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王之幻書」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2.7萬 字
1
大河的水面沐浴在午後陽光下波光粼粼。
這裏是一座沙漠中的城鎮。乾燥的風運來沙塵,使得老舊市街的街景籠罩着一層迷濛茶褐。商人們在狹窄街道搭建起帳篷;而彷佛在縫接帳篷間的空隙,許許多多的行人穿梭其間。
港口停泊着大型貨船,挑夫們正忙不迭地工作。
稍遠處,一對異國二人組正眺望着這幅風景。
其中一人是手握莊嚴金屬長杖的壯碩男性。
年紀推測介於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
一身宛如祭司服的長擺大衣,腳下踏着牛仔風的硬皮靴子。
奇異的打扮不知該說像個聖職者,還是像賞金獵人。
男子的五官生得意外端整,但總是緊抿的脣瓣,使他看起來有些難以親近。灰髮整齊地垂束在腦後,眉宇間有着宛如苦惱哲學家的深深皺紋。
而在男子身旁,一位纖瘦的年輕女孩抱膝坐在街道臺階上。
是一位年約十六、七歲的美麗少女。
肌膚白皙似雪,留着一頭長長銀髮,是個宛如精緻工藝人偶的少女。
「好熱喔,喂。」
鬧脾氣似地噘起端整的脣瓣,少女對持長杖的男子說道。
面無表情佇立的男子,豔陽毫不留情地灼曬他的臉龐。氣溫應該十足超過了四十度吧。雖因空氣乾燥而免去了汗溼衣襟之苦,但對不習慣沙漠氣候的旅人來說仍是嚴苛的環境。
「我說哈爾,你打算在這裏待到何時?」
雖然男子的穿着已屬奇怪,但她的服裝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少女穿着覆住全身的白色衣飾。厚重布料四處都縫上了皮帶,像是限制行動般緊緊束縛着她。
這身服飾簡直像在移送窮兇惡極罪犯時所穿的拘束衣。就算刻意以荷葉邊及蕾絲做美麗裝飾,也掩蓋不了此件衣服是用來束縛她的事實。

除此之外,拘束衣各處都是閃着黯淡光芒的老舊鎖頭。
「啊啊……因爲肌膚觸感很好嘛。」
由於剛纔的騷動,往來行人的視線都朝哈爾他們這裏聚集。哈爾他們的服飾原本就夠惹眼了,若再繼續遭受注視,恐怕對於監視高丁會滋生障礙。唯有這點非避免不可。
「若只是一般犯罪倒也就罷。」
「是這樣嗎?」
「是的。我在找尋『幻書墓園』。」
值得去確認看看——打斷芙蘭的嘲笑聲,哈爾繼續說道。
女子邊說邊領會似地點頭。啥爾煩躁不耐地瞪着芙蘭。
女子並未顯得神色慌亂,依舊手撐着陽傘從容走下階梯。
「焚書宮……?」
「沒錯,而且他好像特別喜歡內褲喔。」
「直到六、七年前爲止,別說股東,他根本不過只是一介報社記者。」
「呵……哈哈,那個啊?結束了職責的幻書,終將抵達的終焉之地……是這樣對吧?」
對於哈爾的陌生頭銜,女子微側頭表示困惑。
哈爾憤憤地咕噥,少女再次尖聲輕笑。
「高丁是如何爬到今日的地位,這我是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經由正當手段。」
突然遭受衣物雪崩的活埋,哈爾嘴裏冒比「嗚噗」的不爭氣呻吟。
在陽傘女子的咄咄逼人下,哈爾陷入沉默。芙蘭大笑出聲。
賈威斯頓爲了證實遺蹟確實存在,打算將發現的多數石板帶回國,可是卻因氣候惡劣加上搬運工人們的造反而未能實現。
「可是啊,發現石板一事只是他本人自己聲稱的吧?」
「探險家?」
「閉嘴,芙蘭,你會妨礙我監視。」
悲鳴聲的主人是位年輕女子。身上穿着彷佛自繪本走出的舊時代豪華洋裝,一手撐着外緣綴有荷葉邊的純白洋傘,一手拖着巨大的行李箱。似乎是在走下狹窄階梯的途中,因承受不住行李箱的重量,重心不穩而失去平衡。
「可能性很高。」
哈爾說着,一把捏皺手中報紙。芙蘭輕笑出聲:
「反正既然要站,就別呆站在這種路邊,不如去表演個一、兩項雜耍吧?搞不好還能貼補一點住宿費。你不是很擅長嗎?邊揮舞點燃的火把邊跳舞之類。」
哈爾嘆息摻半地俯視以誇張聲量吵鬧的女子。
判斷無法閃避,於是哈爾只憑一隻活動自由的左手,擋下了朝他滾落的行李箱。行李箱的扣鎖在衝擊下鬆脫,箱中內容物彈開般散落四周。
陽傘女子毫不在意散落一地的衣物,感到奇妙地眨眨眼,看着芙蘭。
「你是奴隸商人吧?綁架這位女孩,想進行人口販賣對吧?」
「嘖……!」
苦澀地皺着臉,男子沉聲放話。銀髮少女愉快地朗笑出聲。
而其調查目標也包括「幻書墓園」在內。
「請問……爲什麼她身穿這樣的服裝?爲何對她做出如此過分的對待?」
正如她所言,黑暗大陸的土地半數以上都已成爲歐美列強的殖民地,大陸的縱貫鐵路建設也正在進行。就連開普敦與開羅之間的飛行船定期航線,也預定將在不久後開設。在許多冒險家的探險下被拓盡的黑暗大陸,早已不再是帶給人們美夢的祕境了。
芙蘭語氣輕蔑地說道。
「幻書墓園」——那是前後歷經三度遙訪、踏遍黑暗大陸,因而聲名大噪的探險家——亨利·賈威斯頓,主張他發現到的神祕遺蹟的俗稱。
芙蘭微妙地點頭表示理解。
「是嗎?」
「呵呵呵,別放在心上。將年輕女孩的衣物罩在頭上是這人的興趣。」
「給我閉嘴,你這人偶。」
「不過,博士直到最後都有意再訪幻書墓園。一直到他自殺之前都是。」
「那是幾世紀以前的事了啊?王國早在百年前就禁止了奴隸貿易,就連新大陸如今也已廢止了奴隸制度。」
「你的目標是那個大叔嗎,哈爾?」
「我不是叫你閉嘴嗎?人偶。」
「拉札勒斯·高丁。年齡纔剛過三十,卻已是發行全歐洲大陸的『大陸郵報』報社社長,人稱新聞王。」
上頭大肄報導着「新聞王」拉札勒斯·高丁即將親身前往黑暗大陸參與調查一事。
「我是焚書官,不是奴隸商人。」
芙蘭說着並拾了拾下巴,指向某個男人。一名站在貨船甲板上、約略三十歲的男性。雖穿着富裕但面如菜色,眼神也很兇惡。率領着一票身強體壯的護衛,正以威壓的態度對着搬運工人們頤指氣使。看樣子他似乎就是該船的船主。
「呵,雖名爲王,卻有着一張看似秉性惡劣的長相呢。和你很有得比嘛。比起當股東,作爲窮兇惡極罪犯被刊在報上還較爲適合。」
「呵呵呵,你說呢?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不對嗎?難道說比起女性用衣,你更喜歡頭戴男性內褲?你這變態。」
「怎麼講得好像你以前也來過?」
「對不起。呵呵,你們不要緊吧?」
「你呢?剛纔你自稱王國之人,是旅客嗎?」
指着手腳被束縛自由的芙蘭,女子問道。
「啊……!」
哈爾百般不願地蹲下,開始撿拾女子散落一地的衣物。
「黑暗大陸啊……還是老樣子,滿是塵味的土地。」
打從過去在大航海時代,祕境探險就是世人們的一大關心事。人們毫不吝惜地讚許勇敢的探險家並授予名譽,他們於是得以名留青史。對於報社的社長高丁來說,前往黑暗大陸調查不僅能炒作話題促銷報紙,同時也是滿足自身權力慾望的手段,實可謂效益良多的事業。
芙蘭諷刺般地挖苦道。哈爾依舊面不改色,直盯船上的男人。
「意思是那位大叔可能是幻書讀者?」
「是藉由犯罪?不愧他長得一臉凶神惡煞。」
留長的秀髮是明亮的茶褐色,瞳孔則是榛果般的淡褐色。優雅的舉止一看就像個名門千金,但也因此給人一種不可靠的印象。獨自走在龍蛇混雜的異國街道,讓人看得實在替她擔心。
「也是。不過,如果高丁當真從賈威斯頓博士那裏繼承了真正的幻書,就足以讓人相信『幻書墓園』確實存在了吧?」
雖猜不出女子年齡,但無疑比哈爾年輕。她臉上五官輪廓清晰,是個散發不食人間煙火氣息的美女。
而前方則是哈爾的背。
「那是誰啊?」
「高丁還在當報社記者的時代,曾隨行亨利,賈威斯頓的調查團取材。」
「我是個探險家。」
被稱作哈爾的壯碩男子,口氣尖銳地如此回應,態度彷佛在呼喊罪犯。但少女對此一點也不在意:
面對哈爾冷淡的回應,女子說了句「果然」,彷佛得到確信般用力點頭。
「我並沒那種奇怪嗜好。少在那胡說八道,芙蘭。」
行李箱中塞滿了大量衣物。問題不在於重量,而是那些衣物的分量非比尋常。宛如爆炸般膨脹開來的衣物,完全淹沒了哈爾他們的身影。
「真是廢物。」
哈爾苦澀地嘖舌一聲,氣憤地說:
衆多鎖頭扣住了少女拘束衣上的皮帶,彷佛不讓她逃脫般封印着她。
他帶回國的石板僅僅只有一塊。就連那塊石板也被判定爲僞造品,因此沒人相信賈威斯頓的報告。身爲探險家的他雖不至於身敗名裂,但卻在他身爲研究者的經歷留下了污點,這仍是不變的事實。
芙蘭口中流泄出抽搐般的笑聲。
啥爾淡淡說道,目光落在手中報紙上的一小篇報導。
