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調香師」

1

一條人龍排列在公園附近的大街上。是條長長的隊伍。

粗估最少也有個三、四百人。說不定還是將近一倍。

原本就是鄰近車站的熱鬧大街，但是嘈雜至如此程度倒是十分罕見。

他們的目的地是十字路口一角的店鋪。是間甜甜圏店風格的露天咖啡座。

也許是開幕至今尚不久，店鋪外觀看起來仍十分新穎。以令人沉靜的茶色和綠色統一的店內傳來了麪包烤焦的香氣。

隊伍有着各式各樣的年齡層及身分的人。有看似富裕家庭的僕人，也有年輕戀人的身影。其他還有像是帶着孩子的母親，也看得見幾個老人身影參差其中。

在這繁雜的人羣之中，有一對奇裝異服的男女二人組亦混在其中。

男子年齡約莫二十歲前後，是位身穿皮製長禮服的年輕人。

橫看豎看都是一副家教良好，溫柔和善的表情。

然而，在人羣之中久站的他卻不見絲毫疲勞之色。總給人似是習慣戰場的士兵般的印象，氣質沉穩的青年。

「終於進到店裏了。」

在跨進店鋪入口時，他放心地籲出一口氣，愣愣地回頭看着兩人背後的長長人龍，聳了聳肩。

「好長的隊伍啊。只不過爲了買炸麪包，居然排了幾小時……大家真是厲害啊。」

「閉嘴，小毛頭。」

排在他身旁的年輕女孩斥責青年。

年紀看起來頂多十二、三歲，有着白皙近似透明的肌膚，身穿漆黑洋裝的瘦小少女。

一頭及腰長髮也是漆黑如墨。

就連眼陣亦是近似黑夜般深黑。

黑衣上綴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寬鬆的澎起，勾勒出她輪廓的是金屬手甲及粗糙的腰鎧，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

