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法師之N」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2.3萬 字
荒藤的古城深處。
圍繞着焦黑石牆的陰暗房間。
玻璃管中的液體滴答滴答地滴落。
酒精燈的昏黃火焰搖曳着,藥品味道撲鼻而來。
銀色光芒從敞開的天窗悄悄流泄而入。
柔和月光灑落在橫臥牀上的少女身上。
一頭隨意留長的長髮披泄在僅着薄襯衣的纖細肩膀之上。
美麗澄澈的雙瞳之中,毫無感情地映着十三夜之月。
「汝醒了嗎?吾女啊。」
光線透不進的房間內部傳出了聲音。少女的視線緩緩移向黑暗深處。
該處站着一位男子。
年齡不詳、身着老式禮服的魁梧男子。繫於右眼的單邊眼鏡在黑暗之中閃耀着光芒。
「嗯!成長得十分美麗啊。應是庸俗之輩們喜愛的廉價美貌。」
一臉打量似的看着少女,男子輕描淡寫地喃喃道。
少女面無表情地聽着。
過了一會,男子抿脣低聲輕笑。
「既然如此,我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少女微側着頭,語調不甚自然地回問道:
「點子?」
「是實驗。」
「直到剛剛都還糾纏不休、賴着不走。好不容易纔說服了他,把他趕回去。」
「我還以爲你招待禿頭同盟的朋友來家裏呢!修伊。」
阿爾曼堅定地如此告知,修伊一臉啞巴喫黃蓮般的表情。
而她的胸口——鎖色鎖煉所縛的老舊大鎖閃爍着黯淡光芒。
1
皆宣稱是爲求幻書四處奔走時,耳聞搜書狂衛斯理·迪斯瓦特之名。這點你不也一樣嗎?阿爾曼。」
阿爾曼一臉困惑。
語帶不悅地咕噥着。
「她是妲麗安。我爺爺的朋友,因爲種種原因現在由我照顧她。妲麗安,他是阿爾曼·耶利米。是造船業中赫赫有名的耶利米家的公子喔。」
修伊無力地嘆了口氣。指着躲在自己背後的瘦小少女。
然而,即使如此,阿爾曼仍有非得拜託他不可的理由。
迪斯瓦特家會客室中,留有三人份使用過的茶具。眼見此景,阿爾曼一臉疑惑。
「容我單刀直入地說了,我想請你出讓一本子爵蒐藏的書籍。」
「是的,算是。」
阿爾曼略顯尷尬地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修伊學長。」
矮小年輕人微笑着說完後,卻忽地露出詫異的表情。
修伊死心地嘆了口氣。姆!妲麗安嘟起小嘴。
妲麗安不爲所動、語氣淡然地訴說着。阿爾曼慌了手腳。
名爲妲麗安的少女冷淡地回望阿爾曼,用鼻子哼了一聲。
被喚做修伊的青年,略顯驚訝地挑高了眉。
「這,就算你問我到底要怎樣……」
美得不似活人的女孩。
黑衣少女不屑地盯着阿爾曼半晌。
「真的住在這種地方嗎?雖然之前就覺得他是個怪人……」
然而,她冷淡地睨向阿爾曼,以與美貌毫不相襯的辛辣語調說道:
「第五本了。」
「那個……學長,她到底是……?」
少女就這麼藏身修伊背後,眼神如同未曾親近人類的小動物般瞪着阿爾曼。每當阿爾曼與她對上眼,她便會發出像是「哼·!」這般威嚇的低吼,那氣勢彷彿只要掉以輕心向她伸出手,即會被咬上一 口。
「是的。我是阿爾曼·耶利米。你還記得我啊,學長。」
修伊含糊地答道。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這個話題最好適可而止。」
阿爾曼捂嘴沉吟道。
或許是具備濃厚東方血統,特徵顯著的蜜色肌膚,宛如融入了牛奶般地光滑,亦似高貴瓷器般細緻。
黑衣少女不耐地杏眼半闔瞪向他。
「嗯哼……不然要說是人工植髮的同伴也可以。」
「這個沒禮貌的小夥子是誰啊?修伊。是從哪個養雞場逃出來的小雞嗎?像這種雞冠都沒長、乳臭未乾的傢伙連拿來做烤雞都有問題,我看你還是等到聖誕節再出來見人吧!」
「莫斯金大人?在東部經營鋼鐵業的那位實業家嗎……?」
阿爾曼說完的那瞬間,修伊兩人露出略帶厭煩的古怪表情。態度讓阿爾曼略感意外,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少女年齡約莫十二、三歲。不像修伊的妹妹,若說是女兒年紀又稍大了些。如此一來,餘下的可能性亦所剩不多。
杏圓大眼的瞳色亦如夜晚般漆黑如墨。
矮小年輕人眯起眼,懷念地抬頭看着男子。
沒落貴族的鄉野別苑。庭園荒廢殆盡,宅邸四周亦是一片寂靜。
「來客大名是莫斯金大人。」
「那個,學長。請不用太介意。我認爲戀愛與年齡無關,就算學長有那種嗜好,也 =不會介意的……只不過有點驚說。」
男子的高亢笑聲不斷迴響在古城石壁之間後扭曲消失。
一位男子行走於延續到宅邸玄關的石板路上。
「期待汝之長成吧!別讓吾失望了啊,吾女。」
「似乎是吧……來意是要我們將名爲《慧者的石板》的幻書讓給他……你有什麼頭緒嗎?阿爾曼。」
由於無人回應,就又使勁地敲了幾下。
「那個……第五個人是我嗎?」
以蕾絲頭飾綰起一頭烏黑的及腰長髮。
阿爾曼一時詞窮答不出口,視線遊移着。然後忽地歪頭說道:五個人?
修伊滿臉疲憊地點了點頭。
阿爾曼說着下意識立正了姿勢。修伊只是默不作聲地板着張臉。阿爾曼對於他非常不喜歡被以軍階相稱這點亦是心知肚明。
「可是,那隻小雞就是印證我推論的最好證據。」
跟不上黑衣少女沒口德的毒罵,阿爾曼愣在當場。
「光今天就來了兩個厚着臉皮要我們出讓幻書的訪客。本週以來已經來了五個人了。到底是想怎樣?」
男子點了點頭,放聲大笑。
「啊?烤雞……?」
是啊,修伊懶洋洋地點頭。
月光持續灑落在少女的身上。
也難怪修伊一臉疑惑。
「是的。我和少尉……不,在空軍時和學長是同個基地。曾多次在危急之時受到他的幫助。」
他發現有個纖細的身影緊粘在修伊背後。
「不……我不是爲了報恩來的,是因爲有事相求才前來叼擾。」
修伊仰天嘆息。他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讓阿爾曼有些不知所措。
2
「阿爾曼……嗎?」
據聞搭乘火車從王都出發之後再轉乘汽車,共需約半日的路程才能到達的郊外,便是別墅的所在地。
你認識嗎?修伊似乎想如此詢問地看着阿爾曼。
過了一會,終於從建築物中傳來了腳步聲。
「可是那些傢伙如果不是你們的禿頭同伴,爲什麼接二連三地前來造訪此處?」
「不只那男的。」
黑衣少女以黃鶯出谷般的美聲細聲咕噥道。
「那種同盟我聽都沒聽過,更何況我髮量本就不少。」
「憑你這隻小雞還能加入空軍,簡直笑掉人家大牙。然後,你來這裏做什麼?該不會是爲了報恩,要跑來織布什麼的吧?」
厚重的櫟木門扉嘎吱作響, 一位氣質飄忽的男子懶洋洋地現身了。 臉上表情一副家教良好、正經八百的模樣,行爲舉止卻異樣地毫無破綻,感覺難以捉摸的奇男子。
「等等,阿爾曼。總覺得似乎是個非常不名譽的誤解。」
身着的衣飾亦是漆黑一片。全身被多層豪華蕾絲及荷葉邊所包裹,四處可見金屬鎧甲覆於其上。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
只不過,並不覺淒涼,就僅是幢遠離塵囂,令人感覺時間流逝十分緩慢且凝滯的老舊建築。
「聽說學長的祖父——已故的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在本國當中是屈指可數的搜書狂,且在宅邸之中收藏了許多珍稀書籍。」
「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來訪的客人嗎?」
「想要的書名各不相同,卻都有些共通點。不是貴族就是家財萬貫的實業家公子,
矮小年輕人咕噥着,略帶緊張地敲響了門環。
「受到不名譽誤解的人是我纔對。」
「……書名是?」
