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月下M人」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1.1萬 字

1
那是一幢古老的石造大宅。
落魄地方領主的別墅。相對於其佔地廣闊,卻算不上豪宅,只不過是個歷史悠久的建築。
宅邸中沒有任何僕人。
本來就平凡無奇的建築,因此而顯得更加冷清。
家中陳設的傢俱和日用品,全只是些基本必需品,其他諸如繪畫和雕刻等等的裝飾類物品一概沒有,取而代之的是滿屋子的書。
老舊的、全新的,價值連城的、一文不值的,從貴重的學術書籍到翻過就丟的大衆小說——古今東西各式各樣的書籍,全都混雜地塞在宅邸書架裏,塞不進的書本丟得滿地都是。
這裏就是以病態搜書狂聞名的奇人——已故的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宅邸。
朝東南的宅邸內側有座小庭園。
傍晚的陽光溫和地斜映其中。
雖然當季的花朵盛放各處,但大部分庭園還是雜草叢生。
應該是數年都沒人整理了吧,庭園還比較像是荒野。
有位男子獨行於庭園的石板地上。
由男子一身輕便衣飾推測,應該是宅邸居民。
年齡約莫二十歲左右,身穿飛行員皮夾克,只有右手戴着皮製手套。
年輕人有着看起來家世良好的端正五官,卻令人感覺難以捉摸。
給人的印象並不粗俗,但是行爲舉止在在都似受過嚴格訓練的士兵般沒有破綻。
不久後,他佇足在一幢小建築物之前。
那是一間小型玻璃帷幕溫室。
「妲麗安?」
青年往溫室深處喊道。
「十三年?」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這是植物啊!」
「『該不會』是什麼意思?」
「是瑞士巧克力喔!。」
修伊對於這個聞所未聞的名字感到疑惑。
「在下是古萊克斯頓商會的人。」
「……巧克力!」
一手撫着被踢傷的腳,修伊的眼角浮現淚光呻吟着。
修伊帶着椰揄的笑意開口:
「沒啦,只是沒想到你也會喜歡這些花花草草。」
「話說回來,修伊……直到剛纔,不是還有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婆一直死皮賴臉的待在這裏嗎?」
「這是什麼玩意兒?」
「老姑婆……你該不會是指卡蜜拉吧?」
澆花器中的水已一滴不剩,妲麗安的語氣忽地一變。
來訪宅邸的客人是兩位陌生男子。
「……古萊克斯頓商會?」
另一位應該也已年過二十五,體態結實略爲發福,不知何故會令人聯想到野豬的男子。兩人都穿着良好剪裁設計的服飾,但認真說來並不適合他們。
「其實我並沒有特別喜歡花。」
「自家宅邸的溫室居然有這種東西。」
「不過,祖父在不久之前已經去世了,這裏已經……」
少女的黑衣上綴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寬鬆的澎起,勾勒出她輪廓的是金屬的手甲及粗糙的腰鎧,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取代緞帶結在她胸前的,是個陳舊的金屬箱子。
紅髮男子察覺修伊兩人到來,臉上堆起了殷勤微笑道了聲好。遲了些許,微胖男子也行了禮。
因爲諸多葉片及藤蔓的遮蔽,目測無法判斷其確切的大小。不過,單就其莖部粗細來看,足夠一般成人藏身其後還綽綽有餘。高度約是修伊身高的兩倍,地面處有着些微隆起,看得出來根部也同樣相當發達。
「沒有什麼需要不好意思的啦!」
「這個嘛,算是啦!」
少女冷冷地點了點頭,回答了修伊的話。
男子們臉上出現了些許動搖的神色。