取代鍛帶結在她胸前的，是個陳舊的金屬箱子。

從大樓中的社長室出來迎接修伊一行人的，是發線分明、體格健壯的中年男子。他即是男子們的僱主。換言之，似乎就是該公司的社長。

坐上會客椅的社長，嚴肅地低頭致歉。

騷動的元兇是位身穿類似醫生白袍的年輕女子。整體而言個頭很小，有着一頭飄逸及腰長髮的女子。或許也因如此，給人的印象略帶幾分年幼孩童的感覺。

從他們居住的宅邸，轉乘汽車及火車也要花上大半天才能到達王都。花費長久的時間來到王都的理由，就只爲了少女吵着要喫最近好評不斷的此店的炸麪包。

「有壞人在追我。求求你，幫幫我。」

黑衣少女看着修伊的眼裏滿是不屑。

「請等一下，菲歐娜小姐！」

另一位男子剎那之間表情有着幾分猶豫。

「吶，那邊的人。你看起來人不錯呢！」

「居然在這樣的人羣之中使用毒氣？你們是神智不清嗎？」

「沒關係。快點！」

周圍的人羣吸進了這股煙霧，都露出痛苦的表情，開始激烈地咳了起來。修伊鐵青着臉瞪着男子們。

「我的炸麪包！」

「你在說什麼夢話啊，連麪包屑都不如的垃圾男。」

修伊死心地搖了搖頭，從大衣的口袋中取出紙幣。好不容易到達櫃檯，點了炸麪包。就算承受着店員怪異的視線，還是接過了盛有二十個炸麪包的托盤。

「不會，只要賠償我們麪包，其他都可以就這麼算了。」

「小女菲歐娜方纔真是失禮了。」

彷彿腐敗的雞蛋加上重度發酵後的起司味道。雖然令人不舒服，卻不至於危及性命。

白衣女孩打斷修伊的話。

「要我還你的話，想辦法幫我趕走那些傢伙！」

妲麗安的語調十分辛辣。

女子唐突的請求讓修伊的臉上滿是困惑。白衣女孩視若無睹，硬是纏抱住了修伊的手臂。

修伊愕然地望着升起的濛濛白煙。這麼一說，隨着白煙瀰漫而來的是強烈的惡臭。

大喊之後，她忽地從修伊手裏搶過盛滿了炸麪包的托盤。妲麗安愣愣地看着女孩就此逃跑，發出了悲痛的喊叫聲。

名爲妲麗安的黑衣少女不悅地皺起眉頭。

「剛出爐時鬆鬆軟軟，外側香脆無比，內部則是溼潤細滑，好喫到令人融化的絕品炸麪包。據說還有鄉下人不遠千里而來，爲了喫這裏的炸麪包專程跑來王都。」

此時，從包圍店面的人羣中，再度傳來尖叫聲。

黑衣少女習以爲常地命令着修伊。然而，相較於她那自大的語氣，她緊握着修伊的大衣下襬，緊緊黏着不敢離開半步，其實十分害怕人羣吧。

環顧着濟得水泄不通的店內，修伊一臉狐疑。店內櫃檯上擺着「每人限買十個」的限量立牌。

女子回頭大聲喊叫道。店鋪周圍的客人們不堪其擾地看着她。

「菲歐娜小姐！」

白衣少女眼睛滴溜溜地環顧着水泄不通的店內，用鼻子哼了一聲。接着，一看到站在櫃檯前的修伊兩人……

「就算不認識又怎麼樣，一般來說美女哀求的話，都會仗義相助不是嗎？」

「你這傢伙的目標是菲歐娜小姐嗎？」

社長自嘲似的微微嘆了口氣。

「每人限買十個就代表我們兩個一共能買二十個。你以爲本姑娘是爲了什麼纔跟你這傢伙一起排隊的啊？」

修伊百般無奈地嘆了口氣，再度面向店員。

「法曼尼雅是什麼？散播惡臭的鎮壓暴動兵器的製造商嗎？」

看見男子從大衣口袋取出的物品，修伊表情一僵。那是與軍用手榴彈極爲相似、設有點火裝置的金屬筒武器。

修伊露出苦笑，看着白衣女孩搖了搖頭。女子鬧着彆扭地鼓脹雙頰。

「那些傢伙？」

回望黑衣少女，修伊百般無奈地苦笑着。

「我可是嚇了一大跳呢。她居然是法曼尼雅公司的首席研究員，而且還是社長千金。」

「不是的，請您不用擔心。」

修伊發現男子們的目標是白衣女孩，正打算阻止他們卻已經太遲了。男子們將拉開保險的金屬筒丟向白衣女孩眼前。

「喂，你們要做什麼——」

縱使店員們亦是一臉困擾地看着白衣女孩。但由於不清楚她的目的，所以也只能默徹不作聲。

男子們露出明顯的敵意瞪向修伊，身在遠處看着的白衣女孩發出了小小歡呼。

「雖然你說有多少買多少……但是雨個人喫不完十個炸麪包吧？」

金屬筒落至地面的同時，噴出了大量白煙。

「你們兩個！爲什麼還能若無其事地點飲料啦！爲什麼不幫我呢？」

「小姐……？」

妲麗安咬着炸麪包，「姆」地一聲狐疑地抬起頭。

「我還要點飲料。修伊，我想要喝紅茶。」