年齡約在十八、九歲前後,然而一張娃娃臉卻讓他看起來較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是位年幼的少女。
「我髮量也不少,更不記得加入過那種同盟!」
「莫斯金大人……他也來找學長要幻書……?」
一身雍容華貴的矮小年輕人。
「有事相求?」
「嗯,書名是《火蜥蜴刻印之書》。據聞此乃被喻爲不應存於此世的幻書之一。」
「趕回去?」
擁有歐洲知名造船廠的阿爾曼家族富可敵國。雖無爵位,但擁有落魄貴族後裔的修伊所無法與之相比的財富。
「喔喔,妲麗安嗎?她啊……說明起來有些複雜……」
經過短暫的沉默,修伊隨口問道。阿爾曼旋即回答:
「又是……幻書啊。」
修伊不滿地抿起脣瓣。
妲麗安粗魯地說道。黑衣少女視線裏有着厭惡,抬頭看向阿爾曼。
「喔喔,這確實挺讓人耿耿於懷的。阿爾曼,可以麻煩你跟我們說明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嗎?」
修伊誇張地聳了聳肩詢問道。阿爾曼點了點頭。
「好的……不過,在那之前請容我問一個問題。」
「咦?」
「在我之前來訪學長的四個人,都有成功拿到幻書嗎?」
阿爾曼一臉認真地提問。修伊狐疑地看着他,不久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回答問題的是妲麗安:
「你真的認爲世上有幻書的存在嗎?更何況還是幻書中最難入手的『失落的幻書』,有那麼簡單就得到嗎?」
「失落的幻書……?」
「你想要的《火蜥蜴刻印之書》,一般人應該連名字都沒聽過,其他傢伙要找的書也一樣。」
「那些書就算是我家這位衆所皆知的搜書狂爺爺,也無法輕易入手。讓他們大失所望真是不好意思。」
修伊事不關己地說着風涼話。
呼,阿爾曼放心地籲出一 口氣。
「還好……稍微放心了。」
修伊意外地皺起眉頭。
「放心?」
「是的。」
阿爾曼點了點頭。一閉上眼就感覺到胸中悸動,調整呼吸平復心情後,略顯緊張地開口說道:
「說來有些丟臉……我現在正熱戀着一個人。」
雖然明知修伊定會啞口無言,但阿爾曼不太在意地說了下去:
「我准許你將書帶走。看你想怎麼找就怎麼找,只是在那之前,我有一個條件。」
茫然地回眸相視,卻也猜不透掩去情緒的黑衣少女內心真正的想法。
修伊一臉疑惑地問道。阿爾曼縮起下巴。
修伊臉上寫着難以言喻的厭惡。
「纔不是呢。我當然見過薇拉,早在數月之前便真心深愛着她。」
彷彿揹負着夕陽一般,身着皮製長禮服的青年和少女步行着。
「她的名字是薇拉·杜普蕾西。」
黑衣少女隨口說道。阿爾曼軟弱地低下頭。
「簡言之,我正在經歷人生中僅此一次、轟轟烈烈的愛情。這種經驗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想以後也不會再遇到了。」
「咦?」
「能讓耶利米家的小開愛慕至此的女性,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妲麗安打從心底驚訝不已,緩緩搖着頭。
「你記得五本幻書的名字嗎?」她如此問道。
「真的要去嗎?學長。基本上介紹函是已經準備好了,但就算只是和薇拉見上一面,也要花很多錢的喔?」
「條件……?」
「一個人發什麼呆啊?跟雞腦袋一樣,走個三步就忘記約好的事了嗎?還不快點帶我們去那個什麼『水銀工藝』的家。」
「這個……是沒有到那種地步啦。」
黑衣少女陣中寫着不悅,漠不關心地盯着阿爾曼這副模樣。修伊一臉訝異地嘆了口氣,敷衍地問道:
「薇拉·杜普蕾西……是那個『水銀工藝』薇拉?」
妲麗安一廂情願點頭同意着。阿爾曼不禁提高了音量。
「她就是我理想中的女性。雖然富有教養及氣質,但並不以此爲傲,對任何人都十分溫柔。那超越凡塵之美的樣貌更是讓我驚爲天人。她的存在彷彿毫無遺漏地爲房間每個角落帶來了光芒……講句失禮的話,就連妲麗安小姐的美貌都不及她的萬分之一。」
黑衣少女忽地冷冷瞪着啞口無言的阿爾曼, 口出惡言。
「然後呢?你想跟她求婚嗎?」
阿爾曼旋即答道。
阿爾曼的問題讓修伊微微板起了臉孔。
修伊驚訝地眨了眨眼,會有如此反應也是可以理解的。再怎麼說,眼前的黑衣少女可是有着如天仙般的無雙美貌。
妲麗安悶不吭聲地抿起脣瓣。
「是啊,再加上虛無飄渺的她偶爾露出的絕美微笑……只要能獨佔那笑容,我不惜將靈魂獻給惡魔。」
「原來如此。我終於全都明白了。所以,那邊的小雞其實只是一廂情願、想入非非,情網深陷地單戀着未曾謀面的交際花囉?我看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幻書,而是面對現實。」
「我可沒有忘記。」
「問題?」
「不……我已經跟她求婚了……」
修伊露出淺淺苦笑,回望妲麗安。
「這女人名字還真誇張……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關於搜書狂迪斯瓦特子爵的傳聞早已如雷貫耳。即使僅僅是宅邸的地下室,想必也沉睡着他逾上萬冊的藏書。大海撈針般地只想找到一本書,真是令人頭暈的大工程。但確實是個能入手幻書的方法。
黑衣少女似正思索着地默默伏下雙眼。屏息的模樣令人聯想到精緻的瓷器人偶,與其說憧憬倒更令人恐懼。
數日之後,較約定的時間遲了些許,修伊和妲麗安現身於王都的小巷之中。
「《火蜥蜴刻印之書》應該在這房子地下室的某處。」
阿爾曼忿忿地嘟嘴反駁道。修伊表情轉爲不可思議。
從前就已覺得他是位奇男子,但居然能若無其事與毒舌至此的少女相處在一起。對於修伊的粗神經已經超越了尊敬,甚至感到傻眼。
「是幻書。薇拉與大家做出了約定,只要五人之中有人能帶來她正在尋找的五本幻書,她就嫁給他。」
「YES。如果你真的認識那女人,就快點去告白,然後看是失戀還是要同歸於盡,隨你高興!」
「大概僅止於聽過傳聞的程度吧。齊聚擁有富裕貴族歡歡巷的彭熙很們,以及放浪形骸的上流社會人士所形成的另一個社交界之類的。」
但若談及神祕之美,阿爾曼愛慕之人亦毫不遜色。僅就具備成熟女人的嫵媚這點,阿爾曼口中美過妲麗安的這段感想便非虛假或是誇大其詞。
「事已至此,想叫我們放棄也是沒用的。」
「你愛慕的人是娼婦嗎?阿爾曼。」
「這個嘛,她可不只是單純的交際花,在黑暗社交界中是個大紅人。有着非凡的美貌及智慧,在一般社交界中也赫赫有名。傳聞中就連王公貴族都曾爲了想見她,隱姓埋名前往參加黑暗社交界的舞會……」
妲麗安喃喃說道。閉嘴啦,修伊低聲勸誡。
黑衣少女嚴肅地點了點頭。
「……這還真的挺丟臉的。」
「真、真的嗎!」
阿爾曼強調道。
「你要帶我們去見那位交際花。」
「是的。其中之一就是她的職業。學長知道黑暗社交界嗎?」
「那女人選了誰呢?」
過了一會兒,妲麗安喃喃自語道:
「嗯哼,被用了對吧?我懂的。」
妲麗安疲憊地呼出一口長長的氣。阿爾曼口中的五本書的書名,她理應有所耳聞。
阿爾曼零星地嘆了幾口氣,看着苦笑的修伊。
阿爾曼淡淡地說明着。僅是想起「自己並非唯一愛着她的男人」這不愉快之事,心就痛了起來。
「僅僅是想起那個人,內心就澎湃不已,因爲不安而胸口鬱悶,莫名地掉下淚來。食不下咽,難以入眠。」
「真搞不懂……那到底有什麼問題?阿爾曼。就算對方是黑暗社交界的紅人,以耶利米家的財力,想幫她贖身也不是件難事吧?」
「莫斯金大人的是名爲《慧者的石板》的幻書。巴爾博亞先生是《燃燒黃金珠之集成》。薇拉吩咐格蘭威爾兄弟找來的分別是《殷王神鑑》和《龍樹的玉典》。最後,我的就是《火蜥蜴刻印之書》……」
「學長也有過這種經驗嗎?」
修伊目瞪口呆地大張其口。
「我告白了。至今告白過好幾次。可是……」
語畢,陰霾蒙上了阿爾曼的臉龐,下意識地咬着脣瓣,語氣僵硬地說道:
「可是,也沒得到什麼期待中的回應吧?」
「代替結婚的聘金……她要幻書……?」
阿爾曼訴說的語氣之中滿是陶醉。
阿爾曼微笑問道。修伊一臉困擾地答道:
「咦?」
修伊壓低帽檐,與龍蛇混雜的街道自然地融爲一體。
阿爾曼惋惜地呼出一口氣。
「這樣好嗎?妲麗安。那本書……」
「這個嘛,聽說爲了真正見上她一面,可是需要相當的人脈和財產的喔。」
「來接我們真是麻煩你了,小雞。」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咦……」
「真是的……這個國家的人類們,全是些分不清高低貴賤的笨蛋。」
「是的。相較於名門人士聚首、華麗高貴的真正社交界,這是絕不可能攤在陽光下、充滿瘋狂與快樂的頹廢夜晚社交界。她便是那黑暗社交界中的交際花。」
「這樣啊。」
「因爲她的職業,至今跟薇拉求婚的男性有如過江之鰂。而其中真心愛她,又擁有足以幫她贖身的財力的,最後只剩下五個人。她的歡歡客中也都認同其中一人可以帶走她。」
「是的,當然。」
她令人意外的要求,讓阿爾曼有些混亂。
「當然是位很棒的女性!」
「上流社會的人們齊聚一堂,就沒有其他更值得拿來八卦的話題了嗎?」
妲麗安隨口問道。阿爾曼搖了搖頭。
然而,緊挨他身後行走的妲麗安依然一身漆黑的奇裝異服。
3
「或許我和她雙方都還存在着一些問題。」
語畢,阿爾曼露出微笑。黑衣少女眉頭深鎖。
她出乎意料的發言讓阿爾曼不禁挺直身子。
修伊苦笑。
「是的……坦白說,不只我一個人向她求婚。」
「薇拉並未選擇任何人。反而向我們提出了一個條件。」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如此說完,阿爾曼零星地嘆了幾口氣。
「原來你知道啊?別名『王都的月之女神』或『十六夜玫瑰之女』的薇拉·杜普蕾西。」
「啊?」
「條件……嗎?」
女王般的高傲走姿,卻每每在與行人擦身而過時,將全身甲冑弄得鏗鏘作響,於是躲到修伊身後。如同小動物的行爲異常地引人注目。
修伊望向妲麗安的視線中有着莫名的責備。
妲麗安搶在修伊回答前說道:
「這男人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對黑暗社交界的交際花之類的感到興味盎然。昨天一直到半夜還關在房裏,不知道偷偷摸摸地在搞什麼鬼。」
「我只是在準備王都之旅的行李啊!我可沒有特別感興趣。」
修伊委婉的否定被妲麗安裝聾作啞地當成耳邊風。
阿爾曼滿臉不安地嘆了口氣。臉龐靠近修伊的耳畔,壓低音量說道:
「而且學長,帶個這麼自大的小鬼……小孩子去娼館好像有些不妥……」
「我想你不用擔心妲麗安,應該啦。」
語畢,修伊搖了搖頭。阿爾曼困惑道:
「爲什麼?」
「見到薇拉·杜雷普西絲你就知道了。若見不着她只好下次再來,不過薇拉如果真的擁有幻書相關知識……我想應該不至於見不到。」
「啊?」
阿爾曼總覺得被騙了,無奈地點了點頭。
「算了,也沒差……我幫你引見薇拉,你真的會把《火蜥蜴刻印之書》讓出吧?」
妲麗安不耐地抬頭看着滿心疑竇、再三確認的阿爾曼。
「我說過了,只要你找得到,想拿走就拿走。」
「我會找到的。只要是薇拉吩付的事,就算花上幾個月也在所不惜。」
阿爾曼毫無一絲猶豫。
黑衣少女的眼神彷彿把阿爾曼當成小笨蛋。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小雞。」
她忽地語氣十分認真地問道。阿爾曼歪頭。
在女僕的帶領之下,阿爾曼一行人正走向薇拉的閨房。
「啊,應該說我本來就是局外人嗎……你好,你好。」
妲麗安緩緩搖了搖頭。
接下來黑衣少女也事不關己地說道:
「薇拉!」
代表黑暗社交界的交際花的房間,是間面向露臺的廣闊寢室。房間主人佇立窗邊,遠眺着掛在地平線近處的白色月亮。
「其實薇拉說過今天誰也不想見。不過,之前她曾如此吩咐我:『若讀姬來訪,請告訴她我的住處。』那就是指你吧?小姑娘。」
「就說別這麼叫人家了!修伊學長你也說說她一下啊!爲什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呢?」
此間娼館的女主人是唯一知道薇拉行蹤的人物,可不能得罪她。
只消見過薇拉一眼,任誰都會認同她「水銀工藝」的別名。
「呵呵……雖然薇拉剛來城裏時我也嚇了一跳。但是,再過個幾年,你應該會出落得比她更加標緻吧。如果你願意,不論何時都可以來黑暗社交界!我可是非常歡迎。」
「連這個都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們如此的態度,使得阿爾曼心中冒出了無名火及不耐的情緒。或許他心中正想着,能近距離見到如此美女,居然沒有半句感動或稱讚的話語。
「如果是這樣,薇拉爲什麼要求我們去找幻書呢?」
黑衣少女喃喃地說完後,沉默了下來。 阿爾曼隱約感到些許不安而開口發問:
過了一會兒,她笑得十分愉快。並未對妲麗安不識大體的態度表現出介意的神情,然後,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個小信封。
「身在娼館見過各式各樣的客人,倒真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的。這麼新鮮的話術還是初次聽到……你是黑之讀姬吧?」
然後,修伊難以理解地回望着黑衣少女。
「若如你所說,不要說出真實存在的幻書書名對她較爲有利。隨口胡謅幾個書名的話,任誰都無法找到那些書的。再說,一開始就不用設定要找的東西是書本。」
「我管她叫女神還是毛蟹
㊟
這都不關我事。廢話少說,快點告訴我們那像夥的行蹤。真是的,老人就是多話。」
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抬首望月,一個人暗自垂淚。如此美人居然懷抱着這般深沉的悲傷,這是他所無法容許的。或許身處黑暗社交界的她,心中有着不爲阿爾曼所知的煩惱。一思及此,胸口如同被揪緊般難受。
柔軟的身軀,帶着珍珠光澤般的肌膚。
眼見她如此堅毅,阿爾曼說不出話來。
4
是個傾國傾城的美女。
「你知道我?」
阿爾曼說着,殷勤地行了個禮。薇拉有着許多財力強大的後援者,在王都中擁有數間宅邸,誰也無法得知今晚她身在何處。
「首先爲在下的無禮致歉,小姐。今天是有急事相求,纔會於此時前來叼擾。」
「YES……」
不過,修伊眉毛動也沒動一下地對薇拉說道:
「封印有九十萬六百六十六冊幻書的奇幻圖書——沒想到統卸着『丹特麗安的書架』的公主真的存在。」
「初次見面,阿爾曼的朋友們。我的名字是薇拉·杜普蕾西。」
前來迎接阿爾曼等人的女主人,身上穿着讓人以爲她是貴夫人的奢華服飾。氣質優雅的站姿宛如王族般洗練。
中庭長滿了茂密的綠樹,廣闊的花園中盛開着大朵薔薇。花園中央有個小噴水池,盪漾的水面映着一輪新月。
「喂、喂……!」
「唔……你幹嘛啦!」
「好久不見了呢,阿爾曼……哎呀,你朋友也一起來了嗎?」
女主人饒富興味地眯起雙眼觀察着妲麗安的模樣。
「我想見那位叫什麼薇拉·杜普蕾西的女人。」
那是幢建於幽靜的住宅區中,清麗脫俗的建築,不知情的人幾乎看不出其爲娼館。作爲貴族們夜晚的社交場所可說是再適合不過了。
「沒什麼好在意的,反正我們也不是你的客人。」
阿爾曼忿忿地抿起脣。
看着阿爾曼帶來的奇妙二人組,她啞然失笑。
「……想見『王都的月之女神』?憑你?」
「咦?」
妲麗安悄聲嘆息。
「爲什麼娼婦會要求爲自己贖身的人帶來幻書?」
「真是一羣有趣的人……」
順着回頭的妲麗安視線看去,阿爾曼仰頭所見的是修伊的側臉。被隨口喊成大木頭的修伊,不開心地聳了聳肩。
