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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棺木之書」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3.1萬 字

1

該國家位於王國西北方、北極圈附近的北大西洋。

在上一次大戰即將結束之前——不過幾年前才宣佈獨立的小島國。

由於旺盛的火山活動以及彷佛圍繞着國土般的暖洋流,以其位居的緯度而言,冬天並不算寒冷至極。即使如此,內陸依然被結凍的土壤佔據,土壤稱不上肥沃。

大部分人口都集中在沿海地帶,小島中央地帶被冰河所侵,只餘一片無人的荒野。

在這樣連柏油路也無的冰雪地帶之中,卻有一對帶着馬匹的男女二人組的身影。

男子年紀約莫二十歲左右,是位與類似飛行員所穿的皮製禦寒服飾的青年。

雖然長着一張令人覺得家教良好的長相,但是他走上荒涼巖場的腳步卻異常熟練而毫無危險。年輕人周身似乎瀰漫着一股對戰爭沙場司空見慣的軍人氣質。

「真奇怪……根據記錄應該是在這一帶纔對啊……」

他四處張望着灰色玄武岩的臺地,低聲自語道。青年手中拿着軍用羅盤及地區,困惑地眯起了雙眼。

「爲什麼你又突然開始找起藉口了呢?修伊。該不會又迷路了吧?你這大混蛋!」

從他背後發問的,是一副厭膩表情倚靠在矮樹上的年輕女孩。

年紀頂多十二、三歲左右。有着白皙透明肌膚,身穿漆黑服飾的嬌小少女。

一頭及腰長髮也是漆黑如墨,就連眼眸亦是近似黑夜般深黑。

黑衣上綴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寬鬆的澎起,包裹住她輪廓的是金屬手甲及粗糙的腰鎧,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

取代緞帶結在她胸前的,是個陳舊的金屬箱子。

那是個被銀色鎖鏈所縛的大鎖——

「你到底無能到什麼地步啊?把我帶來這種冷死人不償命的邊境地帶,現在纔跟我說你找不到目的地,你該不是覺得我會善罷干休吧?」

少女的視線依然停留在正在閱讀的書本之上,嘴邊卻對着青年放肆地破口大罵。

「說有事得來這個國家的人可是你吧?妲麗安。」

名喚修伊的青年一臉意外的表情嘆了口氣。

「所以帶上路的東西可說是儘可能愈少愈好。像是食材等等,也是儘可能希望能夠在當地取得。」

「不能喫哩。」

男人約莫六十歲左右。感覺飄忽不定,氣質難以捉摸的老人。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頭有如鳥巢般大大膨起、十分有特色的白髮。

嗯,馬格納森雙手抱胸,一臉惋惜地低頭看着妲麗安。

妲麗安依然趴在地上,煩躁不已地低聲說道。

對現在的建築學會而言,就算只是斯托斯特爾·歐立克的遺作都已經是個重大的發現。若是宅邸之中依然留有他尚未公開發表的資料或設計圖,其價值簡直是難以估計。

女人女以公式化的口吻補充了男子的話。修伊的臉上依然帶着幾分半信半疑地問道:

「…………」

「嗯。所謂地質學的田野調查,可是需要靠自己的雙腿四處奔走的喔!」

「如果地圖派不上用場,那你就看是要用你的腦子發出超音波還是電波什麼的,給我想盡辦法找到那房子。動作不快點,天不就要黑了嗎?」

修伊模棱兩可地微笑着點了點頭。雖然還趴在地面的妲麗安不滿地往上瞪着他,但是他佯裝不知。

「嗯哼……這是……」

其一是他所設計的最後一幢建築物——亦即他爲了自己隱居所建造的房子,被人所發現了。因爲該幢宅邸位於四周環繞冰河、渺無人煙的邊境地帶中極爲隱祕之處,在這近二十年的時間,其正確的位置卻一直不爲人知。

妲麗安背對着不死心一直把鼻尖湊過來的馬匹,始終頑強地視若無睹。

妲麗安一聲不吭地打算要站起來時,怱地又被什麼給絆住了腳,再度跌了下去。

女子冷靜地重覆了一次男人的重點。「嗯」男子一臉正經八百地點了點頭。

馬格納森落落大方地說明道。

「嗯?你是這孩子的監護人嗎?」

「……真不好意思啊,我可沒有那種便利的發訊功能啊。」

《丹特麗安的書架》6 第二章「棺木之書」插圖(1)
《丹特麗安的書架》 · 6 · 第二章「棺木之書」 · 第1張插圖

男人彷彿現在才發現修伊的存在,驚訝地抬起頭來。

妲麗安粗魯地敲打着地面,滿是憤怒的眼神看向互相點着頭的師生組合。

四處張望着高低起伏十分險峻的冰封大地,名爲妲麗安的少女不可一世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麼一來就不能喫了啊。」

「給我住手。你這奇蹄目!我的頭髮可不是你的牧草。是匹馬就像匹馬一樣去找長在地面上的雜草什麼的去喫。哎呀,不是叫你放開——哇!」

輕輕地舉起手中的地圖,修伊淺淺一笑。

「喔……!」

「正確來說是人類的小孩子哦,艾爾娜。是個穿得怪模怪樣的小女孩。」

修伊緩緩地籲出一口氣。

接着她的頭髮突然遭到拉扯而發出了慘叫。妲麗安那頭被風吹得飄然飛舞的長髮,被馬匹輕嚼着。面對想要邁步而出的妲麗安,馬匹莫名挽留的動作,讓她輕盈的身體整個轉了一圈。

斯托斯特爾·歐立克受到矚目的另一個原因,便是他的宅邸在遭人發現時的情況實在是太過詭異。

似乎是聽進了妲麗安的心願,馬兒突然鬆口的結果便是她大大地失去了平衡,往前跌去。踉蹌地往前走了幾步,總算是穩住了身體——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腳邊似乎被什麼給絆了絆,這次她可是貨真價實地跌到地上。

女子比起老人年輕許多。應該差不多剛滿二十歲沒有多久吧。將頭髮束在腦後,女子戴着大大的眼鏡且一副未施脂粉的學生樣貌。端正的五官上缺乏變化,聲音也沒有什麼起伏。她背上揹着個大揹包,兩人給人的感覺都是慣於旅行,不禁讓人聯想到前往祕境的探險家。

「我們正在尋找一間應該位於這附近的房子。」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不過,這可不能喫哩。」

馬格納森狐疑地歪着頭。

「是的。似乎是這樣呢,教授。」

然而,此宅邸會成爲衆人話題的原因不僅於此。

「開口說話了呢。」

在這個交通網的整備並不完善的小島之上,馬是個重要的交通工具。將修伊兩人載到此處的也是那匹有着長鬃毛的小型馬匹。衆所皆知的,這個國家的馬不僅僅是刻苦耐勞、溫馴聽話,個性更是親人。雖然以乘用馬來說可是絕佳的特質,但對於討厭動物的妲麗安來說,看起來似乎是完全不帶任何喜愛的情感。

「別管那個了,快把這個混蛋至極的陷阱給解開,你們這一對白癡教授和白癡助手!」

「是人類呢。」

「是的。開口說話了,教授。」

他們對於這幢孤立於邊境地帶的建築感到十分疑惑,一番思前想後,他們侵入了宅邸之中。雖然宅邸這麼空無一人的被棄置着,但是他們似乎在該處尋獲了建築所有人爲斯托斯特爾·歐立克的確切證據。

語畢,修伊指了指趴在腳邊的黑衣少女的背。「嗯哼」老人點了點頭說道:

妲麗安恨恨地瞪視男子,粗暴地脫口而出。

「這是獵野鹿的繩套陷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爲什麼在這裏會有陷阱啊?」

「大概是因爲有某個人把陷阱設在這裏吧?」

「真是匹該死的賤馬……NO!NO!」

修伊笑着對她說道。黑衣少女粗聲粗氣地「嘖」地啐了一聲。

對着男子那番心滿意足的話語,女子只是輕描淡寫地表示認同。

「喔……學者是嗎……」

「那個,你們是……?」

「哼……」

男子似乎真的十分沮喪,肩膀大幅地垮了下來。修伊就這麼愣住了,好一段時間只是沉默地望着兩人。

不久後,戰戰兢兢地向兩人發問道。

修伊發現後,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爲什麼研究地質學的教授要設置這樣的陷阱呢?」

「由知名建築師斯托斯特爾·歐立克先生所設計的房子。據說大約二十年前他自己所移居的房子。」

「房子?」

那是匹一臉和善的嬌小白馬。

白髮男子像是在打量着修伊似地大剌刺地盯着他不放。

「吵死了,閉嘴。我已經受不了再待在這種冷清的地方了。再說了,爲什麼非得乘坐這種低等生物移動呢……哎呀!不要靠過來,煩死了。」

「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叫我修伊就好。她是妲麗安。」

「是人類呢,教授。」

「妲麗安?」

「建築師歐立克?我有聽過這個名字。」

「再說,不要說是迷路還怎麼樣了,這邊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不是嗎。說到底,一開始你拿來的這個地圖本來就靠不住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哩。」

修伊發覺這讓繩套纏上目標的複雜設計,佩服地低語道。繩子利用了附近某根樹枝的彈力,一旦繩子纏上目標便無法輕易解開。

「它似乎很喜歡你呢。」

「你是外國人吧,叫什麼名字?」

但是馬兒哪裏顧得了這麼多,一直黏膩地纏着少女不肯離開半步。似乎對於她那身輕飄飄的黑衣及烏黑的長髮感到新奇而十分在意。

仔細一看,少女的腳踝似乎纏上了某些東西,這便是導致她摔倒的罪魁禍首。

「因爲幾天前的報紙上刊有關於他的房屋的報導啊。」

「我是金貝爾·馬格納森。如你所見,我可是位學者呢。」

「似乎抓到獵物了哦!艾爾娜,成功了!」

男人訝異地收緊了眉頭。

黑衣少女就這麼將臉埋在雜草堆中動也不動。

而在其後,卻沒有任何確切的情報可以得知測量工程師們究竟看見了什麼。

「是的,算是。」

偶然發現房子的是接下了委託,製作那一帶地圖的測量公司的工程師們。

「話說回來,你們爲什麼也跑來這種邊疆地區呢?看起來似乎也不像是普通的旅客?」

不過,毫無疑問地他們一定有過什麼可怕的經歷。

此時,從低矮樹叢的另一邊,傳來了聽起來十分開心的聲音。撥開樹枝出現的是穿着禦寒衣物的矮小老人和高挑的女子二人組。

「這樣啊……」

修伊微微聳肩,對擔心不已望着妲麗安的白馬微微一笑。他心想,搞不好這匹馬是因爲注意到了陷阱的存在,纔會一直想要阻止妲麗安往該處走去吧。

斯托斯特爾·歐立克是一位在歐洲本土也赫赫有名的建築師。他設計了許多像是劇場及紀念館等等可成爲城市象徵的建築物,而且深刻地影響了各國的年輕建築師。然而,他卻在忽然在二十年前宣佈退出建築界後,從人羣之中銷聲匿跡。

