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二「愚者之書」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2881 字

男人是位知名小說家。
雖然年紀尚輕,但是對工作充滿熱誠,非常認真地在思考小說的事。
此男人的作品受到許多熱情讀者的愛戴,得到了很高的評價。
過去曾獲得許多獎項,無論是誰都在期待着他的新作品。
然而,他卻十分苦惱。
雖然漸漸逼近了約定好的截稿日期,他卻無法描寫出令自己滿意的故事。
不管他費盡多少心思,寫作依然毫無進展。
就算是出外取材、與各式各樣的人交談、翻閱大量資料,又或是爲
了轉換心情而出遠門散心,原稿依然是一片空白。
在這樣的某日,小說家邂逅了一位少女。
少女美貌絕倫。
翡翠般的淺綠長髮。
大理石般透明白皙的肌膚。
飾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而澎起的血般深紅的衣飾之間,可窺見黃金護
具和胸鍾。
她的右眼與長髮皆爲寶石般翠綠。
而她的左眼處覆着閃耀黯淡光芒的金屬眼罩。
中央有個偌大的鑰匙孔,如同陳舊鎖頭般的眼罩——
「我已經累壞了。」
小說家垂頭喪氣地對紅衣少女說道。
明天即將是《笨蛋看不見的書》的發售日。
「原來如此,也許真的是這樣呢。」
目不轉睛地低頭望着他這副模樣,鸚鵡略顯寂寞地鳴叫了一聲。
沒有月亮的黑夜。
「不然,就把這份原稿代替你的原稿交出去就好羅。」
然後他放下鋼筆。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悄悄地將手移至桌子的抽屜。
「……!」
他本來是盤算着,如果編輯生氣的話,就坦白告知自己寫不出原稿,老老實寶地道歉。
時至今日,此國家的書店依然販賣着他那本未印上半個字、一片空白的書籍。
那之後過了幾個月。
然而,少女一臉燦笑地說道:
蠢斃了、蠢~斃了,少女說道。
男子在日誌上又添上新的一行。
男人心滿意足地微笑着,扣住扳機的手指施上了幾分力。
「不過,船上一定要有船長及船員……是的……新的……船長……」
坐在桌前的是一位身穿船長服飾的男子。以一管生鏽的鋼筆在一本厚厚的線裝冊子上,淡淡地書寫着什幺。原來他正在記錄航海日誌。
爲什幺?少女如此問道。
發售日當天,《笨蛋看不見的書》飛快地銷售一空。
全身浴血倒下的男子脣中,如同抽搐般吐出了最後的話語。
他驚訝地反問道。少女交給他的那疊原稿用紙全是一片空白。
不久後,一位年輕小說家自殺的謠言流傳在大街小巷裏。
「老師,這是部優秀的作品啊!是部會青史留名的傑作!」
他將完成射擊準備的手槍朝向自己頭部。
「這可沒辦法。讀者都在等待我的新作品。而且和編輯們也都約好了。今天之前不把原稿完成交出去的話,一定會被罵的。」
就算被問及作品的內容,他也無法回答。
並立刻成爲了暢銷書籍,連報紙上都刊着大版宣傳。
以毒舌聞名的書評們也對書的內容讚不絕口,甚至人圍了某個極具權威的文學獎。
「一四時OO分。往新大陸東岸出發。船員十八人。乘客四人。操舵裝置、航海儀器檢查結果無異常。一五時一O分。針對偷渡者及走私品的檢查結果無異常。」
不久後,邁步而出的少女身影混入人羣之中,不消一會兒便失去了蹤影。
「《笨蛋看不見的書》?」
然而,小說家對自己應該如何下筆其後續感到毫無頭緒。
他苦笑着搖了搖頭。
他只是認真注視着一片空白的原稿用紙,緩緩地一張張翻閱下去。
「不應存於此世的幻書之卵,也就是幻稿。」
是夜,小說家依約將原稿交給編輯。
經過不斷的再版之後,鉅額版稅匯入了小說家的戶頭。
舉行葬禮的教會中聚集了熱情的讀者們,爲他的死亡感到不勝唏噓。
「終於……終於可以解脫了……我這漫長的航海之旅也就到此爲止了。」
接着,他感動地顫聲說道:
蠢斃了、蠢~斃了,少女笑道。
但是,他卻十分苦惱。
接過了一片空白的原稿用紙,編輯臉上浮現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許多作家和評論家都發表了追悼文,書店中則是特地設了他的作品的追悼專區。
「沒有半個人懂我的小說。編輯只不過想要賣得出去的書而已。讀者只不過想要能成爲話題的書而已。書評家只不過是想要有值得貶低的書而已。對他們來說,書的內容什幺的根本就無關緊要。」
小說家戰戰兢兢地說道。他本來只是想開個小玩笑。
讀者們的信件如雪片般飛來,幾乎都是希望他能夠撰寫續集。
接着兩人便分道揚鑣了。
接過少女所遞出的一疊原稿用紙,小說家歪頭問道。
看着可愛的愛鳥,身穿船長服的男子露出微笑。
然而,那依然還是末印上半個字,一片空白的頁面而已。
只見沒印刷任何字的白紙,一直延續到了最後一頁。
小說家闔上了《笨蛋看不見的書》,將其放回原位。
「老師,這是什幺作品?」
人們口中都在談論這本書的感想。
「不,沒關係。沒關係的啦。這是幻稿。是《笨蛋看不見的書》的原稿。」
「幻稿?可是,這不是白紙嗎?」
他所交出的僅是一疊空白的原稿而已。他自己本身也沒有看過書的內容。
「……如此一來我的任務便結束了。」
不久後,一封信件交到了這樣的他手中。
他拿起其中一本,以顫抖的指尖翻開了封面。
「這是什幺?」
小說家以難以置信的心情從郵差手中接過了那本書。
一艘船漂流在深夜的大海之中,那是艘揚起純白船帆的美麗遠洋帆船。
他從抽屜裏取出的是一把舊型手槍。
「是的,沒有錯。反正也沒有人懂你的小說對吧?他們想要的只是你的書而已。這樣的話,就算書的內容是一片空白也無所謂不是嗎?」
在看完最後一張原稿後,編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低聲說完後,他開始將火藥裝入手槍。接着裝填入一發子彈。
響起如同乾燥柴火爆裂的強烈聲響後,硝煙從船室中升起。
海上風平浪靜。除了輪值的幾位人士之外,其他船員應該都正在夢鄉之中。蓋得十分豪華的船長室之中充斥着令人耳鳴的寂靜。
他交給編輯的只不過是半個字都沒有、一片空白的原稿用紙而已。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寫什幺小說不就好了。反正也沒有人懂不是嗎?」
但是,那隻不過是疊半個字都沒有、一片空白的原稿用紙。
那本應只是封十分常見、人戲太深的讀者所寫的信件。
由於無論如何都想一探書中究竟,小說家往書店而去。
一位身穿深紅服飾的嬌小少女看着人們的這副模樣,饒富興味地笑着。
他的書在書店店頭堆得像座小山似的。
但是小說家卻覺得十分可怕。
咦?小說家眨了眨眼,凝視着着編輯手上緊握的那疊原稿用紙。
某一天,已完成的書本樣品送達了小說家的家中。
小說家成了大富翁。
信上寫着,這部作品是以我爲範本所寫的吧?
爲確認自己所寫記的內容,他將日誌內容讀了出來。
放眼望去,與濃密黑暗融爲一體的海面好似無垠般地延伸着。
蠢斃了、蠢~斃了,少女笑道。
鮮血飛濺,男子的身體搖晃着。
然而,編輯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O二時OO分。海面狀況平穩,巡查結果無異狀。船長將操船指揮權委任給值班航海士。」
上等柚木所製成的桌面上,油燈昏暗的燈光搖曳着。
棲身於牆邊棲木上的鸚鵡聽着這一切。
然後,他下定了決心。
他幾乎每天都接到編輯打來的催促電話,希望他動筆寫下一部作品。
小說家語調悲傷地如此答道。
小說家緩緩地翻開那本裝訂得十分豪華的厚重書本。
「這個啊,是《笨蛋看不見的書》的原稿。」
小說家對少女所說的話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