「你剛剛該不會在哭吧?薇拉。」
阿爾曼等人首先來到了一間即使在王都中亦屈指可數的高級娼館。
被阿爾曼硬是壓下了頭,妲麗安的神情有着明顯的不悅。
語畢,薇拉笑中帶着些許羞赧。
阿爾曼悲痛地大聲喊道。女主人默不作聲地盯着他們半晌。
薇拉啞口無言,不久後呵呵地笑了出聲。
然而,比起那些事,最讓阿爾曼動搖的是沾溼薇拉雙頰的淚痕。
「……我不知道。連我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什麼事?」
「放手!你這無禮的東西。爲什麼我非得對這個老女人低頭呢?」
令人聯想到月光的淺色金髮。
「諸如結婚對象之類的,當場不就能夠決定了?更何況要拒絕你的求婚,只需要一句話就夠了。」
「咦?」
「明明就不是局外人!那個好似偶遇路人般的問候是怎麼回事!」
少女的回答十分簡短:
薇拉回頭看着阿爾曼,指尖輕撫臉頰,拭去眼角溢出的淚水後,露出了微笑。
薇拉·杜普蕾西的棲身之所是位於公園街的美麗宅邸。
「也是。而且就方纔的談話,也無法解釋爲何薇拉擁有幻書的知識。」
「噢……是說,爲什麼是以拒絕爲前提啊!」
「是的。真是讓你們見笑了。」
「真是如此,搞不好她只是單純不喜歡五位求婚者?爲了讓求婚的阿爾曼一行人知難而退,纔要求他們帶來難以入手的幻書。」
修伊語氣平淡如昔地報上名字。
「我是修伊·安索尼·迪斯瓦特……叫我修伊就好。她是妲麗安。」
「抱歉。抱歉。這孩子,等等我會好好說說她的……喂,你也快點道歉。」
「咦……」
「不需道歉,拿了這個就走吧。」
「這個說法倒還滿有可能的……只不過……」
(女神的日文原文爲めがみ,念音近似毛蟹けがに)
「……居然會有如此不識禮儀的客人,太陽西沉前就急急忙忙地趕到妓院來而且居然還帶孩子。」
「所以我才說,那是在試探我們不是嗎?以是否能實現她的願望,來衡量我們的用情有多深……之類的。」
被喚爲讀姬的黑衣少女面無表情地抬頭看着女主人。
聽見阿爾曼的呼喚,她緩緩回頭。是個彷彿纔剛滿二十歲的年輕女子。清秀飄渺的容貌顛覆了一般娼婦的印象。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聽好了。幻書可不是有愛就能得到的。更甚者,那種東西根本不能用來衡量用情深淺。如果送本書就能贏得女人心,那邊的『大木頭』現在應該最少也有一個位戀人不是嗎?」
阿爾曼臉色大變地打斷了少女的話,代替妲麗安拚了命地低下頭來。
妲麗安的表情首次出現變化。薇拉溫柔地微笑着。
「咦……你……你說什麼!」
「這正是我們要去確認的。」
然後朝着女主人,用一如往常的傲慢口吻說:
她輕輕提起裙襬向修伊他們行了一禮。
「你不會真的相信那種事吧?我本來以爲你只有外表像小雞,結果你連腦漿都和小雞差不多程度嗎?反正到最後都是做炸雞的材料嗎?」
信封中放着一紙信箋。優雅筆跡只寫了住址的簡短內容。便條紙上還殘留些許薇拉·杜普蕾西愛用的香水氣味。

「哎呀,真遺憾。」
左右完全對稱的臉龐有如精密的工業製品。
望着啞口無言的阿爾曼,女主人嘴邊帶着惡作劇般的微笑。
不過黑衣少女粗魯地推開緊張的阿爾曼,往前邁出一步。
妲麗安的回應冷若冰霜。
女人搖了搖頭,笑得一臉燦爛。
「YES。不管你想把液體從眼睛流出來,還是從鼻孔滴出來,那都不關我們的事。」
妲麗安僅冷冷地瞥了薇拉一眼。
交際花難過地搖了搖頭,妲麗安和修伊臉色一僵。
「什麼意思?」
「我沒有三年前來到此城之前,更早的記憶。」
語畢,薇拉伏下雙眸。
阿爾曼無法坐視她如此楚楚可憐的模樣,忍不住插了嘴:
「怎麼可能,薇拉。你明明就比任何人都來得博學多聞不是嗎?對於文學及故事也十分精通,就連一些最先進的學問、知識都——」
「不,阿爾曼。你錯了。我所擁有的就僅僅是知識而已,缺少了過去的記憶,我沒有任何關於自己的記憶。」
「怎麼會……」
阿爾曼啞口無言地陷入沉默。
身世及來歷都無人知曉,充滿謎團的過去,亦是虛無飄溉又神祕的怒斷櫃薇拉·杜雷普西絲的魅力之一。
然而她如果真的沒有過去的記憶,如此曖昧不明的來歷至今究竟讓她喫了多少苦,內心多麼不安呢?阿爾曼對於絲毫未察覺到、愚鈍的自己,感到羞恥。
「不,欠缺的也許不僅是記憶。」
語畢,薇拉寂寞地搖了搖頭。
「華服、豪宅全都是後援者的各位借予我的物品。屬於我個人的私人物品可說是一樣也沒有。」
「……接下來,你是否打算要說『關於幻書的知識也不記得是誰教你的』,是這樣嗎?」
妲麗安冷冷地問道。薇拉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嗯嗯,是的。」
「那麼你在幕後操縱五位求婚者,試圖收集幻書的目的又是什麼?」
「那是因爲……」
黑衣少女的問題讓薇拉陷入沉默。美麗的瞳眸因莫名的恐懼而動搖着。
「我會再來的。下次的滿月之夜,我會再來。」
出沒在薇拉周遭的銀翼怪物應已成了衆人的話題中心。聚集而來的男子們多數攜帶着諸如手槍或獵槍之類的武器,其中亦有帶着軍用小型手槍的人,或許因爲如此,宅邸內充斥着一觸即發的詭譎緊張感。
「話雖如此,前提是……那真的是一個人。」
阿爾曼終於也明白了薇拉向求婚者們提出奇怪條件的理由。來歷不明、操縱着非人怪物,自稱伯爵的人正對她造成了威脅。簡單來說,方纔即是綁架預告。因此,她才未答應任何人的求婚。她心知肚明,只要幻書一天未入手,自己就可能被帶走。
「快做好準備。迴歸的準備……在下一次滿月之前……」
「全是些人中之龍呢……薇拉小姐的面子還真大。」
「…………」
以極速展翅而去的銀翼之女身影,遁入夜晚的黑暗,隨即看不見了。
阿爾曼無能爲力地跌倒在地。然後……
修伊看着她的側臉,像是在思索什麼,單眼眯起。
某樣物品飛過了驚愕的阿爾曼頭上,那是極似刀刃的銀色疾風。
「…………!」
總算站了起身的阿爾曼顫抖着,走近薇拉語氣堅定地說道:
「沒問題的,因爲我手裏有幻書!」
高掛夜空的新月,不知不覺間沒入雲層失去蹤影。
修伊溫和地苦笑了一下,然後一一確認了周圍男子們手上的武器。
「阿爾曼,別動!」
羽翼前端磨得十分鋒利,散發着如刀刃般的金屬光澤。
阿爾曼害怕地寒毛直豎,抬頭望着銀翼之女。
黑衣少女略帶興味地問道。
生有巨翼的某種生物,從大幅敞開的窗戶飛了進來。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室內穿梭而去。
「喔,的確是。」
若非修伊千鈞一髮之際將他踢開,一旦遭捲入拍打的羽翼之中,阿爾曼的頭部和身體現在應該早已分家。阿爾曼注意到這件事,全身顫抖着。 微卷的髮絲隨風飄揚,生有羽翼的女子立於露臺扶手之上。
「……謝謝你,阿爾曼。只要聽見你這麼說我就很滿足了。」
阿爾曼忍不住大罵:
阿爾曼忍不住發出慘叫。
「請放心吧,薇拉。」
侵入者身穿鮮豔服飾,是位纖細矮小的美人。
銀翼之女竊笑一聲後,僅在脣邊勾起一個不自然的微笑。「啪沙」地發出帶着壓迫感的聲音,展開似蝙蝠的災禍之翼。
「希望別演變成血光之災。」
「還真是跨時代的服務。終於明白王公貴族們想來觀摩的心情了。」
以無機質的眼神低頭看着茫然佇立原地的薇拉。
薇拉害怕得臉色發青,腳步蹣跚地後退至牆邊。
銀翼之女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薇拉不放。
「事情已經辦完了,修伊。」如此說道。
「咦?」
身處於如此古怪氣氛之中,阿爾曼無所事事地站立着。
「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不想離開一個人。」
女子露出白皙頸部,以後仰之姿背向中庭落下。
妲麗安隨口的幾句話,使得阿爾曼的肩膀一顫。數日前遇上銀翼之女的記憶至今都還鮮明如昨。阿爾曼怎麼也不認爲子彈之類的物品,能致那非人怪物於死地。