修伊驚訝地抬起頭。
是位身着漆黑衣飾的瘦小少女。
少女聽見聲音後回過頭來。
一副絕美容顏好似昂貴的陶瓷人偶。
「你的朋友怎麼品味都那麼差。這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吧?長相不怎麼樣就算了,起碼穿得人模人樣一點。」
被喚作修伊的青年詫異地問道。
「沒事。」
「不是,我也不認識。」
妲麗安訝異地抬頭看着修伊。
「這棵植物是衛斯種的。」她說道。
相對於妲麗安愈顯冷淡的態度,修伊倒是一派怡然自得。
「其實還滿意外的!你一向都只窩在房裏讀一些死氣沉沉的書,沒想到居然也會照料花草。得知你也有這麼可愛的興趣之後總算放下心頭大石……啊!」
「準備茶……天都快黑了。」
少女的話似乎還是傳進了他們耳裏,二人組表情略顯猙獰地抽動着,但還是努力擠出不自然的微笑。
「不是跟你說了不認識嗎?不要再說了,被聽見就不好了。」
青年緩緩走近少女所在處。
妲麗安隱在黑髮中的雙耳,像幼犬般倏地動了一下。
修伊點了點頭。正確來說,這裏確實是衛斯理·迪斯瓦特所居住的宅邸——曾經是,修伊無奈地抓着頭。
眼眸如夜色般漆黑。
紅髮男子「哎呀」了一聲,表情有些意外。
修伊帶着警告地搖了搖頭。
躲在修伊身後柱子陰影處,妲麗安聲若蚊蚋地問道。
修伊只能無力地苦笑着聳了聳肩。正當他不情不願地走向廚房的時候,突然注意到什麼停下了步伐。
溫室裏像座小叢林,雜亂無章的樹木枝葉糾結着,攀附其上的不知名蔓草隨意垂墜而下。不畏乾涸地面的茂密荒草中,玫瑰和木莓花悄悄綻放在縫隙之間。
黑衣少女冷冷地瞪着他。
黑衣少女抿起脣瓣顯得有些茫然。
「晚安,請問是這棟宅邸裏的居民嗎?」
似乎正用這個澆花器爲植物澆水。黑衣少女前方長着一株遠遠高過她個子的稀有草本植物。
「爲什麼我就一定是在不好意思啊!」
上一秒還得意洋洋又自以爲是的點了點頭的修伊,下一秒便發出慘叫蹲了下去。眉頭深鎖、臉色十分難看的妲麗安默默踢了他的脛骨前方。
「閉嘴,傻大個。你不喫的話,那巧克力就全部歸我了。」
黑衣少女靜靜地看着植物莖部。呈圓形鼓起的仙人掌之上,確實看得到有零星幾個即將綻放、像是椰子般大小的黑褐色花苞。雖說形狀相當特殊,但那確實是普通的花苞無誤。
「有事嗎?修伊。」
「妲麗安……這仙人掌該不會是你在照顧的吧?」
「煩死了,你這個仙人掌頭。有時間在這裏囉哩八嗦的還不如快點去把草拔一拔,真是個被動的男人,那邊的蚯蚓還比你有用多了。」
修伊饒富興味地看着夕陽下的仙人掌半晌,突然注意到少女手中的澆花器。
「妲麗安,你真過分。」
妲麗安像個孩子般,張得銅鈴般大的雙眸中閃着光芒,形狀漂亮的嘴脣,似乎因爲嚥了口唾沫而微幅震動了一下。
「嗯哼……那個傻頭傻腦的金髮小丫頭,偶爾也挺有用的嘛!動作快點!還在幹嘛啊!修伊,快點準備茶!」
修伊帶點困惑地搖了搖頭後,妲麗安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麼說來,要將仙人掌培養至如此巨大的形態,也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實在是很難想像藉由妲麗安一人之力便可以達成。那麼,應該錯不了,是已陰陽兩隔的修伊祖父所種下的。
「這兩個傢伙是誰啊?你的朋友嗎?修伊。」
「她帶了禮物來喔!說是跟着父親去談生意,剛從洛桑市回來。」
「您從未聽過我們的名字嗎?此處是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的府上沒有錯吧?」
修伊板起臉問道。卡蜜拉·沙法·凱茵斯是貿易商的千金小姐,也是修伊的老友。雖然是個美人胚子,卻是從新大陸歸國的奇人。