有人插進了圍繞店鋪的隊伍，推開人羣往店內飛奔而來。遭碰撞的人們接二連三發出慘叫，跌倒在地的數人甚至開始發出怒罵。

看着染上惡臭的麪包四散在地面，妲麗安欲哭無淚。

緊接着，修伊身後發生了小騷動。

將全身鎧甲弄得鏗鏘作響，擠進了白衣女孩和修伊之間，若無其事地說道：

兩位體格強壯的男子撥開排隊人羣，往店鋪逼近。看起來似乎是想抓住白衣女孩。這麼說來，女孩表示被追一事似乎所言不假。

「聽你這麼說真是幫了大忙。說來慚愧，小女如兩位所知的不懂人情事故，即使在公司也是讓我心煩不已。」

如同怕生的孩童般躲藏在他身後的黑衣少女，把托盤上的炸麪包小山貪婪地往嘴裏送。這是經過她對男子們猛烈抗議後，硬是要他們賠償的。

男子們對着撥開人潮逃走的白衣女孩大喊道。

「放心吧，修伊。我心胸這麼寬大，至少會讓你咬上一口的。」

倏地奔跑接近，還把臉湊了過來。

「在這種店裏，素未謀面的人突然請求協助，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修伊一臉不耐地看着女子所指的方向。

白衣女孩的太陽穴彷彿「嗶機」地冒出青筋。

看似莊嚴的建築，應該是歷史悠久的企業總公司。

修伊似乎想起什麼似的苦笑着。

其中一位男子「呋」地啐了 一聲，回頭看向同伴。

「因爲這只是單純的惡臭彈而已。」

「你在做什麼？修伊。快去追那小姑娘！我的炸麪包！」

修伊啞口無言地皺起眉頭。

修伊不勝其煩地籲出一口氣，無奈地舉足追向白衣女孩。彷彿想阻擋男子二人組前進，刻意繞到了擁擠不堪的狹窄小路。

但是男子們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用字遣詞變得十分客氣。

男子們帶回白衣女孩後，爲他們的無禮致上歉意。領着修伊及妲麗安往他們老闆的所在之處而去。他們所前往的地方是王都商業區中的老舊大樓。

那是個被銀色鎖煉所縛的大鎖。

「唔……如果是這樣，這個我就拿走了！」

修伊微笑着點了點頭。

「你是誰！」

瞪著名喚修伊的青年，黑衣少女忿忿不平地說道。接着表情莫名帶着幾分陶醉。

「惡臭……？」

妲麗安瞪向修伊，尖聲說道：

「我……我的炸麪包……」

2

「閉嘴，脫線。有空講這些無聊的話，還不快點把錢包拿出來，有多少買多少。」

「等、等一下！」

「喂！」

「像你這種小鬼頭哪裏像個美女了？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是個厚臉皮的女人。」

「可是，在這人潮之中……」

「我們可是那些鄉下人的其中一分子。」

對羣衆的謾罵恍若未聞，她終於來到店裏。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情非得已，快使用那個東西。」

女孩從煙霧之中跌跌撞撞走了出來，難受的模樣十分誇張，最後痛苦得昏厥倒地。

「你該不會想自己一個人全喫掉吧？妲麗安。」

「那麼，麻煩請給她紅茶，我要熱咖啡。」

「那還真是謝謝你啊。」

「咦？」

「說話小心點，修伊。此店的炸麪包可不只是炸麪包而已。」

那是什麼公司啊，修伊錯愕地咕噥着。

「不是，法曼尼雅公司是化妝品製造商，其中香水更是赫赫有名。」

「賣香水的首席研究員？」

社長看着疑惑地皺着眉頭的妲麗安，難爲情地點了點頭。

「雖然外表如此，但菲歐娜可是天才調香師。從小就在研究室進進出出，本公司最暢銷的商品『湛藍』就是她調配的。」

喔～修伊佩服地吁了一口氣。

「名字倒是耳聞過。以極受歡迎的外國女演員的愛用品而聞名的香水對吧。」

哼，妲麗安從鼻子哼了一聲。

「那寒酸的小姑娘會調配香水真是笑掉人大牙。」

「因爲調香師不喜歡自己身上有多餘的香味。」

修伊袒護着菲歐娜說道。

「她沒有化妝應該也是因爲如此吧？白袍也洗得十分乾淨。」

「……這個嘛，缺少同年齡女孩的沉穩也是事實。」

社長垮下肩膀無力地笑着。看來他也十分困擾該如何對待自己的女兒。社長親自來向修伊兩人賠罪，目的也是爲了想堵他們的嘴吧。香水製造商的首席研究員引起異臭騷動一事，一旦傳了出去，無可避免地一定會對品牌形象造成傷害。