「好可惜……」

但是馬格納森卻視若無睹。

「所以纔會獵鹿嗎?」

「誰是小女孩啊,你這雞窩頭。」

妲麗安瞪着乘用馬慢慢靠過來的鼻尖,發出了不悅的聲音。

「確實是不能喫了呢。」

而時至今日,歐立克再度受到矚目的原因有二。

修伊困惑地回望着男子。就算老人告訴他如你所見,看着老人曬得黝黑的皮膚及好動的身影,與所謂學者的形象真是大相逕庭。

「教授在位於日德蘭半島上的大學中進行地質學研究。我是他的助手艾爾娜。」

原來是被巧妙藏在地面上的細繩,感測到妲麗安的接近之後,便狠狠地纏上了她的腳。如果她的靴子上沒有覆着金屬,或許早已身受重傷。

男子望着困在陷阱中的妲麗安,臉上露出了異樣冷靜的表情。

不知爲何,原本四位工程師中的三個人卻並沒有活着回到城中。

剩下的一位則是在山中游蕩時,偶然被人發現才救了他。但是他一直處於精神錯亂的狀態,現在還被收留在醫院。他全身上下都有嚴重的燙傷,不知爲何極度害怕狗。

由於工作所需,測量師們記錄了發現宅邸時的正確位置。

然而,前去調查事故狀況的人們所見到的,就僅有一片被冰封的無人荒野——

宅邸未留下任何痕跡,消失無蹤。

聽完來龍去脈的馬格納森教授「嗯哼」地低語一聲後,和助手對望了一眼。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你們正在找的那間房子,不過,我們有見過類似的建築物哦。」

「真的嗎?」

馬格納森爽快地對着驚訝地提出反問的修伊點了點頭。

「騎馬過去應該不用一個小時吧……嗯哼,我們也去看看吧,艾爾娜。」

女助手面不改色地點頭同意。

「好的。爲了代替沒有獵到的鹿肉,我們也得去請人家讓些食物給我們呢。看來今晚的天氣似乎會稍稍轉壞呢。」

「這樣啊。那我們可能動作要快一點。」

馬格納森這麼說着,回到了他們的馬匹所在之處。

依然趴在地面上的妲麗安,對着那背影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所以我說,快給我把這個陷阱解開!」

「喔喔,對喔。爲了保護大自然,我們得把不能食用的生物放生纔行呢。」

語畢,馬格納森不情不願地開始解開之前架設的陷阱。

「……你這個自然捲,害人中了陷阱後就只有這幾句話說嗎……」

妲鼯安低聲碎嘴着一些惡毒的話語,但是馬格納森卻不把她當一回事,抬頭看向修伊。

修伊來回看了看爭執不休的兩人之後,歪着腦袋問道。

「是啊。」

「地面的裂縫嗎……好深啊。」

「不,我不是。我是這間房子的所有人。」

馬格納森略帶佩服地低聲說道。

若凱斯勒所說的都是事實,那他的行爲舉止便沒有任何特別可疑之處。修伊說了一句「但是……」之後嘆了一口氣,指了指巴着他手臂不放的女子。

「這兩件事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喔~馬格納森饒富興味地低聲說道。或許對於前來查探這一帶地質狀況的他來說,這幢挖開岩層建造地下宅邸的存在引起了他的興趣吧。

「你到底想說什啊!」

2

「……書?」

她一注意到修伊一行人接近而來,當場蹦蹦跳跳地大動作揮舞着雙手。男子緩緩回頭,一臉警戒地看着修伊一行人。

「嗯哼。斷面還很新呢。這真是令人十分感興趣啊,艾爾娜。」

然而,發生在幾天前的測量工程師們的事件,卻意外地證明了該宅邸的存在。所以他纔會急急忙忙地來確認宅邸的狀況,就是這麼一回事。

宅邸四周既無庭園也無圍牆。唯有一幢石造的小型建築被孤伶伶地留在這佈滿青苔的冰封大地之上。

「所以這就是至今房子的所在地無人知曉的原因嗎?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呢?」

「在那之前快給我讓開,白癡師徒。在別人頭頂上碎碎念個什麼勁兒啊!混蛋!粗魯的傢伙!」

男人提高了音量大聲喊道,女子卻「呸」地吐出了舌頭。

她肩上垂掛着一個少見的箱型物品,那是一臺新大陸制的摺疊式照相機。除此之外似乎就沒有什麼看起來像行李的物品了。這一身便裝,究竟是如何能夠到這個連像樣的道路都沒有的地方,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馬格納森狐疑地看着修伊。

有張仍留有雀斑的臉頰,以及帶着幾分惡作劇氣息的愛笑脣瓣。雖然她不是那種引人注目的美女,卻也不得不說那平易近人的長相確實有其魅力。

「這房子不是屬於斯托斯特爾·歐立克先生的嗎……?」

「爲了找一本書。」

馬格納森和艾爾娜則是與高采烈地從揹包中取出物品,開始對地面裂縫做出素描及採集附近的岩石。

她滿臉無趣地說道。

「……買下所有權?」

地質學家的助手這意料之外的舉動,讓妲麗安很輕易地就失去了平衡。妲麗安倒向地面,發出了「唔嗯」的愚蠢聲音後,按着鼻頭不再動作。而艾爾娜就這麼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她這副模樣,爲時已晚地開口說道:

依然倒在地面的妲麗安,對着頭頂上的馬格納森兩人抱怨着。雖然她臉上彷彿寫着快來幫我,一直注視着修伊,但是修伊並未察覺她的視線,而是眉頭深鎖地望着宅邸。

「原來如此……」

「真是幢陰森的建築物。會不會其實搞錯了,這根本不是人住的房子而是靈骨塔?」

「這種事你不要問我。」

「靈臂塔嗎……被你這麼一說,倒也不能說不像呢。」

該處地面有個大裂口,而這寬度達到七、八十公分的裂痕像是包圍着宅邸似地延伸了十幾公尺。若察覺其存在,一躍而過並非難事。然而這裂痕卻隱於岩石段差之中而難以辨認。若方纔妲麗安毫無防備持續前行,就算跌落其中也不奇怪。

「是的。這間房子確實是歐立克先生所建造。文件上也是如此記載的。但是呢,這間房子的所有人並不是他。六年前,我已經買下這間房子的所有權了。」

「所有人?」

「沒錯。我叫做斯韋恩·凱斯勒。正職是投資家。」

妲麗安充滿怨恨的眼神射向艾爾娜。然而艾爾娜卻隻字未答,跨過了倒地的妲麗安背部之後,便默默蹲了下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是誰?和你是什麼關係?」

「看來有人先到一步了呢……」

從帶着幾分藍色的灰濛濛天空之中,雪花開始悄悄飄落。

語畢,男人慎重地點了點頭。修伊疑惑反問道:

「真是令人十分感興趣,教授。這是地震帶來的影響嗎?」

一陣麻煩事的預感閃過腦海,修伊提不起勁地嘆了口氣。

「太過分了。明明就是你硬把我帶來這種人影都沒半個的地方的……」

戴着格紋帽的女子不但沒有回答修伊的問題,反而還跑近他身邊說道:

那是一輛較爲新型、大陸制的小型客車。應該不久之前纔到達此處的吧。車頂和引擎蓋上幾乎沒有積雪。

「如果是地下的話,因爲氣溫較爲安定,不僅不用花太多錢在暖氣上,還省去了剷雪的工夫。」

「嗯哼……確實也不能說它完全是於理不合呢。」

妲麗安搖頭晃腦地抖落頭頂上的積雪,接着連打了好幾個小噴嚏,肩膀好似小動物般地顫抖着。

「不管它是靈骨塔還是地下倉庫,都比在這個連書都看不了、冷死人不償命的地方積得滿身雪來得好多了。接下來你們就給我勤作快一點去廚房看看,然後幫我做頓熱騰騰的餐點。」

修伊在附近的岩石陰影處停下馬匹,警戒地抬頭望向建築。而和他同坐一匹馬的妲麗安,被像行李般地抬下馬。

「那就是建築師歐立克的房子嗎……和測量工程師們的記錄絲毫不差呢。」

3

修伊注意到她靠近在看的東西后,表情一凜。

她緊緊纏住修伊手臂說道。被她所指的男子,十分不悅地用力清了清喉嚨。

而另一位與修伊年紀相仿的年輕女子則是悶不吭聲地嘟起嘴瞪着他。

修伊露出佯裝不知的表情。

立於車旁的男子約莫四十五歲左右。或許由於其高挺的鼻樑及嚴肅的長相,是位給人略帶神經質印象的男子。身上的襯衫及外套鈕釦全都一絲不苟地扣至領口,還來來回回好幾次用手帕拍去自己肩上的積雪。

她戴着紅黑相間的格紋帽,身上穿着同樣花樣的毛料裙子。這身打扮,即使從遠處看來也是異樣引人注意。

「不過,我們現在所看到的似乎並不是這房子真正的模樣呢,妲麗安。測量師們的記錄中寫道,房子真正的主體是在地面之下。歐立克先生的房子似乎絕大部分都是埋在地面之下。」

「你沒有老頭的自覺這一點就已經是老頭子了!」

「歐立克先生在退休後失去音訊之前,將大半財產託付給了日德蘭半島的財務管理人。不過,這位財務管理人的投資卻失敗了……」

「爲什麼投資家會買下房屋所有權什麼的……?」

之後,忽然注意到什麼似地仰頭看向頭上。

「謝謝你們及時趕到。你們是歐立克先生的朋友嗎?有事找他纔會來到這房子的對吧?我沒說錯吧?」

「我家祖父在建築師歐立克退休之前借給他一本書。我們非得請他歸還那本已經過了還書期限的書——」

修伊一臉困惑地對着熟絡地提問的女子,開口問道。妲麗安則是躲在修伊身後,彷佛想威嚇兩人般地緊緊地瞪着他們。

「這個可能性很高呢。看來有詳細調查的價值呢。」

「地面之下?挖開冰封土層的巖盤蓋房子嗎?」

「也就是說,他手上所保管的歐立克先生的資產,也因此而受到損失?」

「對了,你們爲什麼要找那間房子?」

「……這個節骨眼就別管那些事了。」

宅邸是幢三層樓建築,面積隨着樓層向上而逐漸縮小。這是一幢會令人聯想到古代階梯金字塔遺蹟的梯型建築。然而其體積大小卻和平凡無奇的民家相去不遠。以黑色玄武岩堆疊而成的外牆之上,窗戶很少,彷彿是對着接近正面門扉的人表示拒絕般地緊閉着。

「這個嘛……可以這麼說,你是?」

宅邸建於平緩的丘陵斜坡之上。

對於馬格納森的疑問,修伊只是搖了搖頭,說了句「天曉得」。

「是的。接下來這間房子的所有權被當成債權出售,我便買下了它。不過,老實說,我當時對於這間房子實際上到底存不存在也是半信半疑。」

「算我拜託你們了,請你們也勸勸他吧。那個老頭一直壞心眼地說不讓我進去啊!」

「……你這傲慢的四眼田雞在做什麼啊!……」

車旁有兩個人影,是一位中年男子及一位身材嬌小的年輕女子。他們互相瞪視着,似乎爲了什麼事激烈爭吵着。

她的發言讓修伊露出苦笑。稱之爲宅邸卻略顯狹小、被厚重石壁所包圍的歐立克居所確實和葬有偉人的靈堂或紀念館有些類似。近二十年來,也許就是因其不起眼的外觀,宅邱才未被人所發現。

「別給我講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事情只不過是你偷偷躲在我車子的後車廂而已不是嗎!」

「啊……等一下,幾位大哥。」

凱斯勒語氣冷漠地回答道。格紋帽女子不滿地嘟起嘴說道:

男子厭煩地嘆了口氣,瞪向頭戴格紋帽的女子。女子則是一臉佯裝不知地移開了視線。男子板起張臉抿脣說道:

「這個,話也不是不能這麼說啦,」

「等一下。」

「你們剛剛到底在說什麼?」

黑衣少女自以爲是的比手畫腳,然後往房子的入口邁步而出。就在此時,艾爾娜卻突然粗魯地踩上了妲麗安的腳甲。

修伊一副終於瞭解事情始末的模樣,點了點頭。

停在宅邸一旁的車輛是以「玩偶娃娃」暱稱聞名的德制小型車。由於其能在山區來去自如的優越性能,在戰爭時也是被重用爲偵察車輛的車種。

「你們也是看了那篇新聞報導纔來的啊……」

「什麼叫做不讓她進屋裏?你是住在這間房子裏頭的人嗎?」

他發覺宅邸一旁停着一輛車。

修伊隨意地聳了聳肩說道。

妲麗安則是連抱怨都懶了似地,一臉鬧彆扭的模樣,就這麼趴在地上託着臉頰。

在當初這幢歐立克宅邸存在與否都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這位自稱凱斯勒的投資家想必是用了破天荒的低價買下了它的所有權。

「我既不是老頭,也不是故意刁難不讓你進屋裏去。」

「如果你不是老頭,那讓我進屋裏去又有什麼關係啦?」

「聽說歐立克先生是個出了名的怪胎。據我所知,他所設計的建築物之中,也有許多是有着顛覆常識的奇特構造。像是可動的橋或是建於海上的建築之類。」

馬格納森蹲在裂縫邊邊,略顯興奮地嘆道。他的助手亦點了點頭說道:

「不然你還有其他的說法嗎!」

凱斯勒瞪着笑得一臉毫不愧疚的女子,低聲咆哮道。修伊一臉錯愕地低頭看着身旁的女子。女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視線,誇張地聳了聳肩對他露齒一笑。

「我叫舒拉,舒拉·依爾瑪利亞。職業是攝影記者,請多多指教。」

「你是?攝影記者?」

修伊難掩驚訝地挑高了眉。

橫看豎看她都沒有所謂記者的氣質,更何況女性攝影記者這樣的存在本來應該就屬少數。

不過,舒拉自豪地撫上了手邊的照相機說道:

「雖然~現在還只是剛跟小型娛樂報社簽約菜鳥……反正,等着瞧吧!在不久的將來,我搶到的獨家報導一定會令社會大衆們震驚的!」

她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說道。修伊兩人則是沉默地望着她一會兒。

「那這位拍照的爲什麼要躲在這老頭車子的後車廂裏呢?」

妲麗安爲了讓她說下去,不情不願地提問道。

「我纔不是拍照的呢!是攝影記者!」

舒拉麪紅耳赤地反駁道。而站在她身後的凱斯勒也在自己口中唸唸有詞地說着「我纔不是老頭」。

「我會來到這裏的理由什麼的,不是大家都一清二楚嗎?這可是間鬼屋唷!我是爲了收集鬼屋報導的資料而來的!」

「鬼屋?」

聽了攝影記者這番理直氣壯的話語,黑衣少女皺起了眉頭。舒拉咧嘴一笑說道:

「沒錯。這可是一幢在二十多年前銷聲匿跡、行蹤不明的建築師所蓋的房子。再加上,發現它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遭逢不幸哩。我怎麼可能會放過這種轟動的話題呢?」

「所以我纔會說不想讓她進去啊!說什麼鬼屋鬼屋的,別開玩笑了!警方不也已經對外公佈了,測量工程師們失蹤一事,單純只是遭逢意外的可能性較高嗎?」

凱斯勒語帶怒氣地低聲說道。

舒拉的如此行徑,對於宅邸所有人的他而言,除了是個麻煩之外其他什麼都不是。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這可成不了你們進屋的理由吧?」

「好像有人在爭執呢,艾爾娜。」

「無聊死了……」

「這個傳聞是說你的祖父大人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才知道其所在處的一座個人圖書館。那是一座奇幻圖書館,收藏許多記載着不應存於此世的禁忌知識、被稱爲『幻書』的書籍。而那座圖書館的名字應該是叫做『丹特麗安的書架』——」

語畢,舒拉不服氣地託着腮幫子。

若是這宅邸含有作爲墓地這樣的意義存在,不管是歐立克刻意選擇這種遠離塵囂的地點興建宅邸的理由,又或是這宅邸深入地底的奇妙構造,這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但是,凱斯勒卻緩緩搖了搖頭。

舒拉一個人興致勃勃、呼吸紊亂地站了起身。修伊一行略顯錯愕地看着她這副模樣,不發一語。

「可以理解。」

雖然她的語氣如此不可一世,下樓梯的模樣卻是戰戰兢兢的。雖然她打死不說出口,但是看起來這又暗又窄又陡峭的階梯似乎讓她有些寸步難行。

不久之後,一行人來到了一間似是餐廳的房間。寬闊的餐桌上鋪有嶄新的桌巾,地上也同樣一塵不染。吊燈柔和的光線灑落在這可容納二十多人還綽綽有餘的寬闊空間。

被其壯闊的模樣所懾,凱斯勒的話也變少了。或許他也沒有料到自己所擁有的竟會是如此的一幢宅邸吧。

「是的,教授。似乎有人在爭執呢。」

「居然侵害報導自由的權利!你真是滿不講理啊!」

「所謂的地質學的田野調查,就是在遠離塵囂的深山野嶺花上好幾天來來去去的工作呢。」

語畢,凱斯勒默禱似地閉上雙眼。修伊一語不發地和妲麗安對望了一眼。修伊無言看向站在他旁邊的妲麗安的臉。他想起了黑衣少女隨口說出的靈骨塔這個字眼。

「有時候需要搭帳篷露宿野外,偶爾也會拜託附近的居民讓我們住上一晚。能夠在陌生的土地上感受到人情的溫暖,可是十分難得的經驗呢。對吧?艾爾娜。」

「這些食物……你們是從哪拿來的啊?」

「那個……房子的主人似乎好像也正在叫我們進去歇歇呢?」

而舒拉的模樣和他成強烈對比,一副開心不已的模樣在宅邸之中拚了命地瘋狂拍照。

「等一下,修伊。走慢一點……真受不了笨蛋和水,只要稍微不注意就馬上往低處流去,真是煩死人了。」

結束了裂縫調查的馬格納森和艾爾娜正悠哉地交談着往宅邸方向走去。凱斯勒注意到兩人揹着的大型行李,慌慌張張地說道。

「好了好了,拜託你們不要再多管閒事了,尤其是你。」

雖然凱斯勒語氣不悅地低聲碎語着,但是他也沒有再多說任何怨言,拉開一張附近的椅子,筋疲力盡地坐了下來。看起來他似乎也因爲接二連三發生的意外事件而感到疲憊不堪。

「你怎麼知道不會?所以我才說有調查看看的價值。」

他們拿來的托盤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湯和麪包,還有裝了紅茶的茶壺和烘焙點心。

取而代之開口說話的是舒拉。她雙手握着照相機,帶着笑容往修伊兩人面前一站。

雖然只是接近傍晚時分,但天色已暗,不斷落下的雪勢漸強。離日落約還有兩個小時。若是晴天,這一帶到城裏的路況尚算平穩,但是在如此氣候狀況之下,太陽西沉後路況的危險性便會倍增。而且——

4

「填飽肚子?」

金屬製的門扉在他眼前慢慢敞開,原來門並沒有上鎖。

「是的,教授。我來準備茶水。」

面對彷佛活在自己世界中的馬格納森兩人,凱斯勒露出了明顯的煩躁。

修伊表情柔和地回了她一個微笑。

「別說什麼人情溫暖什麼的了,這房子可是一直都被棄置在這裏。就算進到屋去,也不用期待會有人出來熱情款待喔。」

「居然給我擅自決定……」

雖然妲麗安的眼神之中滿是不屑地看着持續無意義爭吵的兩人,但不久之後還是有如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

「我們是爲了回收一本書纔會來這房子的。」

那副摸樣,彷佛宅邸正在向衆人們招手一般。

「也就是說,他這間房子是蓋來當作自己的安息之處羅?」

「也是呢。既然是有着如此規模的房子……應該在某處會有歐立克先生的書房纔對。我們去找找吧。」

宅邸之中果然還是感覺不到人的氣息。然而,從鋪設大理石的地板卻擦拭地十分乾淨、一塵不染的情況看來,實在很難想像此處在空無一人的狀態下被棄置了數年之久,更像是現在依然有人居住在此似的。

馬格納森這麼說着,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投資家。凱斯勒板起臉孔說道:

二十年前,斯托斯特爾·歐立克決定要隱居之時,年紀也不過四十多歲。就算他現在依然活在這個世上也不稀奇。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呢。對於自己命不久矣心知肚明的建築師,爲什麼還需要在自己家裏設置那種奇怪的機關呢?」

「你知道歐立克先生退出建築界的原因嗎?」

「是一本由很久以前毀滅的王朝神官們所撰寫,遺留下來的書籍。我們雖然不知道它裏面寫了什麼,不過只知道它的書名是《王家棺木之書》——」

「所以,你是想說我祖父借給歐立克先生的《王家棺木之書》,也是那所謂幻書的其中一本嗎?」

照明設備未曾熄滅,室內也打掃得窗明几淨。撇開沒有活人氣息及其殘留的氣味之外,即使到了現在,此宅邱依然帶着幾分有人居住的氣息。

修伊的聲音中隱約透着一絲傭懶。凱斯勒困惑地沉默了下來。

留下一陣如地鳴般的沉重聲響,門扉大大地敞開了。

客廳正前方設有延伸至樓下的階段。看來宅邸大部分空間就如同傳聞所說的,是存在於地面之下。

「王家……棺木?」

地質學家和他的助手一搭一唱地點了點頭。

「是的。是令人感到很窩心的經瞼。」

在地面下延伸開來的歐立克先生的宅邸本體,似乎比從露出地面的部分所想像的更爲巨大。不僅如此,感覺愈是往地底深處走去,各樓層的面積也愈趨寬闊。

凱斯勒一臉目瞪口呆地問道。然而,馬格納森卻是一臉事不關己,撕着麪包喫着。

修伊機靈地附和着。雖然因爲最愛的女兒死亡而失去對工作的熱誠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但確實很容易明白他的心情。而這也是爲何世人對於歐立克突如其來的退休寄予同情的理由。

然而,舒拉卻毫不退讓地向凱斯勒提出抗議。修伊看向又開始怒目相視的兩人,滿臉錯愕地嘆了口氣。

「雖然死因一直沒有公開,但是歐立克先生的女兒就是在二十年前去世的。緊接在那之後,他便丟下手邊所有的工作,宣佈退休了。」

「此外,就在女兒死亡的沒幾年前,他的妻子也抱病而終。而且,他自己似乎也身染重病,留下來的醫生診斷書上,寫着他只剩下短短几年的壽命——」

「是這樣沒錯……」

「或許一切只是巧合,但是歐立克先生會設計出如此奇特的建築,說不定也是受了該本書的影響。」

「很有可能啊!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這房子裏說不定藏有由禁忌知識所創造出的大型機關呢!這可是獨家新聞啊!」

「這可是侵害國民知的權利啊……」

妲麗安是第一個對他的話有所反應的。她的黑色長髮飛舞,視線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剛好就是在馬格納森和他的助手艾爾娜帶着着食物回來的時候。