「原來如此。妲麗安……所以你就接下了照顧的工作嗎……」
2
下一秒,宅邸後門的門鈴旋即響起。
名爲妲麗安的少女,不可一世的語氣和其可愛外表極不相襯。
蕾絲髮飾綰起一頭烏黑亮麗的及腰長髮。
修伊若無其事地笑着搖搖頭。
「……怎麼了?修伊。」
修伊斜眼瞥了下妲麗安的表情。
妲麗安不高興地嘟起小嘴。
那是個被銀色鎖煉所縛的巨鎖——
據說有些仙人掌品種,到開花期需要經過數十個年頭。思及此,妲麗安所提及的十三年的等待,倒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了。
「真是個貪喫鬼……」
「你在這裏啊!妲麗安。」
她手裏拎着錫制澆花器。
溫室最深處站着一個纖細人影。
語畢,修伊淺淺嘆了口氣。雖然與鄰近的花店、庭園中的品種印象大相逕庭,不過那帶刺的厚實葉瓣,毫無疑問的就是仙人掌。
「YES……從黑暗大陸所進口,非常稀有的品種。」
「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知道那是植物……這是仙人掌吧!」
「已經過世了……?」
一位約莫三十來歲,生着一頭搶眼的紅髮,嘴上有着無精打采的鬍髭。
少女告知的語氣帶着得意。
「……禮物?」
仔細一看,確實是盆巨型仙人掌。
「是爺爺?」
「今晚應該會開花……都已經等了十三年了。」
「這可真傷腦筋……他訂購的物品好不容易入手了,所以今天才親送至您府上。您是否有耳聞過關於在下的事?」
「訂購的物品?」
修伊厭煩不已的回道。
「爺爺又訂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這個嘛!該說是稀奇古怪嗎……」
紅髮男子不知所措,說話結結巴巴,有這樣的反應也怪不得他。
「你心裏有底嗎?妲麗安。」
修伊疲憊不堪地嘆了口氣,回頭看向躲在身後的少女。
從柱子陰影處露出半張臉的妲麗安,突如其來地表情一僵。
同時察覺異樣的修伊,反射地放低身子擺出應敵的姿勢。
某樣物品以驚人之勢往他頭部上方揮了過去。
是方便攜帶的自衛用金屬短棒。微胖男子絲毫沒有手下留情,瞄準後便一棍揮下。要是修伊沒有立即蹲低身子,想必已經倒地不省人事了。
「啥……!」
修伊雖然驚魂未定,但在猶豫前身體反射性地採取了行動,一腳踢向失去平衡的微胖男子右腕,將棍棒擊落。
修伊順勢想將對手壓制在地。
「可惡……你這小鬼!」
男子以驚人的腕力開始抵抗,藉着修伊壓制住關節的力氣,使力推開了他,反而對修伊發動了襲擊。
男子行動雖顯笨重,但不只腕力異於常人,更是驚人的耐打。宛如打擊硬橡膠般的觸感從襲上的拳頭傳了過來,修伊嘖了一聲。男子硬喫下各種攻擊,這股來勢洶洶的壓力將修伊逼到了牆角。
「好了,到此爲止,小子。不準動!」
紅髮男子厲聲說道。
「啊?」
「醜話說在前頭,這屋裏可沒什麼值錢的東西。要錢的話,去搶別家會比較好。」
「繼續留在王都的話,一定落得跟會長一樣的悽慘下場。不過爲了逃命嘛!總是得要湊點錢。」
「書?」
「幹、幹嘛?」
「哼!」
「正如你所說的沒錯。而我們的工作就類似商會的保鑣。」
眼看這種情形,妲麗安面部抽動了一下,臉色十分難看。她用下巴指向落地的一本書。
「喂,你那邊情況如何?有什麼值錢的書嗎?」
「啊啊……!」
「真是的﹒你真是太鬆散了。」
「保鑣……那怎麼會變成強盜?」
「簡單來說,商會倒了。」
「讓書打開朝下襬放是不行的,書會受傷,會留下痕跡的。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紅毛猴子。就算有點小聰明,猴子還是猴子。」