「那瓶香水……瓶上雕刻著書籍圖案呢。」

修伊的目光隨意看向窗外，心血來潮地問道。

窗邊的架子上擺設有法曼尼雅公司的香水樣品。瓶上有着仿書籍形狀的玻璃雕刻。

「是，您發現了啊。」

社長笑容可掬。

「這故事在香水收集狂間十分有名，法曼尼雅代代相傳着一本老舊書籍。本來似乎是本異國書籍，而初代社長，也就是我的祖父，就是以入手此書爲契機，纔想到要販賣香水。」

舔去沾在脣上的砂糖，妲麗安也點了點頭。

「怎麼回事是指離家出走的理由嗎？」

對於修伊的問題，社長的回答有些模棱兩可。

「只不過是一本書……？」

「這炸麪包真好喫。加熱過後的天門冬氨酸和精氨酸的香味最棒了。」

「怎麼可能……我只不過是個單純的飛行員而已。這把槍是爺爺的遺物。」

「……真奇怪啊。」

「能不能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呢？菲歐娜。」

「是的，即使說是本社的代表物，卻也不是像股票之類具有特殊價值的物品。只不過是一本書，讓想讀的人擁有也算件好事對吧？」

菲歐娜自言自語般的低聲說道。修伊表情變得有些認真。

真是的，菲歐娜怏怏地吐出一 口氣。

「法曼尼雅公司的做法有什麼問題嗎？」

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側腹部，修伊搖了搖頭。

「……那到底是怎麼樣的感想。」

「真不愧是法曼尼雅的首席研究員啊。真厲害。」

「背地裏和黑道勾結的企業之類的並不少見。」

害怕地肩膀一顫，妲麗安躲到修伊身後。或許是怕炸麪包又被菲歐娜搶走，這次她連盛着炸麪包的托盤都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才躲起來。

「黑道找賣香水的做什麼？那個三七分頭該不會跑去地下錢莊借錢了吧？」

「謝謝你。修伊先森。拉麗安，請多多指教。」

菲歐娜彬彬有禮問候完畢後，修伊亦報上了名字。菲歐娜開心地帶着笑容麪包。

「應該？」

使勁地用浴巾擦着溼發，菲歐娜發出嗅聞的聲音。

「啊哈哈。嗯，那也是部分原因啦。」

依舊躲在修伊背後， 一臉泫然欲泣的妲麗安抗議着。

「就不要太在意了。」

嘴裏滿是炸麪包的妲麗安說道。

「這個嘛，算是吧。比如說是對於調配香水感到厭倦了之類的？」

「原來如此……你還真是個藝術家呢，菲歐娜。」

「氨基羰基反應生成的毗啶化合物的味道。哼哼哼……麪粉、奶油和橄欖油……是炸麪包對吧！」

「操縱香氣的技巧……那本書的內容是關於香水的製造方法嗎？」

社長本想再自誇下去，但此時卻響起了低沉的敲門聲，社長室的門打開了。

「事實上，正確來說是看了也無法理解。因爲我並沒有調香師的才能。祖父判斷讓菲歐娜繼承那本書真是明智之舉。」

「那小姑娘擁有那本書嗎？」

「你、你在說什麼啊。這裏所有的炸麪包早就全被我喫光了。就算你現在來跟我要，也沒有剩下你的份。」

「真的是這樣嗎？」

「知道了，馬上過去。」

嘴上雖然如此說着，心口不一的修伊表情帶着幾分無法認同。

被孤伶伶地留在社長室的修伊，耿耿於懷地說道：

不，修伊撐着臉頰沉思道：

以指尖觸碰自己鼻頭，菲歐娜笑了。

「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修伊的大衣中，吊着一把軍用大型左輪手槍。菲歐娜在人羣之中也嗅出了手槍的味道。

「真傷腦筋。洗過澡也無法完全除去那股臭味。嗯，好香……」

修伊認同地低聲說道。

「咿！」

這麼說着的菲歐娜愉悅地眯起雙眼。

「不過，託它的福還真是不錯的宣傳呢。年輕的天才調香師繼承了法曼尼雅公司的祕傳書籍一事，業界刊物也做了大篇幅的報導——」

菲歐娜微微歪着頭。

走進來的是引起怪味騷動的二人組的其中一位。看來他原本的職務應該是兼任社長護衛的祕書。

妲麗安冷冷地說道。

「在您們相談甚歡之際實屬抱歉。帕德克商會的人似乎已經抵達了。」

妲麗安眼神怨慰地瞪着菲歐娜，但菲歐娜看起來毫不在意。

「菲歐娜？」

「不是那件事啦，我指的是帕德克商會的事。」

「嗯～也許是吧。我只是喜歡好聞的味道而已喔。不是爲了公司賺不賺錢，只是想要做出讓自己滿意的香味而已。」

媼麗安全身寒毛直豎地向後退去。雖然妲麗安的個性本就怕生又膽小，但是對菲歐娜似乎又更加地不知如何招架。或許是因菲歐娜的行動十分野性，完全無法預測她接下來的行動吧。

與修伊做了個禮貌性的握手，社長一行人便匆促地離開了房間。

「明明應該在店鋪前等待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不僅完全不見煩躁神色，就連我引起騷動時，依舊冷靜沉着。由於大衣中似乎也藏着危險物品，我的感覺是你似乎對兵荒馬亂的狀況習以爲常。你應該不是警察吧？是軍人嗎？」