這幢建築物即是靈堂,亦即身染重病的建築師及其家人長眠的墓地。

「等一下。你們是什麼人啊?你們該不會也打算要叫我讓你們在這房子裏住上一晚吧?」

妲麗安似乎有點無趣地籲出一口氣。凱斯勒一臉困惑地抬頭望着她。

語畢,馬格納森及他的助手卸下了背上的揹包。

凱斯勒不滿地說完後,抬頭看向天空。

「好深啊。」

如果像那樣單純只是貪圖新鮮感的報導被刊在報紙上,一旦鬼屋的傳言甚囂塵上,此宅邸的價值便會暴跌而無法轉賣。所以他不想讓舒拉進屋收集資料也是理所當然。

白熾燈的微弱光芒朦朧地映照着客廳。

「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你們到底來這房子想要幹什麼?」

舒拉把手伸向建築物入口的門扉,突然一臉愉悅地說道。

「無論如何,只要找到《王家棺木之書》,一切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咦?」

在他身後的妲麗安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冷淡。

修伊四處環視着餐廳,向凱斯勒詢問道。

「只要能遮風擋雪就很足夠了哩。你們應該也覺得,與其冒着大雪回城,還不如在這裏休息休息更好不是嗎?」

「你說什麼?」

「大概是想要平靜地度過最後這所剩不多的人生吧。我的理解是如此。」

「一開始就有人準備好擺在廚房裏了。」

「爲什麼?」

凱斯勒的聲音幾乎近似悲鳴。

「YES……」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我曾經聽過一個傳聞喔,修伊先生。」

修伊走在通往地下的冗長階梯之上,低聲自語道。

修伊帶着幾分苦笑點了點頭。此時,餐廳中忽然響起了馬格納森的聲音。

聽了修伊的回答,凱斯勒「是啊」地答了一句後,看似苦惱地伏下了雙眼。以一個只是因緣際會買下此宅邸的投資家而言,這行爲中似乎隱含了過多的感情。

凱斯勒語氣不悅至極地丟下這麼一句話。舒拉怒火中燒鼓起雙頰說道:

「……真是個耐人尋味的傳聞呢。」

「歐立克先生……真的已經不在這裏了嗎?」

「說什麼『該不會也要』,我們是這麼打算的喔?」

「原因好像是……他女兒去世了?」

「在那之前,先填飽肚子之後再去找,你們覺得如何?」

修伊向他說明道。凱斯勒神經質地皺起眉頭。

「什麼書?」

什麼,凱斯勒如此呻吟了一聲,怏快地轉過頭去。

「嗯嗯,我們就在這裏落腳吧,艾爾娜。」

「難道這屋裏有其他人嗎?」

「沒有哩。只有餐點放在那裏而已。感覺就像是有人特地爲我們準備的。」

「有人……這……到底……喂,等等,別喫啊!我們連是誰、爲了什麼目的才準備這些食物的都不知道啊!」

「不用擔心哩。又不是食物餿掉了還怎麼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難道不會覺得奇怪嗎?爲什麼這房子裏還留有如此新鮮的食物……」

「雖然並非完全不覺得奇怪,可是不快點喫的話食物就涼了呢。」

看着馬格納森那副費盡脣舌依然聽不進他人忠告的模樣,凱斯勒再也忍受不了地抱着頭。不管是此宅邸的主人,或是建造此宅郾的理由,馬格納森對這些絲毫不感興趣。也許他壓根兒就不相信此宅邸之中已經好幾年都沒有人居住了。或許他單純認爲他們不過是趁着主人不在家時,自作主張地進屋罷了。

電燈一直開着、走廊被整理得一塵不染,再加上這些食物,思考一下,反倒是馬格納森的態度還比較趨近一般的現實。

「等一下,拍照的。那塊餅乾是我先看到的。」

「說那什麼傻話,這種東西當然是先搶先贏。還有,我不是拍照的,是攝影記者!攝影記者!」

妲麗安和舒拉似乎被馬格納森那泰然自若的進食態度給感染了,怱地才注意到她們兩個已經爲了食物開始爭執不下、你爭我奪。

「你們兩個到底是在幹什麼啊……真是的!」

凱斯勒的臉頰神經質地抽搐着。

緊接着,他所坐的椅子,怱地開始搖晃了起來。

不只是椅子正在搖晃,餐桌、牆壁以及天花板——整幢宅邸都在搖晃。是地震。

雖然震度不強,但是晃動卻意外地比想像中來得久。僅只一瞬,宅邸之中有如停電般地暗了下來。

「唔、唔哇……」

在這個火山活動十分活躍的島國之中,地震並不稀奇。然而,令人在意的或許是自己正處於陌生人家中,而且還是個深入地底的房間。凱斯勒臉色鐵青,發出了微弱的悲鳴聲。

不久,地震停了之後,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全身發抖的凱斯勒身上。

凱斯勒注意到之後,一臉尷尬地避開了衆人的目光說道:

修伊往房間內部走去,一邊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若傳聞爲真,也就說得通爲何此房間未留下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跡了。

修伊環顧了空無一人的寢室之後,對她淺淺一笑。

5

相對於宅邸本身寬闊的程度,房間的數目卻出乎意料的稀少。只不過都是一些毫無意義、彎來彎去的走廊不斷延伸,那感覺不禁讓人聯想到迷宮。而且,走廊還帶有些微的傾斜,也就等於在房子裏不斷上下移動。一旦疏忽大意,很容易就搞不清楚現在身在何處。

「我倒覺得其目的並不只是單純地想讓人迷路而已……」

『——去。』

「你說……我一個人,可是剛剛……」

爲了尋找建築師歐立克的書房,修伊休息完畢後,便和凱斯勒一行人開始分頭進行宅邸的調查。緊跟在他身後的妲麗安像小松鼠般塞了滿嘴的餅乾,金屬靴子鏗鏘作響。

該房間內並沒有開燈。僅靠走廊的微弱光線往房內一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舊式的桌子。桌子旁邊還陳設了高聳的書架及長椅。

修伊一臉啞巴喫黃蓮的模樣呻吟道。

突然被陌生的聲音所呼喚,修伊猛地抬起了頭。

「雖然他們看起來並不像在說謊……再說,對我們這些萍水相逢的人隱瞞些什麼,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

女孩並未回答修伊的問題,臉上露出了極爲哀傷的表情說道:

「很遺憾,我也有同感。」

「欸欸,你們在聊什麼?」

「你是……?」

「妲麗安,你知道《王家棺木之書》真正的模樣嗎?」

「算了,真是拿她沒辦法。」

「你知道了之後打算做什麼?」

「在這裏想破頭了還是不會有結論的。」

「是爲了讓外來者無泫接近某個地方嗎?但是,是怎麼辦到的呢?」

舒拉嘟着嘴否認。

年齡約莫十七、八歲左右。撇開瘦骨嶙峋這一點不談,倒還是個漂亮的女孩。

「不就是地質學家和他的助手嗎?」

妲麗安面無表情,以宛如美麗人偶般的雙眸盯着舒拉說道:

在房裏四處張望,依然不見人的蹤跡。也感覺不到有人躲藏在此。但是,就在修伊的視線來到化妝臺時,驚訝不已的他表情一僵。

「當然是採訪啦!請告訴我你們所知道的關於,丹特麗安的書架。的事。收藏着九十萬六百六十六本不應存於此世的禁書——幻書的『奇幻圖書館』。如果它真的存在,可是個超級無敵特別的題材呢!」

「舒拉·依爾瑪利亞,這是我給你的忠告……」

妲麗安抬頭望向靠了過來的舒拉,冷冷地眯起了雙眼。

「我警告過你了。」

這個嘛,修伊摸棱兩可地搖了搖頭。

一個散發灰白光芒的年輕女子身影——

「就是因爲這樣,戴着格紋帽的女人真是……」

「感覺更像是……年輕女子的閨房呢。這會不會是歐立克先生的女兒的房間?可是看起來不像有人住過的樣子耶……」

舒拉冷靜地如此指出。毫無意義一直抓着照相機的她,看着迷路的修伊兩人似乎十分愉快。

修伊往身後回過頭去,一位無聲無息出現在他眼前的女子堅定地說道。

「歐立克先生之所以會搬到這房子來住,起因是他女兒的死亡——之前是這麼說的沒錯吧。」

不論那位女子是什麼來頭,都應該無法在妲麗安兩人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離開房間。只不過,這個前提是她是一個擁有實體的普通人,可是——

妲麗安彷佛當對方是傻子般地說道。

修伊回頭望向來時路,表情一凜。只靠昏暗燈包照明的通道十分陰暗,無法看見太遠的地方。這環境用來迷惑初來乍到的人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修伊一臉警戒地問道。從眼前的女孩身上感覺不到惡意,但是也無法認爲她是普通人。

舒拉隔着修伊的眉頭望向房內後問道。「不是」修伊搖了搖頭。

妲麗安冷漠地抬頭看着他這副模樣。

僅一瞬,妲麗安厭煩地抿了抿脣,一臉錯愕地籲出了一口氣。

然後,猛地一回過砷來,女孩的身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緊接在這之後——

「對了對了,說到真相,那個叫馬格納森的教授到底是誰啊?還有那個女人……」

「你跟過來做什麼,小格紋?」

妲麗安停下腳步之後,緩緩轉過頭去,不悅地反問道。

「我的意思是,一個普通的地質學家會這麼剛好在歐立克先生的房子附近閒晃嗎?那兩個人該不會有什麼事瞞着我們吧。」

注意到妲麗安和舒拉兩人滿心疑寶的表情,修伊咬着下脣。

走廊上的凹陷處嵌着一道門,感覺上和宅邸中其他門扉的設計有些許不同。

他粗魯地啐了一聲後,細聲說道。

修伊在陰暗的房間中,說不出話來茫然佇立。

妲麗安自顧自地說完這句話後,便打開那道門擅自走了進去。修伊注意到她的行爲後,仰頭看向天花板說道:

語畢,舒拉露出強勢的微笑。

走廊的燈光已照不到此處。修伊從上衣口袋中掏出軍用煤油打火機,打算點火來代替燈光使用。

『滾出去。』

「不是的,修伊。這女人想問的大概是那兩人是不是正在熱戀中,還是搞不倫戀的忘年情侶呢?這種俗不可耐的話題。就是因爲這樣,攝影記者這羣傢伙纔會……」

「這樣啊……」

「書房……?」

修伊詢問的語氣透露着幾分長時間行走所帶來的疲憊。妲麗安只是冷淡地搖了搖頭說道:

「等一下,你到底是……?」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這個通道好像剛剛也走過了嗎?」

「芸芸衆生之中,唯有人類會追求知識,甚至會追求自己都無法完全應用的知識。就算說人類是爲了追求知識而誕生的也不爲過。拍照和閱讀也是相同的道理。你們不這麼認爲嗎?」

就在正準備提出反問的修伊眼前,她的輪廓怱地開始晃動,緊接着迅速失去了顏色之後,彷彿與黑暗融爲一體般漸漸消失。修伊愣愣地注視着那一切發生。

「這房子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可惡!」

知道了。舒拉毫不畏懼地點了點頭,

從行進中的修伊兩人背後突然傳來了惡作劇般的笑聲。而手裏拿着照相機站在他們身後的就是戴着格紋帽的攝影記者。

「這與其說是建築師的書房……」

真麻煩啊,修伊嘆了口氣。這幢宅邸確實十分怪異,然而,現在的情況卻連究竟是幻書的影響與否都無法判斷。說到底,原本就身染重病只是等死的歐立克又爲何需要幻書呢——未知的謎團實在是太多了。

「——世界上有一些你不應知曉的事喔。」

而黑衣少女則是以彷佛看着可疑人物般的眼神,一聲不吭地凝視着修伊這副模樣。

舒拉說完之後,撫上了空無一物的桌面。拉開抽屜,裏面一樣是空空如也。另一方面,妲麗安抬頭看着書架,露出無趣的表情。書架上只擺了爲數稀少的日記和記事簿而已。再怎麼看還是幾乎沒有使用過這間房間的痕跡。