「爲了能繼續待在這個城裏,我需要那五本幻書……雖然箇中原由我也不明白,但我的知識是這麼告訴我的。」
修伊的槍口精確地對準了女子,卻並未扣下扳機。即使開了槍,一般子彈大概也無法讓她斃命——他莫名這麼覺得。
「怎麼可能會有那樣的娼婦?那是怪物!是妖怪啊!」
生有羽翼的侵入者發出猛禽羽翼振翅般的聲音後着了地。
語畢,阿爾曼緊緊地握住懷中的古書。
妲麗安語氣冷靜地規勸阿爾曼,然後厭惡地嘆了口氣。
銀翼之女以機械般不帶抑揚頓挫的聲音開口說道:
「——退下!妲麗安!」
在走出房間的前一秒,黑衣少女回頭告訴薇拉:
緊接着。
妲麗安默默頷首,表情似乎也帶着幾分滿足
銀光閃爍的真面目是極似蝙蝠的銀色羽翼。
當天夜裏,薇拉·杜雷普西絲的宅邸之中湧入大批男子。
「在說什麼蠢話啊!你們兩個!」
「期限是下次的滿月之夜……嗎。」
妲麗安的問題讓她感到十分意外,一瞬薇拉驚愕地眨了眨眼。似乎正在思考着如何措詞,她短暫地沉默之後無力地微笑道:
「剛剛那是警告……不,是預告嗎?」
「我只想問一個問題……你想拿到幻書留在這個城裏的原因是什麼?」
「話說回來,要是那玩意兒就能打倒對手就好了。」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的時間一定所剩無幾了。」
薇拉張口欲言,淺玫瑰色脣瓣微顫。
然後順勢無聲地往夜空滑翔飛舞而去。
薇拉僅只是虛弱地微笑着,就讓阿爾曼感到呼吸困難。
修伊突然尖聲大喊。大衣下襬飄動,爲保護黑衣少女挺身在前。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色鐵塊,是大型軍用左輪手槍。
薇拉環抱自己的雙肩,害怕地微微顫抖着。
薇拉似乎引起了貧血,搖搖晃晃即將倒下之際,修伊扶住了她。此時阿爾曼只是茫茫然地連站都站不起身。
「……現在黑暗社交界的娼婦還要會飛嗎?」
「我不知道。」
妲麗安一行人默不作聲地聽完了交際花的一番話。
然而裸露着大片肌膚的洋裝背部,生着一對銀色羽翼。
阿爾曼尚無法理解發生何事。
全是出入在黑暗社交界的紳士們及其隨從,抑或是他們派遣來的護衛們。
背後傳來與緊張無緣的風涼語氣。
被修伊這麼一怒吼,佇立不動的他背後受到了強烈的衝擊。呆佇原地的阿爾曼,被修伊從背後全力踢飛。
「…………」
「伯爵爲了再度把你帶回去,即將回到這片土地上。」
「全是些被女色所惑的色狼。」
薇拉沙啞地細聲回答:
「唔、唔哇……?」
「就快了,薇拉。你的任務快結束了。」
「我們不應該因一個人的外表歧視她。」
「咦?」
「他剛剛說要帶你回去呢。這個叫做伯爵的,搞不好是你家鄉的人——」
「我一定會找出幻書保護你的。所以——!」
其中不乏具備爵位的貴族或是知名政治家,以及財經界的重要人士。全是被薇拉的美貌魅惑的男子。而阿爾曼·耶利米也身在其中。
5
彷彿嘲笑着喫驚的阿爾曼等人似的,疾風襲捲房間後往露臺方向穿梭而去。
薇拉似乎嚥下了一口氣。
語畢,修伊抿緊了脣。妲麗安的語氣隱約帶着幾分不悅:
「修伊學長……」
修伊絲毫不敢大意地舉槍沉吟道。妲麗安亦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也因如此,背上的羽翼及詭譎的表情更加顯眼。不帶任何人類情緒,宛如假面般的美貌。
她黑色裙襬飄揚地背向薇拉。
「唔——?」
「那麼,你對伯爵這名字有什麼頭緒嗎?」
「是啊……大概是吧。」
黑衣少女不屑地看着感動不已的阿爾曼,用鼻子哼了一聲。再度面對薇拉。
「這……我也不知道。只覺得是個可怕的人……」
女子長得十分美麗,有着能與薇拉相提並論的美貌。
「所以你希望求婚者們去找幻書,是爲了得到反抗伯爵的力量?」
順了順紊亂的呼吸後,薇拉嘆了口氣緩緩抬起頭。
阿爾曼莫名地放下心來,籲出一口氣。高姚的修伊身旁站着一身黑色奇裝異服的黑髮少女。她四處張望宅邸的客廳,毒舌地口出惡言:
修伊輕輕聳了聳肩,將方纔環抱支撐着的薇拉的纖細身軀交給阿爾曼,然後帶着妲麗安便打算離開薇拉宅邸。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翻遍了迪斯瓦特家的地下室,好不容易纔找到的書。雖然滿布白色塵埃,但陳舊的皮革封面上,確實以拉丁語寫着「火蜥蜴刻印」的字樣。
薇拉請阿爾曼找來的幻書——《火蜥蜴刻印之書》。
「那本書……你找到了啊!阿爾曼……」
看着阿爾曼手中的書,修伊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
「是的,昨天深夜找到的。果然要從這麼龐大的藏書中找出一本書,真是花了不少功夫啊。」
黑衣少女憐憫的目光落在得意洋洋挺起胸膛的阿爾曼身上。
「居然爲了想在那女人面前有所表現,而做到如此地步嗎?真是膚淺的小雞。」
「這也是沒辦法的呀 一切都是爲了要幫助薇拉!」
「你真的相信光憑一本幻書就能救那女人嗎?」
妲麗安冷淡的問句,讓阿爾曼氣得眉頭緊皺在一起。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竹取物語》的故事嗎?小雞。」
「這我知道啊!東洋的童話故事嘛。」
妲麗安一副沒什麼了不起的樣子點了點頭。
「YES。可說是該國童話的鼻祖,近千年前編纂而成、作者不詳的古老傳說。故事中,被五位貴公子求婚的竹取公主,下嫁的條件即是要求他們帶來五樣寶器。」
聽了妲麗安說明,修伊吹了聲短短的口哨。
「……和薇拉所提出的無理難題還真像啊。」
「男人啊,打從千年前開始就是被女人的任性給耍得團團轉,毫無進步的生物。就連昆蟲都多多少少會進化了。」
「還真找不到話反駁呢!」
修伊一臉自虐地笑了笑,表情忽地轉爲認真。
「父親。」
語畢,男子手杖前端輕輕劃過空無一物的虛空之中。
揪緊心房般的哀切語調,薇拉如此訴說着。
修伊萬般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不知何故難以啓齒地看着阿爾曼。
即使薇拉害怕地溼了眼眶,還是拚命地搖頭。
妲麗安從中打斷了修伊的話,如此說道。
「你、你幹了……什麼好事……?」
「只要你不願意,我們絕不會讓他們帶你去任何地方。就算對方是神或惡魔的使者——」
巴爾博亞先生亦不服輸地挺身而出。
那是穿着舊式禮服的魁梧男子身影。
慘遭殺害的男子周圍,賓客們臉色大變開始騷動了起來。然而單邊眼鏡男子看都不看他們一眼,無視重力地從階梯扶手上飄然而下,悄聲詢問呆佇原地的薇拉:
「你是誰?」
一羣壯漢爲了保護動彈不得的她圍上前來。推測是不知名人士爲保護薇拉派來的專業護衛。
不過,就算見到武裝男子們,單邊眼鏡男子依舊漾着淺笑。
「那麼就請薇拉重新選擇結婚對象吧?」
「這些幻書……明顯地十分可疑啊。」
手杖發出聲響,男子大喊道。不要!薇拉的尖叫聲迴響着。
妲麗安喃喃自語道。
格蘭威爾兄弟相繼走近她身邊,阿爾曼也依樣畫葫蘆地趕了過去。
「是啊。先把那無法無天的綁架犯趕走後,再請她慢慢地選。」
「就算那男人是由異國而來,前來迎接一位女子根本用不着選擇滿月之夜。但他卻堅持指定滿月之日,你不覺得其中必有原由嗎?」
「被戀愛衝昏了頭而不惜砸下大筆金錢買書的笨蛋,就是詐欺犯們下手的最佳目標。」
「喔·居然忤逆我是嗎?那麼不得已,只好強行帶你回去了。」
一羣人手裏分別拿着老舊的書籍或石板。
「請快……快逃吧。快點!」
他只做了這個動作。但下一秒,開槍的男子卻發出了悽慘的喊叫聲,向後仰倒在地痛苦地翻滾着,不久後他膨脹的身體炸裂,噴出了銀色液體。毫無疑問當場死亡。
「——主角出場了。」