「高丁似乎打算繼承博士遺志,自己也以『幻書墓園』爲目標。那男人是個實業家,若沒有十足確信,他不可能會想造訪黑暗大陸深處。」
「啊?那他真是一舉出人頭地了。」
「不,就說這不是狡辯……」
哈爾一面撥開掉落身上的衣物,一面回瞪那名女子。察覺哈爾臉上滿是不悅,女子的眉頭困擾似地皺成八字。
哈爾只好無奈地詢問女子以打發時間。
「那可難說。有錢人一頭栽進奇怪的妄想以致損失慘重,可不是什麼稀奇事。現在都已是飛行船暢行天空的時代了,還搞什麼祕境探險。」
自她手中鬆脫的行李箱滾落臺階。
對於少女半摻嘲笑的話語,哈爾無言地首肯。
不是。女子搖頭,並且看似驕傲地微笑。
「『幻書墓園』的發現者。」
但在他此話說出口之前,背後卻傳來微弱的悲鳴。
「什麼?」
雖說是遺蹟,但並未留有人工打造的建築物殘骸,而是羣生於黑暗大陸深處的奇妙岩石羣。賈威斯頓在該地發現爲數驚人的人骨,以及被棄置的無數石板。據說有數不盡的大量古文書被遺留在該遺蹟裏。
「別管她,是她自己愛穿成那樣。」
「我不想聽這種狡辯。」
銀髮少女揚起脣角詭譎一笑。哈爾慎重其事地點頭。
「請你放那女孩自由,奴隸商人先生。」
「我爺爺說過,過去我們王國也有這種惡德商人,強行帶走黑暗大陸的居民,賣到新大陸作爲奴隸。有數百萬人因此被迫帶往異國……實在太過分了!」
由服裝來看似乎不是本地人,大概是來自王國本土的旅客。
聽了少女的話,哈爾默默抬頭看向天空。
陽傘女子沉默了好一會,望着哈爾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接着她突然義憤填膺地眯細雙眼,顧不得撿拾自己的衣物,而是朝哈爾投以責怪的視線。
「你說『幻書墓園』?」
哈爾臉色一沉,回望女子。女子抬起仰角視線看着他。
「你知道些什麼嗎?」
「不。」
啥爾靜靜搖頭。女子的表情略顯沮喪。
「這樣啊……啊!」
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她圓睜杏眼。將哈爾幫忙撿起的衣物「嘿咻」地塞回行李箱,然後就此快步準備離去。
「非常抱歉,我看見正在找的人,先告辭了。」
女子留下優雅的微笑便離去。芙蘭拄着臉頰目送她離開。
「探險家啊?真是位有趣的小姐。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誰曉得。」
哈爾表情依舊僵硬地咕噥。看來他對於陽傘女子口中的「幻書墓園」一詞似乎很在意。
既然她都爲了尋求「幻書墓園」,專程來到遠離王國本土的黑暗大陸殖民地,哈爾實在不認爲她與拉札勒斯·高丁之間無關。
況且她自稱探險家,這頭銜也很令人在意。話雖如此,哈爾並未就此輕易相信她當真是個探險家。
「我說啊,若真有什麼『幻書墓園』你要怎麼辦,哈爾?那裏可是集合了數千……不,數以萬計的失落幻書耶?」
狀似愉快地仰望困惑的哈爾,芙蘭如此間道。
哈爾緊握銀色長枝的手加重了力道,用百無聊賴的音調不加思索答道:
「就算有數十萬冊,我也要將一切幻書焚燒殆盡。這就是焚書官的使命。」
2
臨近港口的廣場長椅上,坐着一對年輕的男女二人組。
黑暗大陸,尼羅河中游。這裏是位於努比亞地方,有史以來便靠交易興盛的古都。
恩妮開心地微笑。見此,妲麗安的表情越發僵硬。
「……你是指薩拉哈爾法手稿嗎?」
黑衣少女的奇異言詞,令修伊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
「大約八年前,我曾與您有過一面之緣,您還記得嗎?就在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的宅邸裏。」
「……理由是什麼,恩妮?爲何到了現在纔想要這個?」
耳朵靈敏地接收到這句話,恩妮臉頰不禁抽搐。但她立刻又回覆原本的優雅微笑。
「能請您不做多問轉讓給我嗎?」
「引人注目的原因,我想應該出在你點了三十人份的那個吧?妲麗安。」
那是由於少女的美若天仙,以及奇裝異服的緣故。
修伊詫異地抬頭看她,妲麗安則是瞬時弓起身子,生怕大腿上的炸甜點被搶走。女子狀似愉快地望着這樣的兩人,並且向他們提問。那是讓人感到一種奇妙的嫵媚感、略帶沙啞的迷人嗓音。
「當然不會白白請您還我,我這邊也會支付相應的代價。雖然現在並未帶在身上,但等回到本國後一定馬上支付。」
「這話題能再稍微說得詳細點嗎?鑰匙守護者。」
那是位穿着皮製長禮服的青年。
恩妮優雅地提起裙襬,輕舉了一下陽傘。妲麗安不發一語別過臉,拿起一個炸甜點送往嘴裏,腮幫子隨着滿口的甜點鼓起。
一雙杏圓眼眸亦近似夜色股深黑。
「本來負責監護的執事到半路都還跟着,可是後來進了洗手間就一直關着沒出來,所以我就把他留在旅舍裏了。」
「NO!」
朝兩人走來的,是一位拖着行李箱、身穿奢華洋裝的女子。那是個散發不食人間煙火氣息的美女,由白色陽傘底下可窺見她猶如舞臺女伶般的美貌。
探險家亨利·賈威斯頓在遠征途中每達一地,便會親筆記下的備忘錄。等到他歸國不再需要這份手稿後,便被修伊的知名蒐書狂祖父——衛斯理·迪斯瓦特所收購。說珍貴也的確很珍貴,但對絕大多數之人來說卻是一文不值之物。
「是的。由探險家亨利·賈威斯頓着述,這世上僅此一本的珍貴旅行記錄。」
像是要打斷修伊等人的對話,一陣低沉聲音突然響起。
似曾聽過的姓氏令修伊蹙眉。
(中東地區的甜點。狀似圓形煎餅的柔軟餅皮,裏頭包有起司或奶油、堅果等,再經由炸而成)
「雖然很感謝,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甲板上有個身穿白西裝的男人身影。雖然纔看似年約三十,卻是個舉止傲慢的男人。嘴裏刁着根雪茄,正以高壓口氣怒斥部下。似乎正對作業員運貨上船的工資進行殺價。
「賈威斯頓?」
「那個,午安。」
服飾也是一身漆黑。綴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的裙子雍容地澎起,包裹其身段的則是金屬手甲及粗獷的腰鎧。
恩妮面露哀慼神色反問。修伊靜靜搖頭。
兩人猛反駁修伊的低喃。妲麗安還從修伊背後踹了他小腿一腳。
靜靜散發出殺意,焚書官——哈爾·卡姆赫德如此說道。
站在他們眼前的,是一位體格壯碩的男子。一身宛如祭司服的奇異大衣,手持一根銀色長杖。隨行身旁的,是位身穿拘束衣的銀髮少女——
「若錢不行的話,難道您想要的是我的純潔?雖然我有些害怕,若修伊大人如此期望……」
對於恩妮不期然的發言,修伊不禁側頭。
雖是一艘隨處常見的河運貨船,不過聽說搭載了高性能的蒸氣渦輪式動力引擎。十之八九是投注了軍艦級費用所建造的探險船。
可是妲麗安卻不滿地鼻哼一聲:
「好熱……」
「……叫我修伊就好,賈威斯頓小姐。這位是妲麗安。」
「《王威之書》的宿主啊……原來如此。」
雖有着黃鶯出谷般的美妙嗓音,口吻卻是極度粗魯。像是要排解無處發泄的怒氣,她惡狠狠瞪着鄰座男子:
蕾絲髮飾綰起一頭及腰的柔亮青絲。
修伊喃喃說着,手貼上大衣胸口。底下的口袋裏裝着一本有着皮革制封面、用舊了的手冊。
「……濃、濃妝妖怪?」
修伊目瞪口呆注視着自稱恩妮的女性,眼神間的訝異之色逐漸擴大。斜眼望着他這樣的表情,黑衣少女不知爲何不悅地抿緊嘴脣。
「你安排的那艘破船,是要花多久時間準備才能出港,修伊?這裏的豔陽太過熾烈,搞得我都沒法好好看書。蒼蠅又多,還被一堆路人直盯着看,我可是非常不愉快。」
被稱作修伊的年輕男子回望黑衣少女,無奈地嘆口氣。
「那也請您直呼我爲恩妮。」
恩妮彷佛事不關己地如此答道。修伊頭疼似地按着額頭。
爲銀色鎖鏈所縛的巨鎖——
「你是自己一個人來這裏的嗎,恩妮?」
「你是……」
「那可不是你這種人配擁有的書,你這濃妝妖怪。」
「唉呀,您真會說話,迪斯瓦特大人。」
恩妮正面直視着他說:
而取代緞帶結在她胸前的,是一個陳舊的金屬箱子。
「我叫作恩妮·賈威斯頓。」
被他稱呼爲妲麗安的少女,膝上的一個大盤子裏,看似炸鬆餅的甜點滿滿堆成一座小山。少女默然專注、毫不停歇喫着甜點的模樣,實在新奇得足以吸引羣衆目光。
修伊說着並聳聳肩。
「這個叫作Qatayef
㊟
的炸甜點,喫起來還不壞。裏頭包的奶油柔潤香醇,搭配外頭淋上香甜糖漿的麪皮,兩者口感十分搭調,無論多少個我都喫得下。若你肯低頭求我,要我施捨你一塊也不是不行。」
「不對!」
「咦……?」
