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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換魂之書」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1.9萬 字

1

從王都出發乘坐火車及汽車,共需約半日的路程才能到達的郊外,矗立着一幢老舊的石造鄉間建築,那是沒落貴族的別苑。

佔地還算廣闊,整體感覺卻談不上奢華,是棟缺少裝飾的冷清宅邸。年久失修的庭園宛如荒山野嶺,建築物也有着多處損傷。

面向無人打理的庭園陽臺上,一位年輕男子坐在略帶髒污的長椅上。

年紀約莫二十歲左右,身上隨意披着皮製長禮服。

他一手撐着臉頰,另一隻手裏拿着一封信件。

攤開被草率折起的信箋,青年露出了略帶厭煩的表情。

「…………」

將信件讀了又讀,他把信紙放回信封之中。

他聳了聳肩站起身子,一副對某件事耿耿於懷的模樣,往客廳而去。

一位少女安靜地坐在略顯陰暗的客廳之中。

年紀約十二、三歲,有着如精美陶瓷人偶般難以置信美貌的少女。

蕾絲髮飾綰起了一頭烏黑亮麗的及腰長髮。

一雙杏圓眼眸如夜色般漆黑。

或許是帶有東方血統,獨具特徵的蜜色肌膚宛如融入了牛奶般的光滑,亦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寶石。

少女的服飾亦是一身漆黑。

那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

裝飾有多層荷葉邊的澎澎裙襬,腰身以緞帶束起,纖細得彷彿一折即斷。勾勒出其輪廓的金屬手甲及腰鎧,與滿布蕾絲的布料一點也不相襯而顯得有些突兀。然後在她胸前有個巨大的鎖頭晃動着。那是以黑色皮革項圈及銀色鎖煉所縛,金屬製的陳舊巨鎖——

黑衣少女膝上放着一本書,手中則攤開另一本書。兩本都是甫出版的厚重精裝版書籍。

少女默默閱讀着。

維持着如人偶般的面無表情,她翻到了最後一頁。

少女緩緩地睜大了雙眼。

字面上看來雖是篇語句不通順的文章,但寄件人急迫的心情倒是表露無遺。

「交出來。」

「這本書的登場人物啦!」

「什麼意思?」

既傻眼又萬般無奈地嘆了口氣,修伊的表情一暗。

「哼哼——!」

拭去附着於護目鏡的雪花,修伊以近似嘆息的聲音說道。

五官過於端整,有着不自然美貌的女子。栗色長髮束在背後,包裹住纖細體態的衣飾以家居服來說,有些過於華麗。

「……信?」

妲麗安則是一臉氣憤。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修伊。」

青年瞠目結舌地看着她像是個大發脾氣的孩子般,跺了跺腳後倒在沙發上的模樣。

黑衣少女發出尖銳剌耳的聲音。

妲麗安怏怏地嘟起嘴。修伊不負責任地搖了搖頭。

妲麗安默默地將視線移向從修伊手裏搶來的信件。

「還……還沒到嗎?修伊。」

「不要一副傻頭傻腦的樣子,要出門了。居然還沒準備好嗎?你這拖拖拉拉的傢伙。」

被少女這麼一反問,名爲修伊的青年一頭霧水。

取代信紙的事務用紙上連像樣的問候語也沒有,只打上關於寄件人的基本情報及請託內容。

「……戴爾?那是誰?」

「無情的青年實業家伊格內修斯,和誓言要復仇、卻又馬上爲之所吸引的孤傲年輕人戴爾。被部下背叛遭到槍擊的伊格內修斯,因緣際會地跟戴爾再度相會,正好是劇情的最高潮。這兩人的戀情該何去何從?」

「我可不想被像你這樣的傢伙對我的臉說三道四的。冷死了,你這呆子!」

修伊略顯驚訝地挑高了眉。妲麗安露出唯我獨尊的表情,冷冷地回望他說道:

修伊駕駛的車輛副駕駛座上,妲麗安發出了失去抑揚頓挫的聲音。

「嗯,看起來是有人在裏面生活。」

修伊在門前停下車子。那是部戰爭結束後廉價出售給市民,隨處可見的軍用車。金屬車體到處沾滿了雪花。妲麗安依依不捨地從包裹在身上的毛毯中爬出來,拖拖拉拉地下了車。

「你想去幫藍茲?」

《丹特麗安的書架》3 第一章「換魂之書」插圖(1)
《丹特麗安的書架》 · 3 · 第一章「換魂之書」 · 第1張插圖

「好像是吧。據聞藍茲先生只要是執筆撰寫原稿時,都習慣窩在此山中小村的別墅裏。」

黑衣少女瞪着修伊粗魯地說道。

像是忍無可忍的怒氣傾盆而出似的,將書高舉至頭上大聲咆哮。

「你好。」

修伊的語氣之中寫滿了困惑。

停下洗柴刀的手,慄發女子緩緩回頭。五官端正的美麗臉蛋上帶着幾分恐懼與警戒。爲了讓她放心下來,修伊露出親切的微笑。

「雷尼·藍茲……是這本書的作者嗎?那像夥……死了?」

「幫他只是順便而已。叫那男的快把後續寫一寫,我想看戴爾他們戀愛的結局。」

妲麗安用黃鶯出谷般的美聲恨恨地破口大罵:

「暖爐有在燃燒耶。」

「天曉得。也可能只是單純的惡作劇……妲麗安,你認爲呢?」

「《狼羣的王都》啊……這不是稍早前我下訂的書嗎,居然已經送來了啊!」

「什麼怎麼了!這本書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修伊。」

「……怎麼了?妲麗安。」

妲麗安「哼」了一聲抬起小巧的下巴。

被喚爲妲麗安的黑衣少女,「砰」地一聲闔起讀畢的書籍。

不過,事實卻非如此。

修伊從她背後打了聲招呼。

不久後,他終於下定決心,戰戰兢兢地問道。

「廢話少說,快點把續集給我交出來就對了,你這垃圾!」

「到底是看中哪一點,纔會窩在這種冷死人不償命的深山之中啊!那個白癡。反正一定是個像海豹一樣囤積了肥厚皮下脂肪的中年男子。搞不好是隻海獅。」

她垂首顫抖的模樣,看起來亦像是忍住聲音哭泣着。

「戀情的發展?這本書應該不是言情小說吧?再說,兩位不都是男性嗎?」

正往宅邸玄關邁步而去的修伊,發現了中庭一隅有一位女性,便在途中停下了腳步。

「怎麼啦?妲麗安。你的表情怎麼那麼好玩。」

他的話似乎讓妲麗安大受打擊,當場癱坐在地。

宅邸的門扉敞開着。

「好痛啊,妲麗安……就算這樣,可以不要踢我的腳嗎?」

「咦?」

妲麗安的語氣裏滿是羨慕。

妲麗安方纔閱讀的書籍封面上,印有以美麗花俏的文字裝飾的書名。是榮獲知名大獎的流行作家之最新暢銷小說,全三集系列作中的第一集和第二集。

修伊頷首。

「書?」

「偏偏沒有訂系列作的最後一集,是故意要找我麻煩是嗎?還是你落魄到連這裏寫的全三集的意思都不懂嗎?居然連一數到三都不會,噢噢!真是個可憐的蠢蛋。」

修伊厭煩地將視線移向窗外。

委婉地訂正了妲麗安的話後,修伊鬆開了踩着油門的腳。速度趨緩的車輛前方可以看見一幢別墅。

修伊疲憊地搖了搖頭。

「可不是我不會數數,而是那系列本來就只有兩本。」

看着修伊拿出的信封,妲麗安微微歪頭。

2

妲麗安沉吟道,比對信件署名及書中印刷的藍茲簽名,兩方筆跡幾乎一模一樣。

她向修伊伸出了覆着手甲的右手。修伊疑惑地歪着頭。

看完信件的妲麗安站了起身,將包裹在黑衣上的鎧甲弄得鏗鏘作響。

那是在仲夏時節被避暑的人們擠得水泄不通的涼爽地帶。但在這寒風颯颯的時節,就連城裏也寂寂寥寥,了無生氣。彷彿填補着冬季枯萎的枝丫間隙,只有簡單整過土的羊腸小徑延伸其間,藍茲的宅邸就位在前方的高地之上。

