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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忘卻之書」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1.5萬 字

滂沱大雨斜打着窗扉,宅邸四周的針葉林中發出野獸悲鳴般的剌耳聲響。

那是個狂風暴雨的夜晚。

落雷聲響絡繹不絕,大地轟鳴撼動了宅邸。

藍白色閃電點亮了佈滿漆黑陰鬱的夜空。

「唔……唔……」

混雜着隔牆傳來的雷鳴聲,陰暗的寢室傳出了聲音。

如孩童般恐懼的某人正在屏息啜泣。

閃電將窗外映地一片通明,映出房中人的身影。

香水味瀰漫的寢室陰暗處,有兩個如殘像般烙印在眼簾中的人影——

其中一人蜷起身子,抱緊毛毯顫抖着。

另一位只是低頭看着顫抖的人,語氣溫柔地對他說道:

「沒關係,你不用那麼害怕。」

聲音的主人是位有着白皙肌膚及一頭長髮的年輕女子。身着單薄的睡衣,肩上披着毛料披肩。胸前抱着一本厚重的童話故事集。忽明忽滅的油燈光芒,映出了老舊封面。

「吶,親愛的,好棒的書啊!之前剛好在想如果有這種東西就太棒了呢!」

女子說完,帶着啜泣的呼吸聲漸趨微弱。緊抱毛毯的身軀,也因畏懼微微顫抖着。

暴風雨完全沒有結束的徵兆,雷鳴依然轟然作響。

她的脣角勾起一抹笑。

「好了,讓我們把話談完吧?」

彷彿要蓋過不斷呼嘯的狂風一般,尖叫聲響徹了寢室。

這是發生在暴風雨夜晚的事件。

1

「……那應該只是喝醉了之後鬧事而已吧……」

修伊訝然地吁了一口氣。

「嗯,算是。總之一言難盡。」

「他聽到了喔,妲麗安。」

雖然個頭不高,尚稱得上儀表堂堂,是位體態結實的紳士。年齡約是三十多歲將近四十。但由於那遮去了半張臉的鬍子,看起來較實際年齡更具威嚴。

手裏握着蒸餾酒的瓶子,大衛·希倫布蘭德向修伊詢問道。將酒注入自己杯中,大衛津津有味地大口飲下。

「給旁人添麻煩的鬍子中年人。」

「淨是些花錢的興趣呢!」

「爺爺是指……迪斯瓦特子爵?」

「舅父大人結婚了?什麼時候的事?」

「不過,話說回來。女人還是要成熟冶豔纔行……應該說是要更凹凸有致一些,該凸的地方凸……是吧,尤蘭達?」

修伊說出了冷靜的感想。侄子冷淡的反應讓大衛十分沮喪。

「如何?有喜歡的嗎?」

黑衣少女抬頭一瞥修伊的側臉,但依然沉默不語,表情亦無任何變化。

另一位訪客是身穿全黑奇裝異服的瘦小少女。

「這樣啊,說得也是。對那種分不清前胸後背的小姑娘來說,刺激好像太強烈了些。」

那是個被銀色鎖煉所縛的巨鎖——

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聳了聳肩。大衛略覺無趣地搖了搖頭。

修伊並不特別覺得尷尬,輕描淡寫地說明。

「特殊癖好?」

看着舅舅所指的照片上的女性,修伊沉默了下來。眼看勉強繫上的馬甲都快被撐破,的確是位體態豐滿的女性。

大衛,希倫布蘭德是西北部出身的地方領主。雖無爵位,但家世尚可,社交界中的友人也爲數甚多。除了經營幾座農園外,在王都郊外也蓋了幾幢鄉野別苑。

「啊啊,她是我家爺爺的朋友,名叫妲麗安。」

「原來如此,所以你不是那種有着特殊癖好的人囉?」

「嗯哼。差不多四年了吧!」

他暢快地大口飲下威士忌,發出了豪邁的笑聲。

安撫着殺氣騰騰的黑衣少女,修伊悄悄地嘆了口氣。然後忽然眼帶疑惑地往尤蘭達看去。

「莫名感到非常不爽,現在的心情讓我想狠狠揍這傢伙一頓。」

「妻子?從剛剛到現在,到底在說什麼啊?舅父大人。」

僅只一瞬,修伊眼底突然不帶一絲情感,彷彿壓抑着怒氣,臉頰微微地痙攣着。發出聲短短的嘆息後,修伊立即又恢復原本略帶嘲諷的笑容。

「我說舅父大人……這些照片是怎麼回事?」

「呃,似乎是位營養狀態相當良好的女性。」

「舅父大人,話說回來,那位女性是?」

對於修伊輕描淡寫的話語,大衛倒是嚴肅地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啊,修伊。什麼時候回來王都的?」

烏黑長髮配上漆黑雙眸,全身衣飾亦是黑壓壓的一片,略帶人造氣息粉雕玉琢般的美貌。

「已經那麼久了?」

年紀了不起就十二、三歲左右。生着一張令人誤認爲昂貴陶瓷人偶般的絕美容顏。

大衛困惑的視線看向躲在修伊背後的黑衣少女。他會覺得可疑也是無可厚非,被喚爲妲麗的少女,其樣貌就是如此與衆不同。 纖細身段、白瓷般的光滑肌膚。

「咳咳……」大衛繃着張臉乾咳,但是名爲妲麗安的少女視若無睹。就這麼將身子大半藏在修伊身後,若無其事地又開始讀起書來。

「這樣啊。姊姊去世到現在已經將近六年了嗎……不過,我倒是聽了不少你的傳聞喔,修伊。」

大衛就像是與有榮焉般地驕傲。

「當然是在說你結婚對象的事啊!」

「之前確實曾聽聞過子爵有個養女這個傳言……現在是由你照顧她嗎?」

他的特徵就是那令人聯想到獅子鬃毛的長鬍子。就算拍馬屁都無法說他是個美男子,但確實是位有氣魄的男子。

「不,還談不上喜不喜歡……這些人是誰?」

緊緊挨坐在他身旁的是位衣着高雅的高姚女子。看起來不苟言笑,瀏海剪齊在眉毛之上。

丹管寺麗安的彎架

對於舅舅擅自的斷言,修伊只是哈哈地發出兩聲乾笑。

黑衣上綴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寬鬆的澎起,包裹住她身段的是金屬手甲及粗糙的腰鎧,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取代緞帶結在她胸前的,是個陳舊的金屬箱子。