「不過因爲他們的穿着打扮太奇怪了,反而……一開始不禁以爲會不會是你認識的人。」
剛返回的微胖男子還喘着氣,拭去額頭的汗水回答道:
「確實沒道理不去警戒。」
聽見紅髮男子輕蔑的低語,修伊不服地瞪了回去。
「屋子裏只有這小子跟小姑娘啊……本來不是說沒人住了嗎?商會的情報也有失準的時候。」
被綁在修伊身旁的妲麗安,語氣帶着責怪。
修伊驚訝的語氣,讓本就煩躁不已的妲麗安更加張牙舞爪。
「所以才說你太大意了,你這音癡!」
強盜二人組傻愣愣地看着不顧形象、大聲嚷嚷的妲麗安。
「沒有……書是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我們要找的那本卻……」
「你們在找的書的書名是?」
男子十分激動,面部轉眼間漲成了一片硃紅。握緊的拳頭因怒氣而顫抖着,忍耐着不打手無寸鐵的少女,似乎還保有着這點良知。
「……書名是?」
「你、你這小鬼……」
「我想起來了……書名是《夜之女王》。」
雖然理應不可能輕易相信修伊所說的「不知書在何處」,但似乎也覺得如果是這麼貴重的書,應該不用費什麼工夫就能找到。二人組將修伊他們拋在身後,開始在宅邸之中展開搜索。
3
「這傢伙……還真費了我一番工夫。」
「什麼啊……小鬼這身打扮,該不會是那小子的喜好吧?」
「難道桌上有什麼你就喫什麼嗎?真是貪得無厭的強盜。原本以爲只來了一隻猴子,沒想到還有一隻豬,你這隻豬!還有一隻東方河妖去哪了?像你們這種生物,就一起去給和尚差遣、前往天竺取經吧你們!」
但是妲麗安完全不當回事,平靜地說道:
紅髮男子胡亂地甩了甩頭,試圖取回自己的步調。嘴角噙着冷酷的微笑,槍口朝向修伊。
男子聽了修伊的話,點頭稱是。
「你們到底打算幹嘛?你這個屁股下巴?快拿開你的髒手!」
「什麼!」
「就……擺在桌子上啊!」
「就跟中年男子的小腹一樣鬆散,居然讓那些腦殘強盜輕易地登堂入室。你到底是脫線到什麼程度啊,修伊。」
「河妖……?」
即使如此,他們心急如焚的態度有些不尋常,彷彿找不到要找的書就會大禍臨頭一般。
修伊語氣平淡地陳述着。紅髮男子哼了一聲。
修伊語氣仿若閒聊一般。強盜二人組隻字未答,表情倒是像喫了黃蓮般的苦澀。
微胖男子粗魯地壓制着放棄抵抗的修伊。令人厭惡的體臭迎面而來,讓修伊難受地別過臉去。
紅髮男子一頭霧水,低頭看着獨自低語的修伊。
「變成那種小混混的階下囚簡直是奇恥大辱。平常那把破槍去哪了?怎麼不早點拿出來一槍斃了他們。」
妲麗安老大不高興地抬起頭看着碎嘴的紅髮男子。
紅髮男子自嘲般的彎起嘴脣。
「聽愛八卦的朋友提過,是一羣將富人情報賣給闖空門的小偷強盜,再購入贓物,或是收取回扣的傢伙。那羣人會知道爺爺的事一點也不稀奇。」
「我想起來了。」
修伊茫然沉吟時,看到遠處走廊深處紅髮男又折返了,頰上沾了少許塵埃,表情似乎相當沮喪。
男子右手握着大型白動手槍。雖然型號新穎,但看起來有着被頻繁使用的痕跡,而它的槍口卻不偏不倚,粗暴地抵住了妲麗安的太陽穴。
修伊筋疲力盡地開口說道:
「別以爲這樣就能瞞過我們的眼睛,真不湊巧,小少爺。這屋裏有一堆值錢的書不是嗎?我們可是一清二楚!哼?」
「可惡!」
被五花大綁的修伊冷靜地開口問道。
修伊活動着不自由的身體聳了聳肩。
聽出他的弦外之音,黑衣少女不開心地把眉毛挑得老高。
「喂,小子,你把書給藏哪去了?」
「古萊克斯頓商會……王都有間銷贓的店似乎就叫這個名字。」
可是少女的視線並非落在紅髮男子身上,硬是將受縛的身體努力前傾,妲麗安怒目而視的是他的同伴——身穿不合適西裝的微胖男子。他正將一個銀紙包住的黑色方塊丟進嘴裏。
