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M食禮讚」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1.8萬 字

1
王都郊外荒涼的山路上停著一輛車子。
那是一輛中古軍用車,是在戰爭結束後廉價出售給市民、隨處可見的車種。
暗銀色的車體沒有車頂,兩人座的座位暴露在外。皮製座椅上隨意擺放著皺成一團的毛毯,還有已讀完的文庫本。
駕駛是一位年輕男子。
是位穿著皮製長禮服的青年。
雖然不知道他確切的年齡,但看起來大概二十歲上下,帽子之下的臉龐仍殘留有少年的氣息。
他蹲在車側,正在檢查後輪的軸承。
怎麼看都是家世良好帶著穩重氣息的面容,但使用工具的動作卻是異常靈巧。就像受過特殊訓練的士兵一般熟練。
「……好無聊。」
對忙著檢查車子的他說話的,是坐在車子載貨架上的少女。
看起來年紀頂多十二、三歲,是位有著白皙得近似透明的肌膚,穿著漆黑洋裝的瘦小少女。
一頭及腰長髮也是漆黑如墨,就連眼眸亦近似黑夜般深沉。
她穿著綴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寬鬆澎起的黑衣,包裹住身段的是金屬手甲及粗糙的腰鎧。那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取代緞帶結在她胸前的,是個陳舊的金屬箱子。
那是個被銀色鎖鏈所縛的巨鎖。
「肚子餓死了,你到底還要讓我在這裏等多久?迷路就算了,最後還在這種地方把車子弄壞了,你是廢物嗎?修伊。」
把正在閱讀的厚重書本放在膝上,少女的言語之中帶著責備。
對比起她那和惹人憐愛的長相完全不相襯的辛辣語調,被喚做修伊的青年苦笑中帶著一絲嘲諷。
「我看,之所以會迷路,是因爲你完全搞錯地圖怎麼看呢?」
「唔……」
少女咕噥了一聲便沉默了,鬧著彆扭用力咬著脣,漲紅著小臉別過頭去。
「若能如此當真是幫了大忙,只不過……」
「孤兒院?」
簡短的回答之後,妲麗安又咬起了炸麪包,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樣,起初對蕾斯莉那般警戒的態度恍如虛假。
可以了,這位是妲麗安。」
望向馬車行駛方向前方廣闊蒼翠的森林,修伊像是理解地喃喃自語:
不久,她似乎回過神來,爲自己的失禮低頭鞠了個躬。
少女驚訝地嘆了口氣。
「不過,這狀況還真的滿棘手的。就算想修理,零件也不夠。看來得找找看有沒有地方可以借到更好的工具和零件。」
「……我去。」
青年換下沾滿油污的手套,無奈地聳了聳肩。
那副膽怯模樣讓人聯想到未曾親近過人類的小動物。妲麗安用抱在懷裏的書遮去大半張臉,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漸漸接近的馬車。
蕾斯莉搖頭稱否。
黑衣少女從修伊背後露出小臉,抬頭看向蕾斯莉。
有什麼複雜的分岔道路,若非相當程度的迷糊,是不太可能會迷路的。
馬車的載貨架上裝滿大量的食材,除了蔬菜水果,還有新鮮的魚和肉類以及起司之
「請恕在下冒味……兩位是不是遇上了什麼麻煩?」
「你到底是哪隻眼睛看到這附近有辦法找到那些東西啊?現在這個季節,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迷路的脫線駕駛,這個世上也只有你一個。」
「這樣啊……」
她和馬伕對看了一眼,然後慌忙端正姿勢。
「妲麗安小姐……其實,馬車上備有簡單的點心……」
「是的,繼迷路之後連車子也壞了……」
類的加工食品,一眼就可看出全都是高級且新鮮的食材。
放眼望向四周,映入眼簾的也只有雜草叢生的荒野。不要說是鐵匠鋪或馬具屋了,連一間民宅都沒有。
躲藏在他身後的黑衣少女,似乎受到驚嚇一般,肩膀微微地顫了一下。
蕾斯莉回答時臉上浮現了微妙的笑容。
被喚做妲麗安的黑衣少女,則從載貨架上跳了下來,慌張地躲在修伊身後。
「您說得沒錯。爲了做出極品料理,上等食材是不可或缺的:—這句話可是老爺的口頭禪呢?」
修伊打趣地問道。
「啊啊……是這麼回事啊。」
「是的,這附近的森林可供狩獵,不僅有雉雞和兔子,連野豬都有……」
「……原來如此。」
「莫非這就是古雷姆先生之所以棄王都,而選擇居住在這樣的鄉下的原因?」
點心這個字彙成功地引起了妲麗安的注意。
「點心……什麼點心?」
蕾斯莉溫柔地看著妲麗安。
「其實現在手邊只有帶去孤兒院剩下的炸麪包,回到宅邸後就可以爲您準備更精緻的點心。」
「……迪斯瓦特大人?難道……您就是那位……」
「是的,全都是老爺一個人食用,我們絕不囤積食材,因爲料理的成品取決於食材的鮮度和品質。過去也曾發生過只是用了稍有損傷的食材,料理長當日就遭到老爺解僱。」
「我看看,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就只是炸麪包還有……」
一輛馬車隨著揚起的白色煙塵緩緩駛近。
那是一輛由兩匹馬拉著的大型馬車。
袖子說:
車子拋錨的地點,是在一條只有將路面簡單整土過的鄉間小路。
修伊略顯喫驚地笑著。
「古雷姆先生果真如傳聞一般是個美食家啊?你是在他府上的廚房工作嗎?」
「老爺確實相當禮遇在廚房服務的人們,但除此之外,這間宅邸對廚師來說是最好的環境。不僅毫不吝嗇地允許廚師使用高價且稀少的食材,就連其他種類的食材也都品質良好又新鮮:—這片土地上除了可以採收到優質作物之外,還有資源豐富的森林。」
修伊露出可親的笑容。
是位穿著深綠色外套的高佻女子,她一本正經地開口問道。
「看起來很好喫呢?妲麗安。」
「古雷姆先生的府上……是嗎?」
修伊無法理解地發問道。
女子有些驚訝地皺眉。