大衛隨意撫着下巴留長的鬍子說道。修伊訝異地眯起眼。

大張其口,大衛笑得十分下流。

《丹特麗安的書架》3 第二章「忘卻之書」插圖(1)
《丹特麗安的書架》 · 3 · 第二章「忘卻之書」 · 第1張插圖

「不用那麼謙虛。不過,不愧是我的侄子啊!本大爺雖然沒有親自上過戰場,不過在你這年紀時,也是驍勇善戰地穿梭在酒宴會場和城中酒店,人人聞風喪膽啊!」

「這也不喜歡嗎?真是個挑剔的傢伙……那這一位如何?雖然比你大上十歲,但不只是家世顯赫,投身家庭應該也會是個賢妻良母。」

被喚作修伊的青年,語氣得體地回答了問題。表面看來笑容可掬,眸中卻浮現幾分不耐的神色。表情宛如喟嘆着自己又被捲入麻煩事一般。

大衛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嘆道。

修伊萬般無奈地以掌心覆蓋雙眼。斜眼瞪了黑衣少女一眼說道:

她視線沒有離開過懷中的書本,嘰嘰喳喳地如此說道:

「傳言什麼的不能當真。」

妲麗安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你好討厭喔!親愛的。居然在這種小丫頭的面前。」

修伊模棱兩可地微笑着。大衛不知何故一臉安心,將身子陷入了長椅之中。然後獨自嚴肅地點了點頭。

「傳聞?」

「聽說在空軍相當活躍不是嗎?好像還成爲了擊墜王?」

修伊伸手拿起桌上的紅茶,有半晌只是默不作聲地喝着茶。最後無奈地下定決心,將目光移至放在茶具組旁的照片。身穿奢華洋裝,盛裝打扮的女性們面帶微笑的照片。

希倫布蘭德府上會客室的擺設,有如古代聖堂般莊嚴肅穆。

青年端正的五官自然流露出家教良好的氣質,但令人感覺有些難以捉摸。

被剛飲下的酒噎住喉頭,宅邸主人大大地咳了起來。

尷尬的沉默在房中蔓延開來。

「那位女性是我的友人康沃爾先生的長女。聽說今年滿二十四歲,如你所見,有着健康的體格,胸部也很大。」

「營養都被骯髒的鬍子給吸走了,導致腦機能衰竭,這就是兇暴化的原因。反倒是說現在鬍子纔是中年人的本體也不爲過,怎麼這麼可憐。」

「你好討厭唷!親愛的!」

看似怡然自得、無拘無束,但流露出的氣息又令人感覺像是毫無破錠、訓練有素的士兵。

懷裏抱着一大本書,用封面遮去了大半張臉。宛如怕生的孩子,或是未曾親近人類的小動物。

名爲尤蘭達的女子,羞紅雙頰微笑着。

表情明顯變得十分不高興的大衛,壓低聲音向修伊問道。

大衛一臉「終於問啦」的模樣笑顏逐開。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忍忍吧,妲麗安。」

確實會讓人感覺可疑的奇裝異服。但是……

「你喜歡再年輕一點的嗎?這樣的話,她怎麼樣?好像纔剛滿十七歲。父親經營不動產公司,興趣是看歌劇、旅行、馬術,還有收集寶石的樣子。」

「總之,如你所見。簡單來說,尤蘭達就是我的妻子。怎麼樣?很漂亮吧?」

大衛像是在尋求同意般地對妻子說道。尤蘭達緩緩頷首。

「回國是不久之前的事。現在也不住在王都,而是住在大學城那一帶。」

修伊聽着舅舅又臭又長的自吹自擂,提不起勁地虛應幾聲。然後在他身旁的黑衣少女開口:

「真的十分遺憾呢。」

大衛咧開嘴得意地笑了,用手環住尤蘭達的腰,親暱地將她拉了過來。

「舅父大人身體健康,比什麼都來得令人高興……最後一次見面應該是在母親的葬禮上吧?也快六年了呢。」

其中一位客人是穿着皮製長外套的年輕男子,年紀約莫人二十歲前後。

話一說完,大衛色眯眯的視線移向了隨侍身側的女性。被喊做尤蘭達的高眺美女,露出略帶困擾的微笑。

修伊終於露出不耐的態度反問道。反而是大衛一臉意外。

「哎呀,這是你們第一次見面?」

修伊驚訝地挑高了眉。大衛裝模作樣地說道:

「……話說回來,我從剛剛就一直很在意,那小丫頭是誰來着?」

彼此面對面坐着的桌子上,擺有麥森茶具組與數張照片。身着皮製長外套的青年盯着那些照片,心情惡劣地繃着張臉。

地面鋪滿絨毹,拱型橫樑支撐着挑高的天花板。刻有壯麗浮雕的門扉、皮革制的豪華客椅。而訪客用長椅上坐着男女二人組。

「唔……!」

「畢竟當時決定得很突然,也還在戰爭之中。無法招待你們前來婚宴,真是憾事一件。對吧?」

「嗯哼!修伊一定也很想看看我們新婚時的模樣吧?」

黑衣少女以只有修伊聽得見的細小聲音,用鼻子哼了一聲。她掃興地以杏眼半閉盯着膝上的書本。

「結婚?」

修伊發出驚訝的聲音。大衛一副有恩於他的表情。

「當然啊!修伊,你都幾歲啦?好歹也是個有爵位繼承資格的男子,到了這年紀沒有兩、三個未婚妻成何體統?」

「如果有好幾個未婚妻,不就只是騙婚嗎?再說,爲何是舅父大人在操心我的結婚對象?」

「還用說嗎?當然是爲你着想啊!」

大衛愕然,一臉自己所言乃是理所當然的表情。

「而且說到男人啊!討個老婆,建立了不起的家庭纔算得上是能獨當一面的男子漢。可是,說到你啊,過這麼久都還不打算定下來,就只帶着那樣的小丫頭收集書本而已不是嗎?身爲你的舅舅,喔不,身爲一個過着幸福婚姻生活的人生老前輩來說,怎麼可能坐視不理!」 「啊?」