對於非研究員的他來說，繼承了記載着調香技術的祕傳書籍的女兒，也只不過是公司宣傳的一環罷了。

菲歐娜忽地把臉靠近妲麗安面前。以自己鼻子靠近妲麗安鼻子，吸了一口氣。

對黑衣少女臉上的憤怒渾然未覺，社長得意洋洋地說明着。

「YES3 ，不管是誰看到大叔的髮型都會覺得很奇怪的。真該有人去告訴他那分邊很奇怪。」

「你，有說謊的味道唷。」

「聞起來就是這樣。嗯～汗味之類的？」

「我是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叫我修伊就好。她是妲麗安。」

菲歐娜繞到全身僵硬的妲麗安身後，奪走了炸麪包。

「這三七分頭的庸俗之輩……」

社長若無其事地對修伊兩人露出微笑。

「這幾年法曼尼雅的業績狀況蒸蒸日上。據說全是託菲歐娜調配出的、所謂暢銷商品的福。而且也未聽聞其他事業不順而造成虧損。」

妲麗安將剩下的最後一個炸麪包藏到背後，拚命地搖頭。

下一秒，連敲門聲都沒有，社長室的門被粗魯地打開了。

「不要同時喫着東西又想說話，你這狗女。」

「最近父親大人腦中只剩下公司的利益。我明明就不是爲此才成爲調香師的。我也不喜歡『湛藍』。其實它本來是個失敗作，是父親大人擅自將它商品化的。」

她一口一口舔去沾在指尖的砂糖，手在白袍下襬擦了擦後端正了姿勢。

出現的是白袍女孩^菲歐娜。似乎剛剛洗過澡，她的長髮上還帶着些許溼氣，披在身上的白袍也已換上新的。腰間繫着一個大型皮革腰包，其中塞了幾個小玻璃瓶。

修伊苦笑着靠在會客椅上。

「謝謝！這美味我就收下了。」

修伊佩服地看着單憑氣味便可找出炸麪包的菲歐娜。

居然這也是部分原因嗎，修伊嘆息。菲歐娜對他露出一個帶點惡作劇的微笑。

語畢，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書？」

「久等了 ！」

「跟我想的一樣，你真的是個好人呢。修伊先生。」

「是父親大人多嘴了吧。」

「是的。書。在那之前，敝公司都只是做着生產肥皂的小生意，一開始販賣香水之後，馬上成爲公認代表王國的高級品牌。看來該本書中所記載的，應該是操縱香氣的高級技術吧。」

「倒也不是這麼回事，只是對父親大人的做法有些厭煩，就稍稍反抗了一下。要是這樣能讓他稍微反省一下就好了。」

「這女人是什麼東西啊？她內心其實是隻狗吧？」

妲麗安再認真不過地點着頭說出的這席話，讓菲歐娜輕輕地噗嗤一笑。

「非常可惜，因爲祖父不準，我並沒有看過書中的內容。」

「是聽過些負面的傳言。表面上是貿易公司，但是，實際上卻進行走私或是恐嚇、毒品買賣——簡單來說就是犯罪組織。」

男子在社長耳畔低聲說道。社長的表情瞬間因不悅而扭曲了。

「這倒也是。何況，法律也沒規定犯罪組織成員不能購買香水。」

「爲什麼會這麼想？」

「是啊，應該吧。」

「社長。」

「方纔真是失禮了。我的名字是菲歐娜．法曼尼雅。你們是……」

「你是在說社長的頭髮分邊嗎？那確實是個問題。」

妲麗安咬牙切齒地喀喀作響。

修伊正經八百地搖了搖頭。嗯哼，妲麗安歪頭。

似乎想這麼口出惡言，但嘴裏全是炸麪包而說不出話。

「真抱歉，我就先告辭了。我想菲歐娜應該馬上就會回來，請兩位在此處稍作等候。」

妲麗安敏感地對這個字起了反應。社長略顯喫驚地看着她的反應。

「嗯～」

菲歐娜輕易地認同之後，咚地一聲坐到會客椅上。

妲麗安帶刺的視線瞪向菲歐娜。

「話說回來，那邊的小狗。那個三七分頭說你從祖先那裏繼承了書籍，這件事是真的嗎？」

「小狗？」

「姆」菲歐娜嘟起嘴。菲歐娜年紀約莫十七、八歲左右，個頭矮小的她，身高和妲麗安相去不遠，連看起來較實際年紀年輕這點也是一樣。

「你提到的書……啊啊，是指幻書嗎？」

菲歐娜乾脆地回答了，句中的詞彙讓妲麗安臉色一凜。

「你知道幻書的存在？」

「是的，曾祖父告訴我的嘛。」

菲歐娜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妲麗安毫不客氣地說道：

「把那本書給我看看。」

「咦，爲什麼？」

「沒有爲什麼。」

「但是，曾祖父也曾告誡不可以給別人看。」

嗯～雙手環胸沉思着。妲麗安語氣煩躁地說道：

「我不是給你喫了炸麪包嗎？」

「啊啊，這樣啊。確實是呢。」

菲歐娜認同似的「砰」地擊了下掌。

這種理由沒問題嗎？修伊苦笑。

「觸魚體內分泌物凝固而成的東西，可是香料中的超高級物品喔。」

「真、真沒辦法，只好陪你去了。」

「我家。法曼尼雅的研究所喔！」

研究所範圍內瀰漫着溫和的氣味，而非人造刺鼻香味。這應是圍繞着宅邸的生態系的奇妙平衡所蘊育出的柔和氣味吧。和菲歐娜本身給人的感覺亦有些許相似。

咬牙切齒嘰嘎作響，妲麗安唾棄道。

3

「你什麼都不知道吧，大小姐。」

菲歐娜慌忙在空中接住了修伊不自覺鬆手落下的石塊。

咿～地發出小聲慘叫，妲麗安繞到修伊背後。

雖然放眼望去庭園和溫室宛如荒野，但是實際踏入其中之後，倒是有着一股類似懷舊、令人身心舒暢的氣氛。

她看見有人擅自穿越了菲歐娜宅邸大門，正在接近當中。

妲麗安望着菲歐娜的側臉喃喃自語道。就在此時……

身穿微污服飾、骨瘦如柴的男子。年齡約莫在二十歲後半，卻因爲氣色不佳和乾燥的肌膚而顯得老態龍鍾。

男子笑到幾乎喘不過氣。但是他混濁的雙眼中浮現的是純粹的憎惡和憤怒。

菲歐娜的笑容裏沒有絲毫愧疚。

「我想一定辦得到的。曾祖父大人也是爲此纔將這本書交給我的吧。」

「嗯。」

「調配香水的工作還是會在正式的研究所中進行啦。但是個人的研究，我倒是比較常待在這裏。」

「真誠實呢。」

菲歐娜看着宅邸玄關，困擾地抓了抓頭。

「怎麼了？小狗。」

佔地遼闊，備有大型溫室和庭園的古老宅邸。

妲麗安不開心地說着，但似是心口不一，並沒有特別表現出討厭的樣子。菲歐娜就這麼貼着妲麗安的臉頰。

「求求你，給我『聖水』……給我『聖水』啊！」

「以氣味讓人幸福……嗎？」

「哎唷，反正也沒多遠，先回總公司拿吧。還是說妲麗安，你要和這孩子一起在這裏等？」

事實上，菲歐娜宅邸的感覺，與其說是研究所，還比較像是動物園或植物園。

「那走吧。」

「我可是一清二楚！『聖水』是你們製造的對吧？」

「個人研究？」

修伊滿腹疑竇地提問。菲歐娜看似愉悅地微笑回答：

「這隻貓是你的寵物嗎？菲歐娜。」

「確定沒有跟動物園搞錯了嗎？」