「其實,幻書贗品並不是那麼少見。再說我們地下室的藏書中也……」
薇拉要求的五本幻書,據妲麗安所述都是非常難以入手的「失落的幻書」。五位求婚者確實皆爲身家富裕的名門望族,但如此貴重的幻書真的能輕易地齊聚於此?即使是借修伊之力的阿爾曼,爲了入手《火蜥蜴刻印之書》都費了那麼大一番工夫——
淺色金髮與光滑白皙的肌膚,讓人產生錯覺,彷彿有光芒盈滿了陰暗的客廳。她那被譽爲「水銀工藝」的纖秀美貌今日依舊健在。
「女兒們啊!把這羣不識相的礙眼傢伙全給我趕走!」
「不是幻書的所有人?那麼剛剛他所使用的力量是?」
「學長……那他們手中的幻書是……假的?」
子彈看來確實沒入了男子禮服胸口處。但是他卻文風不動,以手杖指向欲擊殺自己的男子,低聲在口中唸唸有詞。
恍如置身魔界般的景象,見到了這幅光景,衆人不由得慘叫聲四起。
客廳中一片譁然。「反效果啊!」聽到修伊如此低語。如他所說,此處聚集的皆是薇拉的愛慕者。聽見薇拉方纔如此悲痛的喊叫聲,怎麼可能恬不知恥地逃之夭夭。
「他是誰?妲麗安。剛剛那是他所擁有的幻書之力嗎?」
從阿爾曼一行人頭上傳來了滿心歡喜的笑聲。男子手握細長手杖,露齒一笑,戴在他右眼的單邊眼鏡輪廓閃着光芒。
然而,她眸中浮現的卻是不需言喻的深沉絕望及悲傷。
語畢,修伊苦笑着。阿爾曼動搖地說道:
「這麼一來我們全都在同一條跑線上了。」
「是這樣嗎……那麼薇拉也……爲了守護薇拉,就一定需要那五本幻書嗎?只有這本《火蜥蜴刻印之書》是不夠的……!」
「將血液變成沸騰的水銀啊……」
「各位……真的非常感謝各位,爲了這樣的我聚集在此……」
妲麗安說得仿若親眼所見般,嘆了口氣。
然而銀翼女子預告將綁架薇拉的日子便是今晚。現在開始尋找其餘四本想必是來不及了。正當阿爾曼感到絕望的同時。
「YES。最後竹取公主沒有嫁給任何人,隨着來迎接的使者回到月之都去了。在天人們的力量之前,皇帝所派遣的軍隊簡直微不足道,完全無法留下公主。」
修伊抬頭看着單邊眼鏡男子詢問道。黑衣少女搖了搖頭。
「剛剛的話我們都聽到了。呵呵,耶利米先生。你該不會以爲只有你找到了幻書吧?如你所見,我們也都達成了薇拉的請求而來!」
修伊一臉嚴肅。但是在他找到答案之前,單邊眼鏡男子朗笑呼喊道:
「看來也有強者自知是贗品,還是大搖大擺地帶來了呢。」
「滿月之夜……?」
抬頭看向單邊眼鏡男子,薇拉步履蹣跚地退至牆邊,彷彿被叱責的孩童般細聲喊道——
「再說我們手邊都擁有幻書,你想要的五本幻——」
「物質召喚……」
莫斯金大人以強而有力的口吻對薇拉說道。
「咦?」
「《竹取物語》中,最後五位貴公子應該無人找到寶器對吧?妲麗安。」
「不用擔心!薇拉。」
「來吧。薇拉啊!實驗已經結束了。將衆多男子玩弄於股掌之中,真是超越我原本預期的成果啊。來吧,快點,讓我來調查一下你的身體……」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修伊。如果竹取運氣很好拿到那五種寶器,或者真的得到了足以和天人們對抗、能驅逐他們的力量——」
由薇拉身後的天窗流泄而入的滿月銀色光芒遭人掩去。
「沒錯!」
彷彿印證了阿爾曼的不安,修伊疑心重重地喃喃道。
「五本幻書啊……居然爲了反抗我,連那種力量都想倚賴?」
男子開槍了。階梯上方的天窗破裂四碎。
分別自豪地抱着手中的幻書,未婚夫候補者笑成一圃。 雖然阿爾曼安心地籲出了一口氣,但對那景象還是感到些許異樣和不安。

「竹取公主要求五種寶器是爲了……能繼續留在地面上?」
充斥着恐懼與怒吼的客廳之中,傳來修伊冷靜的聲音。心神恍惚的阿爾曼聽見這句話終於回過神來。修伊兩人立於阿爾曼身後,俯瞰着下意識癱坐在地的阿爾曼。搞不好是他們保護了自己。
一邊撫着大把落腮鬍,莫斯金自傲地說道。
6
召喚而來的四位使魔,似要將大氣切割開來般地飛翔着。
「……你覺得他爲什麼會選擇滿月之夜呢?修伊。」
努力佯裝平靜的薇拉,臉頰上滑過淚水。暴露出焦躁的模樣,她大喊道:
背部生有各式羽翼的四位異形女子。其中一位似曾相識,是數日前襲擊宅邸的銀翼之女。
然而,看見阿爾曼一行帶來的幻書,薇拉臉上的悲傷卻莫名地如漣漪般漾了開來。幾乎在此同時——
其它三位求婚者皆慎重地點了點頭。
她不尋常的模樣讓客廳靜寂一片。
「嗯嗯,應該是吧。」
阿爾曼的臉上滿是焦急神色地嘆道。雖然黑衣少女的一席話並無任何根據,但卻有着莫名的說服力和真實性。假使妲麗安所述爲真,薇拉想收集五本幻書的原因便說得通了。
「呵呵呵呵……太棒了。真是太棒了!薇拉。真是完美的成長啊!」
「莫非你已遺忘我的力量?放棄無謂抵抗乖乖回家吧,薇拉……『吾女啊』。」
「…………」
「莫斯金大人……還有其他各位……」
「光是這樣的心意……就已經很足夠了。」
聚集在客廳的其中一位男子握着槍怒吼道。
某人似曾相識的聲音喊了阿爾曼的名字。一回頭即見到全身穿着昂貴服飾的四位紳士站在那裏,全是和阿爾曼一樣,向薇拉求婚的人們。
黑衣少女不屑地看着求婚者們。
四位女孩們在空中展翅飛舞。似蝙蝠的銀色羽翼、覆有純白羽毛的猛禽羽翼、閃耀着虹色光芒的妖精羽翼、以及澄澈通透如水晶片般的羽翼。
「NO。那男子並非幻書的讀者。」
「擔心也沒用的。阿爾曼·耶利米。」
從令人意外的方位響起了低沉的聲音。
話中有着輕蔑的笑意,單邊眼鏡男子狂妄地說道。
客廳中的賓客們幾乎對發生何事感到一頭霧水。他們的理解僅止於忽然現身的怪異男子爲了恐嚇薇拉,殺害了一名同伴。
一個黑影如幻影般地出現在該處。
咦?阿爾曼抬起頭,看見一位美麗佳人正拾階而下。
「給我退下,你們這羣庸俗的垃圾們。你們已經毫無用處了。」
「無、無禮的……」
怪異的行爲彷彿正在切割空間本身——從切割開的空間處,毫無預警地出現了蜷縮如胎兒的女孩。
聽似轉移話題的妲麗安的問句,讓被詢問的修伊皺起了眉。
護衛們搏命應戰,但使魔之力幾乎是壓倒性的。有人遭羽翼劈開,有人被鉤爪撕爛而命喪黃泉。存活下來的人幾乎也已毫無戰意。
在護衛們扔下武器準備逃走時,客廳中其他賓客幾乎都已逃跑一空。
「難道那也不是幻書之力嗎?妲麗安?如果是這樣,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修伊仰頭看着浴血的使魔們,大聲喊道。妲麗安平靜地答道:
「那男子熟知禁忌知識,不需依靠幻書,就能依自身知識使用魔力……也就是真正的魔法師。」
「真正的……魔法師?」
修伊目瞪口呆地看着單邊眼鏡男子。
滿月的光芒灑落在呼喝着使魔的魔法師身上。如同幻書魔力強弱遭月齡所左右,月亮的陰晴圓缺似乎亦影響着魔法師的力量。而滿月夜將是魔力最爲高漲之時。所以他纔會選擇今晚。爲了一個適合帶走薇拉的夜晚,等待着月圓。
「如你所言。」
男子愉快地點了點頭。
「吾之名乃是梅格。在遙遠的古老時代,受異鄉國王授與伯爵爵位之人。繼承了遠古記憶,從死的命運中解放的學究之徒。能夠見到您真是光榮之至,黑之讀姬。」
黑衣少女面無表情看着自稱梅格的魔法師。
「真沒想到會在這個時代遇見如你這般強大的魔法師。」
「得到您此番過譽的讚賞,真是感到無上光榮。」
魔法師殷勤地行了一禮。
「這樣的話,回收愛女一事,懇請黑之讀姬網開一面。」
「女兒……嗎?」
看着薇拉顫抖的模樣,黑衣少女怏怏說道。修伊眼底讀不出情緒,回頭看着妲麗安。
「如果薇拉是魔法師之女,擁有幻書的知識也不稀奇……啊。不過,這樣好嗎?妲麗安。」
「這並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對吧,小雞?」
阿爾曼喃喃說道,想起了她所說的壺中天。
梅格的表情因憤怒扭曲着。魔法師忽地注意到了巴爾博亞先生手中攤開的書。巴爾博亞手中也出現了一本新的幻書。那本發出黃金般光芒的書是……