聽了她的話之後,修伊陷入深思。
「這樣的傳言在下也略有所聞。」
蕾斯莉鬆了口氣似的綻開笑容。
「合您胃口真是太好了。」
「是的……這是宅邸早餐時所剩的麪包,在出外採買食材時順便送過去的。即便是剩下的東西,孩子們也喫得很開心。」
女子不知向車伕說了些什麼,駕駛熟練地收緊了繮繩。
抬頭看著冬天光禿禿的枝材,青年誇張的搖了搖頭。
「你是在出外採買的回程中嗎?這些都是爲晚宴所準備的食材?」
青年發出帶著苦笑的嘆息,而黑衣少女在他背後無聲地嘟著嘴。
馬車送您至宅邸,而您的車子我們會再安排車商前來修繕。」
蕾斯莉思考了一會兒。
修伊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是的,我們是受古雷姆先生之邀而來。我是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喊我修伊就
「不過啊,妲麗安……看起來會走這條路的似乎不只有我們。」
語畢,他眯起雙眼看向遠方。
修伊他們車子拋錨的地方,幾乎是在一望無際的荒野正中央。路上並無起霧,更沒
「……森林?」
蕾斯莉認真地搖了搖頭。
「唉,季節不對我倒是認了。」
那態度就像個怕生的年幼孩子,對於眼前素未謀面的成年人有所警戒。
「……您是說……迷路嗎?」
在他們談話時,黑衣少女一直坐在他身旁,專心喫著用油紙包起的炸麪包,偶爾還舔著沾在指尖混著肉桂香的砂糖,一臉陶醉的表情。
「原來如此,真了下起。要是提到古雷姆先生府上的料理,最近在王都也頗負盛名。經常看到報紙在介縉他費盡心思所想出的獨創料理方法。上議院議員或是大陸的富豪,對於宅邸料理長的挖角邀約也從未間斷。」
蕾斯莉一邊屈指算著,話都還沒說完,妲麗安馬上果決地做出回答,她扯著修伊的
將手中工具放到地上,青年駕駛——修伊站起身子。
「其實我們正在尋找古雷姆·阿德基遜先生的府上……不知你是否知道?」
她聲若蚊蚋般地問道。
「這樣說來,您是今天晚宴的賓客?」
氣質不像只是一般僕役,外貌看起來倒更像是貴族子嗣的家庭教師,或是女主人的侍女。
「不過,只要老爺活在這世上一天,料理長是不可能另謀他就的。能讓老爺品嚐到世上最美味的料理,就是料理長的生存動力。」
女子的表情帶幾分詫異。
女子打開了車廂的門探頭出來,脣邊噙著柔和的微笑。
話一說完,修伊的眼神迅速地瞄了下背後。
「這些……全都是古雷姆先生一人享用?據我所知他應該沒有家人才對……」
從馬車座位看往載貨架上,修伊的語氣有著一絲驚訝。
馬車緩慢地停了下來。
「……YES。」
「哎呀、這個嘛……真是不好意思,不過一路上發生了很多事……」
蕾斯莉困擾地蹙起眉頭,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而開口:
只有在貴族宅邸纔看得到、備有懸吊裝置的高級馬車,車伕座上操控繮繩的是位身著昂貴西裝,約莫四、五十歲的男子,車廂內坐著一位妙齡女子。
「晚宴料理早巳準備就緒,這些是老爺今日晚餐的食材。」
「是的……如您所說,就是在廚房裏打雜幫忙的廚娘。」
「……到了現在才這樣講,你不是認真的吧?」
她開心地笑眯了眼。
「……古雷姆先生的府上,待遇這麼優渥嗎?」
「在下乃是古雷姆先生家宅的僕役,名爲蕾斯莉。若修伊先生不嫌棄,就讓在下的
所謂廚娘即是在料理長底下工作的人,換言之就是見習廚師,能被託付採買食材的如此重任,想必也是其中十分優秀的人材。
她詢問的語氣滿是疑惑。
「那麼,做這些麪包的是……」
「正是在下。其實……因爲雙親早逝,在下也曾有過一段挨餓受凍的日子。」
蕾斯莉說著說著,臉上出現異樣的神色,那定看似難過又像是微笑的微妙表情。
2
知名美食家的宅邸位於可俯瞰森林深處的臺地之上。
這幢建築在很久以前曾是這片土地的領主居城,佔地之寬廣令人驚訝。作爲晚宴會場的客廳裏,擺放著飾有華麗燭臺及銀製餐具的餐桌。
富裕地主、資產家們在會場各處相談甚歡。
他們話題的中心全是今晚的餐會。
「爲什麼會來這麼多人啊?悶死了。」
爲了躲避人羣而藏身於客廳柱子的陰影處,妲麗安悄聲抱怨。
修伊調整著全新的領帶,語氣倒是一派悠閒。
「古雷姆先生年輕時起,就是以農作物的商品期貨賺得龐大財產的資產家。即使是退休後的現在,每個月也會像這樣聚集人們舉辦晚宴。然後,因爲這裏的料理都很特別,能受邀前來似乎是件很值得驕傲的事。」
「……一羣賤民。」
妲麗安粗魯地直言,或許是因爲不習慣人羣,小臉上滿是不悅。
盛裝打扮的賓客羣中,身著奇特衣服的黑髮少女成爲了衆人目光的焦點,大量投向她的好奇視線,也是她心情不佳的原因之一。
即使她繃著張臉,因爲好奇心作祟而向她搭話的人也下在少數。
「晚安,這位小姐是第一次來參加晚宴嗎?」
一位年輕略帶貴族氣息的男子前來搭訕,妲麗安只是板著小臉裝做沒看到。
不過男子看起來似乎不太在意。
「我從去年開始陸陸續續出席了幾次,此處料理的美味比起傳言有過之而無不及,你也一定會喜歡的。要說古雷姆先生的商社會如此繁盛,是託此餐會的福也不令人意外。不過,他費盡心思想出的料理方法固然是妙不可言,但可以將這方法具體實行的廚師技術也不可小覷。」
「……廚師?」
一直被妲麗安視若無物的男子,用一臉得救的表情望向修伊。
「兜圈子說話就免了吧,迪斯瓦特大人,與你同行的少女『黑之讀姬』就是鐵證。你從子爵處繼承了『那個』——『丹特麗安的書架』吧。」
「……爲什麼要專程做這些古怪的事?」
「這個國家稍微知道內情的人,都不可能沒有耳聞過那個搜書狂和他所擁有的圖書館。」
「太無趣了。」
估價似的打量著修伊的書房主人像是理解了什麼,淺淺地笑了。
「不過,該怎麼說好呢……雖稱不上偷工減料,但沒有盡全力準備也是事實。爲了讓庸俗之輩的味覺也能瞭解食物的美味,刻意下降了料理的完成度,你能瞭解爲何要這麼做嗎?」