修伊一臉困擾地回望着舅舅。大衛輕輕咳了一聲。

「確實如果和你締結婚約,婚約對象的父親也會支付我少許的謝禮,但是那和這是兩回事喔!像我這樣受衆人愛戴的男人,也是有很多人情壓力纏身的。反正,被衆人依賴也是很幸苦的呢。」

「喔。」

修伊以不帶感情的冷淡視線看着舅舅。不忍看見修伊這副模樣,尤蘭達開口規勸丈夫:

「親愛的。太強勢的話會造成人家的困擾。修伊還這麼年輕,或許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瞭解婚姻生活的美好。」

「這樣啊。嗯哼,說得也是。我知道了。那你們兩個今天就不要見外,留下來住一晚吧!尤蘭達,麻煩你準備客房。」

「什麼?」

舅舅出乎意料的話語,讓修伊露出爲難的表情。但大衛絲毫不在意。

「修伊啊!雖然今晚我有事要出門,你就好好地聽尤蘭達說說,有愛的婚姻生活有多美好吧。你也應該要有身爲本大爺外甥的自覺纔行啊!」

「不了……那些我已經聽夠了,真的。」

修伊不想被人聽見似的低聲嘆道。

大衛帶着妻子,朗聲大笑走出了房間。目送着他的背影遠去,修伊不耐地用手撐住臉頰。

「真是個令人疲累的人。」

比起那個……修伊淺淺苦笑。

2

被修伊這麼一問,尤蘭達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動搖了。彷彿猜不透問題中的含意。她帶着怯懦的表情模棱兩可地搖了搖頭。

修伊驚訝地看着尤蘭達。她無力地點了點頭。

「是啊。雖然又被這麼問,我也覺得有些困擾,不過那個人其實也有很多優點。而且總是自信滿滿,又很有威嚴。我父親早逝,所以可能也是對於父愛有着憧憬吧。」

終於來到準備好的客房,妲麗安胡亂躺上牀鋪。黑衣上的甲冑鏗鏘作響發出剌耳的噪音,長長的黑髮在被單上散了開來。

修伊帶着怒氣揉爛電報,將它扔進了房間的垃圾桶中。黑衣少女依舊沉默不語地眉頭深鎖。

「我嗎?」

「我不知道。但是我總覺得,好像隨着那本書的結局,同時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才感到害怕。所以要是你們有什麼頭緒的話,求求你們務必告訴我。」

「咦?」

尤蘭達無力地搖了搖頭,修伊困惑地挑高眉。

「也不是啦,我只是在爺爺家出出入入時多少學了一點皮毛知識,真正對於書籍知識豐富的是她。」

「什麼問題?」

「然後……?」

「那樣年輕貌美的女人,爲什麼會嫁給那個中年鬍子男?難道你不覺有異嗎?這可是不應存於此世的可怕情況,我感覺到了幻書的氣息。」

「我可沒有在生氣。」

看着尤蘭達慎重其事地鞠着躬,妲麗安緩緩撐起上半身,煩悶地撥開傾泄而下的柔軟髮絲。

看着突然站起身的修伊,尤蘭達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修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剛剛真的很抱歉。那個,先生說了很多失禮的話。」

尤蘭達滿是歉意地伏下雙眼。

「是的,擁有許多各式各樣的古文獻相關知識對吧?」

妲麗安表情爬滿了明顯的不悅,咬着脣角。修伊有半晌默默地似乎在思考什麼,不久後悄聲問道:

黑衣少女依然不發一語,滿臉不悅翻著書頁。

「啊啊,抱歉。不是這麼回事的。」

「書籍?」

「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會的,沒關係,我習慣了。舅父大人以前就是那個樣子。」

「倒也不至於到煩惱這麼誇張。」

聽了妲麗安這極爲高壓的措詞,修伊深深地嘆了口氣。端正姿勢後,代替旁若無人的少女向尤蘭達提出疑問:

希倫布蘭德家的廚師準備了十分豪華的晚膳,其中甜點類更是一應俱全。

請進。修伊如此招呼之後,門被打開了,眼前所見是一位身材高眺的女子。是方纔在會客室道別的尤蘭達。似乎是送丈夫出門後,就直接來見修伊兩人。

「應該是個古老的童話。有着滿臉鬍子、長相十分可怕的男子,對居住於領地中的美女一見鍾情,就將她娶進門當妻子的故事。雖然每當男子要外出時,就會將家中的鑰匙交給妻子,但其中唯有一把絕對不可以打開的房間鑰匙。」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尤蘭達莫名羞怯地壓低聲音說道:

「咦?」

苦不堪言地低聲說完後,修伊看着口袋中取出的紙片。上面寫着極短的電報文,帶出了文中主旨:有事想跟你談談,希望你能來一趟——這就是會特意造訪早已疏遠的舅舅宅邸的原因。

修伊不耐地繃着一張臉。

「咦?」

對着修伊摻雜嘆息的詢問,妲麗安語調帶刺地答道:

「你說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啊……父愛是嗎?」

妲麗安一臉什麼都知道的表情,還誇張地全身發抖。

「那個……我可以進去嗎?」

用餐結束,尤蘭達先行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後,妲麗安依然留在食堂, 一臉幸福地大啖甜食。

