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一「型錄」

那名男子正感到煩惱，鬱鬱寡歡。

對於一成不變的終日感到厭倦。

工作得不到預期成效，心儀的女性也對他不屑一顧。不被上司看重，後輩也瞧不起他，甚至就連貓狗都不願親近他。這就是他的日常。

他有着平凡的長相。

雖說不上醜陋，但也未曾被人稱讚過俊美。不會令初次相見的人感到畏懼，但相對地卻也不會給任何人留下印象。是張欠缺特徽的路人臉孔。

於是他發現到了。

自己那張平凡無奇的五官，就是造成日子一成不變的原因。

要是生爲更討人喜愛的長相就好了，再不然的話，乾脆生爲一張令人畏怯的兇悍面孔也好。只需如此，自己的人生應該就會截然不同了吧。

男人在平時常去的酒吧裏，一面喝酒一面思考着這些事。

就在某一天，他遇見了一位少女。

少女美若天仙。

有着翡翠般的淺綠色頭髮。

彷若大理石般剔透的雪白肌膚。

近似鮮血般的深紅服裝綴有多層荷葉邊及蕾絲，澎起的衣飾之間可以窺見黃金護具及胸鎧。

她的右眼是與髮色相同的寶石綠。

至於她的左眼，則覆蓋着閃耀黯淡光澤的金屬眼罩。

中央開了個偌大的鑰匙孔，如同老舊鎖頭的眼罩——

聽了鬱鬱寡歡的他所敘述，她笑了出來。

蠢斃了、蠢～斃了，燦然大笑。

「真那麼討厭自己的臉，換一張不就好了？」

那張平凡無奇的臉孔，如今令他十分懷念。

渾身是血的他就這樣孤伶伶被留在路邊。

救救我！見他驚慌地失聲大叫，她笑了。

變化立刻彰顯出來。

那真是棒極了，男人說道。

看來這張臉的前主人，不但利用自己的俊美搶奪他人女友，還進一步涉及結婚詐欺。然後惡行曝光，性命受到威脅於是逃亡了。

「你是說要我放棄新臉孔，恢復原本的長相嗎？」

利用那本型錄交換長相逃亡。

這是對於她至今一直冷落自己的報復。是她應得的報應。

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這些反應，令男人覺得十分新鮮。

「這是收集了男性似顏繪的畫冊嗎？」

就在隨後。

男人則對他投以夾雜羨慕與嫉妒的崇拜目光。

但那對他而言卻是寧靜又幸福的日常。

救救我！見他驚慌地失聲大叫，少女笑了。

手持警棍的警察接二連三朝他撲來。

利用這張魄力十足的臉去搶劫銀行，不知這主意如何？讓那些裝模作樣的銀行行員嚇得發抖，勒索鉅款後逃亡。然後在被警察逮之前，用那本書變成別張臉。

語畢，少女拿出一本厚實的書。

變化立刻彰顯出來。

陌生男子如此說着，痛毆了他一頓。

這樣下去，因搶銀行被逮的將不是真正的犯人，而是他。

總算找到你了，陌生男子說道。

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這些反應，令男人覺得十分新鮮。

看來這張臉的前主人，利用了這張可怕的臉孔，犯下了強盜殺人的罪行。然後利用了那本型錄交換長相逃亡。

「你竟敢欺騙我！騙說要跟我結婚，淨說些花言巧語！」

雖說不上醜陋，但也未曾被人稱讚過俊美。不會令初次相見的人感到畏懼，相對地也不帶給任何人印象。

眼皮腫了、鼻子斷了，裂開的嘴脣流出鮮血，他那原本就夠駭人的臉變得愈來愈兇惡。

「你其實不是沒有錢，而是缺乏改變自己的勇氣吧？但不要緊，放心，像你這樣的人多得是。所以這本書纔會誕生。」

沉痛的一擊有如鉛塊般落下。

這時他已然瞭解。

蠢斃了、蠢～斃了，她燦然大笑。

於是得到自信的他，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還完全摸不清究竟發生何事，他便已束手無策地被揍飛出去。