修伊的語氣很平穩,略帶點苦笑地抿嘴。
妲麗安冷冷地開口。
男子眼眸中微微閃現著昏暗的光芒。妲麗安的表情僵硬,緊握住修伊衣服的力量又多了幾分。
「……爲什麼這麼認爲?」
修伊突然打岔問道。
男子緩緩接下去說:
「你們所擁有的無數幻書中的一本書——只想借那麼一本書就夠了。傳說中由瓦爾哈拉殿堂的廚師、異教魔神安德赫利姆尼爾所著,記載有禁忌調理法的奇幻書籍。」
「嗯……」
「簡單來說——那不是人類應該擁有的能力。」
修伊皺著眉頭問道,那位男子誇張地張開雙臂搖了搖頭。
但是男子卻理所當然般的點了點頭。
古雷姆滿意的點頭。
修伊臉上浮起了嘲諷的微笑,避而不答,妲麗安低著頭緊抓他衣服下襬沉默不語,毫無表情的側臉就像是一具美麗的陶瓷人偶。
古雷姆迅速地回答。
「……這是怎麼回事,妲麗安?」
「你啊?該不會是要我在神聖的用餐時間中,跟那羣只會聊著言不及義的八卦或是生意經的傢伙們一起喫飯吧?對我來說,那樣的晚餐根本毫無價值。我只是爲了生意而不得不舉辦晚宴罷了,一切還不是爲了我那羣無能的理財顧問收爛攤子。」
修伊驚訝地看著美食家男子。
「莫非他是……爲了避免這樣的情況?」
「你已是公認的美食研究家,不僅擁有如此龐大數量的料理藏書,甚至還擁有這個國家首屈一指的料理長,你還想要什麼呢?」
男子一邊說著,邊像誇耀著自己的身體般的挺起胸膛。
「荒謬至極,一般人怎麼可能辦得到。」
「正是……鍛練肌肉也是爲此。只要鍛練身體、提高基礎代謝,必要的食量也會增加——美食正是神給予人類無與倫比的快樂,爲此我不惜做出任何努力。」
修伊冷冷的視線射向男子。
「我是指幻書。」
古雷姆慎重的點了點頭,表情深不可測。請修伊兩人上座之後,古雷姆命令執事奉上茶水。
「但是,若他所言不假呢?」
古雷姆忍俊不住從喉嚨發出笑聲。
「嗯……」
修伊默默聽完古雷姆所言,眼眸裏寫滿了困惑,百思不解地搖了搖頭。
「若要問爲什麼,就因美食正是至高無上的歡愉,是紮根於人類存在的終極慾望,也正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原動力。過去布利亞·薩瓦蘭曾這麼說過:就人類的幸福而言,發現一道美食可比發現一顆新的星體來得有意義——然而,至今我尚未到達那所謂真正的幸福境界啊?」
「是的。招待與您的生意完全無關的我們來到晚宴,又如此費心喚我們來到書房是爲了什麼,古雷姆·阿德基遜先生?」
「簡而言之,品嚐頂級料理的人也非得擁有頂級的身體纔行,就是這麼回事。衆所皆知結實又健康的動物肉質很美味,但喫下它的人又如何?肥胖的體態,遭菸酒所侵蝕的不健康內臟……那樣真的能夠理解何謂頂級料理嗎?」
修伊的表情十分複雜地環顧了書房一週,古雷姆的書房裏不僅有著大量藏書,鍛鏈身體的器材更是一應俱全。
「這席話……還真令人意外。」
「我想也是。不過,只要親自嘗過一次這裏的料理,你一定也會讚不絕口。」
彷佛在陳述自己的豐功偉業般得意,男子看似心情愉悅地與修伊他們道別。
雖然早已過了晚宴開始的時刻,但是古雷姆似乎沒有離開書房的意思。
「那又是另一個令人驚訝的故事,他似乎是這麼回答:爲了追求絕對的美味。好像說是什麼……腎上腺素吧?動物在痛苦之中死亡就會分泌腎上腺素,使得肉質變硬、味道變差。當然啦?這對一般人來說,根本就是難以察覺的些微差異。」
至今都還堆著滿面社交笑容的修伊,忽然一本正經地問道。
沉默了片刻,修伊開口問道:
「雖然……對於那羣爲了料理前來的傢伙們不感興趣。不過你們可不同了,迪斯瓦特大人。還有黑之讀姬——無論如何,請實現我的願望。」
他從大衣的口袋中拿出懷錶,重振精神簡短地說:
「我也這麼認爲。」
修伊語氣帶着戲謔問道。
修伊露出詫異表情詢問,古雷姆慎重地鞠了個躬說:
修伊悄聲詢問,但黑衣少女只是沉默不答。
「您是指……?」
「不能……這又是爲了什麼?」
對於修伊的疑問,古雷姆略顯不滿的皺起眉頭。
餐桌上擺放的酒杯及容器,每一樣都是看似昂貴的陶瓷器,全是收藏在美術館也不爲過的珍品。某種程度上,這書房也可算得上是問豪華餐廳。
「就因爲這樣……便想借用惡魔的睿智嗎?」
從書房窗戶可以看見宅邸後院幅員廣闊的森林和小麥田,房間兩側設有高至天花板的書架,書架上滿是昂貴書籍。
「它的書名是《更高調理冥想書》,失落在遙遠的過去而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書籍。不過,你們應該知道書在何處吧?繼承了『掌管知識與書籍的惡魔。之名的奇幻圖書館——丹特麗安書架的你們。」
「……一時之間還真是難以置信。」
修伊喃喃自語。
「——真是驚人的藏書啊?」
「這個嘛……」
「不用說,一定是精心準備的。即使賓客們只是一羣庸俗之輩,這麼挑剔的我又怎麼可能讓廚師們做出偷工減料的料理?」
美食家男子語氣中有著掩不住的嘲笑。
「……您認識我祖父嗎?」
修伊淡淡地陳述了自己的感想。 ;
男子點頭如搗蒜。
房問中央擺放有看似十分舒適的沙發椅,一位男子正置身其中。
「願望?」
「這麼說來,我們似乎沒有資格品嚐您所謂的頂級料理呢。我可是個既不養生、味覺也很貧乏的人類啊——話說到此,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沒錯,這是多麼令人讚歎的堅持啊?爲了讓野獸感覺不到痛苦,她不僅追求極致的刀法,就連東洋鍼灸術及藥品知識也都有所涉獵,不愧是在那個古雷姆手下工作超過十年的廚師。」
「書本是好東西。閱讀需要動腦,動腦就會感到飢餓。你知道嗎?據說腦的重量雖然僅佔人體重的百分之二,但它所消耗的熱量可佔了生命活動的百分之十八——只要肚子餓了,就能喫進更多美食。」
「時間到了,我們走吧。」
年齡約莫五十歲上下。
「您所說的我想我能夠理解。」