「理由您應該也很清楚,修伊大人。那本手稿的內容,記載的是我叔父亨利·賈感斯頓直到抵達『幻書墓園』期間的行程記錄……換言之,也就是能引領我們前往『幻書墓園』的路標。」
某人粗暴地揪住修伊右手,從他手中搶走皮革手冊。
妲麗安以譏諷口吻詢問。修伊無奈地嘆氣回答:
「那個吵鬧的大叔是誰?」
「我是來攏您的,修伊大人。」
她年紀看來大約十二、三歲,是個宛如精緻陶瓷人偶,有着驚人絕世美貌的少女。
「是的……請問你是?」
看着自大衣口袋取出的皮革手冊,修伊問道。
修伊輕嘆口氣,再次看向陽傘女子。
那名美麗的黑衣少女,仰望着頭頂上的蔚藍晴空,恨恨地咕噥。
「哦……」
不愧爲交易都市,廣場上往來的行人,無論人種或國籍也都各式各樣,就連非阿拉伯系的黑人、遊牧民族、地主國「王國」人的身影也不在少數。但即便在這羣人當中,這對二人組也還是顯得格外醒目。
脣角浮現嬌媚的微笑,女子出聲向他們搭話。
「我想請您歸還我一本書。可不可以請您將我叔父轉讓給令祖父的手稿還給我呢?」
「請問您是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大人吧?」
「莫非是亨利·賈威斯頓博士的親人……?」
年紀大概二十歲上下,隨和的面容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家教良好,是個微妙散發着習於旅行氣息的青年。儘管處於陌生異國的沓雜人羣中,仍是一副悠然閒適的模樣,卻也不可思議地給人一種無懈可擊的印象。
修伊滿是倦煩地說道。
「爲何不惜做到如此也要跑來這種地方?以度假勝地來說,這塊土地的治安可是稍嫌不佳喔?」
警戒地回視散發攻擊氣息的哈爾,修伊眯細雙眼搜尋記憶。妲麗安則躲到修伊背後,有如小貓般毛髮倒豎。
「是的,他是我叔父。」
修伊仍是難掩驚訝地苦笑:
「宿主……是嗎。」
「你是……焚書宮吧?記得你是妲麗安的舊識……」
「拉札勒斯·高丁。他是這次探險船的出資者。」
「這真是失禮了。因爲與印象中實在相差太多——沒想到你竟變得如此漂亮。」
「不,不是金錢的問題。」
接着他察覺有人接近的氣息而忽然抬頭。
黑衣少女咕噥着搶接了下一句話。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結論!」
3
明明就很好喫。黑衣少女不滿地微嘟着嘴。青年佯裝不知自她身上移開目光,望向一艘停泊在港邊的船。
「你不惜做到如此也想得到博士手稿的理由是什麼,恩妮?」
見修伊果斷地搖頭,恩妮面色凝重陷入沉思。接着她不知爲何按着胸口倒退兩、三步,以被逼急似的口吻說:
「找我?」
說着,少女有些惡作劇地看着修伊。
「很遺憾……」
「我纔沒有讀姬這種舊識,給我訂正!」
「誰是我的舊識啊!你這白癡,蠢蛋!那傢伙是棲息在黑暗大陸、碰巧路經此地的噴火猩猩。八成是在返鄉的途中。」
焚書宮與黑衣少女異口同聲斥責修伊。見兩人充滿默契一搭一唱,修伊只好閉嘴聳聳肩。
見到這樣的修伊,芙蘭挖苦般說道:
「好久不見了,守護鑰匙的小哥。你還是老樣子,照顧那個貪喫小鬼應該很辛苦吧?」
「彼此彼此吧?我們都有個替自己平添辛苦的搭擋。銀之讀姬。」
「是啊,說得沒錯。」
芙蘭說着便呵呵輕笑起來。哈爾沉下臉瞪着她。
「你給我閉嘴,芙蘭。」
「你也是,幹嘛和氣地跟她閒話家常?你這蠢貨。只要看到是女的,你就毫無節操嗎!」
滿口塞着剩下的炸甜點,妲麗安戳了戳修伊背後。
修伊無奈地嘆息:
「我就猜想你們會不會聽說『幻書墓園』的風聲而出現,這下我應該高興果不其然嗎?幸好我有事先做好準備。」
「準備?是跟覺悟搞混了吧?」
手握着從修伊那裏奪來的皮革手冊,哈爾猙獰地咧嘴。
「告訴我,鑰匙守護者。你們打算去『幻書墓園』做什麼?」
「我纔想問你要做什麼,蠢猩猩。特地找出『幻書墓園』,該不會笨得以爲一招就能打遍天下,打算四處見書就燒吧?你這笨蛋。」
妲麗安半眯起眼瞪着哈爾說道。但哈爾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若有必要我會這麼做。就只是這樣。」
「誰教他就是個笨蛋嘛。」
代替修伊回答的是恩妮。哈爾驚訝地凝視陽傘底下微笑的她。
「既然讀姬也在這裏,就表示『幻書墓園』不淨是無稽之談了吧。將幻書給拉札勒斯·高丁的也是你們嗎?」
一陣格格不入的笑聲突兀傳來,哈爾等人一齊轉向聲音來源。
恩妮在反作用力下將口中含的水吞了下去。
修伊僅僅一瞬間佇足,頭也不回說道。
「要喝水嗎?」
「誰是小不點啊?你這銀光閃閃頭……」
哈爾試圖以驚人的意志力違抗高丁的命令。
空氣間充滿潮溼,如地鳴般的微幅震動搖晃着牆壁及地板。環境看起來很陌生。本以爲是監牢,但看來也不像遭到監禁。銀色長杖就置於哈爾身旁,芙蘭則倚在牆邊像在奚落般地笑着。
「你醒了嗎?」
「感謝您的邀請,高丁會長。承蒙您慷慨允許讓我同行參與榮譽的探險之旅,我由衷感謝。」
將皮革手冊收進懷裏,哈爾將長杖作爲武器舉起。金屬製長杖在沙漠陽光照射下,閃閃反射出刺眼光輝。
舉着大型軍用手槍,修伊俯視倒地的哈爾。硝煙自他的槍口緩緩升起。
「……這是……怎麼回事……?」
「你在做什麼?」
他全身僵硬,動彈不得的身體微幅顫抖。宛如被看不見的細鎖纏縛住全身——
「不許動。」
修伊說着,對高丁露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
「可是這男人和我之間有些許過節。」
哈爾隻字未回。但恩妮或許是貼心,掏起水送往自己的脣邊。接着她含着水靠近哈爾的臉。
「你所持有的幻書,將在此被我破壞,高丁。」
「是的。《王威之書》是探險家亨利·賈威斯頓從『幻書墓園』帶回的石板。但是卻被人奪走了。就在叔父自殺的當晚——」
「再說,對着笨蛋罵笨蛋的人才是個笨蛋喔,小不點。你不知道嗎?」
「這就是所謂王的威嚴,焚書官。」
「若是如此,那我倒也沒什麼怨言。先打算訴諸暴力的是那男人,再說旅人之間的糾紛也構不成什麼大問題。這麼一來反倒就能安心上路探險了。」
「知識應當賦予能充分活用的人。若當真重視賈威斯頓博士的手稿,不就理當交付給與其匹配的擁有者嗎?」
恩妮將哈爾的頭抱在大腿上,正窺伺着他的臉。她就直接坐在木板鋪成的地面,讓哈爾枕着她的大腿。
但握有石板的高丁,威嚴感卻隨着時間逐漸高漲。哈爾的額頭醜陋地浮出血管,鮮血自他緊咬的脣瓣流出。
修伊毫無歉意地回視她,以冷漠的口吻說:
「你在想什麼,鑰匙守護者?」
高丁領會地深呼了口氣。
聞言,恩妮臉色蒼白地看向修伊。
「哈爾!」
哈爾·卡姆赫德在黑暗之中醒來。
身穿拘束衣的銀髮少女,蹲在倒地的焚書官身旁仰望着修伊。她眼裏浮現看似對當下狀況樂在其中的邪惡笑意。
一面痛苦喘息,哈爾虛弱地呻吟。
「雖不知你是誰,但真是個蠢男人。你想妨礙我?」
「哈爾·卡姆赫德。我是焚書官。」
「該說感謝的人是我。本以爲下落不明、無望得手的薩拉哈爾法手稿,原本我差點都要放棄了,感謝您將它帶來。」
「原來如此,所以你想親手確實了結他是吧?」
「抱歉,是我多事了,高丁會長……」
「爲什麼是用口喂?」
「會長,那麼依照約定——」
恩妮說着,指了指房間角落的木桶。
恩妮悲傷地垂下眼簾,哈爾一臉困惑看着她。緊接着——
哈爾重重地嘆一口氣:
撥開遠處圍觀看熱鬧的人羣——或者該說是人牆,現身的是一位領着護衛的白西裝男子。叼着看似昂貴的雪茄,腋下夾抱着薄薄一疊文件。
高丁只簡短說了這麼一句話。不知何時他已從文件包取出小石板握於手中。有着光澤表面的石板,上頭刻着陌生的文字。
高丁稱不上是個美男子,體格也並非格外魁梧。身上穿戴的裝飾品雖然豪華,但他本身的肉體卻反而貧弱。儘管如此,高丁卻散發着強烈的存在感。所有見到的人都不由得心生敬畏,等同於聖人或君王的威嚴感——
「你們似乎在討論什麼擾人安寧的話題呢。」
「拉札勒斯·高丁……」
對於朝他親切微笑的恩妮感到訝異,哈爾撐起上半身。痛楚現在仍不間斷襲遍他全身,倒也不是完全動彈不得。
在高丁的催促下,修伊與妲麗安朝向探險船邁步。
「……《王威之書》?你叔父?」
芙蘭近乎悲鳴出聲。
制止打算疊上嘴脣的恩妮,啥爾低聲詢問。
對於高丁目中無人的態度,哈爾嘖了一聲後說道:
「好了,讓鮮血玷污難得的探險之旅也未免太沒格調,所以請你就此沉入尼羅河底,化爲肥沃大地的一分子吧。」
「嗚……!」
「若您是說《王威之書》,那是我叔父帶回來的。」
「什……」
「您就是迪斯瓦特大人吧?久仰您祖父的盛名,因爲聽說他在本國也是屈指可數的蒐書家。」