接着她拿出那本厚實的書。

「這次我要選看起來很會打架的。就算被其他人誤認也不會突然捱揍的臉。我已經不想再經歷慘痛的遭遇了。」

這真是個好主意。這麼一來就不必這樣每天辛苦工作了。也不必擔心被警察追緝，可以享樂一生。

還完全摸不清究竟發生何事，他便已束手無策地遭到痛毆。

這時他才總算發覺。

「不，不是。不是那樣的。這是樣品，是一本型錄。若你真心希望過着與至今不同的人生，就從裏頭挑一張你喜歡的臉。這本書會實現你的願望。」

「喂，你好大的膽子，敢對我的女人出手！」

「我已經不想要新的臉了，請把我變回原本的長相！」

「乖乖束手就擒吧，你已經逃不掉了！你這銀行強盜殺人犯！」

「想變成不同於以往自己長相的人，在世上多得是。這本書中保管了許多被那些人放棄的舊面孔。你只要從這當中挑一張新面孔就好了。」

到時候他就要當着衆人面前狠狠甩掉她，讓她當衆出醜。

總算找到你了，警察們說道。

不管是和同事交談，還是到商店購物，就連只是平常走在路上，人們對他的態度都截然不同。

這樣下去，因結婚詐欺而被逮的將不是真正的犯人，而是他。

警察不由得因那張臉而害怕，於是他便趁隙苟延殘喘地逃了出來。

隨後。

女人會親切地對他溫柔搭話。

瞧不起他的後輩們總是面帶畏懼地對他唯命是從。

接着發現他並靠過來的，是一位陌生的年輕女子。

路過的女性都會不禁轉頭，端整且散發魅力的五官。

陌生男女的憤怒對象並不是他。

他一面思考着這件事，一面得意洋洋地走出公司。

蠢斃了、蠢～斃了，少女燦然大笑。

蠢斃了、蠢～斃了，少女大笑。

男人先是訝異地看向少女，接着一臉疲倦地搖頭。

總算找到你了，陌生女子說道。

正如他的期望，那是一張看起來很威武的男性臉龐。

欠缺特徵的路人臉孔。平凡無奇，一成不變的每一天。

他突然遭一名陌生男子痛毆。

理解到這一點，他死命地逃跑。

路過的男人都會下意識轉移視線，猙獰又殘酷的五官。

接着她拿出那本厚實的書。

「是叫我去做整容手術嗎？很遺憾，我沒那個錢。」

他一直單戀的對象。如今他已經得到新面孔，以往對他不理不睬的她，一定也會喜歡上他纔對。只要邀她共餐，她一定會欣然答應。

他抱着少女的腿大叫着說。

知道厲害了吧！忿忿地留下這句話，陌生男子就此離去。

至今看輕他的上司們都會看他臉色，談話時則會客套地陪笑。

陌生女子說着並踹了他一腳。

「沒必要恢復原本的長相，這本書上的候選臉孔還這麼多，再從裏面挑選別的臉就好了。」

「以不同的臉，過不同的人生嗎？」

隨你高興，少女說道。

他突然遭蜂擁而至的別察們舉槍相向。

發覺這一點，於是他落荒而逃。

那樣真是美好，男子說道。

「把騙走的結婚資金還我，你這騙子！」

看上去手臂孔武有力，面如惡煞的男子。

「這樣啊，原來可以這麼做。」

男人先是訝異地看着少女，然後痛苦地垂下視線。

然後得到自信的他，想起了一個女人。

男人說着並點頭。聽信少女的話，於是他挑了一張新的臉。

蠢斃了、蠢～斃了，少女大笑。

一面狠踹着倒地的他，女子一面怒吼。

然後一路逃往平常的那間酒吧，身穿深紅裝束的少女所在的酒吧。

「原來如此，交易是嗎？」

「既然不喜歡現在的長相，那就再換一次臉吧。」

書上畫着的是人類的臉。栩栩如生的無數臉孔填滿了所有頁數。

眼皮腫了、鼻子斷了，裂開的嘴脣流出鮮血，直到臉被打得不成人形，他才總算獲得解放。

臉上浮現不安的神情，他如此問道。少女笑着搖頭。

起初他選的是一張年輕俊美的男臉。

而是在對這張臉的前一個主人發怒。

他們是想逮捕這張臉的前一個主人。

然後一路逃往平常的那間酒吧，身穿深紅裝束的少女所在的酒吧。

他一面思考着這件事，一面得意地昂首闊步。

於是他獲得了新的長相。

警察在搜捕的強盜犯不是他。

蠢斃了、蠢～斃了，少女大笑。

「很遺憾，目前缺貨中。你的臉是超人氣商品，目前不在手頭上。」

你說什麼？他大喫一驚。

「你是說有人正在使用找的臉？」

「對，沒錯。不過我想應該會再交換回我這裏。」

少女充滿自信地說道。他詫異地看着她。

「爲何你能如此斷言？要是現在的主人十分中意那張臉，再也拿不回來的話，你是要怎麼負責？」

少女燦爛地笑着搖頭。

「不會的，放心，沒問題的。那張臉一定沒多久就會回來。因爲你看！」

說着，少女指向站在吧檯後的酒吧老闆。

也許是因爲來客無幾，老闆正看着報紙。

報紙的一面寫着斗大的「暗殺」兩個字。

昨天夜裏，拜訪這個國家的鄰國外務大臣遭恐怖分子暗殺了。

雖然犯人目前仍尚未逮捕歸案，但碰巧在場的記者卻拍下了犯人的瞼部照片，如今正清晰地印於報上。

不給任何人留下印象、缺乏特徵的路人臉孔——

那就是他過去的長相。

失去自己臉孔的男人，伏在酒吧的餐桌上哭泣。

一名身穿深紅裝束的嬌小少女，愉快地看着那樣的男人，走出了酒吧。

蠢斃了、蠢～斃了，少女笑着走了出去。

平凡且不給任何人留下印象的男人臉孔，如今成爲這個國家裏最受人注目的長相，佔據了報紙的一整個版面。全世界的人們都在關注着他晨相的行蹤。

於是男人獨自在酒吧角落，不斷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