「您不出席晚宴嗎?」
「……他剛剛說的那番話,你怎麼想?」
被人引領至房間的修伊在打招呼之前,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書架,驚歎連連。就算是帶著警戒表情的妲麗安,也不禁佩服地睜圓了雙眼。
但房裏不見書桌,取而代之的是單人餐桌。
「不錯不錯,不愧是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的孫子,看書的眼光果然不差。」
修伊隨意聳了聳肩。
「終其一生我都在追求頂級料理。你知道嗎?根據統計,真正的美食是不會有損健康的,反之還會延長人的壽命……但是,即使如此我也等不及了。我的壽命所剩不長,了不起就再活個十年、二十年。但是在死去之前,我真的想好奸享用一次頂級美食啊?即使必須仰賴不應存於世上的幻書之力。」
「古代羅馬美食家阿基比烏斯的《料理帖》,法國國王查爾斯六世的首席料理長塔耶旺所著的《料理人之書》,近代最厲害的美食達人布利亞·薩瓦蘭的《味覺生理學》,古代中國的《齊民要術》——不僅是食譜集,就連博物學及生理學的書都有收藏……如此齊全的美食學相關藏書,在世界上也算屈指可數。」
黑夾少女望著燭臺上搖曳的火焰,不帶抑揚頓挫的聲音淺淺說道:
哼,古雷姆愉快的用鼻子哼了一聲。
美食家男子故意刁難的向修伊問道,而修伊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
「爲什麼?」
修伊臉色依舊嚴肅。
「我想要的是頂級料理——僅此而已。」
身材雖不高大,但是體型相當健美,與一般美食家腦滿腸肥的印象相距甚遠。與其說是已退休的資產家,倒更像服役中的軍人。
「所以您是爲了喫美食……纔讀書的嗎?」
男子身影消失之後,妲麗安終於鬆了口氣。
「沒什麼,只是因爲晚宴的料理皆讓衆人讚不絕口,所以我一直認爲都是您費盡心思準備的。」
古雷姆像在嘲笑著晚宴賓客們似的嘆了口氣。
「是的,沒錯。您知道嗎?此宅邸的料理長啊,可是能讓活生生的動物在不感到痛苦的情況下進行烹調。據說雞或其他動物,就算頭被砍掉,臉上仍帶著安穩的表情,就像是睡著了一樣。說到魚,即使只剩頭和骨頭也還能在水槽中繼續游泳——」
修伊憐憫地看著點了點頭的古雷姆。
「……正題嗎?」
修伊不動聲色地問道。
「注意健康,經常調整身體狀況,不可過度飲食當然不在話下,但餓過頭也不好。長年以來我都是這麼嚴加自律,只爲了能夠一嘗真正的頂級料理,那些俗世之輩又怎麼能與我相比。」
古雷姆·阿德基遜的書房位於遠離晚宴會場的僻靜之處。
「你在猶豫什麼,迪斯瓦特大人?」
古雷姆的語調有著明顯的不耐。
「你們是想要錢吧?那就沒什麼好猶豫不決,我現在就可以在支票上填入你想要的金額。」
「……不是這樣的,阿德基遜先生,我們借書給您是不求回報的。」
修伊煩燥地嘆了口氣。
「只不過,很可惜的是即使我們身爲那圖書館真正的主人,這本幻書我們還是無法借你。」
「爲什麼?」
古雷姆聲音嘶啞的問道,表情首次出現動搖的神色。
修伊冷靜地搖了搖頭。
「因爲早在十三年前,那本書——《更高調理冥想書》,就已經借出至今。」
「你說什麼……」
古雷姆愕然低語。
修伊雖有些下解,但臉上表情嚴肅依舊地說:
「我爺爺……不,祖父的日記中記載著十三年前的某日,將《至高調理冥想書》隨意借給了某位人士。而你成爲公認的美食家的時間點,恰巧在那之後,這也是我們會認爲幻書在你手中,而來到這裏的原因——」
「十三年前……莫非……」
古雷姆脣中逸出了低沉的呻吟,方纔仍挺直的腰桿頹軟了下去,整個人深深陷入椅子內。長長的沉默之後,他用嗚咽的語調小聲地說:
「是料理長……」
「咦?」
「幻書的持有人是料理長。雖然普羅大衆都認爲料理內容是由我構思,再請廚師烹調出來的。事實上並非如此,料理的創意和烹調都是料理長一手包辦的。而僱用現在這位料理長的時間,正好就是在十三年前……這是怎麼回事啊……啊啊……?」
古雷姆抱着頭低聲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原來我一直以來食用的都是幻書中記載的料理嗎?即使如此,我仍未能嚐到頂級料理嗎?擁有惡魔的睿智也依然無法達到我的理想嗎?枉費我一直深信只要幻書到手就能實現願望。」
動作有如行雲流水股地完成料理之後,她放下了菜刀往修伊他們的方向而來。
修伊一語不發低頭看著他,妲麗安隨後靜靜起身。
修伊似乎也被這光景奪去心神,好一段時間只是屏息佇立在原地。
「那天的事至今都還歷歷在目。那天是家父的喪禮,因爲突然遭解僱而開始酗酒的父親,爲了小事跟人鬥毆。他就是爲了這樣微不足道的理由喪了命。在那之後,若不是被現在的老爺收留,想必我應該早巳命喪黃泉了吧……」
廚房裏大批的廚師正在工作。
「古雷姆先生的晚餐準備沒問題嗎?」
「幻書是會自己選擇主人的。」
黑衣少女靜靜回首,用冷漠澄澈的聲音說:
「再等……一會兒吧?」
「蕾斯莉?」
壯碩的身軀也像突然小了一號。
從設置在房間人口附近的調味料架上,她取出了一個裝有少見香料的瓶子,打開了蓋子。
蕾斯莉臉上浮現了虛假的微笑。
代她開口的是修伊。
主菜料理一道道送上,衆人看著華麗擺盤讚不絕口,對於料理的美味更是讚譽有加,看得出晚宴十分熱鬧。
「料理長現今人在何處?」
「十三年來我變了不少,你的樣貌和初遇之時倒是毫無變化……黑之讀姬。還是說,那位是令堂?」
「不過其實我也只是依書上記載的烹調料理罷了。當然不可能一開始就得心應手,單單爲了學好基礎技術,就花去我不少年的工夫。不過,技術純熟之後,就只要人手高級食材並引出食材的美味即可——我就這麼一路做著幻書中的料理直到現在。」
3
修伊平靜地問道。料理長——蕾斯莉的臉上出現了略威歉意的微笑,原來她就是那位用馬車載了修伊和妲麗安,並且帶他們到宅邸的女子。