「請問這裏是雷尼·藍茲先生的別墅嗎?」

察覺少女的異樣反應,青年狐疑地蹙起眉頭。

讀完最後一行後,黑衣少女停下動作,她清瘦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傳說中半年前早已死亡的這本書的作者嗎……」

修伊依舊手握住方向盤,瞥了一眼她這副模樣。

「約莫半年前左右吧,聽說是在路上突然遭到歹徒襲擊。雖然也有傳聞說最後一集的原稿其實已經完成。不過書到現在還沒有出版,可能最後還是沒有找到吧?」

「怎麼會這樣。這樣的話,伊格內修斯和戴爾怎麼辦?」

灰濛濛的天空開始落下紛飛細雪。

「坊間傳言他曾和許多女子傳出風流韻事,是位容貌秀麗的青年……應該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修伊望着雪地上殘留的足跡,點了點頭。脫去護目鏡後的臉龐,露出似是訓練有素的士兵般,異樣冷靜且毫無破綻的表情。

「妲麗安?」

「第三集沒有出版啊。因爲在出版前,雷尼·藍茲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希望您能幫助被怪異書籍囚禁的我們。能夠理解我現在的處境的,大概只有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您了,唯有過去曾告訴我幻書存在的您——』

「我會訂那本書的理由就是因爲這個,妲麗安。」

有着廣闊庭園的豪華別墅。中庭裏建有幾間馬廄和堆放農具的倉庫等等別館。屋頂上覆着薄雪,高聳突出的煙囪正吐着白煙。

「藍茲似乎和我們家爺爺是舊識。不過,這封信是前天寄到我手上的,投遞日期則是大前天。」

少女臉上仿若帶着不自然的微笑般,顯得十分僵硬,黑色的杏圓雙眸虛無飄渺。嘴脣失去了血色,臼齒喀喀作響。

黑衣少女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瞪向青年。

「這輛破車爲什麼沒有車頂?簡直跟它的主人一樣不機伶。附帶一提,我肚子也餓了。《狼羣的王都》的作者真的住在這種地方嗎?」

「咦?」

她正蹲在水井前方清洗園藝工具。一把用來修剪樹木枝丫的大型柴刀。裝滿井水的大盆子上冒着白色霧氣,感覺十分寒冷,女子卻仍專心地洗着柴刀。彷彿完全不感到寒冷,表情似乎還帶着幾分愉悅。

「從收到信到現在,你都在幹嘛啊?」

黑衣少女怒氣衝衝地板起臉孔。

「是啊,寄件人就是雷尼·藍茲。我想這應該是他本人寫的。」

「那種事沒關係啦!爲什麼你會把這種沒有後續可讀的書擺在我面前?害我耿耿於懷,心情差到一定要找個人來發泄一下。」

雷尼·藍茲寄來的信件上寫有位於高原別墅區的住址。

他如此問道。

「請問你們是?」

慄發女子以感覺不到情緒波動的平穩聲線反問道。修伊脫下帽子,彬彬有禮地鞠了個躬。

「失禮了。在下名爲修,安索尼·迪斯瓦特。這位是妲麗安。」

「……」

黑衣少女依然躲在修伊身後,靜靜地觀察着女子。如同未曾親近過人類的小動物般明顯異樣的行爲,女子卻並不是特別在意。

「迪斯瓦特……先生是嗎?」

女子轉動如玻璃珠般的眼眸,凝視修伊的臉龐。

「叫我修伊就好。其實在不久前亡故的祖父是藍茲先生的知己,今日本想代替祖父來問候藍茲先生,便順路前來叼擾。」

修伊如同念着準備好的臺詞,流暢地說明事情原委。由於尚不知女子身分,便刻意迴避藍茲來信一事。

然而,她似乎覺得修伊的說明十分可疑。

「原來如此……但是,爲什麼你們會知道雷尼人在此處?」

詢問的聲音裏滿是懷疑。語氣似乎確信修伊兩人絕不可能知道藍茲目前停留在這棟別墅。

修伊刻意對她露出了沉重的表情。

「因爲……最近聽到了令人不安的傳聞。」

「傳聞?」

女子表情起了微微變化。修伊依然伏下着雙眸地點了點頭。

「傳聞他被捲入事件中已經死亡……不過,看來他似乎尚在人世,總算是放下心頭大石。」

修伊微笑着抬頭看向宅邸其中一間看似書房,有着絕佳視野的房間,隔着蕾絲窗簾可見男子坐在桌前的身影。

「是的,當然。」

「我會把弄壞門的修理費、住宿費那些留下來的。就算真的想當小偷,也要等到半夜再說。」

「只不過去稍稍瞧一瞧屋裏的情況罷了。如果藍茲先生真的正在寫作,那麼我們也沒必要去救他了。」

「咦?啊……是的。應該是《狼羣的王都》的最後一集……不過……」

「說、說得也是呢!畢竟是本那麼優秀的小說呢!雷尼的讀者會想見他一面也是理所當然的。好吧!雷尼那邊我會去跟他說看看。可以請你們明天再來一趟嗎?我一定會想辦法說服他跟你們見面的。」

提油燈走出倉庫的,是白天自稱寶拉的慄發年輕女子。

妲麗安不帶感情地喃喃說道。倉庫中有將農具及傢俱改造而成的各式各樣工具。 固定手腳的皮帶、白木樁和縫衣針、鐮刀和斧頭。全是些用來限制行動、凌虐人類的工具。宛若重現了中世紀狩獵魔女的時代。

「你的目的該不會是藍茲屋裏的食物吧?妲麗安。」

一邊朝被凍僵的手呵着氣,妲麗安發出彆扭的聲音。修伊苦笑說道:

「嗯哼……原來如此。」

女子緩緩搖頭。

「你想潛入藍茲的別墅嗎?」

「這建築物到底是怎麼回事?」

妲麗安高傲地直言不諱。

指責的視線射向修伊。

稍早之前,持續不停的降雪終於停了,銀月淺淺映照着地面。

「好像沒有。」

「這附近不是有些無人居住的別墅嗎?今晚就暫且借住一宿吧。」

「只拿一點點不會有罪的啦!誰叫他餓着了本小姐。」

不知這棟建築是否本爲囤積家畜飼料所建,倉庫一樓被建造成半埋在地下的型式。建築內部比想像中來得寬闊。修伊再度點燃打火機後,火光映照而出的是不尋常的怪異景象。

午夜過後。

「你察覺到了啊?」

「不然你打算怎麼辦?」

語畢,修伊指着道路前方排列得稀稀落落的屋頂。淡季的別墅幾乎都杳無人煙,看起來這陣子也未曾有人到訪。

「……」

修伊站在門前,看似堅固的木製門扉並無上鎖,僅從外面上了門閂。

離開非法入侵的別墅,修伊與妲麗安前往雷尼·藍茲的宅邸。放棄開車選擇步行是因爲不希望汽車排氣音暴露了行蹤。淡季的別墅區人煙稀少,車輛聲響比想像中傳得更遠。

黑衣少女小手所指前方,放了閃爍着溼潤光澤的金屬工具,是用來撥除暖爐灰燼的堅硬棒子。

不久之後,修伊在第一幢映入眼簾的別墅前停下車子。雖然地處隱密、略顯陳舊,卻是相較之下狀況較好的別墅。門雖然緊緊鎖上,但從木柵欄的縫隙間進入宅邸範圍內卻十分容易。內院中放有砍柴用的斧頭,拿它來破壞側門門鎖也不需費太多工夫。