「那麼那封電報的寄件人是……」

「真是的……到底想幹嘛啊?修伊。」

「我記得的內容只到這裏……至今我也想不起來爲何會閱讀那本書。」

黑衣少女這麼說着,用靴子踩着開始整理行李的修伊背上。

尤蘭達頷首。

妲麗安突然開口問道:

「是的,當然……咬呀,怎麼了嗎?」

拜大衛得意洋洋的說明所賜,名爲尤蘭達的女子的來歷,修伊兩人也算略知二一。父親是大農園的經營者,是個頗富有的資產家,家世和外表都無可挑剔。雖給人正經過頭的印象,但態度恭謹,配上大衛這樣的男人可說是暴殄天物的賢妻。

「嗯哼……以那個沒禮貌的中年鬍子男的老婆來說,你還算懂得禮貌。也不是不能聽你說說啦。」

對於滿面歉意賠着不是的尤蘭達,修伊帶着略顯疲態的笑容搖了搖頭。

語帶祈求地向修伊兩人說道。

「奇怪……是指什麼事?」

「其實是我找你們兩位來的,他完全以爲兩位單純只是來玩的。」

修伊小聲警告着黑衣少女。不過尤蘭達依然笑容可掬。

尤蘭達驚訝地歪着頭。

修伊請她在客室的扶手椅坐下,尤蘭達客氣地落了座。

「說到無禮……我覺得你也不遑多讓。」

「原來如此。那麼,我想拜託兩位一件事。」

「以前曾經從大姊——修伊的舅媽那裏聽過你的事。據聞你很熟悉書籍方面的事。」

「也沒到那麼奇怪的地步吧?不過,我也覺得兩人確實不怎麼相配。」

修伊傻眼地聳了聳肩。 緊接在客房門扉傳來了壓低的敲門聲之後。

黑衣少女的漆黑雙瞳綻放着強烈的光芒,注視着尤蘭達。尤蘭達宛如遭其視線所懾似的說道:

「爲什麼連我都不得不來這個中年鬍子男的家啊?哎唷,這裏怎麼剛好有給我擦腳的墊子。」

「閉嘴!你這洗廁所用的抹布!」

「喂,妲麗安……」

「那是個怎麼樣的故事?」

話說完時,尤蘭達長嘆了 一 口氣。

緊盯着沉默不語的她,妲麗安以粗俗的語氣質問道:

「我不知道。」

「從擦腳墊降格成洗廁所用的抹布嗎……是說,妲麗安,你到底在氣什麼?」

「只不過就是你看着女人照片飄飄然這樣的小事,爲什麼我非生氣不可?你是笨蛋嗎?你這笨蛋!那麼喜歡女人照片的話,今晚開始你就不要喫麪包,改喫女人照片好了。」

「那麼,作者的名字是?」

「再加上一起度過這麼多年婚姻生活,也會漸漸瞭解一些以前沒有發覺的對方優點喔。我想修伊婚後一定也會懂的。」

妲麗安的表情轉爲嚴肅。如同催促她說下去似的,眯起了注視着尤蘭達的雙眼。

「你有什麼書的煩惱嗎?」

「沒事,差不多該準備回去了……完全沒料到舅舅找我來,是爲了要介紹結婚對象。」

「你是真心希望能知道那個故事的結局嗎?無論那是怎麼樣的結局?」

「那本書的書名是?」

尤蘭達以無法聚焦的虛無雙瞳回望着修伊。

「比起那個,你不覺得奇怪嗎?修伊。」

「尤蘭達小姐這樣的人,怎麼會和舅父大人……呃,相處得如此融洽一事,才令人喫驚。」

「書的內容我只記得一半,後半部的情節怎麼想也想不起來。就因如此,我非常非常地在意書中故事的結局……拜其所賜,最近白天常常發呆,惹我先生生氣的次數也變多了。」

原來如此,修伊頷首。

「剛剛那位叫尤蘭達的女人的事。」

修伊懶洋洋地抗議着,但妲麗安依然面無表情、語氣粗暴地說:

語畢,修伊指着躺在牀上的黑衣少女。

多不勝數的烘焙點心及布丁、浸漬在糖槳之中各式各樣的水果。

「我在找一本書。」

「爲什麼要找那本書呢?」

修伊一臉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表情。硬要說的話,個人反而覺得那人很孩子氣啊——只在自己嘴裏喃喃自語道。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妲麗安。再說,我也沒有飄飄然吧?我只是因爲接到了舅舅的電報纔來的……不過,要說是爲了什麼事,我還真想不到是爲了介紹結婚對象呢。」

「你會生氣是理所當然,但能不能別找我出氣?妲麗安。」

「那個中年鬍子男是哪裏好?爲什麼你甘於做他的妻子?該不會是相中他的財產吧?如果是這樣,最好快給我從實招來,你這娃娃頭。」

3

修伊啞口無言地看着尤蘭達。

語畢,她十分苦惱地低下了頭。修伊沉默地看着她這副模樣。

「我也不知道。」

「妲麗安……剛剛尤蘭達說的話,你怎麼看?」

修伊啜飲着餐後的咖啡詢問道。

妲麗安嘴裏塞着一大口烤面屑蛋糕crumble cake,抬起頭來。

「那女人想知道的書名和結局,我心裏有底了。」

「……是《藍鬍子》對吧?夏爾·貝洛的童話。」

「YES。相同主題的戲曲和歌劇也都有公開演出過。是個完全不值得她如此煩惱的知名故事。」

修伊「嗯哼」了一聲,用手撐着臉頰。

「爲什麼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她呢?」

然而妲麗安眼帶不屑地回望修伊。

「你連這都不懂嗎?你這傻瓜蛋。」

「那是哪國的用語啊……?」

「如果那女人只是單純一時想不起來,置之不理就好。過陣子可能就想起來了。反正如果是那種會忘記的程度的事,其實想不起來,應該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纔對。」