紅髮男子的視線停在半空之中,努力找尋着模糊不清的記憶,然後笑得一臉猙獰地開口: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說得好像我的打扮很奇怪似的。」
「……喔喔,什麼名字來着,印象中是個很裝模作樣的名字……」
「你該不會自以爲很正常吧?」
紅髮男子面上明顯地出現了焦急的神色。
大概沒想過這間破爛宅邸之中,居然有着出乎意料的龐大藏書吧!而且他們似乎也已經開始意識到,這宅邸內一點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有。
「嗯?」
「這跟音癡有什麼關係啊!」
修伊連嘆了幾聲氣,抬起頭望向兩人半晌。
語畢,男子乾笑了幾聲。
「倒了……?」
紅髮男子的鞋底踩上了書本,使盡全力踐踏在封面之上。「唉唉……」看着支離破碎的書頁四散在地上,妲麗安無力地發出了悲鳴。
「可惡……這房子是怎麼回事啊!除了書還是隻有書!全是一堆帶着黴味的古書!」
微胖男子被妲麗安悲痛欲絕的哀嚎給嚇壞了。

粉雕玉琢的少女吐出如此辛辣的言詞,讓男子一時啞口無言。
絲毫未察覺修伊的無聲抗議,紅髮男子望向走廊深處。
「那是我的巧克力!你怎麼敢擅自喫掉?」
少女冷不防地慘叫了一聲,紅髮男子受到驚嚇舉起槍,繃着張臉回頭看向黑衣少女。
「嗯……那本書我讀到一半,幫我拿過來。」
男子二人組慎重地將修伊和妲麗安縛於客廳柱子。
「屁股下巴……!」
紅髮男子探出頭來咆哮道。
紅髮男子拿槍抵住修伊的額頭,與方纔單純的恫嚇不同,他已將手指扣於扳機之上。修伊無言地抬頭看着男子。
拿出麻繩綁起修伊兩人,紅髮男子目不轉睛地盯着妲麗安一身奇裝異服。
「原來是闖空門啊……爲什麼要來這種沒落貴族的破屋子?」
從背後被抓住的黑衣少女沒有抵抗,只是不開心地噘着嘴。
「不想受苦就快點把書交出來,再藏也沒用的,房子搜一搜就知道了。」
「商會會長跟別的組織起了些爭執,被殺了。銷贓這種工作,要靠情報網和人脈纔有得做。會長死了根本就沒戲唱了!」
看着修伊雙眼微眯,紅髮男子滿足地笑了。
「所以……纔打了爺爺的書主意?」
黑衣少女發出尖銳無比的聲音:
原來如此,修伊恍然大悟地吐了一口氣。提到宅邸過去的主人衛斯理·迪斯瓦特身爲搜書狂一事,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宅邸中多不勝數的藏書,有些價值連城的書混在其中也是稀鬆平常。
聽到她的悲嘆聲,紅髮男子感到十分痛快,便不再理會高傲少女,轉身看向同伴。
修伊疲憊地抬頭看着男子開口詢問道:
「出外旅行的話也就罷了,在自己家我幹嘛隨身帶着槍啊?而且,怎麼可能一下就對商會來的送貨員發動攻擊。」
紅髮男子吹鬍子瞪眼地盯着修伊兩人,盛怒之下踢散了一堆客廳裏的書山,書山凌亂地散落一地。
「這世上有一羣被叫做什麼搜書狂的人,只要是稀奇古怪的書,就無法剋制的散盡千金也要買到。你爺爺曾經也是那羣人其中之一不是嗎?」
「這個嘛……確實如此!」
修伊苦笑,男子不知想到何事而板起了臉。
「寶石或是美術品那類馬上能脫手的東西,早就被其他競爭對手喫幹抹淨了,所以雖然麻煩得要命,我們也只好來找書……就是這麼回事。」
他又再度將槍指向修伊。
「到底要不要說啊!小子,《夜之女王》這本書到底在哪?」
修伊緩緩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書在哪啊!」
「裝傻也沒用的。商會情報網可是有記錄,你爺爺之前在這方面也是砸了不少錢!」
男子的話語讓修伊笑了出來。
「情報網?剛剛明明還在說商會的情報靠不住……」
修伊一針見血的說道。
「啊……!」
緊接着修伊被用槍托使勁地毆打了一下,短短地哀嚎了一聲。
