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一「臨水之花」

酒館吧檯前坐着兩位客人。

其中一位是妙齡美女。

身上穿戴着流行服飾及看似昂貴的黃金工藝飾品。

大大敞開的洋裝領口強調着胸前的深谷。

醉意在花枝招展的美貌上抹上了淺淺的紅暈，散發着異樣的女人韻味。

另一位是穿着皮革長禮服的年輕男子。

樣貌看起來家教良好、正經八百，卻莫名地毫無破綻，有着特殊氣質的男子。

把玩着裝有溫艾爾酒的酒杯，青年正在閱讀。

集結罹患精神疾病自殺的詩人，於將死之際遺留下來的作品的一本怪異詩集。

就在青年將詩集閱讀至一半，點了第二杯酒的同時。

「我說你啊，爲什幺在這種地方看書呢？」

花枝招展的美女嗲聲嗲氣地向他搭話。

「因爲沒有其他事可做。」

青年圓融一笑。

女人似笑非笑地眯起雙眼。

「這樣啊。太好了。我剛纔在想你應該滿喜歡書的。」

「也說不上討厭啦！你呢？」

「不管是書，還是讀書的男人，我全都討厭。」

呼……自嘲似地吐出一口氣，她將玻璃杯中殘餘的酒一飲而盡。

「我曾經有過一個喜歡的人喔。是個非常溫柔的人，還有一張漂亮的臉蛋。我和他兩人一起去了很多地方，也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僅僅只是和那個人在一起，我就感到十分幸福，一刻也不想與他分開。」

「看起來是本十分紮實的書呢。是畫冊嗎？」

收錄於書本中的並非詞藻華麗的文章，亦非美麗的畫作。

「即使是如你這般的美人也是？」

青年不停歇的步伐讓人聯想到受過訓練的士兵，但是卻不會給人粗魯的感覺。帽沿下可窺見的側臉，令人感覺到與生俱來的嚴肅及良好的家敦。

她離開後，僅留下了甘甜的香水味及一本書。

「嗯～」

「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沒問題，這句話是什幺意思呢……？」

就在踏入中庭通道的時候，青年怱地停下了腳步。

錯綜複雜茂密生長着的樹木被雨打溼，散發着遺世獨立的淒涼之感。

「那本書這幺有趣嗎？」

「那他現在人在哪裏？」

青年的視線栘向自己隔壁的座位。

白色霧氣繚繞的石造城市。含有溼氣的早晨空氣如嚴冬湖水般冰冷刺骨，逐漸奪去肌膚的溫度。

被厚重雲朵覆蓋的天空一片昏暗，城中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

無言地擦拭着玻璃杯的酒館主人，注意到翻開書本的青年，向他問道。

接着，她突然肩膀顫抖着「噗嗤」一聲笑了起來。雖然青年一臉目瞪口呆，但是女人卻末停止大笑。她就這幺趴在吧檯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女人撩起一頭長髮，在吧檯上撐着臉頰。

女人疲憊地發出嘆息。

或許是出門買完早餐，正在回家的路上吧。覆蓋着遮雨套的袋子中散發着一股剛出爐的麪包香味。

「你知道幻書這東西嗎？」

「聽說是記載着不應存於世上的禁忌知識的奇幻書籍。如果你的戀人是被幻書所惑，說不定我的同伴能夠多少幫上點忙。」

「嫉妒一本書，很奇怪嗎？」

女人疑惑地眨了眨眼。

「這個嘛，或許是因爲我的嫉妒吧……」

不過，青年望着那本書，卻莫名地露出了十分複雜的表情。

女人驚訝地回望着青年的臉。

「是啊。就算如我也是一樣。」

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女子姿態優雅地站了起身。

女人無精打采地搖了搖頭。青年眉頭微皺。

「剛剛還坐在這裏的客人給我的。」

下一秒他驚訝地挑眉，又過了一會兒後嘆了口氣。

青年沉默着望向女子，接着露出狐疑的表情。

那是面鏡子。

對於青年所言，女人微笑着聳了聳肩。

「這本書呀，送給你。要怎幺處置隨你高興。但是要小心不要被這本書給迷惑了哦。不過，我想如果是你應該沒問題的。」

青年並無撐傘。身上的油融皮革帽及大衣被數不清的水滴浸溼。

在宅邸門內不起眼的地方，放着一個未曾見過的木箱。

「……書？」

「那是什幺？」

雨不停地下着。

「他所喜歡的是書啊。」

「就在剛剛，我和他分手了。」

可從門戶大開的大門窺見中庭。

「他和其他女性外遇了？」

「不是。據說是本描繪着持有人所期望的完美的『美』的書本……原來如此。」

青年略感興趣地問道。

「謝謝。你人真好。」

「是那男人很寶貝的那本書。因爲我實在是太生氣了，就趁他在睡覺時，悄悄地偷了出來。我想他現在應該十分慌張吧。」

「幻書……」

「不是。他並沒有外遇。」

「我覺得如果有戀上書籍的人存在，那幺有嫉妒書本的人也不足爲奇。世上有着各式各樣的人呢。」

「聽說那本書中描繪了他所期望的完美的『美』。他曾這幺說過，只要看過它一次，其他再美的東西都會黯然失色。」

「爲什幺？」

佔地雖廣，卻也不是什幺豪宅。只不過是幢老舊建築。

「那是什幺書啊？」

酒館主人打開書本後，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青年稍梢皺起眉頭。

語畢，女子再度舉起玻璃杯飲酒。

女人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後，露出隱約帶着暢快的笑容。

如霧氣般無聲飄落的雨。

「從得到那本書開始，他整個人都變了。就算兩個人在一起，他也對我不理不睬。他總是攤開着書，然後就只是一直盯着那本書不放。」

青年思考了一會之後，搖了搖頭。

「…………」

女人彎起薄脣，軟弱一笑。

終於停止大笑的女子從包包裏取出一本書，放到青年面前。

箱子中塞滿了老舊毛毯碎片。

酒館主人往青年的玻璃杯中倒入新酒。

青年歪頭問道。

青年的表情帶着些微警戒，往箱內看去。

那個木箱之中，似乎有什幺在動的跡象。

「哎呀，真好笑。幻書啊。是啊，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好了。但是，也不是這幺了不得的事。其實我很清楚，他爲什幺會愛上一本書的原由。」

青年緩緩闔上書本後，將其遞至酒館主人面前。

「這本書是？」

他默不作聲地將視線栘回自己身後。

一位青年行走在這缺乏活力的運河沿岸的道路上。

接着一對有着黃色與藍色的大眼睛，從毛毯之中回望着青年。

令曾爲女子戀人的美男子神魂顛倒，描繪着完美的「美」之書。

過往也許是個美麗的庭園吧。但或許是多年無人修整，如今倒更近似荒山野嶺。

青年沉默地凝視着女人的側臉一會兒。接着獨聲自語道：

僅只是一塊反映出觀看者模樣的無機質板——

「嗯？這是什幺……？」

青年前往的是一間建於郊外的鄉野別苑。

是沒落的地方領主的別墅。

將酒錢放在吧檯上之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酒館。

「沒錯。他在某個地方找來的、看起來十分高級的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