「嗯。」

「但是……若是因爲某些原因使得她想不起來,回想起故事結局對她而言也不見得是件幸福的事。」

「你的意思是指,她可能下意識地封印了自己的記憶?」

修伊的表情變得略爲認真了起來。妲麗安伸舌舔去脣上的砂糖粉末,點了點頭。

「你知道《藍鬍子》的結局嗎?修伊。」

修伊脣中悄悄逸出嘆息。

所謂藍鬍子,是在童話中登場的領主名字。生着一臉藍鬍子、有着可怕長相的領主,經由展示自己的財力來娶得美嬌娘。藍鬍子告訴妻子,獨自一人看家時,宅邸中的任何東西都可以自由取用。唯獨一間房間,是絕對不能進入的——

然而妻子輸給了好奇心,偷看了被告誡絕不可窺探的房間。

「幻書?」

「嗯。雖然意見滿偏頗的,不過以笑話來說還算有趣啦。」

她立即憋住笑意,腳步略帶慌張地走近桌邊。

「你居然把人家的親戚講得這麼難聽。你和舅父大人有什麼過節嗎?」

修伊猛地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你該不會是在懷疑我舅舅吧?妲麗安。」

「那個……修伊?這到底是?」

「不過,那本幻書到底有什麼意義?居然只是這麼半途而廢地奪走故事結局的記億。」

「爲什麼她會忘了《藍鬍子》的結局——是嗎?該不會舅父大人的房子某處真的藏着屍體吧?」

修伊露出溫柔的笑容。順便從口袋中取出硬幣,在她掌心放了幾枚。雖然金額並不大,但僅僅是這樣,年輕女僕的臉部線條卻立刻柔和不少。露出對着共犯的惡作劇微笑,壓低聲音說道:

「沉溺於幻書魔力而越界的讀者,必將招致毀滅。雖然不知道你舅舅帶走幻書有何目的,但是幻書中所記載的知識,並非那種中年鬍子男可以完全駕馭的……然而那個鬍子男,居然以鬍子的身分……」

「是不是搞錯了?比如其實是其他宅邸的傳聞之類?」

女僕露出模棱兩可的微笑答道。妲麗安面無表情地盯着她。

妲麗安像是十分滿意自己見解,得意洋洋地不斷點頭。

「聽完那女人的話,我們立刻聯想到的就是《藍鬍子》的童話。可是,那女人口中一次都沒有提到過藍鬍子這個名字。說到底,誰也不能保證她想不起來的真的只是童話結局不是嗎?假設她連自己忘了什麼事,都忘記了的話——」

妲麗安停下動作,以僵硬的聲音問道。女僕一臉得意的說道:

她說了一句「那麼先退下了」就打算離開。

抬頭看向一臉狐疑的修伊,妲麗安露出了勝利的得意微笑。不是隻是蒙中的嗎?修伊抿脣。

「是的。不過這也是聽來的啦。據說夫人現在會這麼乖巧柔順,是從老爺帶回了一本奇怪的書那天開始的。所以,僕人間都在傳,說那應該是一本寫了些了不起的夫妻相處祕訣的書吧。」

一回頭,看見手拿銀製托盤的年輕女僕。似乎是站着聽兩人的對話,最後終於忍俊不住笑了出聲。

「雖然尤蘭達的確是個配舅舅嫌浪費的美人啦!但是她遺忘的故事結局和幻書有什麼關係呢?」

妲麗安以不帶感情之聲訴說道:

或許是反應了主人的性格,書房中一片冷清。書桌積了 一層薄薄塵埃,書桌上的日記本也只寫了最初的那幾頁。

「什麼?」

該房間內藏有過去藍鬍子殺害的歷代妻子屍體。得知原來藍鬍子有殺人癖好的可怕祕密,妻子險些遭丈夫所殺——這即是故事的結局。

修伊筋疲力盡地說道。

能夠奪取目擊者記憶這件事,即代表不管犯了何種罪孽都不可能敗露。隨着幻書的使用方法,亦可能成爲可怕的犯罪工具。但是——

「…………」

「好的。那個……我來的時候,老爺和夫人就已經是那個樣子了,我當初也因爲和傳聞有着天壤之別而感到很不可思議。」

「不過,我懂你想說什麼啦!尤蘭達目擊了舅舅禁忌的祕密,想將那記憶和《藍鬍子》的故事結局一同封印,這說法倒是挺有可能的。」

修伊瞠目結舌。妲麗安似乎有點喫驚,再度被點心哽住喉嚨咳了起來。

修伊站了起身逼問她。女僕看他這副模樣, 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愣愣地回望着他。

「就說了 ,把舅父大人利用幻書跟她結婚這件事給忘了!」

「等一下,那邊的黑白圍裙。」

妲麗安不開心地嘟起小嘴。修伊苦笑道:

「就是……比如說老爺和夫人其實感情十分不睦,哪天分居了也不奇怪,又或者每天夜裏,都會從夫妻倆的寢室傳來慘叫聲或施虐的聲音之類……對了,也有人說老爺在大半夜裏,悄悄地將女人的屍體運出去喔!」

「居然說我是小嘍囉……」

「那個中年鬍子男一開始就相當可疑。說話方式那麼唯我獨尊,態度很囂張,臉又跟個大餅似的,還硬是想逼你結婚。如果是那傢伙,跟藍鬍子公爵一樣過去曾殺了五、 六個女人也不奇怪。」

面無表情令人不寒而慄的黑衣少女,將烤面屑蛋糕送至脣邊,又輕輕咳了一聲。

「不用擔心。我們不會跟舅舅打你的小報告。」

「我猜想,尤蘭達大概是目擊了中年鬍子男利用幻書舉行了什麼可怕的儀式吧!」

「你說什麼?」

「呃……」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原來是這樣……那就是中年鬍子男的目的。利用消去記憶一事,再趁她精神不安定時下手,讓她嫁給他。怎麼這麼卑鄙啊!」

「舅父大人擅自拿走那本爺爺的書,真的是幻書嗎?妲麗安。」

女僕卻莫名語帶親暱地小聲說道, ,

妲麗安一臉嚴肅,壞心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妲麗安以自信滿滿的語調如此斷言。「是、是。」修伊敷衍地點了點頭。