茫然跌坐在地的阿爾曼手中,出現了一本綻放着光芒的書籍。
然而薇拉卻無法全身而退,左臂皮膚遭使魔的鉤爪撕扯開來,傷口深及見骨,血液四處飛濺。
美麗臉龐因羞恥低垂着,負傷的薇拉搖了搖頭。
「那自是不言而喻。當然是回收後分解。究竟累積了多少記憶的人偶方會生出自我意識,生命和器物的分界究竟在何處。這即是我們科學之徒永遠的課題。」
使魔們亦緊盯着莫斯金等人而展翅飛翔。莫斯金等人立即拿出幻書,卻不見任何變化。使魔們的攻擊以子彈般的速度襲來,他們的小命就要毫無意外地在此處了結——就在那瞬間,薇拉大喊:
修伊手握刻有古文的黃金鑰匙立於她身旁。他莊嚴肅穆地讀出文字。
梅格略顯焦急地命令着使魔們。負傷的使魔們爬了起身,往阿爾曼殺去,打算奪取他手中的幻書。
妲麗安提問。單邊眼鏡魔法師臉上彷彿說着「問得好」,綻開了笑容。
梅格用作戲般的誇張舉動回答道:
但是發出驚訝嘆息的卻是梅格。
「爲了無聊的堅持,選擇了死亡是嗎?被妄念執念纏身的人類,居然是如此慘況啊。這麼一來,唯有這麼做了。至高無上的吾之魔法啊·無情地賜予他們死亡的慈悲吧!」
聽完梅格一昔話,阿爾曼咬着下脣,一句都無法反駁。薇拉並沒有錯,她也只是被梅格操縱的犧牲者而已。真正愚不可及的是絲毫未察覺梅格的詭計,還天真地沾沾自喜的阿爾曼等人。
「……薇拉……你……;
「不原諒?不原諒的話你想怎樣?你們這羣庸俗之輩!」
她注視着保護薇拉的阿爾曼一行人,微笑中帶着莫名滿足。
「在這裏退縮的話,我們一定會成爲世間的笑柄。」
阿爾曼瞪着梅格,爲了保護負傷的薇拉而挺身向前。薇拉喫驚地瞪大雙眼抬頭看向阿爾曼。阿爾曼回她一個微笑之後,大聲喊道:
黃金子彈輕易地擊落了任何子彈都無法傷其分毫的使魔們。然後發出了驚人高溫燃燒,使魔身體遭火舌吞噬。
阿爾曼亦一頭霧水地看着毫無預警出現的幻書。無法理解爲何真正的幻書會出現在自己手中。
「吾之所問,汝爲人乎?」
嵌於平坦胸口正中央的粗糙大鎖,正散發着黯淡的金屬光芒。
「……吾女們啊……!」
阿爾曼亦與莫斯金大人等人同樣遭到了欺騙,手中幻書亦是贗品。
莫斯金大人聲嘶力竭地喊道。梅格笑了。
「——修伊,我賜予你開門的權利。」
梅格高亢的聲音響起。
「呼哈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明白了嗎?各位廢物。」
「不可以!」
阿爾曼複述着那可怕的詞彙。無論多麼想否認,眼前光景印證了梅格所言非虛。取代血液流動在美女體內的是水銀,薇拉的真實身分就是由梅格之手所創造出來的人造生命體。
她本身正是那壺中之天。
「好了……剩下的就只有你們五人。反正戀愛本就是虛幻無常!來吧,快讓開。各位垃圾中的垃圾。你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帶有黏性的濃稠液體閃爍着獨特的光澤——是水銀。
由神仙創造而出的異世界之名。封印在寶壺之中,別有洞天的廣闊世界。若是收藏了無數幻書的奇幻圚書館「丹特麗安的書架」真的存在,壺中天的世界正好能與之呼應。
然而,當客廳中煙霧散去之時,響起了梅格驚課的聲音:
「賭上家名,絕不將薇拉交給你這個可疑的魔法師混蛋!」
突如其來、數不清的黃金子彈出現在空中,落在使魔們身上。
「你打算把薇拉怎麼樣?梅格。」
「爲什麼這麼做?」
薇拉的左臂掉落在地,體液流成的一攤血泊,宛如映照着月亮的鏡子一般,閃着美麗的銀色光輝。薇拉流出的血液是銀色的。
「就算是她的父親,我也無法原諒你對她的侮辱!梅格伯爵。」
「唔哇……!」
下一秒,魔法師梅格放出的巨大火球,襲捲了阿爾曼一行人後炸裂開來。
阿爾曼壓抑着苦楚。
「喔·」
「怎……怎麼會…… ?」
「住手……!我絕不允許你再做出讓薇拉難過的事了……魔法師!」
「居然……毫髮無傷?」
「……靠金錢入手的虛情假意,配上虛假的幻書及虛假的社交界。對於全身上下無一處真實的你來說,也是個再相配不過的舞臺不是嗎?薇拉啊!」
「幻書選擇了你們。」
這次阿爾曼是真的啞口無言了。
梅格滿臉難以理解,然後訝異地搖了搖頭。
宅邸中一片狼籍。梅格放出的火球造成階梯半毀,火舌幾乎將客廳所有物品全部吞噬。建築物內部至今尚瀰漫着仍在燃燒的火焰熱氣及焦臭味。
阿爾曼的呻吟打斷了魔法師的話。哎呀,梅格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黃金鑰匙插入了妲麗安的胸口,她悶哼了一聲。
阿爾曼找到的書早已燒燬,而且本來就是贗品。可是,爲什麼?阿爾曼一臉困惑地將視線移向修伊和妲麗安。
梅格粗聲粗氣地瞪着阿爾曼手中的幻書。
妲麗安喃喃說完後,眼神帶着試探看向阿爾曼。有黑衣少女撐腰,阿爾曼唔了一聲咬着下脣,忍着雙腳顫抖邁步而出,挺身站在梅格面前,將薇拉護在身後。
輕輕揮動着手杖,梅格冷酷地宣告着。
回應他的呼喚,妲麗安以宛若經年累月的器物一般粗嘎聲音答道。
梅格的淺笑之中帶着幾分佩服。他注意到了阿爾曼隨身攜帶的書《火蜥蜴刻印之書》——對抗魔法師的王牌。
「居然煉成了燃燒的重金屬炮……?那可是鍊金術的奧祕之技啊……」
「居然說要分解……」
阿爾曼只能瞠目結舌地看着移動速度快過使魔的薇拉,推開了莫斯金一行人,爲了保護無法動彈的阿爾曼,接下了使魔的攻擊。
「說得好啊!我的情敵!」
聲音的主人是妲麗安。瘦小少女隨意地拉開胸口的黑衣。
梅格以手杖尖端指向莫斯金一行人。
「原來如此,幻書啊?雖如此,卻依然愚不可及。」
妲麗安以美聲訴說着。由她大大敞開的黑衣領口,可看見她胸口中央散發光芒、深不見底的洞穴。
梅格高亢地朗聲大笑。使魔們也異口同聲地笑了。
「……!」
極似已遭燒燬的幻書,但觸感並不相同。褪去的顏色、磨擦的傷痕等等陳舊不堪的痕跡,令人感覺到異常的魄力。單單只是撫觸其上,便可感受書籍所釋放出的強大魔力。皮革封面上印有火蜥蜴紋章。
7
「……唔!」
此次阿爾曼真實地體驗到死亡的預感。
「我絕不允許你這麼做……無論世間說它是假的,我可不允許愛慕薇拉的這份心意遭到任何人否定。直至今日,她的笑容究竟帶給我們多少救贖,怎麼能讓你這污穢的魔法師給推翻掉呢——!」
莫斯金大人及其他三位求婚者,無法坐視受盡屈辱而全身顫抖的阿爾曼與默不作聲垂首的薇拉兩人,欲保護薇拉地聚集而來。
爲了什麼?那還用說,當然是爲了實驗。
阿爾曼沙啞地好不容易擠出這幾個字。
梅格隨意揮動手杖後,阿爾曼發出了恐懼的悲鳴。他手中的書忽地燃燒了起來,被魔法火焰包圍的幻書,隨即化爲灰燼散落而去。
莫斯金一行人扔掉假幻書,拔出槍枝。
彷彿對着公主宣誓的騎士一般,又像是正唱誦着咒文的魔法師——
「丹特麗安的……書架……」
一察覺此事實,阿爾曼茫然地屈膝跪下。
「我所創造出的人偶究竟有多貼近人類呢——實驗就只是爲了確認這點。聚首於黑暗社交界中的各位垃圾,真是非常棒的實驗材料呢。只要女人有着漂亮的臉蛋,就輕易地遭到魅惑。把情啊、愛啊等等戲言掛在嘴邊。薇拉的使命就是不斷欺騙你們,迷惑你們。沒想到陶醉於自己演技的人偶,居然自我覺醒,背叛了創造主的我。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原來如此……幻書……《燃燒黃金珠的集成》!這樣的話——!」
妲麗安最初便如此說過,《火蜥蜴刻印之書》是無法輕易入手的失落幻書。不論迪斯瓦特子爵藏書數量有多麼龐大,都不可能將如此貴重的幻書隨意放置於宅邸地下室中。
薇拉出乎意料的反擊,讓梅格的使魔們一隻只被擊落在地。
「自動……人偶……」
阿爾曼等人皆毫髮無傷地站在火焰燻黑的地板上。莫斯金大人、其他求婚者,當然包含薇拉都平安無事。
阿爾曼視線一角看見了修伊正捂着雙眼。阿爾曼旋即恍然大悟,這本幻書是「假的」。