「這是怎麼回事,修伊大人?您無法歸還叔父的手稿給我,理由莫非是——」
高丁則是喜形於色大方點頭:
恩妮也眼神怒惡地轉頭。就連妲麗安也目瞪口呆抬頭看着修伊。但修伊卻面無表情接受他們的目光。
高丁語氣平淡且輕蔑地宣告。
她有些不滿地說道。
彷佛受那句話所驅使,哈爾開始緩緩走向蘆葦叢生的河灘。與哈爾本人的意願相悖,身體擅自行動。他臉上神情因痛苦而扭曲。而原本圍着哈爾一行人看熱鬧的羣衆也順從高丁的命令,下意識爲哈爾讓開了一條路。
高丁滿意地點頭。
「真是英明的判斷。」
高丁有些錯愕望着修伊。
對着煩躁咕噥的妲麗安,銀髮少女伸手對她比了箇中指。妲麗安緊咬的牙縫間「噫~」地溢出尖銳怒吟。
他離去的背影,在沙漠的熱氣間搖曳。
「是的,當然,我已爲你們準備好船上的客房了,馬上帶您前往。」
若再這麼繼續反抗幻書的魔力,在他掉進阿里溺死之前,恐怕就會先因痛苦而悶死了——正當這麼想時,一旁出其不意傳出槍聲。
面對哈爾的疑問,恩妮以壓抑感情般的平靜表情點頭:
這是間天花板低矮的狹小房間。
芙蘭揚起脣角,像個惡魔般笑道。
對着露骨展現敵意的啥爾,高丁投以煩厭的視線。他的表情絲毫不見懼色,也不見護衛們有上前阻止哈爾的意思。
動作流暢地收起手槍,他神情謙遜地說道:
「去吧,芙蘭!不,芙蘭蓓爾!吾之所問——」
4
維持着緊握右手的姿勢,哈爾一陣驚愕。
哈爾皺起眉頭瞪視男子。但男子對此加以無視,朝着修伊露出客套笑容。那是種看似對金錢精打細算的笑臉。
「賈威斯頓小姐……?」
正面胸膛遭受槍擊,哈爾仰身倒地。重覆了數次微弱痙攣,之後他就此停止動作。銀色長杖自他的右手鬆離落地。
哈爾挺身站到高丁面前,秀出從修伊那裏搶走的皮革手冊。無禮的口氣令高丁臉上顯現不悅。
哈爾焦躁地拔高音量:
高丁冷峻地笑着如此說道。
「很抱歉,那可由不得你。」
「我是想餵你喝水……因爲我猜想你或許口渴。」
「賈威斯頓博士所遺留,記載了通往『幻書墓園』路徑的手稿……該由誰來繼承,看來迪斯瓦特大人十分清楚。至少實際上我也確實爲拜訪『幻書墓園』做好了準備。」
他全身散發出強烈的威嚴感,甚至讓人有種受到物理性壓力的錯覺。
醒來的瞬間,神經被撕裂般的痛楚竄遍全身,他咬緊牙根忍受痛楚。
「你是什麼人?從外表看來也不像個聖職人員……?」
「我只是因爲必要才這麼做。就只是這樣,銀之讀姬。」
過了一會兒,頭上傳來略帶沙啞約甜美聲音,使得哈爾不禁眨眨眼。
「抱歉,恩妮。」
「叫我恩妮就可以了,焚書官哈爾。」
感覺有如持續數天重勞動的疲勞一口氣襲來——這是違抗《王威之書》支配的代價。除了肉體上的消耗,精神上的重創同樣不可小覷。要是下次再受到同樣的攻擊,可無法保證能捱得了。
「……迪斯瓦特大人?」
高丁帶有魔力的話語封住了哈爾的動作。
在背後,芙蘭對着他們詢問:
「哎呀,可是剛纔一直都是這樣啊……」
「什麼?」
「現在才害羞個什麼勁啊?明明一整晚都讓她這樣照顧你。」
見哈爾一臉困惑,芙蘭冰冷地嘲笑他。哈爾皺眉反問:
「怎麼一回事?」
「不只有這樣。還是她抱着你那笨重的身體到這來的。你好歹也感謝人家一下……真是的,不過是被槍擊而已,真沒用。」
「槍擊……?」
按住自己的胸膛,哈爾低聲沉吟,想起失去意識前的記憶。
哈爾的大衣上確實留有彈痕,但卻不見血跡。儘管感到疼癰,但也只是輕微瘀血的程度。
「爲什麼……?」
哈爾自問般呢喃。芙蘭將某樣東西扔到他面前。
那是一本皮革封面的老舊手冊。是哈爾從修伊那裏搶來的。
「那個男人……!」
見到封面的瞬間,哈爾便理解了一切,一拳揍向地板。他瞪着銀髮少女嘶聲詢問:
「——這裏是哪裏,芙蘭!那個鑰匙守護者在哪?」
5
即便是沙漠化嚴重的黑暗大陸,也是有雨季的存在。
雖說雨季,但也並非持續不斷降雨。伴隨強烈暴風的陣雨一日數度襲捲沙漠,但又隨即驟然放晴是常有之事。
依地域不同,龐然大雨短時間內一口氣傾注,有些地區的絕大多數低地便被河川淹沒。河牀無止境延展,放眼望去皆化爲一片巨大沼澤,面積甚至可與一小國的國土匹敵。紙莎草形成的巨大浮島阻人前行、使人迷失方向感,阻斷了航行去路。
被人們稱爲黑暗大陸最大的難關,就是這片大溼原。
「原來如此……雖然以前就聽說很廣大,但實際看到的更勝於傳言……」
妲麗安無情地批評。修伊半是苦笑地嘆息:
「這片溼原過去是令許多探險家喪命的難關,不過據說唯獨水位增升的這個季節,會形成可供通行的水路。照這步調來看,今晚就能通過溼原了。高丁準備的探險船真不是蓋的。」
修伊好像事不關己地開口。
「無法將手稿還你,有一半是基於這理由沒錯。」
「除了對書籍的知識,明明其他就一無是處,真遜。」
「冷靜點,哈爾。你要是大剌剌走到那傢伙面前,只會重蹈覆轍而已。」
自探險船離港已過了一天一夜。修伊他們目前早已到達當地人也鮮少造訪的未開拓土地。劇烈的暴風以及溼原地形,使得這趟旅途較原先設想得更是困難重重。但多虧賈威斯頓博士遺留的手稿,截至目前的航行勉強還算順利。
哈爾殺氣騰騰的視線射向修伊。
說着,哈爾重新舉起長杖。芙蘭一臉受不了地看着這樣的搭擋:
哈爾啞口無言地反問。妲麗安無視他,繼續說下去:
「銀光閃閃頭?是說那個銀髮讀姬嗎?記得她叫作芙蘭——」
上了閂的小房門被從另一側硬是橇開,眼前是通往貨艙的狹窄通路。自門後露瞼的,是身穿奇特大衣的哈爾。
芙蘭邊說邊啃着手中的水果。見此,妲麗安愕然瞪圓雙眼。
「我有說過吧?說『幸好我有事先做準備』。」
至今一直默默當聽衆的恩妮,神情困惑地看向修伊。
一面像要把地板掀起似地使勁拉扯長杖,哈爾輕嘆口氣說道。然後他將一本手冊扔到拚命忍笑的修伊腳邊。是他從修伊手中搶走的皮革封面的老舊手冊。
跟着她們後面打算通過門的哈爾,突然被什麼勾到似地停下動作。是金屬長杖卡在通道地板上了。
「居然幫助焚書官這種人,真是腦袋不正常的輕浮女人。」
「在這種地方引起騷動,對你而言也不是什麼上策吧?不如暫時休戰吧,哈爾·卡姆赫德?」
被兩位讀姬你一言我一語地數落,哈爾額角浮現青筋。
全身溼漉漉的芙蘭以及恩妮也隨後出現。
妲麗安毒辣地說道。修伊倦煩地抿起嘴。
站在甲板上,溫熱而帶有溼氣的風迎面吹拂,大衣長擺也隨之飄動。
但那傷痕僅止殘留在手冊封面。從皮革封面綻開的孔隙,可以窺見散發着黯淡光澤的厚重金屬板。
「是想問高丁持有的那塊石板嗎?」
「那種女人哪裏漂亮?只不過個子比我高一點、腳長一些、稍微有那麼點胸部、看起來有一點點成熟罷了……」
「賜予人壓迫感的幻書……奪去我行動自由的也是那項能力嗎……」
修伊一副事不關己地撿起手冊翻閱。
「兩者都不是啦。但她確實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不,不是的。《王威之書》是充滿謎團的幻書,就連在此的妲麗安都不清楚正確情報。」
哈爾百般不願地嘆息。修伊揚起半邊眉毛:
「你在想什麼啊?笑得那麼奸險,真下流。」
「探險船的結構圖嗎?」
妲麗安悻幸然咕噥:
「黑之讀姬所不瞭解的幻書……?」
修伊壞笑着拾起手冊。手冊的皮革封面殘留着小小的焦痕。是被修伊手槍射擊的痕跡。
「真是的,沒想到這麼悽慘,居然漏雨漏得這麼嚴重。」
緊接着妲麗安身後傳出聲音。聽見木頭嘎吱作響,黑衣少女怯生生地繞到修伊身段。
「毀滅讀姬是嗎……」
「雖然我是不打算跟讀姬的狗套交情……也罷,反正我也有話想問你。」
「什麼……?」
「除了帶給閱讀者威嚴之外,還有其他能力?」
「你們說那叫《王威之書》是吧?那本幻書是什麼?」
「真是欠缺學習能力的猴子。焚書官果然是笨蛋集團。」
相似的對話從昨晚就重覆上演了無數次。打從上了探險船之後,不知爲何妲麗安就露骨顯得不悅。
妲麗安閱讀着自備帶來的書,頭也不抬如此說道。
黑衣少女更是不耐煩地眯起眼。她全身鎧甲鏗鏘作響,自原本坐着的木箱跳下,不發一語走近修伊。接着金屬製的長靴前端對着修伊的小腿腔骨狠狠踢去。
妲麗安啞口無言地望着與不爲所動的長杖苦戰的哈爾,好一會兒後說:
「拜此之賜你才免去了溺斃河底吧?除丁讓你失去意識,我想不到其他方法讓《王威之書》的支配失效。」
「……你該不會是在生什麼氣吧,妲麗安?」
「很痛耶,妲麗安。」
「高丁僅僅幾年內就得到新聞王的稱號,大概也是《王威之書》帶來的效果。畢竟甚至擁有足以命令人自殺的影響力,篡奪報社應該也是輕而易舉。」
「不曉得……」
「根據賈威斯頓博士的手稿,『幻書墓園』似乎就位於前方最頂端的臺地。過去超過數百年間,在峻峭的絕壁阻絕下與外界隔離、形成獨自生態系的桌山——真有意思。聽說當地居民都將那裏看作魔物棲息的土地,避之唯恐不及呢。」