書籍的數量約佔據不甚大的書架一半左右。

修伊的絮語讓妲麗安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比起那件事,去查查尤蘭達小姐記憶遭到封印的理由不是比較好嗎?我想記憶斷層一定是件令人不安的事吧,置之不理對她的精神層面可能會帶來負面影響。」

「傳聞?」修伊歪頭。

修伊將陳列在書架上的書一一拿出確認。他身旁的黑衣少女則是坐在地板上同樣尋找書本。

修伊啞口無言,和妲麗安對望了一眼。

妲麗安還想反駁,卻突然開始咳了起來。似乎是硬塞入口的點心卡在喉嚨。修伊一臉愕然,將裝水的玻璃杯遞給了妲麗安後,背後傳來了淺笑聲。

女僕一臉被麻煩的客人逮到了的表情,不情不願地回頭。

雖然因爲好面子,書架上陳列着收集而來的大量熱門書籍,看起來卻幾乎沒有被翻閱過的痕跡。而旦也因爲未曾良好的保養,封面顏色已然褪去。

「不,應該不太可能……因爲是聽上一任在這裏工作的人親口說的。」

「沒有。我是被僱用來接替前任客廳女僕的,還不到一年。」

氣勢豪放地飲盡玻璃杯中的水後,妲麗安邊擦着嘴角邊喊住了她。

「NO。我無法想像其他的原因。不然那中年鬍子男怎麼可能跟那種美人結……咳!」

「書?」

「天曉得。好像是在我被僱用沒多久之前吧。聽說老爺的親戚中,有一位超級收集狂的老人,似乎是請老人讓出即將要入手的書,還是偷偷借出來之類的——」

「不過,真的很不可思議。其實老爺事業失敗又背了一屁股債,到現在還能住在這大房子,全都是因爲夫人富裕的孃家。但是,老爺居然也不去工作,不是大白天就開始喝酒,不然就是沉迷賭博……然而夫人爲什麼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跟着老爺呢?果然還是因爲那本書吧?」

4

「舅父大人可沒有殺人的膽量。一張嘴倒是挺會虛張聲勢的,但實際上可是個膽小鬼。我母親還健在時,常常被她欺負到哇哇大哭。」

語畢,他一瞬間露出了看着遠方的表情。

尤蘭達並不知道自己被幻書之力奪走了記憶。因此她纔會認爲只是單純的遺忘、想不起來過去閱讀過的書本結局而已。不過……

「不會錯的。這果然是幻書搞的鬼。」

「再怎麼看都不是這麼回事吧。」

「這裏還有別人嗎?你這黑白配!不說那個了,你在這宅子裏工作很久了嗎?」

修伊一臉鬱悶地咬着脣。

「……世界上有着不應知曉的事。」

「你來得正好,尤蘭達。」

「真是的。沒想到居然真的帶走了我所不知道的幻書……那個中年鬍子男居然瞻敢幹這種順手牽羊的事。」

修伊苦笑地搖了搖頭。

「儀式?」

「是的,我想應該是……」

年輕女僕無言以對。好歹也是個僕人的立場,一臉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回答纔好的表情。

「也許我們一直以爲是童話的,就是她在這房子裏實際目擊的事件,是這樣嗎?如果真是如此,她到底看見了什麼……?」

修伊兩人離開食堂,便直奔宅邸主人的書房。雖然大衛,希倫布蘭德仍然外出中尚未返家,修伊粗暴地往門扉一踢,書房的鎖輕易地就開了。

女僕像在回想模糊的記憶,視線移向了天花板。

此時兩人背後的空氣因爲人的氣息而有了變化。修伊回頭所見是呆佇在書房入口的尤蘭達。

「可惡……舅父大人真是給人添麻煩。」

「記憶這種東西,和其本身的人格有着密切的關連。被奪去其中一部分代表其人格也可能產生變化。」

修伊傻眼地說道:

「失禮了。爲您添點飲品,就先放這邊了。」

「這邊就是你丈夫擁有的全部的書了?」

「這個嘛,也是啦。雖然我覺得跟鬍子無關。」

「YES——不過,她卻因爲潛意識中殘留的恐懼,而變得無法違抗她的男人。唯有找出幻書並且將其封印,纔有可能找回她的記憶。」

尤蘭達茫然地看着擅自將書房搞得一片狼籍的修伊兩人。只見妲麗安態度高傲地往上瞪去。

「舅父大人是什麼時候拿到那本書的?」

「YES——雖說如此,但想將人類擁有的龐大記憶全都奪走,即使擁有幻書之力也絕非易事。我推想尤蘭達被奪走的記憶應該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問題是……」

空下來的書架上,雜亂不堪地擺設着看似毫無價值的寶壺和雕刻。

「我一開始就這麼說了。」

「嗯哼……你來到這裏時,那個中年鬍子男就已經像現在這樣,看到誰就勸對方結婚,恬不知恥地在衆人面前打情罵俏的嗎?」

「那一定是連血液都會凍結的可怕儀式。然後她因爲過於恐懼,纔會想把跟那狀況極度相似的《藍鬍子》故事結局,一同封印在自己的記憶深處。」

「YES。一定是那個中年鬍子男使用幻書,強行娶了尤蘭達做妻子不會錯的。這樣想來, 一切的謎題都解開了。」

「咦?叫我嗎?」

「你連這個都不懂嗎?小嘍囉。」

「這樣啊……女僕也提到尤蘭達的個性和以前判若兩人。」

妲麗安不開心的語氣隱約透露着她的不悅。

動搖的尤蘭達坦率地回答了妲麗安的疑問。

「不可能。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修伊。」

妲麗安露出了焦急的表情看着修伊。大衛·希倫布蘭德的書房並未有類似幻書的物品存在。

修伊靈機一動詢問道:

「這房子裏,有舅父大人一直保密的地方嗎?比如說,不准你和其他僕人靠近的密室之類的——」

尤蘭達略顯驚訝地視線遊移着。

「這……那個,被警告絕對不能打開的房間,就在這條通道的盡頭……」

「就是那個!修伊!」

妲麗安回頭敏銳地說道。

「尤蘭達小姐,你有房間的鑰匙嗎?」

「這個……宅邸中的萬能鑰匙應該打得開……」

尤蘭達帶着困惑答道。修伊向她伸出了右手。

「請借我鑰匙。」

「可、可是……」

尤蘭達吞吞吐吐地顯得十分躊躇。或許是對於違反丈夫的命令感到抗拒。

但是就算她一臉猶豫,她的好奇心亦被丈夫所隱藏的密室給挑起,還是瞄了一眼掛在書房牆上的鑰匙串。

「在那裏一定可以找到你追尋的書本結局。」

有着美麗容貌的黑衣少女,以誘惑般的語氣這麼對年輕妻子訴說着。

少女宛如魅惑人心的狡猾之蛇般吐出絮語。

「……我知道了。」

「尤蘭達,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我明明再三吩咐過你絕對不可以進來這個房間的呀……」

5

「我看,應該是那邊沾着外遇對象的脣印吧!」

「舅父大人,你消除尤蘭達小姐的記憶,該不會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外遇吧?居然爲了那樣無聊的目的,從爺爺的住處拿走幻書……」

大衛·希倫布蘭德的密室中瀰漫着一股魅惑人心的氣味。

「那麼,這本書我就放回爺爺的書架上了。你應該沒有意見吧?」

離開房間的兩人背後,不斷傳來遭妻子怒罵、慘烈的男子哀嚎聲。

大衛蜷着壯碩的身子呻吟着。他的額際開始冒出豆大的汗珠。大衛癱坐在地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等待斬首的罪犯。與白天那意氣風發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走吧,妲麗安。尤蘭達的委託也已經完成了,這樣看來舅父大人應該好一陣子不會來催我結婚了吧。」

尤蘭達一臉鬼迷心竅的表情點了點頭。

「喔喔……原來如此。」

「《忘卻之書》……」

修伊代替尤蘭達開口說道。環顧塞滿了女性衣物的房間,略顯疲累地繼續說道:

「失禮了,舅父大人。擅自闖入這房間,我向您致歉。」

「我、我很愛我妻子的。新婚時期的尤蘭達很溫柔,對我百依百順。可是婚後過了一陣子,突然開始單方面對我使用暴力……啊!」

尤蘭達笑得一臉燦爛。

「這樣好嗎?不是要從他們那裏學習婚姻生活有多美好嗎?」

「你有看過這本書對嗎?」

黑衣少女只是面無表情地聽着。修伊將佈滿塵埃的《忘卻之書》交給她後,她接過書本,怏怏地嘆了口氣。

「這裏的東西全都是某個女人的。嘴裏說着幾百年前就已經分手了,卻隨時做好破鏡重圚的準備,將這些東西視如至寶地保留下來。這張肖像畫也是,被我丟掉以後,你半夜偷偷搬回來的對吧?」

「尤、尤蘭達……」

「將記憶原封不動複製的書啊……」

黑衣少女讀出書名。

「是這個人的情人……外遇對象喔!」

修伊表情複雜地看着夫妻兩人這副模樣。

「我可是被那厚厚的書本打了喔!要是沒有奪走她的記憶,當時我覺得她都快殺了我!」

「所以才用《忘卻之書》的力量消除了她的記憶是嗎……我還以爲是用在多麼可怕的犯罪上……沒想到……」

「反正啊!我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那種書!只是聽了子爵的話,纔想說借來一試而已……怎麼可能有什麼奪、奪取記憶的書!」

他突然開始大發雷霆放聲大叫, ,

大衛拚了命地想要辯解。而尤蘭達打斷了他的話,粗魯地踢了丈夫面前的小架子。

「這就是……舅父大人一直隱瞞的密室嗎……?」

氣喘吁吁飛奔而來的是還穿着外套的大衛。一回到家立刻察覺書房情況不對勁,到處尋找着修伊兩人。

「不是的,你誤會了。我和她早就分手了,說到底,更不是什麼外遇……」

尤蘭達瞥了一眼丈夫那副模樣,撿起了從小架子掉落的幾封信。殘留着女用香水香氣的信件上,還留有不過是數日前的郵戳。

這有如熟透果實般的甘甜芳香是女用香水的香氣。以寢室改建而成的房間之內,陳設着古董小架子和衣櫃。小架子上的美麗珠寶盒裝有飾品,衣櫃裏的洋裝都擺放得井然有序。

「相信我,修伊。我只是想回到剛結婚時相敬如賓的那個時候。所以……」

「還不是因爲你外遇啊?」

「是這樣嗎?」

翻開封面,驚訝的神色逐漸爬滿了尤蘭達的臉。她隱約顯得虛無的雙眸之中,恢復了堅強的意志光芒。不久後,那瞳眸之中浮現了強烈的感情,那是忍無可忍的怒氣。

「才、纔不是!修伊!」

他露出不明原因的恐懼表情注視着妻子。

冷眼看着囁囁嚅嚅說不出話的大衛。

修伊發出深深的嘆息。大衛「唔」地嚥了一口氣。

「啊·」

或許是黑衣少女的喃喃自語一語中的,大衛語塞。

「不過,在此之前跟她說明一下比較好吧?這房間是做什麼的?」

他鐵青的臉上汗如雨下,緊張的聲音帶着顫抖。

尤蘭達緩緩靠近他,大衛似乎十分畏懼她而慢慢退後。尤蘭達笑容滿面地將手指關節扳折出可怕的聲音。

大衛用哀求目光看向修伊。

尤蘭達默默撕毀信件,大衛的臉色瞬間刷白。

就在她正要說話的瞬間,背後的走廊傳來了慌張的腳步聲。

「你們這羣傢伙,在這裏幹什麼I?」

修伊恍然大悟。忘卻之河乃是流過冥界的大河之名。相傳來到冥界的死者們將河水含在口中,就會失去生前的記憶,從過去的人生咒縛中解脫。以生長於河岸的蘆葦製成的這本幻書,有着能吸取他人記憶的力量。