『快逃……快點逃離這間房子——』

「這可不是我迷路了哩。與其說是通道本身全部相連在一起,不如說似乎本來就是會引導人回到原地的設計。」

「你這問題還真是奇怪呢。我只不過單純想知道而已。而得到的知識要如何去運用,就交由得到它們的人去思考就好。」

「是啊,妲麗安,你說得對。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久,修伊似乎死心了,往妲麗安身後追去。

「不……沒事啦,妲麗安。沒事。」

「發生什麼事了,修伊?突然自己一個人在那裏大吵大鬧的……」

到了最後,在女孩的房間裏也找不到任何能夠知道宅邸真實樣貌的線索。就在修伊一行人沮喪地走出房間之後,他們帶着幾分困惑地停下了腳步。接着舒拉提高了音量大喊道:

「不是不是,不是這樣的啦!」

「咦?」

修伊隨口答道。妲麗安不屑地「哼」了一聲,瞪着舒拉。

女孩身上並沒有穿上任何衣服,取而代之的是繃帶捆滿她的身軀。

沒錯,臥室外還有她們兩人在。

繞了好幾層的雪白繃帶覆滿了她的身軀。這也是爲何在黑暗之中,她看起來散發着白光的原因。

化妝臺的鏡子之中映有個人影。除了修伊自己之外的另一個人的倒影。

「這是怎麼回事,修伊?你該不會是連在房屋裏都會迷路的超級大蠢蛋吧?」

「NO……那本書不是我的藏書,而是衛斯的書。而且,在我看到那本書之前,就已經被那個叫什麼歐立克的人給借走了。」

修伊以手抵牆,彷佛正在回想自己的記憶般地閉上雙眼。妲麗安一臉無趣,默默看着他這副模樣一會兒之後,忽地像是注意到什麼,目光停留在通道前方的陰暗處。

妲麗安從屏風另一邊探出頭來,詢問的語氣帶着幾分厭惡。

《丹特麗安的書架》6 第二章「棺木之書」插圖(2)
《丹特麗安的書架》 · 6 · 第二章「棺木之書」 · 第2張插圖

以屏風隔開的房間內部似乎就是臥室。

臥室之中僅擺設了一張牀鋪及化妝臺,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黑衣少女的聲音響徹了白熾燈所映照的昏暗走廊。那是宛若古老器物互相摩擦一般的粗啞聲音。即使聽了妲麗安的話,舒拉臉上的笑意不減,只是略顯困擾地對她聳了聳肩。

6

到底關帽子啥事?舒拉彆扭地低聲說道,接着忽然注意到什麼似地語氣一變。

「這是怎麼回事啊!」

眼前所見之處皆是一片漆黑。

走廊上的燈光全都熄滅了。在沒有窗戶的建築物內部,一旦失去了白熾燈的亮光,便會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單憑修伊的打火機火焰,實在無法看清前方的狀況。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啊?這麼一來不就沒辦法照相了嗎!」

舒拉以手摸索着扶上走廊的牆壁,一邊哭訴。

「說是碰巧的話,這時機未免也抓得太過剛好。簡直就像是有人不讓我們再往前走去似的……」

修伊就這麼舉高打火機,嘆了口氣。一直這麼點着打火機的話,裏面的煤油撐不了多久。更甚者,毫無燈光的情況之下,在這錯綜複雜的宅邸之中來回走動簡直跟自殺沒什麼兩樣。直到找到替代光源爲止,看起來是無法繼續宅邸的調查了。姑且不提宅邸調查一事,現在能不能安全的回到宅邸入口都成問題。

「哼,淨只會耍些小動作……唔!」

妲麗安恨恨地低聲說完後,便貿然邁步而出。緊接着,路都還沒走上幾步,她似乎被什麼東西給絆住了,大動作地往前摔去之後,猛烈撞上地板,發出了極爲丟臉的聲音。

「這房子到底在搞什麼鬼啊……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讓我出醜的陷阱啊?」

妲麗安注意到了倒在自己腳邊的掃把,憤憤不平地低吼道。以繩索把由宅邸雜物間拿出來的掃把固定在柱子上,擺放的高度剛好就是妲麗安的腳會勾到的高度。毫無疑問,一定是某個人故意設置的機關。

「是馬格納森教授他們啊……」

修伊帶着苦笑,看着綁在掃把上的嶄新繩索。

舒拉隔着修伊肩膀採出頭。

「這個應該不是陷阱而是在做記號吧。大概是教授他們在做田野調查時,爲了不要迷路才……」

「記錄行蹤用的記號嗎……代表他們已經往前方行進了嗎。」

修伊佩服地嘆道。仔細一看,除了掃把之外,他們選用彩色粉筆在大理石地板上畫上標示前進方向的箭頭,以及通過此處的時間。這應該是爲了不在複雜的通道中迷失所做的準備吧。不傀是馬格納森,對這些相關技巧十分熟練。

「我們也去看看吧。」

舒拉順着馬格納森留下來的記號,開始在黑暗的通道中前行。「哎呀哎呀」修伊籲出一口氣,扛起選倒在地上不動的妲麗安,無可奈何地往攝影記者身後追去。

不久後,三人所來到的是一個挑高設計的廣闊房間。

房間深處是書庫。裏面陳設了好幾列的高聳書架,其中塞滿了大量的書籍。

「是啊,確實如此。令人肅然起敬。」

然而,他身後卻空無一物。

「啊啊!你們看那個!」

舒拉語氣十分雀躍,她靠近了那本書,正打算要拍下它。

「沒有,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凱斯勒無力地搖了搖頭,回答完修伊的問題之後,指了指身處房間深處的馬格納森和艾爾娜。馬格納森自作主張地在書房裏東翻西找,把圖面及施工記錄拿出來之後,四處亂丟。也許凱斯勒所擔心的並不是馬格納森等人,而是擔心他們把房子弄得一團糟。

面對馬格納森突如其來、真假難辨的提議,一時之間修伊也詞窮了。緊接在這之後——

「給我閉嘴,你們這對白癡師徒!纔不是你們說的那樣呢。我剛剛確實是看到了一個戴着野獸面具的男子站在你們身後!」

房間內的照明還可以使用。擺在桌上的書本和圖面依然保持攤開的模樣。數不清的管線曝露在天花板和牆面之外,總覺得讓人不禁聯想到生物的血管。

「修伊,後面!我說後面!」

此時,舒拉提高了音量說道。她手裏就這麼抓緊了照相機,往書房一隅飛奔而去。那裏陳設一個小型閱書檯,其上隨意擺放着一本本閱讀到一半的書籍。

「妲麗安,你在說什麼?」

艾爾娜語氣平淡地同意道。妲麗安嘰嘎作響地緊咬着牙關說道:

「喂,那邊的小格紋!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這裏是……」

此處和宅邸內其他房間的氣氛大相逕庭。

「看吧,好好看看。這個房間還有別人在。除了我們之外的某個人!」

「呣?」

「好燙!」

修伊一頭霧水歪着腦袋。雖然完全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的動靜,但也不覺得妲麗安在說謊。然後……

「看起來似乎是歐立克先生的書房……不過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擔心他們纔跟着來的。」

夾雜着蒸汽噴出的聲音,空氣的震盪持續着。

修伊閉上了嘴,聳了聳肩。

那是幾近透明的純白霧氣。然而,她卻本能地對那美麗的霧氣感到恐懼,開始往後退去。

「我能留在大學裏,都是託教授多方關照的福。」

「其實她有張不錯的臉蛋呢。比較讓我擔心的就是她比較晚熟,男女關係方面可說是一竅不通。你覺得如何呢?我們要不要來好好討論一下你和她認真交往這件事——」

「是啊,真可愛呢,教授。」

修伊滿臉困惑地低聲說道。

書寫於古老莎草紙上的是一些仿動物形態所寫成的奇怪的象形文字。這是現今早已在歷史之中遭人遺忘的遠古王國文字。

然而,她身後空無一物。僅有的只是交錯在書架與書架之間的昏暗影子而已。

此時,書房的牆壁整個晃動了起來,空氣隨之震盪。那不規律的低沉震動聲,聽起來彷佛人聲——是個怒氣衝衝的男人的聲音。

修伊驚訝地趕至他身旁。

「咦?」

歐立克之妻是因病而死,而且他本人似乎也身染重病。雖然就這麼看來,即使他曾經因此而研讀醫學書籍,也並無任何怪異之處,但是書籍的數量也未免過於龐大。相反的,幾乎沒有見到與他自己本身職業相關的建築書籍,這點也令人百思不解。

她無力地低聲說道。

「這是……」

「艾爾娜是個孤兒。聽說她一出生母親就死了,連父親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然而,這樣的她卻依然像現在這樣,作爲一個有才能的學生將一切奉獻給了地質學發展。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啊!」

舒拉忍不住發出慘叫。就在她的眼前,被霧氣所包圍的圖面及書籍封面都冒出火焰開始燃燒了起來。

「趴下!」

「糟了!是高溫蒸汽!」

「因爲我沒有家人。」

書架上擺放的是古今中外所有的醫學書籍及藥學書籍。其中還夾雜着幾本祈禱疾病早日康復或記載着異教詛咒等等來路不明的書籍。

妲麗安的語氣十分認真地質問着。

舒拉拚了命辯解道。幾道新的純白霧氣從惶惶不安的舒拉背後噴了出來。

「妲麗安?發生什麼事嗎?」

「教授還幫忙推薦我申請獎學金及資助我生活費。其他也還有得到許多人的幫助——」

「我什麼都沒做啊!我只不過是想拍個照而已……!」

凱斯勒顫抖的指尖指向空無一物的虛空之中。

修伊對着站在原地不動的艾爾娜問道。地質學家的助手緩緩轉過頭來,彷佛事不關已般答道。

「咦?」

「沒事。看什麼看,蠢蛋。」

察覺到黑衣少女困惑的模樣,修伊擔心地問道。

她粗魯地說道。

「剛纔,有人站在書架的陰影處。雖然它馬上就消失了……」

「與其說是建築師用書,這些根本就是醫生的藏書嘛。」

妲麗安在書架前停下腳步,看着排列在內的書籍的書背。

「不可思議?」

舒拉喫驚地停下動作。就在她面前,有某些東西來勢洶洶地擴散開來。

修伊回問的語氣之中滿是困惑。

地板上積了層厚厚的灰塵,室內的傢俱和日常用品都留有經常使用的痕跡。

只有一個滿是塵埃的書架而已。

馬格納森呵呵一笑,悠閒地將雙手擺在後腦勺上。

她抬頭看着集中在書架某個角落裏的書本,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似地倒抽了一口氣。

「怎麼連你也這樣,你們到底是怎麼了?」

「是照片啊。有什麼特別令人在意的地方嗎?」

「違不就是修伊先生你們在尋找的幻書嗎?這是幻書沒錯吧?」

語畢,他似乎鬆了口氣。

妲麗安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大聲喊道。凱斯勒倒是一臉驚恐,完全無法附和妲麗安的話。他這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明顯不是裝出來的。

修伊低聲自語道。聽見了他的聲音,有個長相帶點神經質的男子從書架陰影處探出了頭。原來是凱斯勒。

「唔、唔哇!」

艾爾娜輕描淡寫說道。

就在這剎那之間,她感覺到背後有着奇怪的動靜,猛地轉過頭去。

馬格納森的聲音之中也失去了從容。

雖然不清楚目前正確的所在位置,但是必定已是地下相當深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意識到四周土壤的重量,甚至讓人產生了呼吸困難的錯覺。