莫斯金大人朗聲贊着阿爾曼的態度,其餘四位求婚者們也依然願意爲了保護薇拉而挺身而出。
梅格輕揮手杖,落於其腳邊的瓦礫化爲銳利的水晶之刃。輕輕浮起的水晶之刃同時由四方八方襲擊而來,遭到包圍的阿爾曼一行人無路可退。
『否,我乃天——我乃壺中之天!』
「怎麼能被一直喊着垃圾、垃圾地,還大剌剌地逃之夭夭呢。」
「這就是被譽爲『水銀工藝』、『王都的月之女神』的彭艇拖的真面目喔!最適合虛假社交界的假美女——經由鍊金術所生出的自動人偶。」
舉至他們頭上的手杖尖端處,噴出了驚人之勢的火焰。不久後火焰成了巨大火球,宛如太陽映照着阿爾曼一行。此次若遭火焰吞噬,想必阿爾曼一行亦將在劫難逃地化爲灰燼吧,但卻束手無策。
下一秒,不合時宜的澄澈美聲流泄而出。
然而她們卻無法靠近阿爾曼半步。
「能夠封印任何火焰的耐火紋章……《火蜥蜴刻印之書》啊,居然是真正的幻書?」
就在數不清的水晶之刃正要刺向阿爾曼他們的前一秒,被好似看不見的牆壁所阻反彈了回去之後,無力地掉落在地,變回了原本的瓦礫。
「……夠了……請你住手,父親大人。」
薇拉楚楚可憐地向梅格開口道:
「能使幻術幻化而出的『幻覺』無效化的《慧者的石板》。父親大人的魔法已經無法傷害這些人了。還有父親大人所傷害的各位也……」
薇拉向剩下的求婚者們使了個眼色,要他們讀出幻書。就在那之後,她受傷的左臂仿如時光倒轉似的,瞬間修復了。被梅格魔法所殺害的男子們屍首亦都毫髮無傷的復活了。
「治療戰爭之傷的幻書《殷王神鑑》……還有讓幻術造成假死的死者們甦醒的《龍樹的玉稿》啊……全是對抗吾之魔法的幻書,你到底在想什麼?讀姬。」
梅格不悅地抿起脣,瞪向妲麗安。
但是妲麗安一臉滿不在乎,坦然自若地瞪了回去。
「有意見就去跟你女兒說去,魔法師。用盡魅惑手段,要那些人去收集幻書的可就是你嘲笑不已的自動人偶。」
「嗯哼……」
梅格觀察着薇拉似的低頭冷冷地看着她。然後瞥了一眼站在薇拉身旁的阿爾曼一行人,呵地笑了一聲。
「這還真是有趣啊!好吧,薇拉啊……是我輸了。」
魔法師突然失去了興致,乾脆地認輸了。背向阿爾曼一行人。
「永遠都無法實現白頭到老願望的人造之身,若是能夠明白何謂愛的話,其實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吾就放棄回收你吧……直到你想再度回到我身邊的那天到來之前,就盡情地享受自由的生活吧。」
梅格輕揮手杖的軌跡切開了空間。好似只是移動到隔鄰般地輕盈步伐,身體滑入空間裂縫之中,就這麼消失無蹤。
最後,似乎從遠方傳來他的聲音:
「那麼,讀姬及其鑰匙守護者啊。後會有期。」
黑衣少女面無表情地聽着魔法師逐漸遠去的笑聲。
綻出一朵美麗的微笑後,喃喃說了一句:
「去死吧。」
8
「我一定不會忘記大家的。非常開心有你們守護着我。」
「這,就算你說對不起……」
宅邸玄關方向傳來了陌生人的聲音。
阿爾曼臉上略帶怨恨看着修伊。修伊一臉事不關己地移開了視線。阿爾曼緩緩嘆出一口氣。這好似全身塞滿鉛塊般的疲勞感,是讀了強力幻書的後座力。
「那是什麼死法啊。我纔不要。」
被喚爲男爵的男子親密地環着薇拉的肩走了出去,坐上停在宅邸前的車子,兩人就這麼揚長而去。衆人心情好似被施了一道惡質的魔法。
「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新戀人。」
阿爾曼說完,將已經完成任務的幻書交給了修伊。
如孩童一般嚎啕大哭。
「薇拉!」
修伊無言地點了點頭,接過了幻書。其他求婚者也分別將幻書交還給他。
五位求婚者間瀰漫着動搖的氛圍。阿爾曼僅僅一瞬間與薇拉對上了眼神,胸口便小鹿亂撞。方纔她確實朝自己露出微笑。她的芳心是否已許給自己了呢?是我嗎——?
阿爾曼聲音十分沙啞。
耶嘿·吐了吐可愛小舌,薇拉露出無辜的眼神看着阿爾曼一羣人。
「戀、戀人?」
「當然!薇拉。」
黑衣少女往阿爾曼面前遞出一本不知從何處取來的知名悲戀小說,似乎是要他讀讀這本書好好學習。
「咦……可是,薇拉……不是說好了誰帶來幻書,就和他結婚嗎……」
阿爾曼一行人目瞠口呆地看着緊緊擁抱、開心不已的薇拉兩人。
「真的不需言謝,薇拉。」
從她手裏接過書本,阿爾曼哭了。
「咦?那……究竟是……」
「那麼,此處的五人之中你要選擇誰呢?可以請你決定嗎?又或者要再想想什麼新的條件?」
魔法師的身影消失後,客廳回覆寂靜。宅邸內部已遭嚴重破壞,但無人傷亡。爭鬥中受傷的護衛們,經由幻書的治療,亦無人身負致命傷。應已失落的古老幻書之驚人力量簡直可與神蹟匹敵。
其他的求婚者們也同意地笑了。
阿爾曼微笑着搖了搖頭。
「那邊的小雞。」
阿爾曼震驚不已,無言以對。而薇拉看似十分幸福地眯起眼。
修伊佩服萬分地吁了一口氣。
「這本幻書……就還給你們了。我們已經不需要了。」
「沒有必要。我在心裏已經有了決定了……」
站在該處的是位裝模作樣的男子。看似一臉心急如焚,裝得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
「……學長你們……一開始就在試探我吧?看我是否具有拿幻書的資格。」
不過,借予幻書的少女毒舌依舊。
「守護心愛的女人是紳士最基本的任務。這樣你也可以了無牽掛地到你喜歡的男性身旁去了不是嗎?」
薇拉好似終於想起了阿爾曼一行的存在,回頭羞赧地微笑着。抓着被喚爲男爵的男子上衣的袖子。
阿爾曼一副失了魂的模樣,不停望着薇拉身影消失的方向。雙眼滴滴答答地落下淚來。
全身沐浴在銀色月光下,薇拉在胸前交握雙手。
被莫斯金大人這麼一問,薇拉的臉上飛上兩片紅暈。
「女人心比幻書還難以捉摸,就是這麼回事。」
緊張的氣氛愈趨升高,還聽見了某位人士嚥下唾沫的聲音。就在此時。
「總算是結束了啊!也沒有人死,還算幹得不錯。」
「該說真不愧是魔法師之女嗎?好厲害。」
「謝謝。真的,真不知該怎麼向各位道謝纔好。」
「都是你害的,害我和不想有關係的魔法師老頭扯上關係了。真是個大麻煩。你這傢伙快給我負起責任,用頭去撞蛋殼死一死最好。」
薇拉笑靨如花地望向他。
她如此喃喃道。
「薇拉……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一定喫了不少苦頭吧!」
修伊苦笑着走了過來,輕拍阿爾曼肩膀。
阿爾曼不禁信心十足地說道,他認爲現在定能一舉獲得她的芳心。畢竟現在的阿爾曼和薇拉,是在生死夾縫中走過一回的生死之交。 但是薇拉緩緩搖了搖頭。
「是的。男爵大人……您爲我而來了。」
黑衣少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薇拉看着這一幕,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或許是終於從苦惱中被解放了,感覺現在的她比起之前更加美上幾分。
修伊欲鼓勵阿爾曼似的輕拍了他的背。
「是的。不過認識這位先生,是在向各位提出要求之後。所以,那個,對不起囉!」
被罵得一文不值的阿爾曼,筋疲力盡、無精打采地搖了搖頭。
「男爵大人!」
「拿去。」
求婚者之間一片譁然。阿爾曼一下子舌頭打結似的。
發出如少女般楚楚可憐的聲音,薇拉往男子身邊飛奔而去。男子亦誇張地張開雙手,接下了飛身而來的她。
「……是的。」
無法理解到底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那位……是誰?」
「哎,什麼嘛……常有的事啊,阿爾曼。這個……今晚要不要去喝一杯?」
「我也要跟各位道謝。謝謝,諸位。那麼先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