修伊神情嚴肅的警戒著,不過蕾斯莉臉上的笑容依舊。
「這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不,也不盡然。若我沒有烹調的才能……要是我沒有拜讀過《至高調理冥想書》,老爺根本不可能僱用像我這種來路不明的黃毛丫頭……是當時借來的幻書救了我。」
不須多問,這位想必就是宅邸的料理長,她的一舉一動明顯和其他人大不相同。
「這個時間,她應該在廚房準備我的晚餐……」
她迅速地轉過身子,以令人讚歎的流暢動作搖動香料瓶,奇妙色彩的粉末飛散而出,撒滿了修伊的全身。
料理長的閨房就在離廚房不遠的地下室,簡樸的程度看不出是知名料理人的房間。蕾斯莉手握陳舊的青銅鑰匙,打開了木製厚重門扉。
古雷姆一瞼困惑地看著修伊他們。
妲麗安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蕾斯莉。
蕾斯莉困擾地笑了之後,又搖了搖頭。
修伊環顧著陰暗地下室開口問道。
她手中的鍋子彷佛有自己的意志般自在地舞著,僅是倒入香料及醬汁,讓人食指大動的香味就飄滿了整問廚房。手上換成了刀,明明感覺沒使上幾分力,她卻能輕鬆地將帶骨厚肉塊及蔬菜切開,彷彿像雕花一般美麗地盛盤。
修伊離開了古雷姆的書房,帶著妲麗安前往廚房。
「請往這邊走。幻書保管在我的房裏——當然有小心保管著,書本並無絲毫損傷。」
一輪血般鮮紅的滿月靜靜地掛在遠方天空上。
修伊的質問裏帶有一絲嘆息。
「不用擔心,修伊大人。那只是我特製的調味料,到了深夜香味就會消失。不過在那之前,請您千萬不要離開這間房間。不然的話,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
「……我該感到驕傲嗎?」
蕾斯莉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點了點頭。
「你應該知道《至高調理冥想書》……這本書吧,蕾斯莉小姐?」
妲麗安無言地凝視帶著痛苦表情陳述這一切的料理長。
古雷姆對著那背影喚道:
「等一下……請告訴我一件事,迪斯瓦特大人。如果不是打算要借書給我,你們爲何而來?都已經到了十三年後的現在……」
蕾斯莉頷首。
她打破一直以來的沉默,向古雷姆詢問道。
「幻書本來就是下應存在這世上而遭到封印的書籍,沒有在期限內歸還的幻書會對這個世界造成多大的影響——就連我們也無法得知。」
「是的,沒有錯。」
她那絮語般的聲音,瞬間失去了抑揚頓挫。
「其實古雷姆先生的晚宴也有些不良評價。像是使用瀕臨絕種的珍貴動植物作爲食材,又或是廚房丟掉的廚餘裏混著人骨,等等負面傳言……他們明明不可能對這些一無所知。」
「……這氣氛真是讓人厭惡。」
妲麗安開口詢問,而蕾斯莉彷彿有些懷念地低頭看著黑衣少女,
「……幻書在哪呢?蕾斯莉小姐。」
蕾斯莉緩緩關上地下室的門。
察覺兩人的到來,料理長抬起了頭。
看到她離開廚房,修伊困惑地問道。
修伊嚴肅地喚了料理長的名字。
修伊開口問道:
她說著便一邊後退,手握住地下室的門把,打算把修伊兩人關在這裏。
「天曉得。世界上總是有些人一聽到珍奇稀少,就鹹到無謂的興奮。」
「我可是很清楚老爺從未真正對我的料理滿意過呢?因爲,我還沒有做出幻書上記載的頂級料理——」
「請便,跟你們也是多說無益。」
修伊柔聲詢問:
「當然也有很多人覺得,社會地位及信譽良好的古雷姆先生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直到方纔我也是這樣想的。但是,若幻書持有人是料理長,就另當別論了……希望事情不會演變到太糟的地步。」
「……你就是這問宅邸的料理長吧?」
「還書的期限到了對嗎?」
說到這裏,蕾斯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搖了搖頭。
其中有一位僕役使喚著他們,正在完成大量的料理。
古雷姆一副「隨你們高興」的態度說道。
妲麗安和修伊朝對方點了點頭,沉默不語地離開了房問,妲麗安的黑色洋裝裙襬像是大片影子般擴散開來。
「……比那更好的食材明明就很多,真是一羣愚蠢的傢伙。沒有面包,喫點心零食不就好了。」
感情從她臉上消失,表情像是置身夢中般的虛無。
妲麗安直率的凝視著驚詫地回過頭的蕾斯莉。
「我想見她……立刻。」
蕾斯莉的語氣有些寂寞。
「……喫那種東西有什麼好開心的?」
妲麗安淡淡陳述了自己的威想。
妲麗安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小聲地開口說道:
「十三年前,從我祖父那裏拿到幻書的就是你吧?」
修伊背對著他不爲所動地答道:
封於修伊的喃喃自語,黑衣少女不再發言。
蕾靳莉沉默不語,這就是她的答案。
不愧是知名美食家的宅邸,廚房佔地相當廣闊,大羣僕役、廚娘和洗碗婦人在美輪美奐的石板地上來來去去。
修伊冷眼看著羣略顯異樣的人們,喃喃說道。
「你打算做什麼,蕾斯莉小姐?」
她無言地望向窗外。
途中穿越了晚宴的會場。
「不出我所料……你們果然到這裏來了。」
蕾斯莉乾脆地說完後,脫下了料理用的圍裙,跟身邊的廚娘交代了幾句,就帶著修伊他們離開了。
「那麼你應該也很清楚我們來到這裏的用意吧?」
「《至高調理冥想書》的借閱時間爲十三年,歸還期限——正是今晚。」
「這是……?」
修伊不置可否地聽過之後,開口說道:
「……爲什麼這麼說?」
「圖書館借出的書可是有還書期限的,阿德基遜先生。」
蕾斯莉微笑著。
「是的。老爺的料理幾乎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只要準備最後的食材即可。」