完全不見任何看似僕人的身影，似乎都是由她獨自打理家中大小事。

修伊奇怪地回問道。

菲歐娜略顯不滿地抿起脣。

「這個看起來像化石的漂亮玩意兒呢？」

菲歐娜稍顯哀傷的伏下雙眸。

「嘔……」

哼，用鼻子小小地哼了一聲，白袍女孩佩服地說道。

充滿着瘋狂和絕望的表情，男子鬨然大笑。

「因爲號稱是法曼尼雅的研究所，所以你本來想像中是更加先進的工場吧？」

「原來如此，可惡。帕德克商會那些傢伙，因爲如此纔打算殺了法曼尼雅的社長啊。爲了獨佔『聖水』的獲利——」

「煩死了，不要靠過來，小狗。」

男子露出一口黃牙笑得十分醜陋。從大衣口袋中取出大把骯髒的紙鈔遞給菲歐娜。

菲歐娜的表達實在是過於抽象，讓修伊淺淺失笑。

「不要這樣！」

「咦？」

即使如此依舊不改好勝的氣勢，語氣自大地說道。

菲歐娜語氣雀躍地回答着修伊的疑問。

「一個人？」

「這孩子是麝香貓。可取得它胯下分泌而出的體液作爲香水原料。而且從這些孩子們的糞便中取出的咖啡豆，香味更可稱之一絕。」

「你這笨狗……」

環顧着宅邸四周的修伊和妲麗安，異口同聲地發出疑問。

嗅了嗅沾在掌心上的殘香，修伊無力地聳了聳肩。

「吶，求求你啦！要錢的話我有……你看，這邊全部都給你。所以……」

「對啊對啊。有時我們會覺得，活着真是太好了、好幸福啊，對吧？比如寒冬早晨在牀上打盹，或者是春天的向陽處、夏天的樹蔭、抬頭看着秋天黃昏的澄澈天空的時候之類——」

「啊，那是抹香鯨的嘔吐物……」

菲歐娜一臉愕然。

她全身僵硬無法動彈，怪異的小動物毫不遲疑攀上了她的黑衣。修伊萬般無奈地嘆息着，拎起了小動物。是隻毛色偏黑，既非澱熊又非貓咪的奇妙生物。

「我其實不太喜歡那樣。既然要做，我想做能讓衆人感到幸福的氣味。」

妲麗安花容失色地尖叫。

「……原來如此。」

「感到幸福的氣味？」

「付之一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妲麗安不悅地鄒起眉頭。

「那和氣味又有何關係？」

撥開阻擋去路的雜草，行走間的妲麗安碎碎念地大發牢騷。

修伊撿起擺放在宅邸玄關看似雕像的石塊問道。

「你住在這裏嗎？菲歐娜。」

「嗯……法曼尼雅的香水是爲了打扮自己而生的東西對吧？」

「因爲氣味嗎？」

「啊哈哈，剛剛在總公司洗澡的時候，我把鑰匙忘在那裏了。」

菲歐娜的表情因恐懼而凍結。

「是說，咦？」

這麼說着，菲歐娜抱着身旁的妲麗安，貼上了她的臉頰。

語畢，她將剛剛那隻麝香貓遞至妲麗安面前。

妲麗安詢問的語氣依舊寫着幾分不快。菲歐娜表情轉爲認真。

修伊眼神溫柔地看向菲歐娜。白袍女孩大大地點了點頭。

「咦……」

「……這就是法曼尼雅公司的研究所嗎？」

「那走吧。」

「對，是因爲氣味。不過請別擔心，其實並不是特別難過。除了有很多方便的事之外，也有像你們這樣的人存在啊。」

菲歐娜害怕地後退大喊。

「原來如此……你是爲此才學習幻書知識的啊……」

「走？去哪裏？」

菲歐娜呵呵呵地笑着，回頭開始走向來時路，修伊兩人也跟在她身後走着。但是走了沒多久，菲歐娜卻突然停了下來。

「氣味是五感中，唯一直接影響腦中最古老部分的感覺喔！能夠喚起人們的記憶，又或是影響人的情感之類的。還有也能提高自然治癒能力喔。」

一注意到身穿白袍的菲歐娜，男子發出粗啞的聲音。

溫室中被茂密的植物們擠得水泄不通，覆滿野草的庭圔四周放牧着未曾見過的動物。然後，在這廣大腹地中日照不足的一隅，獨自聳立着一幢老舊建築。菲歐娜似乎平日都獨居於該處。

「是沒錯。我還真是嚇了一跳呢。」

把接過來的麝香貓翻了過來。這孩子是女孩呢，菲歐娜天真無邪地笑了。妲麗安一臉不耐地回看着她。

「嗯……我啊，其實很不擅長跟別人相處。因爲我會知道大家在想什麼。比如就算臉上帶着笑容，心裏其實正在生氣或是說着謊言之類。」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知道『聖水』的事？那東西應該已經一點都不剩了纔對啊！資料和樣品應該全都付之一炬了——」

菲歐娜的研究所，位於距離法曼尼雅總公司稍遠的高地上。

「貓？啊啊，已經送來了啊。」

菲歐娜把手伸進白袍口袋，困惑地停下了腳步。

「你、你……是法曼尼雅的研究員嗎？」

「爲什麼我非得通過這種原始道路不可呢……」

菲歐娜帶着幾分惡作劇的表情抬頭看向修伊問道：

此時，有個小黑影從她腳邊飛奔而過。

菲歐娜「嗯？」地抬起頭。

語畢，站起身的菲歐娜「砰砰」地拍了拍白袍臀部。

「殺害社長？什麼意思？」

修伊挺身而出保護菲歐娜兩人。

男子就這麼癱坐在地，笑得非常諷刺，取出潰不成形的香菸點了火。

「事到如今在這裏吵吵鬧鬧的也來不及囉。趕快去法曼尼雅總公司看看吧。我想應該可以看到很有趣的東西喔。」

「……該不會……」

白袍女孩一臉鐵青地望向往總公司的方向，長髮飄逸飛奔而去。

「菲歐娜！」

追着她身後而去的修伊兩人也加快了腳步。

男子粗啞的笑聲，彷彿永無止盡般的在他們背後揮之不去。

4

修伊們返抵公司之時，法曼尼雅總公司已面目全非。

襯托着高級品牌的高級內裝染滿血污，滿溢的血腥味將明亮開放感的大廳染上一層驚悚氣氛。建築物深處，許多忙於工作的員工，全成了慘不忍睹的屍體倒臥在地。

「這是怎麼回事……」

看着法曼尼雅總公司這令人聯想到戰場的慘況，修伊愣愣地低語。像是對他的聲音有了反應，倒臥在走廊一隅的男子發出低沉的呻吟聲——還有員工一息尚存。

「你沒事吧？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趕至倒臥在地的員工身邊，修伊問道。

「有……有個男的……」

員工的聲音十分沙啞。雖然看起來無明顯外傷，但是由於恐懼，眼神失了焦，全身上下都還微微顫抖着，臼齒碰撞所發出的嘰嘎聲響不絕於耳，幾乎已經是神智錯亂的狀態。他語無倫次地說了下去：

「黑衣男子把大家都給殺了……」

「是帕德克商會的人嗎？一共有幾個人？」

修伊將手放在生還員工肩上詢問道。

「香水？」

一邊玩弄着手中的刀子，諾斯露出大膽的微笑。

僅在視線範圍之內，就有十幾名員工遭殺害。實在非常難以想像光憑一人之力能屠殺這麼多人。而且遭殺害的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員工，反而幾乎都是正面迎擊犯人的年輕男性員工。