一位身着奢華衣飾、盛裝打扮的女性站在房間牆邊。乍看之下以爲是屍體的物品,其實是以實際存在的人爲模特兒繪製而成的等身大肖像畫。從陰暗處遠眺的話,會令人錯認爲真人的寫實裸女畫像。

「我也是別無選擇啊,你看看這個傷口。」

尤蘭達輕輕舉步向前,脣角莫名地掛着一抹滿足的微笑。與狼狽的丈夫形成強烈對比,微笑中充滿自信和氣勢。

「是、是沒錯。可、可是……」

大衛啞口無言,嘴巴只是無意義地一開一闔。

「不用解釋了。」

「來吧,讓我們繼續談談吧?親愛的?」

妲麗安雙眼不帶感情地環視陰暗的房間,發現了放置在小架子一隅的書本後伸出手拿取。以厚實的皮革封面包裹住少見材質的紙張,是一本頗具重量的書籍。刻劃在褪色封面上的,似乎是古希臘文字。

「你知道這本書嗎?妲麗安。」

淺淺的四角形痕跡。看起來就像被書背所打的傷痕。留長鬍子似乎就是爲了掩飾這個傷口。

修伊對着她這副模樣聳了聳肩。

「已經學到很多了。」

大衛用小動物般的畏懼眼神看着修伊。

發出像是悲鳴般的聲音後,層板從中斷裂,放置其上的珠寶盒內的物品散落一地。

「某個女人?」

修伊表情十分冷靜,撿起尤蘭達扔掉的蘆葦紙古書。

修伊以正經八百的語氣答道:

妲麗安解開封印着封面的繩子,將《忘卻之書》遞至尤蘭達面前。尤蘭達戰戰兢競地伸手接過書本。

「這、這是……」

「爲了不使重要的回憶淡去,將其暫時轉印的記錄媒介,那纔是《忘卻之書》真正的作用啊!並非用來奪取記憶,而是爲了不要失去,用來保存的幻書啊。」

中年男子的慘叫響徹了宅邸深處的小密室。

「啊……」

妲麗安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用揶揄般的口氣反問道:

藉口都還沒說完,大衛又再度發出了慘叫聲。尤蘭達毫不留情地踢了丈夫外遇對象的肖像畫。脫離牆面的肖像畫,碎片四散地倒了下來,在大衛面前發出極大的聲響。

妲麗安的語氣裏滿是輕蔑。大衛聽了少女這番話,愣了半晌。

語畢,他撥開自己的鬍子,露出臉頰上的舊傷口。

「不管多麼憤怒或悲傷,隨着時間流逝,應該就會漸漸遺忘。就是因強行使用幻書之力將其消去,當時的感受纔會如此真切的再度甦醒過來。真是個愚蠢的鬍子男。所謂書,說到底也不過是爲了記錄事物而存在的喔!」

修伊微微挑盾。尤蘭達冷淡的視線依舊停留在丈夫身上。

「YES。此書乃以生長在冥界忘卻之河旁的蘆葦造紙製作而成。吸取讀者擁有的強烈感情,代替讀者記憶的幻書。」

修伊一臉困惑。與其說是爲了舉行可怕儀式的禁閉之房,看起來更像是爲了年輕女性準備的寢室。

「沒關係的,修伊……我已經全都想起來了。」

看着因爲嶄新的怒氣全身發抖的尤蘭達,修伊事不關己地點了點頭。

「什、什麼幻書啊!蠢斃了!」

黑衣少女冷冷地低頭看着他那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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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M食禮讚」
  4. 04第二章「血統書」
  5. 05第三章「睿智之書」
  6. 06斷章一「獨裁者之書」
  7. 07第四章「立體繪本」
  8. 08斷章二「天壽之書」
  9. 09第五章「焚書官」
  10. 10後記

第二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荊姬」
  4. 04第二章「月下M人」
  5. 05斷章一「戀人們」
  6. 06第三章「等價之書」
  7. 07第四章「胎兒之書」
  8. 08斷章二「必勝法」
  9. 09第五章「拉潔愛爾的書架」
  10. 10後記

第三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換魂之書」
  3. 03第二章「忘卻之書」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黃昏之書」
  5. 05斷章一「睡眠之書」
  6. 06第四章 「魔法師之N」
  7. 07斷章二「MN的世界」
  8. 08第五章「贖罪之書」
  9. 09後記

第四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間隙之書」
  4. 04第二章「幻曲」
  5. 05第三章「連理之書」
  6. 06斷章一「催眠之書」
  7. 07第四章「調香師」
  8. 08斷章二「家庭小精靈受難記」
  9. 09第五章「幻書竊賊」
  10. 10後記

第五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時刻表」
  4. 04斷章一「臨水之花」
  5. 05斷章二「愚者之書」
  6. 06第三章「航海日誌」
  7. 07斷章三「觀測者」
  8. 08第四章「連結之書」
  9. 09後記

第六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雛形之書」
  4. 04斷章一「勤奮男子」
  5. 05第二章「棺木之書」
  6. 06斷章二「真正的我」
  7. 07第三章「人化之書」
  8. 08第四章「樂園」
  9. 09後記

第七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災厄與YH」
  3. 03斷章一「型錄」
  4. 04第二章「睿智之書Ⅱ」
  5. 05第三章「少N們的漫漫長夜」
  6. 06斷章二「模仿之書」
  7. 07第四章「鑰匙守護者」
  8. 08後記

第八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王之幻書」
  4. 04第二章「最後之書」
  5. 05第三章「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
  6. 06後記

第九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拾遺錄

  1. 01幕後趣聞③
  2. 02幕後趣聞④
  3. 03幕後趣聞①
  4. 04幕後趣聞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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