古雷姆一臉絕望地嘆息著。
修伊打算立刻追上前去,但看到料理長像變魔術般的拿出了刀之後,他停下了動作。因爲他發現手裏握著菜刀的蕾斯莉,視線望向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妲麗安。
「要是不具資格的人得到書,立刻就會被幻書的魔力入侵……擁有幻書長達十三年,而未沉溺於其魔力之中的讀者可說是屈指可數。」
令人驚訝的是,料理長是位年僅二十多歲的女性。
修伊相妲麗安沉默地跟在腳步絲毫不停歇的蕾斯莉身後。
妲麗安表情十分認真,修伊則是隨意的聳了下肩。
伴隨著沉重的金屬聲,門被毫不留情的鎖上了,被鎖進黑暗地下室裏最後聽見的是年輕料理長愉悅的聲音。
「我將爲老爺送上——花了十三年才完成的頂級料理?」

4
修伊摸索著口袋,拿出了戰爭中由奧地利所開發的粗糙軍用打火機,藍白色火花四散之後,開始飄散一股油燃燒的氣味,微小火光爲地下室帶來一抹光亮。
「明明只是來催人還書,爲什麼會遇上這種莫名其妙的事……跟幻書有關的工作老是沒什麼好事。」
嘆了長長的一口氣,修伊忍不住抱怨。
妲麗安一臉不高興的瞪著他。
「現在可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
踢著殺風景的地下室牆壁,妲麗安的足鎧響個不停。
「真是個沒用的男人,這麼輕易就被關在這裏,你到底是無能到哪種程度啊?再說這麼微弱的光線,連想看本書打發時間都不行。」
雖然罵聲不絕,但黑衣少女的手一直緊抓著修伊的背後,舉手投足就像個怕黑、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也下想這樣。」
修伊聞著大衣上的味道,煩燥不已地低聲抱怨。
蕾斯莉撒出的香料粉末散發著難以形容的獨特香味。
與其說是刺鼻,不如說是直接滲透到腦海深處的味道,雖然不是令人不適的香味, 似乎一時半刻也不會消失。
「不過,蕾斯莉爲什麼要這麼做……明明從她身上感覺不到任何『越界』的氣息啊……」
妲麗安聽了修伊的話,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淨是虛無。
「也許她從一開始就已經『越界』了吧……只是我們沒有發覺罷了。長達十三年,她漸漸的……」
「也許是吧……」
修伊並沒有說些安撫的話,伸手進大衣的內袋之後搖了搖頭。
「但一切可還沒成定局。退開點,妲麗安。」
「相傳在那一千零一個日子裏,每到夜晚,將這本書讀給殘暴的伊斯蘭國王山魯亞爾聽,他便會陷入沉睡。這也是天方夜譚的故事原型。凡聽到此故事之人,便會陷入睡眠。本來這本書於蒙古軍攻擊巴格達時,已全數遭到燒燬,而早已消失於塵世……」
每當用銀叉將食物送入口中的同時,真是太美味了,這樣的稱讚就不斷的從他的脣中逸出。
「太好喫了……」
注意到有人進來書房,她緩緩地抬起了頭。
「……你想做什麼?」
「……吾之所問,汝爲人乎?」
「原來如此,這下還真是一發不可收拾了。」
前襟的中央有個鋼製箱子,是一個金屬製的陳舊大鎖——
像是被催眠似的,他們的表情空洞無神,只有雙眼綻出強烈的光芒,仿若飢餓的野獸的眼神。
來到書房的客人共有兩位,分別是穿著長禮服的青年及黑衣的少女。
他的手背上鑲著血般深紅的美麗寶石。
美食家欲罷不能地用餐具在空空如也的盤上來回划動。
被香料味道吸引而來像足海嘯般的人羣,隨即將兩人給淹沒了。
「……一如往常,是個吵死人的道具呢?」
但是她依然面無表情地點了頭,靜靜將手伸至自己的衣領。
把槍口對準鎖上的門,修伊隨意開了幾槍。
他們散發出的是更加原始的慾望,是食慾。
在車上閱讀的書本並沒有帶過來,所以妲麗安現在手裏並沒有書。
看著滿桌由自己做出的料理,臉上淨是滿足的神色。
「之後,我埋頭苦讀借來的幻書,一心一意開始磨練自己。託此之福,他終於將大屋的廚房交給我打理,不知下覺身爲料理人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就在那期間,我才發現,老爺解僱無能的廚師:—也就是我的父親,是有他的正當理由存在。」
設置在書房內的單人餐桌上,盛滿豪華料理的盤子擁擠地擺了滿桌。
蕾斯莉靜靜地放下書本。
美食家古雷姆·阿德基遜正在用餐。
而古雷姆一個人仍然默默用著餐,只有餐具鏗鏘作響。
纖細的聲音中充滿了目標達成的充實感。
他們似乎對修伊的身體感到強烈的食慾。
「太好喫了……這正是我追尋已久的料理啊?多一點……讓我再多喫一點。」
「《至高調理冥想書》的教誨十分簡單。使用頂級食材,並在不損及食材的情況下提出它的美味——爲此我磨練自己的技術,習得了不讓生物感受痛苦的調理方法。但是,只有這樣是不夠的。」
彷彿正在看著一羣對於同伴的攻擊費洛蒙感到興奮,而羣起攻之的胡蜂羣一樣。
「也就是不應存於此世的幻書?那種東西你們到底從何處得來的……」
修伊說完把槍收了起來。
「居然毫髮無傷來到了這裏呢……客廳裏應該有許多賓客,你們沒遭到攻擊嗎?」
「……妲麗安,可下可以跟你借本書?」
「古代波斯所編的故事集《一千零一夜》——」
「所以,我纔會自我要求一定要追求頂級料理的極限。但那是一條艱辛的道路。《至高調理冥想書》中,雖然隱藏有頂級料理的線索,但並沒有記載頂級料理的調理方法。」
隨著越來越靠近修伊,廚師們的樣子有了奇妙的變化。
「我真是問了個蠢問題啊,你們可是丹特麗安書架的所有人?收藏著九十萬六百六十六本奇幻書籍的奇幻圖書館的公主,以及其護衛……」
轟然巨響響徹了狹窄的地下室,子彈打穿了木製的門。接連又開了一槍,早巳脆弱不堪的門鎖周圍碎裂,門應聲而開。
瞄了一眼妲麗安手中的書,修伊如此說道。
