩塌時,正在舞臺上演奏的克麗絲託貝爾.撒斯汀則不知去向。

肯特利克回過頭來,彎起脣角露出一個惡魔似的微笑。
「這個計劃唯一的缺點,就是我們無法傾聽那傢伙的演奏啊。真可惜。據說這幻曲似乎已經可稱爲極樂了呢。」
「克莉絲託貝兒……違抗命令,演奏了不同的曲子……?」
最後,在這起事故中喪命的,只有演奏會場的經理肯特利克先生及其手下。因爲關在隔音室中的他們無法聽到克莉絲託貝爾的警告。
黑衣男子將小提琴和琴弓交給了克莉絲託貝兒。她並無特別反抗,接了下來。肯特利克看着這一幕,嘲諷地笑了。
修伊護着妲麗安,抱起她瘦小的身軀呻吟道。
「……我是出生在……機械工匠之家。」
低頭看着已命喪黃泉的達拉里歐的背影,修伊無聲自語道。
6
達拉里歐微笑着。
撒斯汀.音樂廳的倒塌事件,出現數百人以上的負傷者的大慘況。
這麼說着,達拉里歐自嘲地笑了。
「NO……」
「我父親……也是自動演奏機械的製造業者。可是爸爸做出來的自動演奏機械,再怎麼樣都無法達到人類的演奏水準,被音樂家們不屑一顧。所以我才一直希望能做出更高級的機械……擁有與人類相同的感情,能演奏出打動人心音樂的機械。」
達拉里歐力竭倒下,雙手恢復自由的修伊連忙伸手抱住他。
緊握着滿是鮮血的雙手,達拉里歐悲傷地閉上了眼。
「演奏開始了。」
僅僅數分鐘之後,音樂廳全毀,成了慘不忍睹的廢墟。
從觀衆席傳來盛大的拍手聲,連修伊兩人所在的地下室都如雷貫耳。
「沒錯。克莉絲託貝兒並不是一開始就能做出像這樣的演奏。從如嬰兒般的無知狀態,開始反覆着一點一滴學習及調整,如此一來她的演奏才漸漸趨近完成。我們……一直都是兩個人……」
達拉里歐在顫抖的手臂上又加了幾分力,傷口的出血也開始加劇。
「這樣看來,應該也不可能挖出帕爾迪尼的樂譜了……」
修伊落寞地說着,將手中的花束放置在殘骸之上。
白色花瓣落下幾瓣,無聲地隨風繾綣而去。
「達拉里歐曾說過,爲了讓她演奏幻曲,無論如何都必需將克莉絲託貝兒打造成 ——與人類相同的姿態不可。」
「YES……」
妲麗安不帶感情的雙瞳看向修伊。
「所謂克莉絲託貝兒這個存在,其形態皆是隨着帕爾迪尼的樂譜而定。換言之,是否那樂譜本身即是她真正的設計圖?」
「…………」
有着人造人偶般美貌的黑衣少女並不打算做出任何回答。
她只是默默撫上了埋在自身胸口的老舊鎖頭。
封印了幻書書架的門扉大鎖。
修伊悄悄吐出一口氣。
「妲麗安……我有一點不太明白,爲什麼克莉絲託貝兒那時會演奏〈黃昏〉呢?肯特利克確實是命令她演奏〈理想國〉了啊。該不會她果然有心……」
「NO……」
妲麗安阻止修伊繼續說下去,胡亂地搖了搖頭。
「若是想成達拉里歐瞞着肯特利克他們,事先對她做出調整的話,便沒有什麼好驚訝的了……調整成在落成典禮的舞臺上演奏破壞的幻曲。」
「調整?原來如此……爲了不要讓克莉絲託貝兒被利用來爲非作歹啊。」
「若是身爲她的設計者的那位男子,必定是小事一椿。」
然後妲麗安略顯寂寞地伏下雙眼。
「但是,若不是因爲任何人的命令,而是出於她本身的意志彈奏了那首樂曲——」
妲麗安的話停在這裏,修伊也不打算問下去。
抱緊了古書,她陶醉地說着。白皙臉頰飛上些許潮紅,羞赧地伏下雙眼。
一本是不夠的。只有一本是不完整的。
太陽與月亮、光明與黑暗、神祇與惡魔、男與女——
語畢,修伊邁步而出。妲麗安不情不願地抓着他的大衣下襬跟了上去。小臉寫滿了不悅的她,臉頰被口中的糖果撐得鼓鼓的。
「我拒絕。跟你這種音癡一起學樂器的話,會被傳染音癡的。」
她的脣勾勒出了一個扭曲的微笑。
「那點小事,去問呆站在那邊的小囉嘍就有辦法了。」
視線依然優雅地低垂,從她喉中發出的是情感淡薄的無機質嗓音。接下來那聲音又帶了幾分歡喜:
「對了,機會難得,你要是開始學學什麼樂器應該也不錯喔,妲麗安。」
「但是,是的,我知道的。如果那位人士敢做出背叛我這種卑劣行徑,一定會遭到令人戰慄的不幸。」
「……妲麗安?」
「真過分。要這樣說的話,你常常在看書時哼的歌還不是五音不全。」
修伊不懷好意地笑問道。妲麗安銳利地瞪了回去。
她最後所演奏的曲目,或許是她自己本身的情感。在她不懂悲傷與哭泣的心中,因爲得知達拉里歐的死亡所生出的情感——
經年累月下來,書已嚴重褪色、傷痕累累。但是,由於不吝嗇地使用了高級羊皮紙封裝,無論是誰都可一眼看出是十分貴重的物品。
少女謾罵着青年的尖細聲音,混雜在王都的人潮之中漸漸遠去。乾爽而令人心曠神怡的初夏微風,在瞬間留下了如同音樂演奏般的美妙聲音,溫柔地穿越城市遠去。
這個世界上成對互補的調和概念,維持了所有的秩序。
妲麗安這麼說着,同時面無表情地望向天空。
她知道的。再過不久她所等待的人一定會出現。
在可俯瞰炫目水面的小橋之上,站着一位年輕女子。
妲麗安態度有着明顯的不悅,粗魯地撥開了修伊的手臂。哼,粗聲粗氣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搖曳着長髮背對他。
「是啦是啦……」
「囉嗦。別管那個了,你快給我閉上嘴帶我去車站!」
但是她心裏明白這是不完整的。
若然如此,此書也應有成對的另一本書纔對。
「啊啊,好期待呀。我命中註定的人,究竟是多麼棒的男士呢——」
接着她似乎膽怯地肩頭微微顫抖着。低頭看着一直抱在胸前的書,說給自己聽似的悄聲道。
「已經無法確認事實真相如何了,不過……」
撐着純白素淨陽傘的美麗女子。
「都是你害我心情不好。因爲不開心,我要回家了。」
修伊疑惑地看着略帶祈願般語氣的妲麗安,悄悄地將掌心抵上了黑衣少女額頭,擔心地皺起眉頭。
然後以她本身來說,理應也有個註定會邂逅的命運之人。
她胸前抱着一本以異國語言撰寫而成的古老書籍。
那首幻曲是恐懼與哀傷的曲子。
「你在說什麼啊,你這脫線的傢伙!自己是音癡還敢說別人是音癡,說這種不負責任的屁話!」
「你在做什麼?修伊。」
爲了演奏幻曲而生的機械女孩。
「全身流動的血液會沸騰,像蒸氣一般噴發而出。所謂的肌肉會被燒至靡爛,從骨頭上剝離而腐壞。醜陋的臟器四散在地,血肉、骨頭和胸口都瀰漫着燒焦的異臭,然後因爲這地獄般的痛苦嚎啕大哭,最後在地面痛苦地打滾至死。那是違背誓約之人的宿命,背叛了『我和幻書』的人所應得的報應。」
因爲幻書是如此告訴她的。
學園都市是水道之城。城裏有着錯綜複雜、數不清的運河匯流入橫跨城市的大河。雲層間透出淺淺的午後陽光,映得運河水面美不勝收。
「妲麗安?你打算一個人回去嗎?你不是不知道路嗎……」
「好期待啊。我的命中註定之人,究竟是多麼棒的男士呢?」
「……你……這……超級大白癡!」
此時修伊靈機一動地彈指說道:
「沒啦……因爲你說了異樣溫柔的話,我想說你是不是發燒了。」
不久後,她一臉憤慨地回來了。
「怎麼了?妲麗安。被敷衍了一下之後趕了回來嗎?」
「好啦好啦。」
「是啊,我知道的。與你成對的另一本書所選擇的男士,一定是位與它十分匹配,誠實可靠的人吧。是絕對不會做出不義及不貞的行爲,深情且理性的人。」
「那個男人的願望,最終實現了。她終於發現了幸福的意義……過去那男子給予自己的溫柔,對自己而言即是幸福。」
語畢,妲麗安半藏身於街燈陰影下,向站在附近的路人搭話。路人雖然眼神可疑地看着黑衣少女,不久終於三言兩語地開始交談,然後對方不知把什麼交給她之後便步行離開了。
妲麗安困惑地瞪着修伊。
搖晃着純白的陽傘,她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