而修伊那彷佛關心孩童般的語氣,讓妲麗安怒火中燒地抿起脣瓣。

「這本書……」

「野獸面具?」

「凱斯勒先生,這個房間是?」

高溫的蒸汽有如橫掃過境般,從跌成一團的兩人頭上呼嘯而過。

純白霧氣其實就是水蒸氣,被加熱至能讓紙張瞬間燃燒的高溫蒸汽,毫無預警地從書房牆壁的管線之中噴了出來。

站在書房入口附近的凱斯勒發出一聲悲鳴。

那是個老舊的相框。照片上有一位高挑男子和一位纖瘦的女子,還有一個和她長相極爲相似的小女孩。這應該是年少時期的歐立克及其家人的照片吧。

修伊微笑着點了點頭。眼見這一幕的馬格納森咧嘴一笑說道:

妲麗安似乎也覺得匪夷所思吧。不悅至極的黑衣女臉上不帶任何表情,抬頭看了看書架,便在書房裏來回走動。接下來……

「是……錯覺嗎?」

「該不會是在喫醋吧?小姑娘也有可愛的地方嘛。」

修伊像是要將她撞飛似地,兩人跌倒在地。

「咦?」

「教授,這是……?」

艾爾娜露出難以言喻的奇異表情,凝視着擺在桌上的某樣物品。

修伊一臉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嘆道。就算一直盯着凱斯勒所指的地方,也沒有看到任何疑似他方纔所提到的痕跡留下。

接着,他的視線突然停留在身處書房內部的艾爾娜側臉上。

『絕不交給你們。我不會再把她交給你們了。絕對不再把伊莉絲……交給任何人……!』

這叫聲是妲麗安發出來的。平時面無表情的她那隻杏圓大眼睜得更大了,而且緊緊盯着修伊幾人的背後。一見她這副不尋常的模樣,修伊喫驚地回頭看向身後。

『——絕不交給你們!』

修伊總算是擺出一副警戒的模樣,環顧着四周。

「大家會幫忙你,也是因爲看見你爲了達到大家的期待所付出的努力。你可以再有自信一些。你應該也這麼認爲吧,修伊先生。她是個好孩子對吧?」

「是你們啊。」

一陣有如尖銳悲鳴的叫聲響起。

這句以貨真價實的人聲所說的話響遍了書房之中。

他臉色蒼白地往後退至牆邊,雙腿一軟當場跌坐在地。

「凱斯勒先生?」

妲麗安厭煩地蹙起眉頭。

聽了艾爾娜這番毫無預警的自白,修伊發出驚訝的聲音。而擅自坐在書房桌上的馬格納森,一邊看着圖面,一邊代替不願再開口多說的助手說明道:

艾爾娜環顧着漸漸佈滿霧氣的書房問道。就連平常總是冷靜沉着的她亦難掩緊張的情緒。馬格納森露出個扭曲的笑容說道:

「這股高溫蒸汽……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他突然恍然大悟似地低聲說道。

「書……!」

高溫蒸汽從牆壁再度噴出,妲麗安悲痛地喊道。

曝露在高溫蒸汽中的幻書被火焰吞噬了。在伸長手的妲麗安的面前,經過冗長的歲月洗禮,乾巴巴的莎草紙立即開始漸漸化爲灰燼。

「該走了,妲麗安。這房間太危險了!」

將黑衣少女抱起,修伊大叫。

「但是,書……」

妲麗安不情不願地搖着頭。在這期間幻書依然持續燃燒着,現在甚至連原本的一半都沒有留下。

「書……」

修伊就這麼抱起泫然欲泣的妲麗安,往書房的出口而去。而他的背後傳來了一陣聲音。

『絕不交給你們。絕對不再把伊莉絲……交給任何人……!』

可惡!修伊啐了一聲。書房一共有兩個出口,但是其中一個出口——通往走廊的門扉早巳完完全全被高溫蒸汽給包圍了。

「往這邊!修伊!」

馬格納森對修伊喊道。另一個出口還能通過,他和艾爾娜已經離開書房,而凱斯勒和舒拉則是拚了命緊迫在他們之後。

「動作快!」

修伊聽着馬格納森的呼喊拔腿飛奔而去,最後和妲麗安一起衝了出去。

他們身後的房間,早已充斥着來勢洶洶的高溫蒸汽。下一秒,有如爆炸般竄起的熊熊烈火將整座書房完全焚燒殆盡。

7

修伊一行人逃離書房後,來到了一個昏暗的寬敞空間。牆上的鋼筋曝露在外,漏出來的石油在地上積成了淺灘。

有個纖瘦的人影被封印在那透明的冰塊之中。

不論是爲了讓外來者迷失的走廊設計、狗頭巨人等等,歐立克遺留下來的宅邸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保護那具棺木而存在。

「是的。但是,當時的我也找不到什麼像樣的工作,讓天生就體弱多病的她喫了不少苦頭。在那之後不久,她留下了要回到父親身邊的訊息,便徒我的眼前消失了。我當時以爲她已經不愛我了,而陷入了絕望之中——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馬格納森慎重地點頭同意了修伊的一番話。

舒拉飛奔到他的身邊,拚了命想撐起他的身子。修伊也出手相助,兩人合力將他拖出了「棺木之間」。

修伊臉部抽搐着,跨過欄杆從階梯跳了下去。

凱斯勒察覺到修伊等人的視線,以釋然的表情說道。

這間房間比目前爲止在宅邸之中所見到的其他房間來得寬闊許多,大部分空間都被類似蒸汽渦輪機般的機械給佔據了。感覺彷佛看着發電廠的設備。

「你帶着她一起逃走了?」

彷彿爲了守護冰塊似的,黑暗之中有某種物體輕輕站了起來。

如座車一般大的湛藍色冰塊被安置在房間中央處。

「她的名字叫做……伊莉絲。也就是傳聞之中,歐立克先生那慘遭橫死的女兒。」

「……這就是鬼屋的真相嗎?」

修伊緩緩再度提出疑問。

「擁有野獸頭部的蒸汽巨人……!就是這傢伙襲擊了測量工程師們嗎!」

馬格納森輕輕咳了幾聲,找到了出口門扉的他大聲喊道。

「不要提出無理的要求好嗎!對方是霧氣,我們根本就束手無策。」

凱斯勒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喃喃敘述着:

馬格納森和艾爾娜抵抗着不斷噴出的蒸汽,關上了厚重的金屬門扉。

凱斯勒聽見了修伊和舒拉尖聲大叫的聲音,終於回過神來。

「動力室?」

「原來如此啊,教授……你們之所以對這房子有着高度興趣,是因爲一開始就懷疑有這樣的可能性嗎?」

地板及牆上佈滿包覆絕緣層的粗電線,以青銅及黃銅製成、用途不明的複雜機械正在運作着。從機械中所延伸而出的輸送管,全部都連接至房間中央的奇特物體。那是一個刻滿密密麻麻的奇特文字的長方體結晶,很容易令人聯想到古代遺蹟中的石棺。遠處看來似是石英般的塊狀物體,其實是利用極低溫凝結而成的冰塊。

「凱斯勒先生!站起來!」

「我……曾經是在歐立克先生身邊工作的建築師學徒。」

開口對他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安慰話語。

「這一帶的地表之上所覆蓋的,都是岩漿冷卻凝固後,具有高流動性的玄武岩及冰河,也就是冰塊。若利用地熱發電產生的巨大能量將它們融解,如此一來便可模糊固體和液體的界線,這房子就能像船一樣在地表上前進了不是嗎?」

「她其實早就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

修伊意會到了馬格納森話中的含義,愣愣地喟嘆道。

緊接着,上一秒修伊兩人所在的位子,被狗頭巨人的手臂一掃而過。攝氏數百度的高溫蒸汽有如爆炸般四散開來。從背後襲來的熱氣讓修伊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快逃吧!我想那傢伙應該只能在這個空間當中實體化。」

「看來似乎是利用強力磁場來操蹤帶電的水蒸氣。雖然是一種類似立體影像的東西,但只要稍微碰觸到便會燙傷喔——」

「往這邊,快點!」

聽了修伊的疑問,馬格納森指了指看起來痛苦不堪蜷縮在地板上的凱斯勒。艾爾娜一臉無動於衷地從行李當中取出繃帶,正在爲身負嚴重燙傷的他進行治療。

這些也是修伊一直耿耿於懷的事。

「棺木之間」的隔壁是一間怪異房間,類似巨大船隻中的機械室。

然而,狗頭巨人的拳頭還是襲上了來不及逃跑的投資家背部。消瘦的他如同紙片一般,被爆發的高溫蒸汽吹開老遠。

修伊就這麼靠在牆上問道。

浮現在棺木之中的,是個全身捆滿繃帶的年輕女子的身影。她的模樣有如漂浮在水中似地長髮四散開來,沉睡在冰塊之中,就如同她周圍的時間都被凍結。

巨大的身影在黑暗之中咆哮着,那聲音好似間歇泉噴湧而出時的尖銳磨擦聲響。看起來似乎不具實體,幻影般的巨人其實是高溫高壓的蒸汽集合體。

「也就是說,有人爲了不讓這房子被人發現,所以讓房子在地表不斷徘徊移動嗎?但是,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不動產經紀人,振作一點。這點程度的水蒸氣對於棲息在海中的管蟲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因此,長得一副須腕動物

的長相的你絕對不會有事。」

「這裏……到底是……?」

「這也是你爲何會買下這房子的所有權,獨自一人前來調查的理由吧?」

「我想,剛剛的棺木就是答案吧。」

其目的便是爲了藏起棺木之中女子的存在,並且守護她——這樣想的話,似乎是有那麼幾分道理。

「怎麼可能會發生,你心裏是這麼想的吧?不過啊,所謂的地面,原本就是『會移動』的唷,修伊。你有聽過地殼均衡說和大陸漂移學說嗎?」

手裏抓着照相機的攝影記者看到的是放置於房間中央的冰塊。

修伊停下腳步,回頭一望。

「就算是現在,它也一點一滴地微幅移動着……一日數公尺又或是數十公尺,以這樣的距離緩慢移動着。」

「現在可不是高興的時候!」

被修伊打橫抱着的妲麗安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此建築的外觀再怎麼不起眼,這一帶可沒有任何能夠隱藏宅邸位置的樹木或森林。然而在這將近二十年的期間內,卻沒有人能夠確認它的位置,還是令人感覺十分不尋常。

「正確來說,應該是發電裝置的控制室。這房子利用了地底下的岩漿層熱度所產生的高溫高壓的高溫蒸汽,直到現在還持續產出大量的電。」

天花板大約就是抬頭可見的高度,藍綠色的弧光燈宛如星星般閃爍着。

「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雖然,到最後我還是無法成爲一個像樣的建築師,不過倒也培養出了看房子的好眼力。我能以不動產投資家的身分在事業上獲得成功,也都是託這些經驗的福。」

「地熱發電裝置……沒想到這裏居然會有這種設備……!」

「想想辦法,修伊。」

「房子會動?這種事情……」

語畢,馬格納森看向背後的門扉。

「你爲什麼會認識她?」

踩着設於牆邊的金屬階梯往下奔跑,修伊呻吟道。

身爲地質學家,他應該早已知道這附近的地底之下有地熱儲存層的存在吧。

那是一個約三公尺高的半透明人偶的身影。

「不過,這一切可不只這麼簡單哦。這房子一直沒有被人發現的理由,以及測量師工程師們的記錄與房子實際的所在地產生落差的原因……你全部都瞭解了嗎?」

(Pogonophora,亦稱須蟲類,爲體腔動物的一門。棲息於深海海底泥砂中)