「修伊!」
妲麗安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修伊輕輕甩了甩頭,鮮血沿着太陽穴流至下巴後滴落。
「我忘了告訴你了,小子……身爲商會保鑣,槍下亡魂早就數不清了。這次還不是因爲殺了太多人,纔要偷偷摸摸地逃走。」
紅髮男子粗嘎的笑聲響起。
「所以我也不在乎再多殺幾個。不想死就快給我從實招來。不好意思,我們可沒太多閒工夫跟你們耗。」
「似乎就是這麼回事……妲麗安,你有想到什麼嗎?」
「沒有這個必要。」
破鑼嗓子般的男子慘叫,確實是強盜同夥的微胖男子的聲音。
相較之下,真正困難的反倒是要如何在不燒傷自己的情況之下,將綁住雙手的繩子燒斷。
「嗯?」
接下來,一張……又一張。明明就無人碰觸,書本卻不斷地宛如風中凋零的花瓣般,散落而去。
聽見紅髮男子說的話,妲麗安突然抬起頭來。她的側臉出現了明顯的動搖神色。紅髮男子一看見這情況,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後,對同伴使了個眼色。
反手拿着打火機,修伊扁着嘴詢問道。
將目光移到溫室深處,可以看見有本書籍飄浮在植物枝葉交織而成的淺綠色黑暗之中。
皮革封面配上米白色紙張,整整齊齊地印滿了稀有文字的文章,大小約相當於一般字典。
不久妲麗安面無表情地低語。
「搞什麼?」
終於燒斷了麻繩,修伊磨擦着重獲自由的雙手。
是書頁。隨風擺盪的書頁飄落,紛飛在半空之中。
「……太遲了?」
「可惡……你們給我乖乖待在這裏。」
內院方位突然傳來了一聲慘叫。
「來不及……?好燙……是指什麼來不及?妲麗安。」
「妲麗安,你在這裏等我。」
她腳邊掉落了一個隱約閃着黯淡光芒的金屬塊狀物,修伊彎下腰並伸手將它撿了起來。
然而,其所有者的男子卻不見蹤跡。
微胖男子嘴裏咬着巧克力,慢吞吞地抬起笨重的屁股。妲麗安看着掉了一地的包裝紙,沮喪地垂下了頭。
房內雖被弄得凌亂不堪,但本就不甚整潔,因此也不是那麼在意。
「已經太遲了。」
但忽地表情大變。
修伊背脊竄起一股寒意,四處張望着。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沒有叫做《夜之女王》的幻書嗎?」
熟透果實般強烈的芳香撲鼻而來。
留下了被五花大綁的修伊和妲麗安。
這麼說來,溫室的地面上倒是看得到留有激烈爭執、又像是某個重物遭到拖行的痕跡。
敢亂來就殺了你們,紅髮男子丟下了這句話,便離開了房間。
修伊無言地跟在毫不猶豫走向溫室的妲麗安身後而去。
「動作快點,慢吞吞的傢伙。不快追上去的話就來不及了。」
4
妲麗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命令修伊解開繩子,然後又有些心神恍惚地垂下頭髮呆。
妲一麗安凝視着黑暗中的書本緩緩說道。
「……好啦!」
他看見一本封裝顏色皆已褪去的古書。
某樣東西從眉頭深鎖的修伊麪前飄忽而過。
帶着些許髒污的溫室玻璃反射着月光,散發着淺淺的光芒。
紅髮男子的慘叫聲持續得比想像久些,但也已停歇。
似是被那香甜氣味所引誘,修伊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正當他要向浮在黑暗中的書本伸出手的時候。
妲麗安制止了他。
「不是書……?可是,這個明明……」
少女毫不掩飾自己的煩躁。
庭園內見不到其他活動的物體。
妲麗安煩悶莫名地看向窗外。
「……並沒有叫做《夜之女王》的幻書,不存在的書我也沒辦法。」
「哼!也對啦!那種貴重書籍,怎麼可能放在你們這兩個小鬼隨手可得的地方。喂,你是要喫甜食到什麼時候啊!再去找看看。」