哈爾語氣憤恨地說道。恩妮她們能抱着暈厥的哈爾,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抵達貨艙,正是因爲參考了船內結構圖。換言之也就是拜修伊所賜。這一點應該讓焚書官很是不滿。
「修伊大人,你之所以賣高丁會長恩情、對他諂媚逢迎,果真是因爲害怕那本幻書?」
「抱歉從這裏出現打擾,修伊大人。您別來無恙?」
「……你是說從幻書的攻擊之下救了我?身爲焚書官的我,被你這個鑰匙守護者所救?」
「你們的打算……?」
「飯難喫,牀鋪又窄,加上竟然漏雨,這船真是艘破銅爛鐵。之前的某艘幽靈船都比這好多了。」
「你從哪蹦出來的,山猴子大王?」
「誰教你這大色魔和那個銀光閃閃頭親密地聊天,這是當然的報應。」
妲麗安噘嘴瞪了修伊一眼。
妲麗安像個人偶般面無表情地咕噥。修伊無言望着她的側臉,接着看似沉思般,注視自己覆着手套的右手。
「呵呵呵,真抱歉呢,小不點。貨箱裏的全被我喫光了。」
哈爾滿臉不悅地交互看着手冊與修伊的表情。
「那另一半理由是?」
「因爲我這邊也有自己的打算。當然,我不介意你感謝我。」
「……很痛耶,妲麗安。」
自己說着說着就愈是生氣,妲麗安咬牙切齒再次踢了慘伊脛骨一腳。
「區…區區偷渡客竟敢喫那麼好的東西,你這銀光閃閃頭!那哈蜜瓜連我都還沒喫過!」
「溼氣滿布,真令人鬱悶的土地。」
「你可沒資格說我,狐狸眼。」
哈爾鄭重其事點頭髮問。修伊輕輕搖頭:
「既然你們潛進船上,就表示你們注意到裏頭夾着的便條紙了吧?」
「對於像你這種特別接近古代猿猴的人類個體,作爲旅行地點實在再適合不過了。」
「真麻煩的幻書,果然無法置之不理。」
眺望着持續拓展到地平線的廣大溼原,修伊感動地說道。
說着,銀髮少女像只小狗般粗魯甩頭。濡溼的頭髮噴甩着水滴,恩妮則以陽傘擋下水滴攻勢。
噫!妲麗安氣得尖聲怒吟,像個小孩似地用力跺腳。看着兩位讀姬毫無緊張感的對話,修伊無奈地聳聳肩。
「唔……」
「我不是山猴子大王,是焚書官。」
修伊皺眉說道。妲麗安鼻子發出一聲冷哼。
似乎回想起殘留全身的痛楚,哈爾不禁皺眉。
「託你的福,我們一整晚都被關在窄得要命的貨艙裏,實在閒得發慌。」
「還有,那女人的飼主,那個山猴子大王——你幹嘛特地救他?」
「《王威之書》其實還有另一項功用,恩妮。」
望着因屈辱而顫抖的哈爾,修伊笑道:
妲麗安鼓着臉頰冷言設罵。接着她斜眼瞪着修伊。
修伊裝傻般笑了笑。恩妮訝異地歪着頭。
「閉嘴,呆頭鵝。」
「居然在假冒的手冊裏頭藏進鐵板。你是故意瞄準鐵板開槍的吧?我會搶走這本手冊,也在你的算計之內?」
「被稱作《王威之書》的石板,過去曾在各式各樣的土地上被人發現。但上頭記載的知識全都化作暗號,人類無法解讀。」
「——這問題的答案我也很感興趣,鑰匙守護者。」
哈爾蹙眉看向妲麗安。芙蘭邊咀嚼水果邊嘲笑說:
「能夠得知的只有一點,那就是——那些石板是這顆星球上最古老的幻書之一。而且只產自黑暗大陸深處,以罕見的岩石所製成,並能帶給閱讀者堪稱王者的強烈威嚴與壓迫感——任誰也無法違逆的威嚴。」
「你果然也在妄想把女人像那樣束縛住,帶着四處閒晃是嗎?或者是你想當被束縛的那一邊?」
修伊倦煩地撥起頭髮:
「這話什麼意思……?」
「雖說因爲有裝水果的貨箱,所以不愁餓肚子就是了。」
「……這是什麼意思,可以請你說來聽聽嗎?鑰匙守護者。」
「你想裝傻?」
聽了修伊夾雜嘆息的回答,哈爾瞪着他詢問。
「沒錯。不如說,那項能力反倒只是《王威之書》原本功用的副產物。」
「那原本的功用爲何?」
哈爾質問,並將長杖前端威脅地指向修伊。
「你們很快就會明白了。」
「什麼?」
無視眼神兇惡的哈爾,修伊自懷中取出手槍。但他目光並非鎖定哈爾,而是停留在探險船行進方向的水面上。
緊接着,猛烈撞上巨大岩石的衝擊襲捲探險船,船身激烈晃動。
船員們的悲鳴此起彼落。
6
彷若遭受強烈暴風雨侵襲,船身大幅度傾斜。
再也無法抵抗船身的振動,哈爾單膝着地。恩妮與芙蘭束手無策滾倒在甲板上。妲麗安更是差點被拋出船外,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修伊從背後抓住。讀到一半的書掉進河裏,妲麗安悲慟地哀號。
「哇喔……這可真不得了,是新品種嗎?」
察覺到猛烈撞上船身的對象,芙蘭搞不清場合發出歡呼。
原本平靜的水面隆起,出現閃耀着滑溜光澤的巨大黑影。有如鎧甲般厚實的外皮、強韌的四肢、巨大的下顎,以及裏頭如刃器的成排利牙——
除了怪物一詞,實在想不出其他字句來形容。
成羣體長超過十公尺的巨大爬蟲類。
「這什麼啊……?」
哈爾抽搐着臉頰怒吼。
「帝王鱷Sarcosuchus!」
回答他問題的是恩妮。她目瞪口呆嘶聲叫道。
「嘖……沒辦法。妲麗安!」
「居然鎮壓了那羣怪物……?這就是《王威之書》真正的功用嗎……!」
噴出如巨劍般火焰的,已不應稱之爲手杖,而是帶來毀滅的兵器。以不應存於此世的幻書爲彈藥,將其魔力轉換爲火焰的破壞兵器。
哈爾難掩焦躁地怒喝。注意到哈爾身後出現黑影,恩妮不禁悲嗚。自水面躍起的古代魚,從死角以尾鰭襲擊焚書官,將他掃倒在地。
高丁回頭,臉上帶着誇耀勝利般的神情。
「話說回來,你們爲何在此?你不是應該在港口被槍殺了嗎……能請您說明這是怎麼回事嗎,迪斯瓦特大人?」
「……所以你就殺了叔父?」
「鑰匙守護者,你這傢伙……!讓我上這艘船,爲的就是讓我對付這羣傢伙嗎!」
「你說這是理應已絕種的古代鱷魚?」
長杖依舊架在身前,哈爾忍不住呻吟。尚被修伊抱着的妲麗安,掩不住失望地嘆道:
高丁以樂在其中的口吻質疑,他的護衛們舉槍朝向修伊。
修伊疲倦地出聲制止持續鬥嘴的兩位讀姬。
修伊毫無歉意地說道。超脫的口吻雖與平時無異,但神情卻不如語氣那股遊刃有餘。而實際上他手槍的子彈也被巨大鱷魚的外皮阻絕,就連牽制行動的效果都達不到。
似乎正午睡到一半,赤裸的上半身只披了件長睡袍,呈現毫無防備之姿。但他手中卻慎重地抱着一塊灰色石板。
「原來如此……跟博士手稿上所寫的一樣。」
「高丁……!」
「迪斯瓦特大人說得沒錯,這可不是去野餐。」
「原來如此。九把鑰匙所封印的災禍之枝……這就是以諸神黃昏燃盡世界的火巨人——史爾特的災厄之杖……可是……」
「賈威斯頓博士僅只一度,而且還是碰巧運氣好才輾轉抵達『幻書墓園』。自此之後不管他再怎麼挑戰都再也無法到達那裏。真正被幻書認同的人,是我。」
「正是如此。能獲准抵達『幻書墓園』的,就只有這《王威之書》認同的讀者、被選上的人類而已。」
「不就是你們從中牽線的嘛?別歸罪他人。」
一面閃避着古代鱷魚,哈爾喃喃自問。
哈爾右手高舉起鑰匙串。鑰匙碰撞着發出樂器般美妙的音色。
凌亂的銀色長髮閃耀着,芙蘭笑了。
令人目眩神迷的潔白裸體,從左側腹部到右大腿根部,划着一道像傷口股的銀線。那是金屬製的拉鍊。銀色拉鍊就嵌在少女白瓷般的肌膚之中。
「這羣傢伙並非幻書所創造的——是嗎?」
望着操控熾烈火焰的焚書官,修伊不禁佩服地低喃。但他依舊是神情嚴肅。古代鱷魚雖正面挨受了火焰攻擊,卻並未因此而消滅。雖算不上毫髮無傷,但卻與致命傷相去甚遠。
唯獨修伊一人冷靜呢喃。哈爾狠狠瞪着這樣的修伊:
恩妮靜靜地質問持續朗笑的高丁。
高丁從容不迫地說道。
他們目前正來到山腰一帶,陡峭絕壁上偶然形成的險峻坡道途中。
「……兩位,請別在馬車上騷鬧。」
倒在載貨車的一角,黑衣少女誇張地嘆息。
下一瞬間,高丁瘦小的身軀迸發出近似閃光的驚人壓迫感。像是臣服於那股壓力,怪物們停下了活動。
自封印解放的銀髮少女,脫下拘束衣露出了肌膚。
啥爾緊握右手,再度張開之時,手中多了一串金色的鑰匙串。那是一串鑰匙柄上刻有奇妙文字的古鑰匙串。
「什麼?」
妲麗安高聲加以制止。
「幻書裝填catridge load——爆發blaze!」
「含肺魚Hyneria——泥盆紀棲息於淡水域的肉食魚。是現代肺魚的近親,能夠短時間上陸捕食獵物。」
「當地居民稱爲魔物的,就是這羣傢伙嗎!」
目睹幻書超乎想像的能力,哈爾不禁語帶顫抖。
高丁視線有如看着路旁的垃圾,對着恩妮苦笑。他依序看向受傷的哈爾及倒地的芙蘭,若有所思地沉吟:
「唔嗚……!」
妲麗安淡淡解說。巨魚全長遠超過六公尺,巨大的下顎輕而易舉就將船員們的身體扯裂。哈爾的表情憤怒地扭曲。
「抱歉,因爲手槍實在敵不過它們,而且我也想不到能一舉清除這麼多怪物的幻書。」