修伊手託下巴沉思着。如果藍茲連相關工作人員都不見,要說服她讓他們進入宅邸可說是難如登天。

「這個時間去倉庫?她到底做了什麼?」

「YES。所以才專程跑到這種冷死人不償命的深山裏來。」

「罐頭……餅乾……」

「居然在做這種小偷的勾當?」

妲麗安鬧着脾氣鼓起臉頰。也許是因爲即使可借住於空無一人的別墅中,對無法喫到溫熱的食物一事仍感到不滿。不過修伊似乎懶得理睬她。

修伊回想起在中庭撞見寶拉時的情形,籲出一口長長的氣。

妲麗安代替已放棄而沉默下來的修伊開口說道:

「是沒關係啦!小心點不要被發現就是了。」

這可不是稱讚啊,修伊筋疲力盡地甩了甩頭。

「拜其所賜,食慾一下全沒了。」

「再說,反正也餓到睡不着。藍茲家裏應該多少有些像樣點的食物吧。那個叫寶拉的女人臉上是這麼寫的。」

「是啊,沒錯……與其說是不想讓人進入,反倒更像是不想讓關在裏面的某樣生物逃出來。」

「寶拉。我的名字叫寶拉……是雷尼,藍茲的妻子。」

「那封信件的事你要怎麼解釋?」

妲麗安一副世界末日來臨的表情。

至今面無表情的慄發女子,突然笑靨如花,宛如自己最愛的洋裝被稱讚了的孩子般,陶醉的笑容。

妲麗安隻字未答。時過黃昏,霧中景色漸漸沒入黑暗之中。

「藍茲正在撰寫的是戴爾的新故事?」

她一臉遇到相知甚深的摯友般的表情,對妲麗安溫柔地微笑着。

女子輕描淡寫地答道。

「是的。或許也是因如此,纔會有類似他已死亡的傳聞出現吧。」

「噓!」

語畢,便往陰暗的倉庫邁步而入。

女子冷眼回望欲言又止的修伊,又回到最初的平穩語調訴說道:

「如果是這樣……她到底是誰?自稱是雷尼·藍茲之妻,清洗着『沾有動物血跡的柴刀』的女性……」

「連經紀人都不見?」

修伊的聲音中帶着唾棄。

是什麼樣的臉啊?修伊傻眼地歪着頭說。

4

「修伊,你看那個。」

妲麗安端詳着倉庫的入口問道:

女子似是在打量着黑衣少女般的盯着她不放。

「是……血腥味嗎?」

「謝謝。感激不盡。那個……」

修伊回頭看着小心翼翼踏出每一步的黑衣少女,開口問道。

「這樣啊。」

走近立於倉庫牆壁的撥火棒,修伊不悅地繃着張臉。撥火棒前端還附着了尚未乾涸的液體,滴滴答答地落於白雪之上將其染得一片暗紅。

「你該不會是戴爾他們的粉絲?你很在意那兩人的戀愛發展嗎?」

僅就着微弱月光朝建築物邁進,半途修伊忽然停下了腳步。

用不負責任的口吻說完,修伊將手中代替火把照明的軍用打火機給熄了。因爲已來到了藍茲宅邸的範圍之內。

「我也不想做這種麻煩事,再說我也不是那種體質。」

「爲什麼你就這樣乖乖走人了?窩囊廢。」

時近黃昏,氣溫似乎更低了。不斷落下的雪勢愈來愈大,還起了薄霧。妲麗安坐在車上的副駕駛座,全身包着毛氆。

「這根本就是間刑房。」

妲麗安發出了極其不悅的聲音。修伊抿脣點了點頭。

對方語氣多了幾分親近。和前不久那副冷淡以對的態度落差,這般親切反而令人覺得毛骨悚然。但修伊依然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這情景讓人有些懷念。」

修伊按下妲麗安的頭,藏身於植物陰影處。宅邸內側的中庭一隅建有石造的巨大倉庫,而倉庫的門扉正敞開着。

「有上鎖嗎?」

「很抱歉,雷尼正在撰寫新作品。作品完成前,包括出版社的人或是經紀人,他誰都不見。」

慄發女子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宛如覆着厚重冰層般,無法看出她心中所想。只是僅僅一瞬,似乎從看不見的裂縫中爆發出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修伊假裝沒有注意到,開口說道:

「YES……雷尼·藍茲的妻子應該已經不在人世纔對。」

修伊咕噥着,耳畔傳來妲麗安發出的尖銳聲音:

「我都說我肚子餓了……」

「翻找一下應該找得到罐頭或是餅乾之類的吧。」

修伊腳邊躺着一具被痛毆至死、剛斷氣不久的年輕男屍。似乎是遭到堅硬的鐵棒毆打了無數次,雙腳潰不成形,碎裂的頭部有如扔向牆面的番茄般稀爛。

「這樣根本就提防不了外來的入侵者。」

「坦白說,雖然是千百個不願意……但似乎也只能進去了。」

「是否能讓我跟他談談呢?」

容易打滑的路面讓修伊啐了一聲後,搖了搖頭。

「還好嗎?妲麗安。其實你不用跟來的。」

「很像你會有的想法。那種卑鄙無恥的勾當真是適合你,說是你的天職也不過分。」

修伊喃喃自語,帶着疑惑的神情取下了門閂。門一打開, 一股溫熱的風從倉庫中迎面吹來。修伊用鼻子「哼」了一聲。

五年前,雷尼,藍茲與首任妻子訣別以來,始終都堅持單身一事廣爲人知。《狼羣的王都》一書即是獻給亡妻的作品。

望着她返回宅邸的背影,修伊的表情一凜。

女子至今都不帶感情的聲音中,出現了些微的不知所措。

「這次是撥火棒啊……這臭味……」

修伊口中沉吟道。

黑衣少女怒氣衝衝地回嘴道:

「爲什麼我非得被孤伶伶地丟在來路不明的人的房子裏?廢話少說,快點走。」

「你真的要回家再來一趟嗎?我和你這種把肉體痛楚當成快感的體質不同,可不想再來回一趟這可恨的山路。」

「我明白你的意思,那封信件很難讓人認爲只是單純的惡作劇……再加上,你應該也有發現吧?妲麗安。」

妲麗安悄聲詢問。修伊驚訝地回過頭來。

「修伊?」

妲麗安死氣沉沉地問道:

「修伊……你見過這男人嗎?」

「有在新聞報導上看過。相貌已完全不同,所以雖然無法斷言,但應該是雷尼,·藍茲。」

修伊以僵硬的聲調說着。妲麗安困惑地環顧着倉庫內部。

「是被那女人囚禁起來了嗎……可是……」

然後,她冷不防地停下動作。黑衣少女凝滯的視線前方,有個被鐵欄杆圍成的小房間。推測是將隔離家畜的圍籬改造成禁閉人類所用。

鐵欄杆另一頭,有一位滿面恐懼的女子。

長相稚氣未脫的瘦小女性,以畏懼的眼神看着擅自闖進倉庫的修伊兩人。顫抖的脣瓣之間逸出了白色氣息。她還活着,但是十分虛弱。

「你們是誰?」

監牢中的女子發出微弱的聲音。個性似乎較外表堅強,語氣比想像來得堅毅。

「你……你們也是寶拉的同夥嗎?」

「我可不記得什麼時候和那柴刀女是同夥了。」

妲麗安回答了她的疑問。

監牢中的女子默默回望黑衣少女,哭腫的雙眼浮出懷疑及恐懼的光芒。

「我們是收到雷尼·藍茲的求救信纔來的。」

修伊不時在意着背後的屍體,一邊說着。女子臉上驚詫的神色逐漸擴大。

「他……寄了信嗎……」

是的。修伊頷首,屈膝蹲在她面前。

「你是誰?爲什麼被關在這裏?」

「我是……拉緹夏·瑟基斯……」

修伊兩人再度造訪雷尼·藍茲的宅邸,已經是中午過後了。降雪使得道路泥濘不堪,在路上花了比預期之中更多的時間。也許因爲途中一直沒喫過像樣的食物,飢腸轆轆的妲麗安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寶拉準備了豪華的茶點,還泡了香味四溢的紅茶,修伊卻不打算取用。一方面警戒着是否摻入藥物,另一方面身處有死屍橫陳在倉庫的宅邸中,也沒有優雅喝茶的心情。飢腸轆轆的妲麗安,宛如被命令不準進食的幼犬般,可憐兮兮地瞪着桌上的茶點。

「爲什麼?拉緹夏。」

拉緹夏的表情無限悲愴地重申道:

「原來特地來見我的讀者就是你們兩位啊?」

妲麗安詢問藍茲。站在書房入口的寶拉聽起來,應該就像是希望能夠早些閱讀到已經完成的小說。

唔唔唔唔,嘴巴被掩住的妲麗安,一雙怒目望着修伊。

坐進駕駛座的修伊,怨慰地瞪着妲麗安說道。

「求求你。請……請救救雷尼。」

「那是因爲……雷尼·藍茲曾經是……我的戀人。」

而來迎接修伊兩人的寶拉心情倒是看似十分愉悅,與妲麗安形成強烈的對比。

出現在打字紙上的文字並非小說的後續,而是藍茲想發出的訊息。

與其說是害怕寶拉,更像是害怕失去自己的戀人。拉緹夏無力地搖了搖頭。

「不要嘴裏邊這麼說,一邊還連我的份都擅自喫個精光。」

「那句臺詞並不是出現在第十八章,而是在第二十章開頭的地方。雖然兩邊都是賭博的場景,但是狀況完全不同。居然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實在是——唔哇。」

「寄信給我爺爺……衛斯理·迪斯瓦特的是你嗎?」

「噢噢……你怎麼這麼愚蠢!」

「笨蛋……你這笨蛋居然敢說本小姐是笨蛋!沒有什麼比被笨蛋說是笨蛋更令人不爽的事了!你這超級大笨蛋!」

『……請幫助被關在倉庫那位名爲拉緹夏的女性。』

「好的。我當然也已經跟他提過兩位來訪一事。不過呢,妲麗安,《狼羣的王都》第一集的第十八章,戴爾也曾這麼說過對吧。世上萬物都存在着所謂的時機。雷尼現在可是正在書房內振筆直書呢!」

語畢,寶拉領着兩人前往宅邸的會客室。她的用字遣詞皆恭敬萬分,脣邊浮現的微笑沒有消失過。但不知何故,她那雙如玻璃珠般的眼眸卻不帶半分笑意。或許也因如此,她如此友好的態度,令人感覺若是有個微小契機,即會全部破碎般脆弱。

「如果昨天見到的屍體真是雷茲本人,兇手應該就是寶拉。我個人是比較想交給警察處理就算了。」

5

妲麗安說完後,動作誇張地抬頭仰天。

她抗議似咕噥着。

對於修伊的提問,藍茲臉上略顯困擾地點頭稱是。

妲麗安不耐地微微挑眉,然後露出了略帶捉弄的表情。

「看起來挺有活力的。」

避開修伊探究的目光,妲麗安啃着搶回來的餅乾。

她以拚了命的語氣訴說着。修伊困惑地轉頭看向背後的屍體。

「比想像中來得年輕啊。聽說你是迪斯瓦特子爵的孫子?」

一瞬間,拉緹夏睜圓雙眼咬着脣,表情因恐懼顯得僵硬。

「該不會你其實只是想看《狼羣的王都》的後續吧?」

「所以我說,你爲什麼邊抱怨邊喫掉我那份呢!」

「我有同感……但是……」

暫時乖乖聽着寶拉說話的妲麗安,不久後似乎因爲耐不住飢餓開口說道:

「可是,拉緹夏……他已經……」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

想必這或許即是建築物外觀未受良好維護的原因吧?絨毯上覆有薄薄的塵埃,窗戶略微泛黃。相較之下,桌上的銀製餐具及金屬製把手等等,卻病態地被擦得閃閃發亮。

「不好意思,好不容易開始覺得寫得比較順手。可以一邊繼續打字一邊跟你們說話嗎?」

在修伊牽強的緩頰之下,寶拉似乎也恢復了理智。露出了和平常相同、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很久之前?」

「難喫死了……」

寶拉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妲麗安這副模樣。表面上看起來是熱情款待,實際上只是不停地說着自己想說的話。

「……受潮的東西真難喫。」

「……書?」

寶拉嘴裏說着「這是當然」,誇張地點了點頭。

監牢中的女子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

修伊沉吟道,和黑衣少女對視一眼。下意識握緊大衣口袋裏藍茲寄來的信件。書中有提到幻書這樣的字眼,那不應存於此世、記載有禁忌知識的書本之名。

噢噢,拉緹夏的脣中逸出悲痛欲絕的聲音。她抓住眼前的鐵欄杆將臉靠近修伊。

「是……是的。所以他纔會爲了幫助我而留下來,害他……」

坐在該處的是一位年約二十五歲的男子。五官如女性般細緻,長髮遮去了臉龐。是張似曾相識的容顏,與昨晚在宅邸倉庫被殺的男子長得一模一樣,即是暢銷作家雷尼· 藍茲。

如此說着,藍茲將桌上的打字機移至剛好是寶拉視線死角的位子。藍茲駕輕就熟地開始輸入文章。隨着文字的鍵入,夾着複寫紙的打字紙被吐了出來。看完那段文字後,修伊眯起雙眼。

修伊將如小貓般在毛毯中窩成一團的妲麗安放上了車子副駕駛座,往鄰鎮的電信分局而去。給古書店的老店主發了封電報,順便也安排好能在同一地點收到回信。回到車上,妲麗安依然窩在毛毯之中,啃着保久乾糧的餅乾。

「你說的,我都有充分的瞭解了。比起這些,我們是爲了見雷尼·藍茲而來。」

拉緹夏緩緩地點了點頭。

『因爲寶拉在。』

「答得真好呢!妲麗安,給你點獎勵。差不多也到了雷尼該休息的時間了,我帶你們去書房吧。請隨我來。」

修伊笑容不減地看着藍茲,語氣之中略帶諷刺地說道:

「大概半年前我遭到暴徒襲擊。在那之後就一直待在這個別墅,會有那樣的謠言也無可厚非。」

修伊語氣強硬地反問道:

藍茲略顯焦躁地快嘴說道, ,

隔日一早,雖然氣溫驟降,但是雪已經停了。

在那瞬間,寶拉美麗的臉龐冒出青筋,大幅地扭曲了。如同冰河碎裂前一秒,令人感到絕望般的破碎表情。「大事不妙。」修伊慌忙地遮住了妲麗安的嘴。

「不可以。現在不能違抗寶拉。一旦激怒『擁有那本書』的她,雷尼這次就真的死定了……」

藍茲帶着苦笑說道:

「如果你是藍茲的戀人,那寶拉又是誰?只要想辦法把她處理掉,你就能離開這裏嗎?」

書房入口的門扉之上,扣着一個巨大鎖頭。這光景顯得有些突兀,寶拉卻似乎對這樣的異常渾然不覺。取出鑰匙打開門鎖後,連門也不敲便打開了門。書房深處的書桌前坐着一位男子。似乎是察覺到修伊兩人存在,停下打字的手回頭望去。

修伊將妲麗安的怨聲載道當耳邊風,走上宅邸的階梯。宅邸走廊中偶爾迴盪着似是打字機的喀嗒喀嗒聲。隨着藍茲的書房愈來愈近,打字聲響亦愈趨大聲。

發動着已徹底冷卻的引擎,修伊懶洋洋地問道。

「只要一喫到難喫的東西,簡直一路冷到心底去了。爲什麼我非得受這種罪……」

餅乾發出受潮的聲音,她露出了悲痛欲絕的表情。

藍茲再度鍵入文章。

「當然可以……您是在寫《狼羣的王都》的續集嗎?」

「求求你們。請你們忘了曾在此處見過我,救救雷尼。求求你們。請務必……救救他……」

「爲什麼現在不行呢?」

可是,坐在該處的卻不是個死人。雖然方纔表情略顯疲態,但自從注意到修伊兩人之後,便對他們露出溫和的微笑。

原來如此,修伊頷首,但並未說出「昨天我有看到你的屍體喔」。

「戀人?」

「拉緹夏?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費盡脣舌說明自己多麼深愛戴爾兩人,還特別強調自己鞠躬盡瘁只爲了培養雷尼·藍茲的才能。

「是的,初次見面。能見到您真是無上光榮。」

「你已經忘記昨天監牢中的女子說過的話嗎?如果寶拉手上的書就是幻書,可不能就這麼置之不理。總覺得那女人……對了……很不尋常,很危險。」

修伊看着不同於以往、十分積極黑衣少女,滿心疑竇地眯起雙眼。

意料之中的答案。

「是啊,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啊,噢噢……那個作品,其實……一度已經完稿,卻有人說不喜鄱那個結局。正.打算要重新寫過。」

她半疑半懼、斷斷續續地回答了修伊的問題。

「你當真要再去一趟別墅嗎?妲麗安。」

「……」

廣大的藍茲宅邸之中卻不見僕役的蹤影。

修伊疑惑地歪着頭。藍茲的眼神似乎悄悄地瞥了一下宛如看守罪犯般站在書房入口的寶拉。

除此之外的話題,她幾乎都漠不關心。只要修伊一提問,她即又回到初次見面時相同的冷漠聲線,露出假面具般的冷淡表情。

語畢,便請修伊兩人在客椅上落座。

「不。請你們明天黃昏之前再到別墅來,而且請務必把雷尼帶離此地。在那之前我不可能離開這裏的。」

「是啊……普羅大衆似乎都當我已經死了吧。」

『你們不用管我沒關係。今晚,日落後請再來這宅邸,幫我把她帶走。就算她拒絕也請充耳不聞。』

「……是、是啊!你說得沒錯。」

「妲麗安,你這笨蛋。那種事寶拉當然知道。她可是雷尼·藍茲在這世界上的頭號讀者,還是他的妻子呢!剛剛只是在試探你的知識而已!吶,對吧?寶拉。」

從抵抗的妲麗安手上,修伊搶過變輕許多的餅乾盒。妲麗安完全提不起勁地在座位上縮成一團。

她的話題幾乎全是對於雷尼·藍茲作品的感想。特別是她對於《狼羣的王都》一書的執着,幾乎是到了異常的地步。

「你們真的來了,修伊先生。還有妲麗安。」

看到男子的樣貌,修伊吐出一 口似呻吟的微小氣息。

『現在還不能違抗她的意思。若你們能答應我的請求,我願意將已完成的《狼羣的王都》原稿作爲報酬讓渡給你們。副本已經存放在銀行的保險箱裏了,號碼是——』

妲麗安默默看着藍茲送出的訊息。雖然表情並無任何變化,或許對於藍茲提出的「報酬」十分心動,振奮精神說道:

「我明白了,如你所願。」

喜悅之意溢於言表。唉唉,修伊吐出一口氣。

「最後只有一件事想拜託你……可以請你在書上簽名嗎?」

「啊……好的。舉手之勞。」

藍茲看着修伊遞出的書本,似乎意會到了他的目的。將從打字機中取出的打字紙,飛快夾入了書本縫隙之間,湮滅談話的證據。然後藍茲拿起筆,在封面內側行雲流水地簽下了名。

修伊一行人的一言一行,盡收寶拉如玻璃珠般不帶感情的眼底。

6

婉拒了寶拉的晚餐邀約,修伊兩人離開了藍茲宅邸。

修伊一回到車上,即刻將書本上的藍茲簽名,及收到的信件署名進行比對。藍茲親筆簽名和書封上印的作者簽名一摸一樣,信件上的署名又更相似了幾分。

同樣的筆跡……啊。看來該男子毫無疑問就是雷尼·藍茲本人,而且和此信件的寄件人是同一人。」

「愈來愈有希望能讀到《狼羣的王都》的後續了!」

相較於看起來十分不滿的修伊,妲麗安的語氣十分興高采烈。修伊就這麼板着張臉說道:

「事情有這麼簡單就好了。你也有發現吧?寶拉爲我們送上的紅茶和茶點……」

「如果你是想說有沒有下毒的話,事已至此都無所謂了。不論那柴刀女只是個單純的殺人犯、還是搞錯了砂糖和砒霜也好,到了現在就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快點把倉庫裏那個半裸女人帶走,然後去拿原稿吧。」

「你口中的半裸女人……是指拉緹夏嗎?我想她並不是自願穿着那破爛不堪的衣服吧。」

妲麗安的話讓修伊只能苦笑。拉緹夏身上的衣服,確實因爲被尖銳物品割開無數處而破損不堪,肌膚暴露在外。在此寒冷地帶,被逼迫着穿上如此的衣物,本身就已和拷問相去不遠。

「好啦,算了,走吧!」

修伊說完後便下了車。太陽已然西沉,四周被夜色所包圍。可說是前往營救拉緹夏的絕佳時機。

從宅邸後方潛入中庭,妲麗安和修伊終於來到了倉庫入口。倉庫的模樣和昨晚並無太大差異,只是應該立牆靠着的撥火棒卻不見蹤影。然後……

「他也說過他愛我啊!這是理所當然的囉!我是如此愛着雷尼。所以,連他那骯髒的愛人我都放過了。因爲親愛的雷尼哭着求我不要殺那女人,我才讓她起死回生的啊,像這樣。」

「祭壇?」

修伊在她耳畔喚道,宛如要將少女瘦小身子撞飛般的將她推入陰影處。鼻頭撞到牆壁,妲麗安發出不平之鳴,但她的嘴卻被修伊的大掌給遮住了。

「出來吧!你們這些骯髒的鼠輩。我知道你們就躲在那裏。」

「啊啊……」

寶拉這麼喊着揮舞着撥火棒。喀喀喀地令人厭惡的聲音響起,藍茲的頭部往奇怪的方向扭曲。地面的花紋對藍茲的死亡起了反應,再度發出了光芒。寶拉見此情況,發出 止不住的大笑。