「真是嘴硬啊!」
是紅髮男子一直不離手的外國制自動手槍,離上一次發射應該不久,槍枝上尚殘留着強烈的硝煙臭味。
「槍……?」
「內院……!? 」
「兩個人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這樣的話……」
上衣下襬被大力的扯住,修伊驚訝地回頭。
修伊摸索着口袋,比想像中容易地找到了打火機。
「喔,好。」
修伊似要掩飾痛楚般的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眼神隨着物品而去,修伊低聲呻吟。
「怎……怎麼回事?」
不只是紅髮男子,他的同伴也失去了蹤影。
一直被妲麗安要得團團轉的紅髮男子,開心地看着她焦急的樣子。
「還用問嗎?傻子。當然是在說『夜之女王』啊!」
「誰在跟你說幻書的事了……」
「給我等一下,修伊。」
也許因爲二人組在溫室中大肆搗亂所致。
妲麗安眼看如此慌了手腳,就算被五花大綁在柱子上,依然不斷地掙扎地搖晃着身體拼命大叫。
「不是早就警告過他了嗎!那個偶蹄目的傢伙……!」
妲麗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男子的慘叫聲已經消失,但異樣氣息仍舊揮之不去。
此時,遠方再度傳來了慘叫聲。同樣是從內院的方向傳來,不過慘叫聲跟方纔不同,是來自於紅髮男子,緊接着傳來了槍聲。
兩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發生什麼事……?」
放任其生長的茂密雜草,有着被從中分開的痕跡,想必就是那兩人的傑作。庭園裏滿是散亂的足跡,一直往溫室的方向持續而去。
「到底發生什麼事?妲麗安,來不及到底是指……?」
「書?那就是《夜之女王》嗎……不過,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那可不是書,修伊。」
「那是……?」
門一打開,溫室潮溼的空氣旋即襲上了肌膚。
「等一下再跟你解釋,修伊。總之先追上去就對了。」
妲麗安無情地說完後,再度邁出步伐。
「給、給我等等!喂……不可以去那裏!」
「你去房子東邊看看,內院那邊應該還有好幾幢建築物。」
修伊喊住了正打算走進溫室深處的妲麗安,他正在警戒這裏也許還有除了那兩人之外的侵入者。
只是,這兩人究竟是和誰起了衝突?
頓失強盜氣息的宅邸中一片寂靜。
不覺間夜已深了,滿月高掛天邊,銀色月光照亮了少女的側臉。
微胖的男子點頭表示瞭解,大步邁向通往內院的走廊。
面向內院的迴廊大門敞開着。
無法確切地說明究竟是哪裏不對勁,但此時此刻溫室裏的景色似乎有着強烈的不協調感。與傍晚時給人的感覺大相逕庭,總覺得樹木的枝丫姿態有所改變,花草好似活了起來。
紅髮男子氣憤不已地用槍往牆捶去。
修伊莫名其妙地看着忽然顯得狼狽的黑衣少女。宅邸內院只有荒廢已久的庭園,根本無藏書之地。
妲麗安冷漠地緩緩說道。
修伊也弄不清究竟發生何事,內院確實是無人打理荒廢已久,但也不至於有什麼危險。倒也不像是妲麗安做的好事,因爲她胸前的大鎖封印並未解除,依然被銀鎖煉所縛毫無動靜,不過……
「啊……啊啊……」
紅髮男子再度握緊了手中的槍。
修伊眉間依然深鎖。
她所前往的是溫室最深處,即是日暮時分她在澆水的巨型仙人掌所在之處。視線移向幽暗的溫室深處,修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妲麗安絕望地垂下雙眼,脣中逸出了微弱的呻吟。
一踏入其中,妲麗安突然停下了腳步。
男子煩躁地踢了幾下牆壁。