修伊詫異地回頭,卻看見一名中年男子自探險船的船艙從容步出。
邊擦拭裂開的嘴脣站起身,哈爾叫道。高丁對如此的哈爾不屑一顧,逕自走近古代怪物羣。
「不光只有鱷魚喔,焚書官。」
冷眼睥睨因負傷所苦的船員,男子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當地人稱呼此地爲死者之山薩拉哈爾法。
「是你搶定那部幻書,並以其能力命令叔父自殺的吧?就像你想在港口殺掉焚書官時一樣。爲了獨佔『幻書墓園』剩餘的無數幻書——」
見此,修伊先是嘖舌,隨後脫下自己右手的手套。嵌在他手背上的是跟哈爾同樣的深紅寶石。
退下!順從高丁的命令,怪物們開始退回河中。
「鑰匙守護者!你早就知道了嗎!」
「藉由幻書魔力以燒燬幻書的災厄之炎……那手杖是專爲燃盡幻書能力所創之物的武器。既然無效的話就表示……」
哈爾脫下右手的手套,展現出裏頭的寶石。如凝固鮮血般的鮮紅寶石,就鑲在他的右手掌心。
世人難以想像,如此美貌少女如何會發出這般狂妄的大笑。
「《毀滅讀姬Long Lost Library》芙蘭蓓爾!吾之所問I ask of thee汝爲人乎Art thou mankind——?」
賈威斯頓博士就是在那山頂臺地發現了「幻書墓園」。
「哈爾大人!」
妲麗安使勁以後腦勺頂着這樣的芙蘭。
「早知焚書官是那麼不中用的蠢材,就不做那種事了。連一隻爬蟲類也燒不死,你家的噴火猩猩究竟有多無能啊?」
銀髮少女的脣中吐出老婦般的沙啞聲音。
『否,我乃天——墮落之天。』
「正統君王歸來。退下,魔物們!」
哈爾似乎驚覺到什麼,他咬緊牙根。
唉呀呀。修伊傷腦筋似地搖頭。
《王威之書》所賜予的威壓感,不僅僅針對人類,就連不具智能的怪物也能支配。別說妄想對閱讀者造成傷害,就連違逆的意志都不允許擁有。這部幻書着實有着可怕的威力。
「傷腦筋,粗暴的歡迎方式果真如傳聞。」
隨着有些樂在其中的修伊手指的方向,哈爾轉身往船背後一看。眼前出現新的怪物。全身覆蓋着甲殼紋鱗片的巨魚躍上船甲板,襲擊無處可逃的船員們。
「會變成這樣,還不都因爲你們偷渡還大搖大擺的關係。你這廢物!」
「據說在一億一千萬年前的白堊紀前期,棲息於黑暗大陸的古代鱷魚。」
「沐浴在火焰中,卻竟然沒消滅……?」
滿意地眺望這幅光景,高丁大笑出聲。
「唉唉,真是中看不中用。終究只是山猴子大王耍小聰明做出的道具。」
芙蘭坐在甲板上嘲笑着說道:
「嘖!去吧,芙蘭……不……」
「呵呵,很適合你喔,臭小不點。」
7
看着求血若渴的瘋狂怪物,他眉頭皺也不皺一下。
絕壁環繞成的山頂,是一片幾乎呈水平的廣大巖盤。是在古老大陸經常可見的桌山特殊地形。
「再不然就是有比你手杖更強大的魔力在運作……呵呵,你要怎麼辦,哈爾?」
「慢着,修伊!」
哈爾粗聲喊道,長杖前端於是噴出了藍白色火焰。
因風雨侵蝕而形成的山頂臺地,與平坦的原野呈現出完全異樣的風貌。不過基於垂直絕壁的阻礙,無法由地上窺見其樣貌。
哈爾將劃開莢蘭裸身的拉鍊一口氣拉到底,取出了一本書。已經連書名都無法判讀、毀壞的幻書。自芙蘭體內取出那本書,裝入長杖前端部位。
長杖從撞上牆壁的哈爾手中脫離。鎖定失去武器的哈爾,古代鱷魚的巨軀突擊前進。
修伊默默舉雙手投降。
眩目刺眼的魔力之炎,包覆住了古代鱷魚的巨軀。
「確實是有過那麼回事。過度的知識會爲持有者帶來毀滅……像博士這樣的小人物,那樣的死法再適合不過了。」
不僅四肢遭捆綁,還被塞進了木箱裏,實在窩囊至極。不知是否連進食也未獲妥善對待,胃袋不時因爲飢餓而嗚叫抗議。
封印着少女的拘束衣上,數個鎖頭被解開了。
和妲麗安背對背捆綁在一起的銀髮少女,在木箱中晃動着身體笑道。
「真是屈辱。爲何我非得跟那個銀光閃閃頭受同樣待遇不可?」
朗誦出石板上記載的奇怪文句,高丁肅穆地宣告。
「閉嘴,人偶!」
高丁不悅地皺眉。但恩妮還是訥訥地繼續說下去:
他正悠然自得垃坐在架設於貨車車頂的皮製長椅上,讓人聯想到古代王族乘坐的轎子。負責推車的是高丁的男部下們,而其中也有修伊和哈爾的身影。
「有時間說廢話,就請您認真勞動,迪斯瓦特大人。」
高丁以散發優越鹹的語氣對他們說:
「我也可以當場殺了你們所有人,但畢竟人手不足。你們應該感到慶幸,那場怪物騷動使得好幾個搬運工成了廢物。」
「那可真是感謝。」
修伊譏諷地歪嘴說道。哈爾則不發一語,肩膀憤怒地顫抖。
恩妮默默跟在修伊他們身後。險峻的山路對女性來說應是過於嚴苛,但她卻毫無半句怨言。
隨着逐漸接近山頂,周圍的景色也開始變化。
見慣的鳥兒們失去蹤影,取而代之飛舞天空的,是全身覆蓋着鱗片的奇怪生物。植物的外觀上也產生了變化,有着鮮豔基層原色的藤蔓攀爬着岩石表面。而在那些藤蔓叢間,則潛伏着理應已絕種的巨型哺乳動物,正發出低沉的鳴吼。
「……標高差大約七百公尺吧。生態系被這片斷崖隔離,使得數百萬年前的古代生物得以免於絕種,持續活到了現代。」
修伊語帶些許感動地說道。
恩妮也跟着感嘆:
「實在讓人難以想像是這世間的風景。簡直像通往地獄之路……」
「是啊,開始有那種『幻書墓園』的氣氛了。」
從阻礙視線的白霧當中,眺望于山頂臺地延展的羣生奇巖,修伊興味盎然地呢喃。無數石柱排成螺旋狀的漩渦,朝向天空高聳屹立。起伏翻覆的外觀令人聯想到巨大生物的觸手。
「嗚……」
被奇巖的根部絆到腳,哈爾一個重心不穩而單膝跪地。似乎身上仍殘留着被古代生物重創的影響,無法站起身,呼吸紊亂地喘息。
輕蔑地看着這樣的哈爾,高丁嗤之以鼻:
「哎啊,一開始的氣勢到哪去了?焚書宮也真是沒用。」
「就是說啊,就只有頭蓋骨裏的肌肉特別發達。」
「那塊石板!怎麼可能……?爲什麼你有那個?怎麼會有《王威之書》!」
「但正如你所言。這片薩拉哈爾法奇巖,整體就是具備單一意志的存在。被稱作《王威之書》的石板,只不過是其中的一部分。」
只不過受錢辦事的搬運工人們,對於高丁的蠻橫忍無可忍,全都帶着反抗的眼神瞪着僱主。就連高丁所帶領的護衛們也不打算出面制止。護衛們終究也受夠這位僱主了。
修伊出乎意料的反應,使得高丁初次乍現動搖。
「它們無機質的肉體不具視覺或嗅覺,也無法自力移動。不僅如此,在一塊獨立石板的狀態下也只能持有受限的知識。它們所能做的只有記憶,以及藉由精神感應來操控其他知性生命體。」
「嗯,也是,時候差不多了。」
「鑰匙守護者,你這傢伙……莫非爲了將自己的幻書帶到『幻書墓園』而利用了高丁?打從最初就是如此打算嗎——!」
隱藏於她胸中的是散發着磷光、如同霧氣漩渦的空洞。修伊將手伸入她的胸口,取出了四本古文書。是用無法解讀的文字所刻成的石板——
「這些不是由人頌創作出,更不是人類棄置於此的。這些全都誕生自這裏。你說是吧?臭小不點。」
修伊手握的石板正綻放光輝,賦予持有者強烈的威嚴感。是與高丁的石板具相同能力的幻書。那份威嚴感打消了高丁的命令。
「不,只是覺得有點佩服,沒想到焚書官意外地純情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修伊平淡地分析。哈爾瞪着這麼說的修伊開口:
「誰是臭小不點啊,狐狸眼。」
「消毒。唾液有殺菌的作用。」
高丁不耐煩地在貨車上站起身,對着停下腳步的部下們斥喝:
黃金鑰匙插入妲麗安胸前,妲麗安吐出一縷虛無的嘆息。
「這些全都是幻書?都是人類製造出的嗎——?」
「幻書的意志……?你這傢伙知道些什麼,鑰匙守護者?高丁不是爲了實現自身慾望才尋求『幻書墓園』的嗎……?」
「直到抵達『幻書墓園』前,都無法遏止現在的高丁。就算他本人不想再這樣下去,《王威之書》的意志也不會允許。」
妲麗安漠不關心地敷衍回應。
「呵呵呵,人家這麼說你呢,哈爾。」
黑衣少女胸前中央埋着一個巨鎖,一個粗獷的老舊大鎖。
「哼……想違抗我是嗎?一羣蠢貨!」
在高丁具強制力的命令下,哈爾再度失去行動自由。與欲反抗的意志相違,他走近倒地的芙蘭,手搭上她的纖纖細頸。
氣得發抖的哈爾站起身。恩妮擔心地奔到他身旁。
他們都是將幻書送至這裏的人們的末路,就像高丁一樣。這些以前無疑都是幻書的讀者。
回應他的呼喚,妲麗安如此回答。粗啞的聲調有如久經歲月的古老器物。
「……!怎麼可能!」
全部都與高丁所持的石板相同。
修伊沉着地誦讀刻於黃金鑰匙上的古代文字。
「別管我,只不過腳滑了一下。」
「別妨礙我,焚書官。若你堅持違抗,我也沒理由放你活着。殺了那邊那個女人,然後你也去死!」
「迷霧放晴了……?不,這是……」