蕾靳莉手上握著用慣了的刀具,打開容器的蓋子,熟練地切好了新鮮肉塊,一氣呵成地盛上盤子,恰如其份的醬汁更爲料理增添了幾分光彩。
「YES。不愧是瓦爾哈拉殿堂廚師所遺留下來的料理書……事情比想像中的更加棘手。」
「我也曾想過在料理中動手腳或是乾脆下毒。但是,除了老爺不可能喫下等僕役做的食物之外,在料理中摻雜其他東西,他應該也會發現吧?所以我馬上就意識到,如果不是能夠讓老爺神魂顛倒的料理,我是無法對他下手的。」
「莫非是剛剛蕾斯莉撒出來的香料……是那味道蠱惑了他們?」
蕾斯莉愉快地笑了,臉上滿足驕傲。
修伊他們一語不發,靜靜聽著蕾斯莉的話。
「傷腦筋,總不能一個一個把他們打倒吧……」
5
修伊混雜著嘆息的咕噥著,除下了右手的手套。
「但是——就在今晚終於完成了,我終於做出了頂級料理。」
少女懷中抱著頗具份量,封面部已經變成茶色的古書,那是本用羊皮紙抄寫而成的手抄複本,除此之外他們的樣貌並沒有什麼變化。
主菜是少見的肉食料理,將甫切開的新鮮肉塊沾上特製的醬汁食用,特製醬汁是使用數不清的香料及香草所製成,房間內充滿著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
「我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吧。」
黑衣少女饒富興味地抬頭看著修伊。
「在那些傢伙眼裏,修伊你看起來似乎相當美味呢。」
就在兩人步出走廊的同時,從廚房跑出了數名滿臉驚訝的廚師,想必是聽見了槍聲而來。
青年的身上依然散發出陣陣經過調和的特殊香料的香味。
此書的年代已不可考,不過看得出來是相當古老的書籍,封面寫著《至高調理冥想書》。將書緊抱在胸口,蕾斯利以溫柔的語調說道:
蕾斯莉的表情帶有些許憂慮地說道。
修伊苦笑著搖了搖頭。
表情露出一絲驚訝。
蕾斯莉看似愉快的點了點頭。
正在思考著要怎麼打發他們纔好呢——修伊臉上堆起了討好的笑容。
不過,那表情瞬問凝結了。
「極樂?」
「……你來到這裏便是想要報仇雪恨嗎?」
「家父過去也是個廚師,十三年前他就是在這問大屋裏工作。但是父親的料理無法滿足老爺的胃,後來又一時疏忽使用了劣等食材,因此遭到解僱。在那之後不久,父親就去世了。」
妲麗安兩手塞著耳朵,她看著修伊的眼神裏滿是責備,修伊沉默地聳了聳肩。
妲麗安口中流泄而出的是像器具一般無機質的聲音:
「……沒想到你居然也有這麼天真的時候。」
就在兩人對話的期間,廚師們與修伊的距離更接近了。不僅如此,迴廊裏有更多身影,像被吸引似的往這邊接近。
「僅僅不讓他們感受到痛苦是下夠的,更要讓他們感到開心。頂級料理的條件,便是調理已嘗過人生極樂後,充滿著快感物質的食材。」
身著華麗女僕裝的料理長親自在一旁服侍用餐。
從廚師們的視線感覺不到敵意。
就連他們都被蕾斯莉的香料味道給吸引而來。
古雷姆的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幸福表情。
要是他們同時撲上來,憑修伊一人之力是不可能阻止的,活生生的就會被啃咬撕裂成千萬片而喪生於此。
修伊對妲麗安的話語表示認同之後說道:
修伊的表情毫無變化的反問。
想起了蕾斯莉所說的話,修伊低聲說道。
修伊打從心底厭惡地扁了扁嘴。
修伊高舉著右手,像是讀著禁忌的太古咒文般問道。
「……睡著了?」
料理長蕾斯莉以冷靜的聲調詢問著。
妲麗安一副只是陳述事實的平淡語調。
古雷姆口中滿是食物,含糊不清地說道。
除了宅邸的僕役、盛裝的紳士婦人們,還有在客廳出席晚宴的衆人。
『否……吾乃…………』
他們緊盯著的並非妲麗安,而是修伊。
「那邊的幾位,我已經請他們小睡片刻。」
蕾斯莉臉上有著訝異的微笑。
修伊拿出一把軍用大型中折式左輪手槍。
然後悄然無聲地在她的僱主面前送上了新的料理。
「是的,一開始確實是這麼打算的。」
大大拉開的黑衣隙縫問,可窺見她潔白光滑的肌膚。
料理長伸手從運送料理的小臺車上取出了一本書。
「不……單純只是剛剛一次用掉了兩發,子彈不夠而已。」
修伊語調平靜的問道。
「就是美食。」
蕾斯莉略顯得意地笑了。
「美食是唯有人類才得以享受的喜樂。當嘗遞美食的人遇上頂級料理時感受到無上歡喜,快感物質滿溢那瞬間的『腦髓』,正是這世界上最頂級的食材啊?」
將刀子放在臺車上,蕾斯莉在盛滿水的大碗裏仔細地洗了手,用全新的毛巾擦乾之後,再次將幻書拿起。
「這本書就還給你們了,對我來說已經沒有用處了——」
妲麗安緩步走出,收下了蕾斯莉遞過來的幻書。
修伊沉默下語地看著少女瘦小的背影。
「……你做的炸麪包十分美味。」
不久,面對著驚訝地歪著頭的料理長,妲麗安帶著些微哀感的語調開口說道:
「即使那不是什麼頂級貪材,卻有著非常幸福的滋味。」
蕾斯莉突然想起什麼事的瞬間,表情變得僵硬。
不過那也只是眨眼即逝。
年輕料理長馬上恍若無事地點了點頭,再度開始服侍古雷姆用餐。
修伊和妲麗安背對著他們,不發一語轉身背對書房離去。
「啊啊……再多一點……再讓我多喫一點……」
美食家男子的聲音滿是陶醉。那句話到了最後,化爲野獸般的呻吟而難以辨識,即使如此蕾斯莉仍滿面笑容。
「請放心,老爺。還有很多很多呢?」
撈起新鮮肉塊盛盤,她將食物悄聲放到久候的男子面前。
隨後她蓋上了裝有珍貴食材容器的蓋子,曾經那是被稱之爲古雷姆·阿德基遜頭蓋骨的容器。
那隻上了年紀的狡猾黑貓,過去也曾潛入過宅邸,殘忍地咬死了一隻夫人飼養的鸚鵡。
6
「不行?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貪喫啊?」
王都裏鼎鼎大名的美食家男子,將甫被切下的自己的腦髓津津有味地送進嘴裏,露出世上最幸福的表情——笑了。
倒臥在地的已經不能說是主人,而只是一堆拼湊成人形的肉塊。
衣服被尖牙利爪撕成碎片,臉上的表情因爲痛苦而扭曲僵硬。