「唷！」

修伊壓着側腹啐了一聲。

諾斯往修伊毫無防備喉頭一刀揮下。

持刀男子說着，將瓶中之物往自己身上噴。

「站起來吧，小子。讓我們繼續唄！」

男子右手握着染滿鮮血、令人感覺不到惡意的細刃小刀。

但那卻成了致命的破綻。

修伊被諾斯如怪物般的力道打飛至牆邊附近。

「很痛咧！」

鮮血四濺。

諾斯的敏捷及力氣，明顯地已超過了人類的極限。

諾斯露出獰笑大喊道，順勢以被擋下的刀子壓制修伊的手臂，狠狠頂上他側腹處露出的破綻。

此時，有位男子現身於社長室內部的資料架的陰影處。

「打算將那香水當作毒品的替代品，大量販賣嗎……」

男子用令人發毛的冰冷眼神看着大叫的菲歐娜。

諾斯順着修伊的視線，狐疑地低頭望向自己的大腿。頂上修伊側腹的左腳大腿骨處，遭子彈射穿血流不止。

「你也是啊。」

菲歐娜尋覓着父親的身影，往總公司內部跑了過去。

被喚爲諾斯的男子，不耐煩地躍過桌子。那之後，另一位叫做凡斯的男子彷彿對菲歐娜一行人失去興致地走出了社長室。

即使大腿遭射穿，腹部還喫了一記散彈槍，諾斯的神情及動作依然未感痛苦。宛如惡夢的景象……現在的諾斯幾乎已是不死之身。

修伊以手槍槍身接下了這以幾乎無法看清的速度剌出的刀刃。激烈衝突的衝擊使得槍身發出了激烈的火花，修伊不禁呻吟出聲。

光憑剛剛的反應看來，似乎痛覺也幾乎已麻痹。症狀極似某種毒品成癮患者。其成因或許就是「聖水」。

菲歐娜的父親以趴姿倒在社長室桌上。

社長室門口，手中握着散彈槍的是似曾相識的彪形大漢。社長祕書二人組的其中一人。感覺到公司內的不對勁，而取出了散彈槍。

「都是因爲你做這種無聊事，害我的香味都消失了。」

修伊從大衣懷中拔出中折式軍用左輪手槍。以防身用來說稍嫌誇張，有着四五五口徑子彈的大型手槍。

修伊難以置信地四處張望着。

菲歐娜卻只是發出語不成調的悶哼聲。

推開染血的大門，菲歐娜往社長室飛奔而入。

遭割喉而不再動彈的他身邊站着身穿黑色成套西裝的男子。

然而，諾斯見此依然未停下動作。

把刀尖對着苦惱的菲歐娜，諾斯輕描淡寫地說道。

「你是帕德克商會的人嗎？」

「唷，凡斯。找到你要的東西了嗎？」

「就是這玩意啦。」

「喂喂，可別把它和毒品那種臭得要命的東西混爲一談。這是你重要的作品不是嗎？」

然而，諾斯的行動並未停歇。就負傷之人來說，他以令人難以想像的速度躍至修伊眼前，放任理應不能動的左手使勁地毆打。

菲歐娜大喊出聲，打斷了男子的話。

但是修伊並無受傷。就在諾斯即將攻擊的前一秒，有個瘦小身影飛奔至修伊身前。

「真拿你沒辦法。」

用腳踢着已死的祕書，諾斯正打算往自己的傷口再次灑上香水。似乎是想用香水的氣味掩去血腥味。

修伊瞄準諾斯開了一槍，但是諾斯躲過了這一槍。諾斯持刀的身影瞬間消失，出現在修伊的死角處。

「啊……」

持刀男子從口袋取出了看似將香水隨身攜帶的攜帶瓶的玻璃小瓶。一見此物，菲歐娜的表情抽動了一下。

下一秒，社長室響起了爆炸聲。隨着散彈槍槍聲，腹部中了大顆散彈的諾斯，還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被打飛了出去。

「不是的……我……不是……」

與持刀男子穿着相同的黑色成套西裝，手中拿着記載法曼尼雅公司香水配方的厚重機密文件檔案。

菲歐娜鐵青着臉搖了搖頭。

諾斯露出窮兇惡極的笑容，表情彷彿享受着兩人互相殘殺。

接着像被點穴似的停下了動作。

陶醉地閉上眼簾，男子說道。

但是在此之前，他手中的香水瓶卻碎了。修伊將諾斯握着香水瓶的左腕整個擊飛。

「什麼！」

「那個叫做『聖水』的是什麼東西？」

連同防禦的兩臂整個被打飛，修伊激烈地撞上了牆。

低頭看着社長的屍體，持刀男子問菲歐娜。

「所以你就放心去死吧！」

「你是這傢伙的女兒？那麼做出『聖水』的也是你囉？」

「是的。這玩意兒的氣味，能讓聞到的人感受到無比的快樂。能賜予痛苦和悲痛絕緣的極樂。」

「菲歐娜，快逃！」

「你這混蛋！」

但是，修伊雖然痛苦地喘息着，卻露出淺笑。

修伊驚訝得臉部扭曲。這絕非偶然！諾斯看穿了修伊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動作，並判讀了子彈彈道。這樣的反應速度壓倒性地超越了人類極限。

「你慢了一步。我們的差事已經辦完了喔。」

「……帕德克商會？啊啊，凡斯的老闆啊。」

男子那完全感覺不到人類情感的視線，讓菲歐娜倒抽一口氣。

「是個不錯的主意吧？像毒品那種骯髒之物就會從世界上消失，只留下這玩意兒的氣味。託你的福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這個不正是你心所望嗎？大小姐。」

「啊啊……話說回來，你在幹嘛啊？諾斯。」

「莫非是爲了讓我停下動作，才故意挨下那一腳的吧……你這傢伙真有趣啊。」

護着疼痛的側腹，修伊站了起身。

「最後還是太掉以輕心啦，小子。」

「快把那女人殺了。『聖水』的做法只有帕德克商會知道就夠了。」

經由嗅覺直接影響大腦邊緣系統的禁忌香氣——因「聖水」效果而大量分泌的腦內物質，給予了諾斯可稱之爲異常的戰鬥能力。他的暴戻性格及情感淡漠應該是「聖水」的副作用吧。如果是現在的諾斯，便可理解即使只靠一把小刀就能輕易地屠殺十幾人。