「修伊,差不多可以了吧?」
聽了修伊這番別有深意的說詞,哈爾目光變得銳利。
「我想也是……但那塊石板並不在乎這種事。」
他順手擲出空酒瓶,砸到了附近一位搬運工額頭上。他們早已超過半日持續爬山不做休息,這一下使得他們頓時殺氣騰騰。
高丁朝部下們粗聲大罵。下一瞬間,爆發性的衝擊波自他全身迸散開來。部下們一瞬間就被掃倒,高丁所乘的貨車也被震個粉碎。裝着兩位讀姬的術箱也因此損毀,兩人發出咒罵聲滾倒在地。
但面對他那具驚人威壓感的言詞,修伊卻若無其事地當作耳邊風,臉上還帶着微笑。
黑衣少女不帶感情地細聲說道。
啥爾情緒激昂地一把揪住修伊。修伊冷靜地推開他。
「到了!我到了……我終於抵達『幻書墓園』了——!」
在哈爾臉頰留下一吻,恩妮朝他妖豔一笑。
「不要緊吧,哈爾大人?」
芙蘭也露出與修伊類似的表情:

「住手!拉札勒斯·高丁!已經夠了!」
望着茫然佇立的哈爾,銀髮少女說道:
望着這樣的兩人,修伊忍不住輕輕噴笑出聲。
「你在笑什麼?鑰匙守護者?」
臉頰上傳來柔軟的觸感,使得哈爾面露喫驚神情。
「『幻書墓園』——以及『所有《王威之書》的歸還』——必要條件已齊全了。甦醒吧,石塊們。」
「請您別逞強。」
她胸前所嵌的巨鎖如門扉般敞開,綻放耀眼的光芒。
「具備意志的岩石……?」
無數石柱充斥着整片寬廣的山頂臺地。他注意到那些其實是由爲數龐大的石板,如鱗片般層層堆疊而成的。
鑲有深紅寶石的手背袒裸出來,下一瞬間,他手中已多出一把黃金鑰匙。
讓修伊解開捆繩,妲麗安不悅地看着芙蘭。
說着哈爾粗魯地擦了下臉頰。尚未痊癒的傷口再次裂開,微微滲出鮮血。恩妮靜靜將臉湊近他的臉頰。
從被破壞的貨車裏撿起長杖,哈爾挺身擋在失控的高丁面前。高丁以着魔的眼神回視他:
芙蘭說着也抿嘴悶笑。
以侮蔑眼神睥睨着這樣的部下們,高丁從懷中取出石板。
「你們幹嘛跟着休息?只差一點距離就快到『幻書墓園』了!好了,別動作慢吞吞的,快點搬東西!」
高丁以明顯憤怒的語氣怒吼,狠狠瞪視修伊。
與英蘭背對背綁在一起的妲麗安,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見此,哈爾愕然呢喃。他的身體自《王威之書》的支配中解放,恢復了行動自由。
「吾之所問I ask of thee……汝爲人乎Art thou mankind?」
哈爾低聲咕噥的同時,情急之下瞬間護着恩妮伏倒在地。
「搞什麼……這能力怎麼回事?」
「隨你高興怎麼稱呼,山猴子大王。人類判斷的分類對它們而言不具任何意義。」
「閉嘴,這羣人偶!不管哪個讀姬全都一個樣……」
至今任何人也未曾看過的神祕文字。
高丁與啥爾同時喊道。
『否,我乃天——我乃壺中之天。』
「你在做什麼?」
「錯了,哈爾。」
全身遭捆綁的妲麗安趁機跟着謾罵。芙蘭輕呵着說道:
「有話待會再說,焚書官。」
「很抱歉,恕我拒絕,拉札勒斯·高丁。」
高丁宛如被什麼附身了似的,持續釋放出衝擊波。放出的衝擊波震碎了四周岩石,倒地的搬運工接二連三成爲底下肉墊。
「嗚……高丁!」
「呵呵呵……還好啦。」
「這就是……『幻書墓園』?」
「鑰匙守護者……?」
哈爾啞口無言俯視着妲麗安。
「喂喂……饒了我吧,與我無關啊!」
貫穿中央的鑰匙孔,直通向她纖瘦的身體深處。
「若再繼續釋放出這麼強的魔力,閱讀者的肉體將無法負荷。」
「難不成你想說,它們是礦物系的生命體嗎,黑之讀姬?這些是與人類朝不同方向進化的知性生命體?」
「《王威之書》的威力增強了?是因爲靠近『幻書墓園』的關係嗎……」
修伊靜靜微笑,除下右手手套。
由幻書打造的遺蹟,名副其實有如幻書腐朽的墓園,亦有如誕生幻書的苗牀。
「什麼?」
那些石板的光澤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踩着腳下四散的人骨,高丁飛奔上前。
《王威之書》發出眩目的光芒,強烈的威壓感覆罩了高丁。
手撫上附近石柱,哈爾語中帶着困惑。
而層層堆疊的石板縫隙間散落着無數人骨。
「請你別動。若想妨礙我,我就要請你也去死了,迪斯瓦特大人。」
芙蘭發出抗議,但哈爾未停止動作。殺害她的命令,以及哈爾的抵抗意志,相違的兩項指令使得他肌肉痙攣,痛苦呻吟自他脣邊溢出。
修伊接連朗誦出四塊石板的內容。石板接連着增強光輝,周圍羣生的奇巖也宛如呼應般跟着開始發光。原先籠罩的霧氣消散,四周景色截然一變。哈爾及其他人只能茫然望着這幅景象。
「……操控其他種族?莫非高丁……!」
哈爾驚覺地抬頭,搜尋剛纔飛奔離去的高丁身影。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高丁的悲鳴。
好似肉體受操控般,他正抱着石板、動作笨拙地攀登岩石。接着他將手中石板嵌進某處巖縫之間,石板即刻與奇巖融合爲一。失去了自身持有的幻書——這份恐懼使得高丁不禁慘叫。
「沒錯。並不是他解讀了《王威之書》,而是恰好相反。」
修伊苦笑。哈爾也總算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點頭說道:
「也就是他受了石板的精神感應操控嗎。爲了讓他將礦物生命體的結晶帶回『幻書墓園』。」
「……『它們』利用誤闖這片臺地的生物,將它們帶往世界各地,記錄各式各樣的情報後再次回到這裏。這座『幻書墓園』就是經由這種方式,儲積了龐大的記憶。至於選擇石板的外形,大概是因爲這樣最便於記錄知識。」
「這樣啊。」
說着,哈爾拾起銀色長杖。
「那麼石板達成歸還『幻書墓園』的目的後,受操控的讀者將變得如何?」
「那就要視他們至今的態度而定羅。」
修伊漠不關心地答道。
「目的實現的石板,已沒理由繼續借助讀者力量。要是讀者將《王威之書》賦予的威嚴誤以爲自身實力,因而對人頤指氣使的話,下場搞不好會有點悲慘吧?」
「原來如此,很有道理。」
哈爾以譏諷的表情說道。
高丁摳抓着石柱表面苦戰,試圖取回他那塊融入裏頭的幻書。他對着部下們大吼大叫要求幫忙,但卻沒任何一人理會他。部下們反倒還面露殺意地團團圍住僱主。
「等……等等!你們在想什麼?我可是新聞王拉札勒斯·高丁,是你們的僱主,你們難道忘了嗎?」
總算察覺到自身的危機,高丁鐵青着臉怒吼。
但那只是更對部下們的憤怒火上添油。
「什、什麼……?」
哈爾則只是靜靜地回答他,語氣裏毫無抑揚頓挫。那是拋棄了個人的憤怒與憎惡,只受使命感驅策的聲音—
高丁魔掌伸向因拘束衣而無法行動的莢蘭,打算將她作爲人質,但手卻突然被某個人給抓住。被揪着往後一拉,高丁當場仰倒在地。一股驚人力氣踐踏在身上,他不禁發出悲鳴。
笑應哈爾的警告,修伊抬頭看向天空。
「呵呵呵,原來如此。真有說服力嘛,喂。」
「閉嘴,人偶!」
手握金屬長杖的壯碩男子——哈爾。
背後沭浴着赤紅的夕陽,焚書官出聲叫了修伊。
「就算是人類,又能在這樣的世界中殘存嗎,哈爾·卡姆赫德?回答我,否定知識、受詛咒的焚書官!」
「開啓穿越時空境界之門的《霧之末裔之書》——空間轉移的幻書嗎。你以爲我會讓你有時間讀完那個?」
恩妮以充滿氣魄的男高音回答:
恩妮半摻着苦笑對修伊說道。然後他再一次看向哈爾:
「不,正是這個理由,焚書官。」
修伊一行人下山之後不久,薩拉哈爾法山緊接着便開始噴火。
「等等,鑰匙守護者!能在『保持理智的情況下』靠那本幻書移動的距離,僅僅不過數公里而已!在這種大漠正中央,你們將會無路可逃!」
修伊微笑着靜靜搖頭。
巨大的地震撼動了整座薩拉哈爾法山。
「我只是個探險家。」
「你也看到了吧?藉由火山噴發而飛向遙遠彼方的火山炮彈——如果說,火山爆發消滅了『幻書墓園』並非普通的自然現象,而是礦物生命體的意志所造成的呢?」
等到哈爾察覺時,修伊已完成了咒文。空間因幻書的魔力而扭曲,修伊與妲麗安的身影如熱氣對流般晃動。
「而且拜此所賜,才讓我遇見了這麼棒的達令。」
「噫、噫噫!」
其中幾塊砸中高丁,他發出慘叫,最後終於受不了而打算逃離。但一個男人擋在他面前。
火山爆發的規模驚人,平頂山的山頂幾乎完全被炸飛。粗厚的噴煙垂直竄上雲霄,大量巖塊亦對着天空噴灑而出。
「難不成……?」
哈爾半失神地僵着表情,臉色看上去彷佛無法理解發生何事。他內心的震撼或許更勝於高丁也說不定。
對於這樣的哈爾,妲麗安冷冷詢問:
「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鑰匙守護者。」
恩妮有些得意地說着,朝哈爾拋了個媚眼。