朝陽開始染白了地平線,沉寂在黑暗中的森林輪廓漸漸浮現,原以爲是荒地的斜坡上也見到了穀物新芽的蹤跡。
農夫眯起眼滿足地笑了。
「哈哈,這樣啊……真是太好了。果然沒有比肚子餓更好的調味料啊?」
是一臺老農夫駕駛的載貨馬車,載貨架上擺滿了稻草束。
四肢肌肉異常發達。
「……好了,這樣應該發得動了。」
年幼的小姐和夫人雙雙陳屍在房內,夫人像是要保護小姐一般倒臥在她身上。
花了點時間悠閒地來到妲麗安她們身旁,農夫緩緩停下馬車。
農夫說著,遞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馬鈐薯。報紙包著的馬鈴薯還帶著薄薄的水氣,融化的奶油香味飄散開來。
修伊受夠了似的搖了搖頭。
修伊可憐地低聲抱怨著。
落地在宅邸外圍的高牆之上,染血的獸毛閃閃發亮,它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真好喫……好好喫喔……」
當時夫人暴跳如雷,害得僕役們人人自危,真是段令人不堪回首的過去。
「可是我修了整晚的車,肚子也是餓得要命。」
雖然應該不是因尖叫聲受到驚嚇,但黑色巨獸仍以不可思議的敏捷身手轉身破窗而出。
少女的聲音帶著明顯不悅,她的背後堆著許多本已讀畢的厚重書籍。
藏身屍體之後的「某種東西」緩慢地站起了身子。
「到底是誰貪喫啊……」
她恐懼地倒抽了一口氣。
女管家放聲尖叫。
最早發現不對勁的是住在宅邸裏的女管家。
「來、來人啊……」
因此,她只好逼不得已離開溫暖的被窩,就著月光往主要房問方向而去。
「……好無聊。」
少女的答案十分簡潔:
「不給你喫,車子會在這種地方拋錨,本來就是你害的。」
主人的喉嚨被狠狠地撕裂,鮮血四濺將房問染成了一片紫黑。
農夫倒是愉快地大笑了起來。
女管家步伐蹣跚地退後,下意識地想逃離這些屍體。
在農夫離開後下久,修伊起身轉動搖手柄發動引擎,回到了駕駛座上。
「遇上困難的時候要互相幫助,不用客氣。還是你討厭馬鈴薯?」
「呵呵,那可真是傷腦筋。修得好嗎?」
「老爺,您怎麼了?到底發生了……」
蜿蜒的山路一直延伸至看不見的遠方。
似是血腥味和不尋常的動物氣味。
以身形來判斷應該是隻動物,看起來是比成年人類男性高兩個頭,體重應有瘦小女管家數倍的巨大野獸。
有輛車停在山問的小路上。
此時仍足深夜時分。
「在這種地方發生了什麼事嗎?」
「……因爲拿不到同樣規格的零件,纔會這麼花工夫啊?雖然把螺絲硬鎖上的話,應該勉強能夠撐到城裏吧……」
妲麗安愕然說道。
「……老爺?」
路上小心。留下這麼一句話,載著農夫的載貨馬車便離開了。妲麗安口中塞滿了馬鈴薯目送農夫遠去。
車子載著持續鬥嘴的兩人緩緩前行,不久後便隱人晨霧之中不見蹤影。
「至少也給我半個……」
自語般的小聲道了謝,妲麗安咬了一口馬鈐薯。接著有好一段時問,她默默地塞了滿嘴的馬鈴薯。
擔任駕駛的青年說著說著,又開始修理起了故障中的車子輪軸。
妲麗安吐了一口長長的氣後望向遠方。
妲麗安一臉困惑,看著農夫爬滿皺紋的臉上堆起的笑容。
她的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嘎吱作響。
隱約可見老爺的身影倒臥在正前方的寢室裏。
「肚子好餓……只不過換個一、兩根鐵管,到底要讓我等多久啊?辛辛苦苦從停在宅邸的車上順手牽羊了一些零件,卻還是在這種地方過了一夜,你到底是沒用到何種地步啊?修伊。」
隨著剌耳的金屬磨擦聲,車子終於顛顛簸簸的開始前進了,在一望無際直挺挺的道路上行駛了一會,修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徐徐開口問道:
「哈哈……這樣啊?那就邊喫個什麼邊等吧?這種東西應該也可以給小姑娘你墊墊胃吧?」
不久後,野獸彷彿融入夜色一般地失去了蹤影——
金色瞳眸及尖挺的鼻子之下是張血盆大口。
「你是睡傻了嗎?兩個都是給我的。」
忽然她發覺寢室裏似乎有不明生物的氣息。
覆著手甲的小手伸了出來,妲麗安接過還帶有些許溫度的馬鈴薯。
「好啦好啦?那剩的那個總可以給我喫了吧。」
過了一會兒,就在馬鈐薯大概只剩原來的一半大小時,少女抬起了頭,脣邊滿是馬鈐薯皮和澱粉粉末,露出了與她年齡相符的笑容。
「YES,都已經到了這般田地,我可不准他說修不好。」
原來是走廊的窗戶被打破撬開,玻璃碎片四散在地毯之上。
「謝……謝你。」
披著毛毯的少女嘟著嘴,口氣不佳地回答。
「妲麗安,也讓我喫一點馬鈐薯吧?」
肉體上滿覆黑色獸毛。
黑暗之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臭味。
「如您所見,車子壞了,從昨晚開始就是這副樣子。」
巨獸抬起似狼的頭凝視著女管家。
少女搖了搖頭否定了農夫的話。
「不行,這是人家給我的馬鈐薯。」
就在路的另一頭,一臺馬車漸漸駛近。
她隨即聯想到常在宅邸附近打轉的流浪貓。
夜深人靜的城裏悄然無聲,已熄燈的宅邸裏雖然一片黑暗,但仍可察覺到凝滯的空氣當中充斥著奇怪的臭味。
車子足中古的軍用車,暗銀色車體因爲朝露而顯得有些灰濛濛的。右側後輪已被拆下,青年駕駛就坐在一旁。皮製座椅上的毛毯宛如小山一般膨起,瘦小少女像貓一樣蜷著身子坐在其中。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管家大驚失色,急急忙忙想往老爺身邊去時,動作卻猝然停了下來。
妲麗安鬆了口氣仰望著天空,裹著毛毯回到了座位。
步上宅邸樓梯,女管家聽到了些細微聲響,輕喚了一聲。
「這樣好嗎?這不是你的早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