「啊……啊啊……」

這麼說着,她低頭以玻璃珠般的眼眸看着痛苦的藍茲。

修伊帶着極爲混亂的表情沉吟道。應已於昨夜喪命的藍茲死而復生,然而拉緹夏卻死了,感覺極似死人和活人交替一般。

妲麗安走下連接地勢較低的倉庫地板的樓梯。

寶拉的獵槍爆出火花。

寶拉的動作中滿是憎恨,不斷破壞着拉緹夏的軀體。藍茲無法坐視戀人如此悽慘,他抱住寶拉的腳。

是雷尼·藍茲和自稱其妻的女子。 藍尼左腳的石膏已經拆下,隱於其內的物品露了出來。 是金屬腳繚,如同爲了防止在礦山工作的犯人脫逃的沉重金屬塊。

「唔啊啊啊啊……」

「其他人的性命……代價?」

「在那份原稿中……這男人賜死了戴爾。殺了我的戴爾啊!」

寶拉手上的是五連發的彈匣式獵槍,尚餘三發子彈。 她毫不遲疑地將槍口朝向藍茲的胸口。 「住手!寶拉!寶拉·迪金森!」

復活後恢復意識的拉緹夏口中,發出了悲痛欲絕的慘叫。

「不管幾次、不管幾次、不管幾次把你復活再殺死。五馬分屍、打碎頭蓋骨、拖出內臟餵豬。剝掉全身的皮,謹慎地把肉一片片地從骨頭上刨下來。再放到烙紅的鐵上,把你那清麗的臉弄得面目全非,讓人再也不想看你第二眼。我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讓你死呢……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說……能讓死者復生的幻書……?」

「藍茲……」

寶拉就是藉着調查此物,解讀了藍茲交給修伊兩人的訊息。接下來就在此守株待兔,等待營救拉緹夏的修伊兩人前來。

修伊大聲喊着站了出來。毫無預警被喊出全名的寶拉,就這麼架着槍停下了動作。

全身被剌得如蜂窩般、應已氣絕身亡的拉緹夏,手指居然動了一下。

發出了近似悲鳴的叫聲,寶拉開始毆打藍茲。用獵槍堅硬的槍托,粗暴地不停朝下毆打。

「YES。不過,根據與冥王的盟約,若要以《蛇夫的遺稿》之力使人復活,就必需奉上其他人的性命作爲交換代價……」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你不是雷尼·藍茲的死忠粉絲嗎?既然如此,爲何要做出這種讓他痛苦的事——」

語畢,修伊從大衣懷中口袋取出了大型左輪式軍用手槍。但是,即使被槍口瞄準,寶拉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怎麼回事?妲麗安。這就是寶拉擁有的幻書力量嗎……?就算如此,爲何有必要做出如此殘忍的行爲?」

這次輪到藍茲復活了。看見滿身是血倒臥在地的拉緹夏,馬上就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他發出了絕望的聲音。

修伊壓低聲音。他身後的倉庫門扉開啓,感覺有人走了下來。是有着不自然端正美貌的女子與長髮年輕男子。

寶拉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聽着修伊的話。

「那些謠言都是道聽塗說。我可是雷尼的妻子啊!」

「我們也對你做了調查,寶拉。你是雷尼·藍茲作品的忠實讀者,一直對他糾纏不休的瘋狂粉絲……在出版業界的人們之間赫赫有名。」

血泊之中,有某樣物品動了一下。修伊注意到那物品的真面目後,震驚地低喃:

妲麗安面無表情地望着倒臥在血泊之中的拉緹夏,喃喃自語道:

緊緊抱着遭槍殺的藍茲遺體,她責備的視線射向了修伊兩人。

「……修伊……這個房間是祭壇。」

「原來是《狼羣的王都》的登場人物之一啊……該不會那就是你殺了雷尼的理由吧?」

拉緹夏和藍茲,共用着同一個靈魂,不斷地交替使用,重覆着死與生。

「……奧古斯特?」

緊接在那之後,槍聲響徹了倉庫。

「YES,舉行復活儀式的祭壇。」

「數度潛入藍茲的居所、寄出大量的信件,還不斷騷擾他的朋友及戀人。就連他半年前聲稱被暴徒襲擊一事,聽說警方也懷疑是不是你乾的呢?」

寶拉用力推了藍茲一把後,走進了倉庫。

如同倒轉的活動照片般,流出的血液被吸回她的身體之中,轉眼間傷口全消失無縱。然後拉緹夏張開了眼瞼,雙手撐着地板坐了起來。這些全都只發生在轉眼之間,拉緹夏起死回生了。

「換魂之……書……」

她抱在胸前的是一本以異國語言撰寫的古書。吸取充斥倉庫中的血腥味,那本書在黑暗看起來隱隱散發着光芒。

「拉緹夏……」

那是具年輕女子的屍體,被逼迫穿上破爛不堪衣服的瘦小女子。被尖銳物品剌了無數次的她全身遍體鱗傷,流出的血液染溼了整片倉庫地板。

寶拉將獵槍對準了拉緹夏。面對着雷尼·藍茲真正的戀人,她的語氣之中帶了幾分興奮。

令人厭惡的骨頭碎裂聲傳來,噴出的血液四濺。

什麼意思?修伊眉頭深鎖。

「拉緹夏……居然……」

半途停下了腳步放聲尖叫。昨夜應該躺着屍體的倉庫中央,已不見慘遭殺害的男子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具新鮮的屍體橫陳此處。

修伊握緊手裏的槍,一點一點地開始縮短與寶拉間的距離。若能從寶拉手中搶回幻書,再以她的魂魄作爲活祭品,也許就可以讓藍茲兩人都復活,他心裏是這麼盤算的,可惜此舉動並未逃過寶拉的眼。

但這也代表他們永遠不可能再度活着與戀人相會。甚至只要他們一復活,就必需面對剛遭殺害的戀人。

修伊叫喊道。寶拉毫無防備地站立當場,但修伊卻無法對她開槍。一旦殺了寶拉,就無人可解讀幻書。不論藍茲或是拉緹夏,兩人都將無法再度復活。

「你知道那堆紙屑是什麼嗎?那可是《狼羣的王都》的最後一集啊!」

「唔唔!」

「戴爾的朋友。」

「我也可以把你們給燻出來,但不想做這種麻煩事。要是再不出來,這個人就有苦頭喫了。」

「這樣啊……原來昨晚看見的藍茲屍體……是爲了讓拉緹夏復生的祭品啊。」

其實藍茲並非將自己關在屋裏。而是寶拉爲了讓他乖乖待在屋子裏持續寫作,而套上了腳繚讓他出不去。

寶拉用尖銳的聲音怒吼道, ,

「安靜點。」

寶拉打斷了拉緹夏的話。

「爲什麼……爲什麼讓我復活呢……爲什麼沒有帶着雷尼一起逃走呢……!」

那是打字機用的複寫紙。複寫紙表面隨着光源強弱會顯現方纔輸入過的文字痕跡。

寶拉接下來又開了一槍,此次瞄準的是藍茲的小腿肚。藍茲發出了令人想掩耳不聽的慘叫聲。

藍茲被獵槍射穿了大腿,從階梯上摔落。手裏拿着槍的是寶拉。槍口還冒着白色的硝煙。藍茲苦悶的叫聲迴盪着。

「啊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嘻嘻嘻!」

「是的,沒錯。這就是上天給的懲罰。這女人……都是這骯髒的女人唆使雷尼,才讓他寫出那種爛作品。所以我只是再教育他們而已。這可是身爲雷尼的正妻的義務啊!」

寶拉以戲劇般的口吻呼喚着藏身暗處的修伊兩人。

「你在說什麼啊,雷尼。這一切都是爲了你呀!」

「他自己要是逃走了,就沒有讓你復活的活祭品了。深知這一點的雷尼是絕不可能從我身邊逃走的。你只不過是爲了讓雷尼對我言聽計從的一顆棋子罷了。不過,放心吧!只要你內臟盡碎死亡的話,雷尼一定會想辦法再讓你活過來的。像這樣!」