妲麗安焦躁地瞪着狗頭巨人,而修伊則是厭煩地搖了搖頭。

「……伊莉絲?」

此處與其說是普通宅邸,給人的感覺更像是科學實驗室或是工廠。

「冰棺里居然……有人!」

「你看,修伊!果然跟我說的一樣—有一個怪獸頭部的男人!」

也因如此,在一走進此宅邸之時,馬格納森能夠立刻就注意到地熱發電的可能性,所以他在此宅邸之中尋尋覓覓的即是這些發電的設備。

巨人只有頭部不是人的模樣,反而更貼近野獸的樣子。那容貌不禁讓人聯想豺狼之類的肉食動物。

是啊,凱斯勒點了點頭,接着抬頭看向馬格納森。

「學徒?」

「不曉得。請問是爲什麼呢?」

「我說……你在幹什麼啊?」

耳邊不斷傳來爆發聲響,所有人全都筋疲力盡倒臥當場。

四處奔逃而氣喘吁吁的馬格納森以沙啞的聲音提出警告。現在這種情況,就連經驗老道的地質學家臉上都掩不住焦急的神色。

「那是什麼東西啊!」

「我想在這長達二十年左右的歲月之中,不管是照明、暖氣或是烹飪所需的電力,應該是都由這房子自給自足的吧……」

原來如此。修伊籲出一口氣。

「這應該要問他吧。」

「告訴我。她還活着嗎?活在那個冰塊的棺木之中……」

「凱斯勒先生!」

修伊猛地倒抽了一口氣。阿爾弗雷德·韋格納所提倡的大陸漂移學說是較爲新穎的學說。其學說中所提到「巨大的大陸會在地表漂移,並改變其位置及形狀」的論述,在不久之後也經由板塊構造理論得到證實。

凱斯勒停了下來,喊了女子的名字。他愣愣睜着雙眼,毫無防備地呆佇原地。就在他身後,全身上下都是高溫蒸汽所組成的狗頭霧氣巨人出現了。

語畢,凱斯勒自嘲似地笑了笑。

馬格納森回答道。

「棺木裏的那位女子是……」

修伊疲憊地嘆了口氣。妲麗安似乎不甚愉悅地皺起了眉頭,開口說道:

可以感覺到門另一邊的狗頭巨人正在敲打門扉。

「這傢伙是什麼玩意兒啊?」

「看起來似平是這房子的動力室。」

「我後來做不成歐立克先生學徒的主因,就是因爲伊莉絲。我和她互相愛慕,但是戀情卻遭到了歐立克先生的反對,最後我們便不顧一切的私奔了。」

「因爲這房子會動呢。」

馬格納森咧嘴一笑,用腳跟踩了踩堅硬的地面。

身上揹着大行李的艾爾娜正在把門撬開,馬格納森則是向修伊他們招手告知方位。慌慌張張正準備奔向門外的舒拉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突然停下了腳步。

妲麗安似乎也打算激勵受到嚴重燙傷的凱斯勒。

「在那種狀態之下,人類怎麼可能還活着。她已經死了。」

馬格納森冷漠無情地說道。

「不過,她的細胞還維持在與生前相同的狀態。在遙遠的將來,人類的科技更加發達之時,或許能夠讓她再度復活——我猜她父親可能是這麼想的吧。」

「歐立克先生……師父就是爲此才蓋了這房子嗎……」

凱斯勒微弱地喃喃說完之後,閉上了眼睛。

爲了讓死亡的愛女再度復活所打造的宅邸。爲了確保在她復活之前不會受到任何人的侵擾,歐立克建造了這幢永遠都會不斷徘徊的宅邸。不管是從不熄滅的照明、保暖的暖氣,抑或是冷凍保存的新鮮食材——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築師留給女兒的最後一份禮物。

「書房裏也留有大量關於死者復活的相關文獻。」

一直沉默至今的妲麗安,並無特別向誰訴說地喃喃自語道。

「據我推測,一開始建築師是爲了自己的妻子打造這房子。然而,在房子完工之前,他的妻子就已經去世了。所以,最後便用來救他的女兒。不惜藉助幻書中所記載的知識之力——」

「你是指《王家棺木之書》?在古埃及時代,埃及人也曾經幻想過人能在死後的世界裏復活,進而建造了用來永久保存國王屍骸的皇陵。這房子和皇陵也有着異曲同工之妙呢。」

聽了妲麗安一昔話,馬格納森發出幾聲乾笑。

「此外,由於建築師本身強烈否認自己女兒已死的執着,到了今時今日,房子居然能依自己的意志行動。對於他還殘留在此處的意識而舌,我們的存在就和前來盜墓的盜墓賊沒什麼兩樣吧。」

修伊默默點了點頭。由高溫蒸汽形成的狗頭巨人,換言之就是爲了從盜墓賊手中保護棺木的自衛裝置罷了。爲妨礙她沉睡之人帶來災禍、遭人詛咒的死亡之翼。

哼。妲麗安鬧着彆扭,粗暴地吁了一口氣。

「既然事情都已經明朗了,就沒有必要在待在這跟棺材沒兩樣的建築裏了。再說,幻書也燒掉了,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裏吧。」

「雖然我也很想要這麼做……但是不可以這麼做。」

馬格納森厭煩地答道。修伊「哎呀」一聲,歪着腦袋。

「爲什麼?」

「這房子的存在會影響到地底下的岩漿。本來這個國家就已經位處於火山活動十分活躍的地帶,現在加上這個房子模糊了固態及液態地層的邊界,不斷汲取着地底下的水蒸氣。這麼一來,直接或間接的影響,都會使得岩漿層活性化。」

修伊想起了某件事,表情一僵。

凱斯勒的肩膀微微一顫。

「再這麼下去,在這個國家遲早會發生帶來毀滅性打擊的大規模地震。所有位於大西洋沿岸的國家也不可能倖免於難。當然,你們的國家也一樣。」

馬格納森語氣冷靜地說服道。但是,凱斯勒卻粗暴地搖着頭。

「你想做什麼?投資家。」

由棺木前方傳來了一陣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不好意思,已經用完了。不過我想艾爾娜的行李之中應該還有備用的……艾爾娜!」

「那個雞窩頭真是太亂來了!」

「凱斯勒……她已經死了。現在在這裏的也只不過是一具空殼罷了。」

「地震啊……!這下可真是大事不妙啊!」

本來應該是在做地質調查時,用來炸開妨礙作業的巖盤的吧。

或許是因爲爆炸時產生的衝擊造成高溫蒸汽裝置受到毀損,狗頭巨人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埋於牆面的電線迸發着微弱的火花。

動力室內颳起的強烈爆風毫不留情襲上了修伊一行人的背部。極高溫的熱風燒灼着肌膚,爆炸聲響的迴音讓修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沒錯。這個國家位處於構成地殼的板塊交界處。換言之就是個巨大的震源。由於這房子不斷促使岩漿層活性化,使得本來不該存在的扭曲都累積在該板塊的交界處。」

「刻在棺木上的那些是幻書中的文章。我想歐立克還是什麼的意志,也不過就是希望能夠將那塊冰塊留在這個世界上。」

馬格納森無力地搖了搖頭,

馬格納森低聲喃喃道。

「你是說……你是伊莉絲的女兒?是我和伊莉絲的孩子……」

舒拉僵着一張臉搖了搖頭。

然而,宅邸也無法倖免於難。

那是一捆炸藥。

聽了修伊的問題,「嗯……」馬格納森只是略顯不安地欲言又止。即使是他,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夠提出控制岩漿層的方法吧。

他們心裏都很清楚,爲了戀人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的他已聽不進任何勸告。但是……

遭冰封於冰塊之內的歐立克女兒的身影亦清晰可見。

因爲理解他的想法,所以修伊等人也找不到能夠說服他的理由。

她這副模樣和沉眠於棺木之中的伊莉絲極爲相似。雖然長相併不是完全一模一樣,但明顯可從她身上看到伊莉絲的影子。

修伊瞠目結舌地看着凱斯勒。

妲麗安對着攝影記者怒吼道。

妲麗安喫了一驚,來回看着棺木中的女子及艾爾娜。

修伊拖行着負傷的凱斯勒,大聲怒吼。噴湧而出的蒸汽,不久之後一邊放出藍白色的閃電再度凝爲狗頭巨人的模樣。而且體積比一開始所看到的大了一倍左右,身高甚至已經高到抵上動力室的天花板。

「嗯。」

「可是,就算說要破壞,那種東西要怎麼……」

「不準傷害……伊莉絲。求求你,不要殺她。」

舒拉就這麼靠在門扉上,歪着腦袋思考。

炸藥爆炸之後,在隔開他們與「棺木之間」的牆上開了一個大洞。

聲音的主人是艾爾娜。至今喜怒幾乎不形於色的她,手裏拿着炸藥看着凱斯勒。

他的有手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黃金鑰匙。看見這一幕,黑衣少女緩緩點了點頭。

「居然連動力室的破損都不顧了,而認真的發動了攻擊啊。看來我們剛剛的對話似乎全進了他的耳裏……」

「教授,炸藥呢!」

「什……麼……?」

「不過……怎麼樣才能進去『棺木之間』呢?」

「妲麗安……」

但是,馬格納森卻毫不留情地用炸彈將所有復活的怪物炸得片甲不留。受到爆炸餘波的影響,「棺木之間」本身也開始崩塌。

一見到過去的戀人以與生前相同的姿態長眠着,凱斯勒和此宅邸的設計者歐立克同樣希望她能夠死而復生。

看着大量落下的瓦礫,妲麗安繃着一張臉低吼道。

可是,下一秒卻似乎突然受到某人的阻撓,妲麗安停下了動作。

他聲音沙啞,硬是擠出了這麼幾句話。

8

那模樣簡直就和亡靈沒有兩樣,讓人感受到歐立克想要守護女兒的那份執着。

「所有的人留在原地不準動。全都不準動!」

被巨人拳頭波及的輸送管,其中有幾條因爲耐不住高溫蒸汽的壓力而破裂了。修伊看着這情況,拭了拭額頭冒出的汗水。

迎面襲來的熱風讓妲麗安眯起了雙眼,她高聲吼叫道。然而,修伊緊盯着站在門扉前方的巨人,臉部因苦惱而扭曲着。

「不準動!」

「破壞……」

「這房子是爲了維持那具棺木而存在的。也就是說,只要那具棺木遭到破壞,房子就會停止運作,發生在岩漿層的異常應該遲早會消失纔對。」

馬格納森扔出去的炸藥準確地命中了狗頭巨人的頭部。炸藥在瞬間被攝氏數百的高溫蒸汽所點燃,旋即引發了巨大的爆炸。

「伊莉絲·斯托斯特爾·歐立克是我的媽媽。」

這波明顯是異常的震動,讓修伊的臉上失去了從容。

馬格納森不悅地板起臉孔。

接下來,宅邸整體似乎和炸彈產生的陣陣爆炸產生共震,開始猛烈晃動了起來。有如火山爆發前的徵兆般,地面呈現近似垂直的晃動。

他們一來到冰之棺前,或許是怕傷及棺木,高溫蒸汽的攻擊也停了下來。這幢宅邸果然是爲了守護此棺木而存在的。

突然之間,高溫蒸汽的純白霧氣,彷佛從門扉縫隙中流泄出來似地嘖湧而出。

凱斯勒大喊道。消瘦的投資家從妲麗安背後拊制住她,以尖銳的玻璃碎片抵住她的喉嚨。他完全不顧被緊握的玻璃碎片割傷的手,高聲怒吼着。

「棺木之間」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唯有蒸汽噴出的刺耳聲音在一片寂靜之中迴響着。