「是從溫室方向傳來的……?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在嗎?」
修伊輕輕地深吸一口氣,追上了已經自行離去的妲麗安。
「所謂的『夜之女王』,其實是植物的名字。」
說着說着,妲麗安伸手接住一張翻飛於風中的書頁。
「『夜之女王』每十三年纔開一次花,過了一晚便會凋謝。」
「以書爲形的……花?花瓣上的圖樣……就是文字嗎?」
凝視着從妲麗安手中接過的書頁,修伊感嘆地吁了一口氣。整齊有序的文字排列刻印其上,但看似紙張的薄片觸感確實是植物。
「難怪爺爺會弄來那種東西……」
修伊的臉上寫滿了沮喪,搖了搖頭。本是搜書狂的爺爺大費周章弄來這等植物,還有妲麗安不符本性的照料舉動。
若妲麗安的一舉一動全都是因爲這世上罕見的「讓書開花的植物」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假使能夠將開花後的書頁花瓣做成標本保存,想必更是價值連城的收藏品。只不過——
「這下子我懂了。可是剛剛的那兩個強盜跑去哪了?先前傳來的那幾聲慘叫又是怎麼回事?」
「『夜之女王』本是生長在黑暗大陸的荒蕪之地。」
無視修伊的疑問,妲麗安淡淡地說了下去:
「那裏的環境並不適合植物生長,土地貧瘠不說,水和養分也都十分缺乏……能在那裏存活下來的植物,多數都有着自行補足缺少的養分的特性。」
「補足……養分?」
「你知道食蟲植物嗎?修伊。」
妲麗安的話讓修伊繃起了臉。
所謂食蟲植物,即是其葉子或絨毛有所變化,並進化到可以捕捉昆蟲的獨特形態植物總稱,據說大多是養分稀少的貧脊地方較爲常見。
不過,要維持「夜之女王」如此巨形體態,僅僅靠着昆蟲等等微小生物的養分應該是不夠的。
因此若不積極地進化爲能夠引誘體型更大、擁有更高知識的生物,是無法生存下去的——
「妲麗安,該不會……」
「『夜之女王』每十三年纔開一次花,只要捕捉到獵物,花的使命即結束而開始凋謝……」
青年看着翻臉如翻書的少女,無奈地嘆了口氣。
妲麗安不帶抑揚頓挫的語氣十分堅定。
修伊望向遠方嘆了口氣。
「傳說花瓣上的文章,皆是已成爲餌食的人們的記憶。本來想趁這次機會好好看一看的……」
莫名地怒氣衝衝的妲麗安「哼」了一聲,便轉身背對修伊,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溫室。
黑衣少女無言地抬頭看着修伊。
邁步追上少女的他,太陽穴上依然留着未乾涸的微量血跡。
語畢,妲麗安突然舉起右手。
那即是被肉食植物絞殺而死,曾爲強盜的男子二人組——
修伊稍稍訝異地看着妲麗安,不久纔會意了過來。
「哼……」
順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修伊瞠目結舌。
「以書姿態出現的花朵,是爲了引誘作爲食物的人類靠近。爲了更有效率的捕捉那些被好奇心,或是一心想沽名釣譽而來到黑暗大陸的人們……」
「你的最愛是指那本讀到一半的書嗎?你有那麼喜歡那本書啊……」
「這是他們應得的報應,誰叫他們毀了我的最愛。」
他終於明白溫室莫名的不協調感從何而來。
妲麗安的聲音中有着無限惋惜。
姑且不論是在向誰訴說,她沉吟道:
溫室裏的巨型仙人掌外形有了些許變化。
「我不會同情他們的。」
莖的底部大大地膨起,變得像球根般圓滾滾的,半透明球根內滿是消化液體,即將成爲養分的「獵物」在其中載浮載沉。
「下次的『書之綻放』是十三年後了啊……」
「那兩個強盜還真是倒黴,雖然也是他們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