她所指的是散落在倉庫地面上無數的紙屑。雖然略帶髒污無法閱讀,但似乎確實是小說的第一手原稿無誤。

「修伊!」

「……這臭味。」

「幻書嗎……!」

「爲什麼?寶拉。」

修伊取出前往宅邸之前,在電信局收到的電報。

「…………」

「哎呀,請你別動唷……關於你們的傳言我也是略有所聞呢,黑之讀姬和鑰匙守護者。聽說你們擁有爲數衆多的幻書是吧?不過沒用的。你應該也知道這本禁忌書籍《蛇夫的遺稿》被封印的理由吧?」

「那種事怎麼可能被原諒!而且還不只如此。戴爾死了,奧古斯特居然還和那個叫蘇珊的醜八怪結婚,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

語畢,寶拉扔掉了手裏的獵槍,伸手拿起立在牆邊的撥火棒。將尖端處對着已死的拉緹夏屍體往下揮去。

倉庫充斥着新鮮的血腥味,修伊嘆了口氣掩住口鼻。

寶拉輕描淡寫地述說着,然後從洋裝胸前取出一張紙。

修伊猛地抬起頭來,盯着遭殺害的藍茲。

修伊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幅情景。嘴上說愛,寶拉就這麼幹脆地屠殺了藍茲。連說服她的時間都不留。對於她脫離常軌的行動,修伊可說是完全無能爲力。但是妲麗安卻僵着一張臉。

首次聽見的人名讓修伊皺起眉頭。妲麗安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記載着讓死者復生的幻書《蛇夫的遺稿》……亦被傳爲神話世代的名醫愛斯科勒皮歐的著作,不應存於世上的禁忌書籍。」

寶拉的槍口冒出火花。拉緹夏的瘦小身軀飛得老遠。心臟被子彈貫穿的拉緹夏當場氣絕,繪於地面上的花紋又再度發出光芒。

「妲麗安!」

「就因爲是粉絲才更加無法原諒啊!」

「住……住手……不要再傷害拉緹夏……」

然後,當時的拉緹夏一死,曾死過一次的藍茲又代替她活了過來。

昨晚在此遇見拉緹夏時,藍茲的的確確已經命喪黃泉。因爲那正是他以自身爲活祭品讓拉緹夏復生之時。

「真是的。以爲淨耍這些小動作就能騙過我嗎?我可是對你的一切瞭如指掌啊。我可是你的妻子呢!」

黑衣少女所指的是繪於倉庫地面,數不清的怪異文字及花樣。那些奇異符號似乎呼應着藍茲的死亡,開始發出和寶拉手中的書同樣顏色的光芒。

心臟被貫穿,藍茲的身體大幅地晃動。經過數次小小的痙攣,他就這樣再也不動了。不需上前確認,肯定是當場死亡。

「真是不要臉的狐狸精呢!本小姐怎麼可能讓你們這麼做?」

「YES……」

妲麗安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死者復生乃是一種詛咒。以《蛇夫的遺稿》之力進行的復活並不完全……被複活的死者肉體,只能維持一天一夜,之後便會開始腐朽,再度成爲屍體……」

寶拉微笑頷首。

「沒錯。爲了規避這種情況,唯有在一天一夜過去前把這傢伙殺了,再幫他復活這個方法。所以必須一直永無止盡地屠殺他們。除了我以外誰做得到呢?我也很痛苦的,可是因爲愛着雷尼所以我辦得到。」

毆打復活後的拉緹夏,寶拉高亢地笑着。

「這兩個傢伙啊,輪流使用着同一條性命。自己活着時,戀人已死。彼此永遠不可能活着再度相會……哈哈!活該!心情真好啊!」

「真是個悲哀的女人。」

妲麗安不經意的一句低語,卻意外地大聲迴盪着。寶拉有如尋獲知音般,雙眼散發着光芒。

「是啊,沒錯。你也這麼想的對吧?」

但是妲麗安搖了搖頭。

「悲哀的是你,寶拉……居然爲了奧古斯特那種微不足道的配角,持續這樣的復仇,可笑也要有個限度。」

「……你說奧古斯特是……微不足道的配角?」

寶拉的微笑凝結,臉色逐漸發青。妲麗安雙眸寫滿不屑回望着她。

「連配角都稱不上,根本是個有名字都嫌奇怪的跑龍套角色。他根本只是用來襯托伊格內修斯,說更白一點只不過是他的走狗罷了。跟戴爾一點都不相配,白癡!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

「你說什麼……!」

寶拉的聲音幾近成悲鳴。

「伊格內修斯還不就只是個喜歡凡夫俗子的庸俗自戀狂。而你居然還幫那樣的男子說話,看來讀姬也不過浪得虛名。」

「閉上你的嘴,配角狂。」

妲麗安的話語毫不留情。寶拉氣得面紅耳赤。

「這本書的開頭,伊格內修斯隨隨便便的就死了。而且戴爾居然和那不知打哪冒出來、不知所謂的女人情投意合,遺一副羞怯不已的模樣……這什麼爛作品。我居然爲了它去受了捱餓受凍的罪!」

語畢,又丟了好幾個抱枕過去。修伊忍不住發出慘叫。

「好吧,適可而止喔!」

「到底發生什麼事啊!妲麗安。」

女性似乎遭到非人類的不明力量所殺害,藍茲與他的戀人則下落不明。藍茲的去向及女性屍體的死亡真相,相關的謠言滿天飛,在報紙上也鬧得沸沸揚揚。不過另一方面,藍茲的遺作幾乎沒有成爲話題。女性要求藍茲書寫的是《狼羣的王都》的男性登場人物確認彼此愛意的故事,說穿了只是個毫無價值的作品。

在雷尼·藍茲別墅發現的女性屍體,給世間帶來了不小的衝擊。

語畢,修伊緩緩搖了搖頭。過去曾是藍茲的怪物,由於失去了幻書的魔力,形體如砂礫般「沙沙」地崩解消逝。

是藍茲寄放在保險箱的初份原稿副本。之後將會作爲藍茲的遺稿交給出版經紀人。但是妲麗安鬧着脾氣,無論如何在那之前一定要先看過,然後……

「不了 ,妲麗安……我看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了。」

「可、可是……這兩個傢伙應該只擁有一人份的靈魂纔對……爲什麼?」

「什、什麼!你這團絞肉居然敢反抗我!」

拉開胸口的黑衣,妲麗安細聲說道。修伊除去了右手手套,緊緊握住出現在手中的金色鑰匙。但是……

一身黑衣的瘦小少女,只喃喃地留下了最後一語:

修伊無限感慨地低語着,扔掉了讀畢的報紙。

修伊目瞪口呆地反問道:

腳步蹣跚的修伊腳邊,落着一個塞滿棉花的抱枕。那是妲麗安瞄準了修伊的臉丟出的抱枕。

修伊雖然怏怏不樂地板起了臉,但看着妲麗安平常少見的那副開心模樣,萬般無奈地露出了放棄的苦笑。

過去身爲藍茲的怪物,緩緩地揮下了手臂。

寶拉扔掉手中的撥火棒,再度撿起了獵槍擺好架勢。

修伊兩人回到宅邸後,約莫過了十天。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

「修伊……我賜予你開門的權利。」

「抗……抗性?」

在極近距離內發射的子彈貫通了藍茲的頭部。不過藍茲卻未倒下。正好重疊在拉緹夏的屍體上,它支撐着藍茲的身軀。

「YES。不論多麼強效的藥物,持續使用的話,漸漸也會失去效用……如果一直使用殺蟲劑,不久後昆蟲的體質也會產生變化,漸漸產生抗性。」

「好痛啊!妲麗安……莫名其妙的,你幹嘛啦!」

寶拉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藍茲舉起手,擋下了揮下的撥火棒。藍茲預料之外的反抗,讓寶拉美麗的臉龐醜陋地扭曲了。

「這個是伊格內修斯的憤怒。然後這是我的憤怒!」

面向瞠目結舌看着這一幕的寶拉。

「不要大刺剌地說出這種過分的話好嗎……這是什麼?」

「你說這什麼否定自己存在價值的話?你除了讓我出氣之外,還有什麼其他作用嗎?」

緊接着,遭破壞的藍茲頭部,緩慢地開始再生。

失去讀者的幻書,對她的死亡並無任何反應。因爲早已沒有以寶拉性命爲活祭品能夠復活的屍體,僅剩由幻書力量誕生的怪物。

修伊突然看向寶拉抱在胸前的幻書。重覆着無數次死亡與再生的藍茲兩人,在每一次的死與生時皆沐浴在幻書釋放的強大魔力中。現在他們的身體細胞幾乎可說是以幻書魔力構成的了。

被光芒包圍的巨人,沒有留下半點痕跡地消失了,餘下的只有夜色。

妲麗安語氣平緩地訴說道。

「一個肉體配上一個靈魂……這樣數字就吻合了。」

7

語畢,修伊突然注意到不知何時放在桌上的機械。 那是過去修伊祖父使用的古董品,一臺老舊的打字機。

「比如實驗室中的果蠅,大約十幾天就會世代交替一次,進化速度十分猛烈。然而你在這半年之間,每隔一天一夜就殺了藍茲兩人又讓他們復活。以人類壽命來思考,這早已過了幾百世代……不就相當於數千年份的進化了嗎?」

「擾亂了寶拉命蓮的,其實並非《蛇夫的遺稿》,而是《狼羣的王都》啊……也許依讀者的不同,所有書籍都有成爲幻書的可能性啊。」

寶拉動作熟練地填充了沒有子彈的獵槍。這段期間,藍茲兩人依然持續再生。就在此刻,藍茲和拉緹夏的身體已合爲一體,身高爆增了一倍。他們兩人現今的模樣,早已失去了曾身而爲人的形體。具備男性及女性雙方的特徵、散發着光芒的肉體模樣,不禁讓人聯想到神話時代的巨人族。

寶拉有些啞口無言地說道。

「該不會……對死亡本身……產生了抗性……?」

無限重覆着死亡與再生的可憐作家和戀人,終於也能夠迎接安穩長眠了。

修伊不耐煩地說道。妲麗安訝異地歪着頭。

妲麗安注視持續再生中的藍茲,繼續說了下去:

該名女性乃是藍茲的狂熱粉絲,過去也引發了各式各樣的問題。同時,也已確認遭到監禁的藍茲,即是在爲她書寫龐大數量的原槁。

妲麗安挺直身子,呼吸急促地大聲喊叫。

「我們?」

「沒辦法,只好由我們來代筆《狼羣的王都》的後續了。」

「閉……閉嘴嘴嘴嘴嘴嘴嘴嘴嘴!」

『……主!請賜給他們永遠的安息,並以永遠的光輝照耀他們。』

語畢,妲麗安將一疊厚厚的打字紙丟在修伊麪前。那是正式成書前的小說原稿。

被本能的恐懼驅使,寶拉拿着獵槍亂射一通。然而,仰賴復活之幻書魔力誕生的光之怪物,眨眼間又再生了。此舉根本無法停止他們的動作。

寶拉似乎正欲張口喊叫,但在話語化爲聲音之前,怪物就已將她擊潰。斷裂的肋骨刺穿肺部,寶拉口吐鮮血後便命喪黃泉。

「什……」

「這些原稿……是《狼羣的王都》的最後一集對吧?」

修伊怏怏地回頭。妲麗安用鼻子「哼」了一聲。

又對着剛剛復活的藍茲,粗魯地揮下了撥火棒。

「當然。反倒應該是由你來主筆。我已經請古書店的老頭幫我弄來幾本其他粉絲自己創作的文刊。我比較推薦這本,把戴爾寫得很可愛。」

即使如此,對她而言,該作品所具有的閱讀價值,值得她做到將藍茲監禁的地步。某種意義上,或許她自己本身亦是因《狼羣的王都》一作所魅惑的犧牲者。

修伊將手置於胸前,莊嚴肅穆地朗誦了祈禱文。

「就算這樣也不要拿我出氣吧!」

如此說着,妲麗安將幾本只做了簡易封裝的薄薄書本疊了起來。

「咦?」

「你可知『抗性』這個詞彙?寶拉。」

「什麼事也沒有。」

「哼哼——!」

「你該不會也把我算在內了吧?」

從視野之外飛來的某樣物品,以千軍萬馬之勢突擊而來。

妲麗安只是輕描淡寫地告知這個事實。

「Amen.」

「他們需要的並非毀滅的幻書……而是送葬之語。」

「剛剛那是戴爾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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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M食禮讚」
  4. 04第二章「血統書」
  5. 05第三章「睿智之書」
  6. 06斷章一「獨裁者之書」
  7. 07第四章「立體繪本」
  8. 08斷章二「天壽之書」
  9. 09第五章「焚書官」
  10. 10後記

第二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荊姬」
  4. 04第二章「月下M人」
  5. 05斷章一「戀人們」
  6. 06第三章「等價之書」
  7. 07第四章「胎兒之書」
  8. 08斷章二「必勝法」
  9. 09第五章「拉潔愛爾的書架」
  10. 10後記

第三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換魂之書」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忘卻之書」
  4. 04第三章「黃昏之書」
  5. 05斷章一「睡眠之書」
  6. 06第四章 「魔法師之N」
  7. 07斷章二「MN的世界」
  8. 08第五章「贖罪之書」
  9. 09後記

第四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間隙之書」
  4. 04第二章「幻曲」
  5. 05第三章「連理之書」
  6. 06斷章一「催眠之書」
  7. 07第四章「調香師」
  8. 08斷章二「家庭小精靈受難記」
  9. 09第五章「幻書竊賊」
  10. 10後記

第五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時刻表」
  4. 04斷章一「臨水之花」
  5. 05斷章二「愚者之書」
  6. 06第三章「航海日誌」
  7. 07斷章三「觀測者」
  8. 08第四章「連結之書」
  9. 09後記

第六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雛形之書」
  4. 04斷章一「勤奮男子」
  5. 05第二章「棺木之書」
  6. 06斷章二「真正的我」
  7. 07第三章「人化之書」
  8. 08第四章「樂園」
  9. 09後記

第七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災厄與YH」
  3. 03斷章一「型錄」
  4. 04第二章「睿智之書Ⅱ」
  5. 05第三章「少N們的漫漫長夜」
  6. 06斷章二「模仿之書」
  7. 07第四章「鑰匙守護者」
  8. 08後記

第八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王之幻書」
  4. 04第二章「最後之書」
  5. 05第三章「永恆黃昏的透視畫館」
  6. 06後記

第九卷丹特麗安的書架 拾遺錄

  1. 01幕後趣聞③
  2. 02幕後趣聞④
  3. 03幕後趣聞①
  4. 04幕後趣聞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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