「住手。」

現在的艾爾娜原本束起的頭髮散了開來,眼鏡也因爲爆風而不知遺落何處。

「是的,教授。」

黑衣少女開口代他說道:

然而,在她東翻西找的這段時間,宅邸的震動依然持續着。修伊再也看不過眼,喚了黑衣少女之名。

聽見妲麗安的呼喚,修伊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硬是站了起來。

「你在搞什麼啊,小格紋!」

就在此時,馬格納森的怒吼聲響起。

「難不成我們來到這裏之後,感覺到的幾次地震就是……」

「YES……已經沒有時間再煩惱了!」

「我的想法跟她所說的一樣。」

艾爾娜卸下背上的行李,開始翻找炸藥。

修伊驚訝地看着她。黑衣少女一雙不帶感情的眼眸就這麼停留在身後的門扉之上。

「不、不是我啦!是門自己……」

「已經夠了,『爸爸』。死而復生這種事……並不是媽媽的心願。」

「妲麗安!」

馬格納森把手中的某樣物品扔向獸頭巨人。修伊注意到該物品是什麼之後,全身上下都因爲震驚而僵硬。

宅邸之中的自動防衛系統並沒有完全癱瘓。「棺木之間」內各處都開始噴出高溫蒸汽,閃爍着藍白色閃電,試圖想要將狗頭巨人復活。

下一秒,從她背後響起了尖銳無比的摩擦聲。

「母親生下我之後就死了。她很清楚體弱多病的自己捱不過分娩,所以纔會從你眼前消失。也是爲了不想加重你肩上的負擔……這些都是我從媽媽遺留下來的日記裏得知的。」

修伊向早已疲累不堪、氣喘如牛的馬格納森問道。

艾爾娜毅然決然點了點頭,回答了幾近陷入恍惚狀態的凱斯勒的疑問。

他這番話中的悲愴決心,讓修伊一行人啞口無言。

零零星星的低沉嗚咽聲,從凱斯勒的嘴裏傳了出來:

「什麼?」

「凱斯勒先生?你在做什麼……」

「趴下,修伊!所有人快把眼睛和耳朵捂住!」

凱斯勒的臉部不自然地僵硬了。

語畢,修伊無力地搖了搖頭。

「那也無所謂!只要伊莉絲還有任何一絲再活過來的可能性……就算這個國家會滅亡我也在所不惜……」

妲麗安面無表情瞪向凱斯勒。凱斯勒顫着雙手說道:

就在那刻有衆多文字的透明棺木之中,她悄悄地持續沉睡着——

「只要把那棺木破壞掉就可以了。」

「我以後絕對不會去找正在做田野調查的地質學家的麻煩。」

「你這個傲慢的四限田雞……居然是……」

「YES……」

她拉開黑衣胸口,露出了嵌於她胸前的老舊大鎖。

「快逃,舒拉!妲麗安也動作快點!」

「修伊!」

「歐立克先生……師父知道你的事嗎……」

「祖父並不知道我的存在。那個人如果知道媽媽是因我而死,也許會恨我一輩子吧。」

凱斯勒看着臉上帶着微笑的艾爾娜,肩膀一顫。

她說謊。歐立克並沒有任何非得恨艾爾娜不可的理由。若是歐立克真的恨艾爾娜,那全部都是身爲父親的凱斯勒的責任。

接着,凱斯勒也注意到了她爲何要說謊。這是一個袒護父親的女兒所說的溫柔謊言。

「即使如此,我其實一直還是很想來看看耝父留下來的這棟房子。」

自小被當作孤兒拉拔長大的她,臉上掛着一個釋然的微笑。

「苦苦哀求教授帶我來總算是有價值了。因爲我終於明白祖父或是你有多麼深愛着媽媽——所以,到此爲止吧。」

艾爾娜點燃炸藥的引線。接着將其放在冰之棺木前方。

有如在母親的墳前獻上花朵一股——

「晚安了,媽媽。謝謝你把我生下來。」

艾爾娜留下這幾句話之後,站起來和馬格納森互相點了點頭。接着爲了閃避爆炸,兩人飛奔而出。舒拉也慌張地往他們身後追去。

「妲麗安!」

連同凱斯勒癱軟無力的身體,修伊將他和黑衣少女一起壓倒在地。

他們身後發生了劇烈的大爆炸。

宅邸整體發出有如臨死前的慘叫聲般的吱嘎巨響。

碎落四處的冰塊碎片乘着暴風漩渦縫繼而去。

在散射的眩目光芒之中,瞬間出現了與艾爾娜極爲相似的女性輪廓。

她留下一抹安詳的微笑之後,便如幻影般悄悄消失無蹤。

9

修伊一行人在化爲廢墟的宅邸之中兜兜轉轉,費盡千辛萬苦總算來到出口時,已經是隔日一早的事了。

「這麼說來,我聽過一個這樣的傳聞呢。這個傳聞的內容是說,被喚爲『黑之讀姬』的少女將會出現在渴求幻書的人們面前,並帶領他們前往『丹特麗安的書架』。這次我就先放過你們,但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證據而且將它寫成報導的……啊!」

他語氣生硬地對艾爾娜說道。

「你想把這件事寫成報導嗎?」

地質學家及他的助手再度將行李背上眉頭,便打算離開了。

「媽媽的……」

一陣溫和的風拂過圍繞着冰河的美麗溪谷,地面堆積着翩然落下的閃亮雪花。

語畢,她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修伊兩人。

「別說是白跑一趟,根本就是賠大了。爲什麼本小姐非得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整晚都在那地窖四處亂繞啊……這一切全都是把幻書燒掉的小格紋的錯。」

凱斯勒一臉得到救贖的表情,拭去了眼角冒出的淚水。

只有已戴上備用眼鏡、恢復平常髮型的艾爾娜像是理所當然般點了點頭。

「啊,當然……當然可以。隨時歡迎你來找我!」

「此外,也總算是成功阻止地震發生了啊。」

被孤伶伶留下來的舒拉丟臉地尖聲喊道。

凱斯勒似乎正在消化這句話的含義,眨了眨眼睛,之後點頭如搗蒜地說道:

唔。凱斯勒無話可答。他無能爲力地低着頭,籲出一口氣。

「哎呀,能夠見證如此感人的父女重逢也挺好的啊。」

「咦?」

修伊望着那幢被孤伶伶地留在荒山野嶺的無人宅邸,微微苦笑了一下。

舒拉再一次按下快門,頑皮地挑高了眉。

耀眼的朝陽映得積着薄雪的地面十分美麗。

全身上下包滿繃帶的凱斯勒靠在車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愛女。

馬格納森語氣超然地說道。

「爲什麼是我的錯啊……?」

「也對啦……到了現在才端出父親的架子……可能也讓你感到非常困擾吧。但是,我……」

宅邸四周的地面上有着數不清的裂痕,讓人感受到地震帶來的影響。不過留在地面上的馬匹卻依然若無其事地喫着草。

凱斯勒駕駛的車子早已離開,馬格納森兩人的身影也已經消失了。然後,載着修伊和妲麗安的馬匹也已踏着悠閒的蹄聲逐漸遠去。

妲麗安筋疲力盡垂着頭,怨退的眼神射向了舒拉。

修伊敷衍地說完了以後,跨上馬匹。順便伸手把踮着腳尖的妲麗安拉了上馬。

此時,舒拉怱地注意到什麼似地回過神來。

「喔~」

「那種場面是哪裏感人了?根本是一場鬧劇。」

「喂!等等!你們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我要怎麼回去啊!修伊先生!妲麗安!等等我啊!」

就算發生了那樣的事還要繼續調查嗎?在場的所有人全都啞口無言。

「艾爾娜……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在想可不可以就這樣帶你回家……」

舒拉語氣疲憊不堪抗議着。修伊敷衍地苦笑着說道:

妲麗安臭着一張臉口出惡言。看來她似乎還對被以玻璃碎片挾持作爲人質一事懷恨在心。修伊困擾地聳了聳肩。

「我已經放棄寫鬼屋的報導了。而且最重要的幻書也燒掉了。只妤嘗試寫看看這感人的父女重逢的報導羅。而且,我還嗅到另一個更大的獨家的氣味呢。」

「可以跟我說說媽媽的事嗎?在這次調查結束之後,找一天慢慢聊……」

妲麗安抿着脣瓣別過頭去。然後,舒拉對着黑衣少女這樣的側臉按下了照相機的快門。妲麗安生氣地回過頭來,不過年輕的攝影記者毫不畏懼地回了她一個笑容。

接着,艾爾娜怱地想起什麼似地,回頭看着凱斯勒。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啦……不過……」

面對一直望着這對父女互動的妲麗安,「很感人對吧!」修伊笑着問。

「是的,教援。」

託他們的福,似乎能夠寫出很好的報導呢!她得意洋洋地說道。

凱斯勒無法完全死心,一直斷斷續績喃喃說道。

修伊擺出不愉快的臉孔,瞪着舒拉。

「真是令人感動的一幕呢。」

「真抱歉,我還有事情還沒有調查完畢。」

「到了最後,還是沒辦法成功回收幻書啊。還真是白跑了這一趟……」

艾爾娜沉默地看着他這副模樣一會兒之後,突然開口說道:

舒拉就這麼將鏡頭對準兩人,得意揚揚挺胸說道:

「對吧?」

「哼。」

「我們還不能確定是不是已經完全成功了喔。之後還得仔細進行調查纔行。」

然而,艾爾娜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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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M食禮讚」
  4. 04第二章「血統書」
  5. 05第三章「睿智之書」
  6. 06斷章一「獨裁者之書」
  7. 07第四章「立體繪本」
  8. 08斷章二「天壽之書」
  9. 09第五章「焚書官」
  10. 10後記

第二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荊姬」
  4. 04第二章「月下M人」
  5. 05斷章一「戀人們」
  6. 06第三章「等價之書」
  7. 07第四章「胎兒之書」
  8. 08斷章二「必勝法」
  9. 09第五章「拉潔愛爾的書架」
  10. 10後記

第三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換魂之書」
  3. 03第二章「忘卻之書」
  4. 04第三章「黃昏之書」
  5. 05斷章一「睡眠之書」
  6. 06第四章 「魔法師之N」
  7. 07斷章二「MN的世界」
  8. 08第五章「贖罪之書」
  9. 09後記

第四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間隙之書」
  4. 04第二章「幻曲」
  5. 05第三章「連理之書」
  6. 06斷章一「催眠之書」
  7. 07第四章「調香師」
  8. 08斷章二「家庭小精靈受難記」
  9. 09第五章「幻書竊賊」
  10. 10後記

第五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時刻表」
  4. 04斷章一「臨水之花」
  5. 05斷章二「愚者之書」
  6. 06第三章「航海日誌」
  7. 07斷章三「觀測者」
  8. 08第四章「連結之書」
  9. 09後記

第六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雛形之書」
  4. 04斷章一「勤奮男子」
  5. 05第二章「棺木之書」正在閱讀
  6. 06斷章二「真正的我」
  7. 07第三章「人化之書」
  8. 08第四章「樂園」
  9. 09後記

第七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災厄與YH」
  3. 03斷章一「型錄」
  4. 04第二章「睿智之書Ⅱ」
  5. 05第三章「少N們的漫漫長夜」
  6. 06斷章二「模仿之書」
  7. 07第四章「鑰匙守護者」
  8. 08後記

第八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王之幻書」
  4. 04第二章「最後之書」
  5. 05第三章「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
  6. 06後記

第九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拾遺錄

  1. 01幕後趣聞③
  2. 02幕後趣聞④
  3. 03幕後趣聞①
  4. 04幕後趣聞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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