「我能理解那些石頭的心情。」
原本正想譏笑無聊,但哈爾突然察覺一件事,臉色爲之僵硬。
「提到祕境探險家賈威斯頓二世,這名字在西藏一帶可是小有名氣。傳言你殺了我叔父,我很想親自確認。」
修伊不急不徐地回頭。動作雖欠缺緊張感,但卻微妙地不讓人有機可乘,舉止宛如一個熟習戰場的士兵。而在這樣的青年身旁,黑衣少女像個怕生的小動物般瞪着哈爾。
「開什麼玩笑!像你這種傢伙,我就如你所願,立刻在此將你燒滅,黑之讀姬!」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妲麗安,突然語帶毒刺地說道:
有如閃電般的眩目閃光朝遙遠的上空延伸,最後消失在爆煙的籠罩中。
「誰是你達令啊……?」
「若您肯在港口時就將叔父的手冊交還給我,你們也就不必冒這種危險了,迪斯瓦特大人。不過就結局來說,得救的人或許是我也不一定。」
高丁愕然瞪大雙眼。哼哼,恩妮扭曲着美麗容貌笑道:
「你是說幻書利用火山爆發飛走了?但要飛去哪?」
「你錯了,焚書官。那是它們傳遞記憶的手段。」
哈爾的神情焦躁地扭曲。在歐洲,民營飛行船的航空運輸早在上一次大戰前就已實用化。縱貫黑暗大陸的定期航班也即將於不久後開設。至於早就有的不定期包租航運,現今應該也仍維持着往返運行。
「……要是發射出的礦物生命體擁有甩脫地心引力的速度,那如今它們便已展開宇宙之旅了。帶着這顆星球的記憶。搞不好它們原本就是以此方式來到這顆星球的。」
哈爾對妲麗安投以憤怒的視線。趁着他被轉移注意力的一瞬間,修伊翻開幻書封面。
渾身傷痕累累的高丁,朝着芙蘭所在的方向逃去。
高丁以失去理智的尖銳驚聲大叫。
8
踩着他的是身穿頗具歷史的奢華洋裝的女子。收折起的陽傘頂端抵着高丁喉頭,恩妮面露猙獰冷笑:
修伊將手中四塊石板嵌進奇巖裏,每嵌入一塊,地震就隨之增強。
但當火山灰霧散去,眼前卻已不復見薩拉哈爾法山的蹤影。極具特徵的山頂臺地在坍塌下消失無蹤,掩埋進了流出的熔岩裏。
「不許動……焚書官!你要是敢動,這個女人就會沒命!」
「我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拉札勒斯·高丁。我要你確實付出殺害叔父的代價!」
「晝夜急遽的溫差變化造成水分膨脹,將岩石破壞成砂粒——在沙漠這樣的環境下,就算是礦物生命體也難以生存。在不久後的未來,黑暗大陸的沙漠化將急速進行,吞噬『幻書墓園』。若是它們得知了此事——」
真難以置信,哈爾搖頭。看着這樣的哈爾,修伊平靜地微笑。
「原本是應藉由『災厄之杖』的力量燃去記憶,但很遺憾,魔力之炎對於《王威之書》似乎效果薄弱。那麼只好以肉體之死,來達成抹滅知識的目的了。」
哈爾粗聲嘆了口氣:
「不,這樣就夠了。正好有人來迎接我們了。」
緊接着,腳下突然一陣晃動,出現一股由下往上升的衝擊。
「幻書墓園」永遠地消失了。
沙塵吹拂的乾涸大地,在夕陽下染成一片赤紅。
「我的義務就是燒盡一切與幻書相關的事物。其中也包含抹滅讀者由幻書中所得的知識。」
「鑰匙守護者……這地震是你乾的好事?」
高丁哭喪着臉,怯弱地仰頭詢問恩妮。
恩妮踐踏高丁的腳更加重了力道。高丁再也沒有反抗的力氣。
「探險家……?你這傢伙……原來是男的……!」
「星球的記憶?但那『幻書墓園』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羅?」
修伊一行人自探險船的甲板望着這幅景象。
沙塵迷濛的夕空中,浮現一個小小的飛行物體。那是閃耀着銀色光輝、狀似紡錘的人工產物,有如漂浮於風平浪靜海面的船舶般,悠悠地飄浮在空中。
穿過廣大的溼原地帶,河岸的景色逐漸轉爲沙漠。
銀髮少女仰頭看着一旁的修伊,樂在其中地問道。
「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吧,鑰匙守護者?」
「那些幻書們想要回歸『幻書墓園』。爲了留下它們自身記錄的知識——也就是這顆星球的記憶。」
「焚書官……?救命!救救我!要多少錢我都付——!」
芙蘭輕聲高笑。哈爾抽搐着額角,口氣粗暴地大吼:
「也就是說,那些幻書爲了獲得知識,而在宇宙間旅行嗎……」
「什麼事,焚書官?」
哈爾話鋒未落,高丁已口出悲鳴。腳下被岩石絆倒了好幾次,四肢並用、連滾帶爬地驚惶逃跑。
妲麗安淡淡地繼續質問。姣好的容貌宛如自一切情感超脫而出。
不知是誰撿起了石頭,朝着高丁扔去。這一下彷佛信號,擲出的石頭及人骨開始如傾盆大雨朝高丁落下。
哈爾聲音裏滿是憤怒。
對於哈爾挑釁似的質疑,修伊語帶笑意回答。
打雷般的重低音自地底響起,羣生的奇巖不規律地震動。
哈爾錯愕地瞪着修伊。
「搞、搞什麼啊……你究竟是……」
「難道你就不在意嗎,焚書官?爲何『幻書墓園』裏的礦物生命體如此急着召回幻書、飛離此地?」
「就是你造訪『幻書墓園』的目的。爲何甘願冒這麼大的險也要去『幻書墓園』?應該不可能只爲了運送石板吧?」
「畢竟老子沒哈爾那麼遲鈍嘛。再說也早就看過那傢伙行李箱裏頭裝了什麼。」
「竟是飛行船——!」
修伊一行人搭乘的探險船,緩緩順着尼羅河而下。
「我以前曾和賈威斯頓博士的『侄子』有過一面之緣。而且你也同樣早就知道了吧,銀之讀姬?」
黃昏的天空染上一片鮮豔的茜紅色。
修伊一臉事不關已地點頭:
火山噴發僅是一瞬間的事,黑暗大陸在數小時後又回覆了原本的寧靜。將天空染成昏暗的噴煙,也在隨後伴隨暴風降下的陣雨中消散。
「還真是可怕。那麼趁着你動手之前,我們就先行告遲羅,焚書官。」
芙蘭說着便呵呵輕笑。妲麗安則是臉上明顯不悅地瞪着親密交談的兩人。
「因爲要是待在這星球,哪天就有危險碰上像你這種不分青紅皁白、一心想破壞寶貴知識、頭腦簡單的猩猩。」
瞥了一眼封面標題,哈爾舉起銀色長杖。似乎是打算在修伊完成咒文前,先以魔力之炎燒燬幻書。
「順便一提,我派許多部下混進了你所僱的搬運工裏。否則管你有沒有幻書,憑你這種外行人的指揮,哪可能到達得了黑暗大陸深處?我們之所以能輕易偷渡,老實說也是拜此之賜。」
「什麼?」
語畢,修伊自大衣口袋取出一本書。那是本隱隱散發出不祥氣息、黑皮革封面的魔導書。
修伊自嘲似地笑道:
「走吧,焚書官。『幻書墓園』不久後即將消滅——」
「我沒有證據,這只不過是臆測。但不管你信不信,事實仍究不會改變。」
尼羅河上空的民營航線飛行船,飛行高度僅不到兩千公尺。這樣的距離憑修伊所持的幻書能力,瞬間便可移動抵達。
「鑰韙守護者!你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算計好——」
「再會,焚書官。希望直到下次見面之前,你不會被自己的火焰焚燒殆盡。」
「迪斯瓦特……!」
留下同情哈爾的話語後,修伊與妲麗安便消失無蹤。
被遺留在船上的哈爾粗暴地踢着甲板。
手握長杖佇立的背影是前所未有的孤獨。芙蘭默默注視這樣的哈爾好半晌,最後——
「他們走了。但我想反正不久後又會再見面了吧……」
像是捉弄震怒得發抖的焚書官,她呵呵輕笑着說道。
「當然,一定要追到他們。無論他們逃到天涯海角。」
啥爾一副喫了苦瓜的表情回頭,語氣堅定不移地如此說道。
身穿拘束衣的少女態度傭懶地搖着頭:
「唉唉……看來會是趟漫長之旅。」
在掠過河面的微風輕拂下,她的銀髮無聲地飛舞。
深紅的夕陽宛如要將世界燃盡的火焰,久久照耀着乾涸的地平線。
清晨的街道上,冰冷的石板路旁倒臥着一個嬌小的人影。
年輕女子的穿着打扮看似學生,年紀約十六、七歲,略帶茶褐的紅髮編成左右兩條辮子,臉上還戴着一付大眼鏡。
她渾身顯得髒兮兮,手腳上也殘留着輕微傷痕。看來像是先被人推倒在地,之後又遭到大羣人踐踏。
路上沒有其他人煙,也沒人注意到有位女孩倒地。她蜷縮起身子,好一段時間發出虛弱的呻吟。之後似乎想起了什麼重要之事,抬頭便連忙環顧四周,然後手伸向掉在自己腳邊的揹包。
她粗魯地翻開揹包,從裏頭取出幾本書。那是恰巧能收納於掌中的袖珍繪本。她一面數着繪本,一面慎重地檢查上頭是否有髒污或受損。
七本。有着同樣裝訂設計、不同顏色的書共有七本。
「兩本、三本、四本、五本……」
接着便消失在霧氣迷濛的街道中——
「只差……一本……」
然後緊咬着脣瓣,有些愁眉苦思般喃喃說道:
她鬆了口氣,將這些書抱在胸前。
女孩細心地將書收回揹包,拍了拍身上塵土後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