「修伊！左邊。」

「嗯～居然能接下我的刀啊。幹得好啊，小子……但是！」

「這也是……香水的效果嗎？比劣質毒品更加惡劣啊。」

修伊打算阻止毫無防備的菲歐娜，但是他的聲音傳不進心神動搖的她耳中。

員工男子因爲恐懼而抱着頭縮成」團。

拿着檔案的男子反感地看着菲歐娜，責備持刀男子似的說道。

看着鮮血淋漓的左手，諾斯喫驚地低語。

「唔。」

「怎麼可能……光憑一個人只用刀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無論是多麼專業的殺手，只要結結實實地捱了狩獵散彈，都不可能還能存活。眼看諾斯倒地，祕書的警戒在瞬間鬆懈了。

聽見妲麗安的尖叫聲，修伊反射性地回過頭來。幾乎同時，諾斯持刀瞄準修伊的喉嚨處一劃而過。

修伊一行人卻只能茫然地看着這一幕。

「等等！菲歐娜。」

「那東西只不過是個失敗作啊！單純只是直接剌激大腦邊緣系統，大量分泌腦內物質，讓人們發狂的毒品。只不過是在調配『湛藍』的過程中，衍生出的失敗品罷了啊！」

修伊代她向男子發問：

持刀男子回頭隨意地搭話：

修伊再度連開數槍。兩發子彈精準地分別射穿了呆立原地的諾斯左肩及右膝。雙腳遭奪去自由的諾斯於是無法動彈。到了這種程度，以一般人來說早已是喪命都不奇怪的重傷。

「父親大人！」

「我可是很感謝你的咧。託這玩意兒的福，我終於感受到有生以來、至高無上的幸福滋味。」

他帶着一臉勝者的驕傲，低頭看着倒下的修伊。

諾斯隨手壓着腹部，若無其事地站了起身。祕書男子被眼前這異常的景色所懾，停下了動作。緊接着，諾斯以驚人的速度一躍而起，毫不留情地劃開了手拿散彈槍的祕書喉嚨。

輕鬆寫意地揮着左手，持刀男子對菲歐娜說道。 語氣有着不合時宜的熟稔。

「不是的！」

凝望着父親倒下的模樣，菲歐娜從喉頭髮出了聲音。

持刀男子隨意答道。看來男子並非帕德克商會成員，只是以個人身份被僱傭的殺手而已。

「一、 一個人。持刀男子一人殺了全部的人。另一個人只是在一旁觀看而已。」

「菲歐娜！」

爲了保護修伊，身穿白袍旳瘦小女孩襠下了諾斯一刀。修伊無去出聲，錯愕地注視着痛苦呻吟着的菲歐娜。

但是菲歐娜頰上浮現的卻是帶着幾分勝利的驕傲好勝笑容。左胸就這麼插着刀子，菲歐娜從腰包中取出玻璃瓶往諾斯身上丟去。

玻璃瓶碎裂後，瓶中液體流淌至諾斯的臉頰。

「啊……這是什麼臭味。」

嗅着灑落的液體臭味，諾斯細聲說道。

吐出一 口鮮血，菲歐娜笑了。

「有着與『聖水』相反效果的臭味。你的五感將會變得敏銳數倍，其中當然也包括痛覺——」

「嘎……」

菲歐娜把話說完前，諾斯身體就開始出現了奇妙的變化。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至今無論身負多嚴重的傷都泰然自若的諾斯，忽地爆出慘叫。

令人難以相信這極爲痛苦的聲音，是從人類聲帶所發出的。他那被「聖水」效果麻痹的痛覺，因菲歐娜所扔出的液體臭味，敏感度反而成了一般人的數倍。

在有如排山倒海而來的強烈痛楚之中，他的肉體也到達了極限。

彷彿引起心臟麻痹似的，「啊嗚」地激烈痙攣後，諾斯就再也沒有出聲了。

因無法承受劇烈的疼痛，身體產生了休克反應。

被禁忌「香氣」強化的殺手最後的下場。

「菲歐娜！」

修伊痛苦地呻吟着爬起身子，喚了負傷女孩之名。

抱着力竭倒地的菲歐娜，妲麗安拚命地喊叫着：

「這是她所擁有的幻書之名嗎？」

手握槍枝和手斧等武器的男子們，全身浴血地命喪黃泉。

「謝謝，修伊先生、妲麗安……對不起喔。」

『否，我乃天——我乃壺中之天！』

黑衣少女平坦胸口的中央嵌着粗糙的老舊鎖頭。穿越其中央鎖孔看似延伸至少女纖細身輻的極深處。

「不止如此。那隻小狗調配的香水之中……」

然後修伊悄悄地讀出了黃金鑰匙上刻着的古老詞語。

「咦？」

夕陽將灰色街景映照成一片赤紅。

不論是有着豪華裝潢的玄關，或是長長的走廊之中，總令人錯以爲大氣之中浮着層紅色薄霧。

無論如何，菲歐娜毫無疑問地具有擁有該本幻書的資格。幻書選中了她。

修伊的語氣中帶着幾分諷剌。

凡斯的身體激烈地踉蹌了一下，似乎被強烈暈眩所襲，他掩面呻吟。

白袍女孩走近陷入催眠狀態，意識朦朧的凡斯身邊。

鑲有深紅寶石的黃金鑰匙。鑰匙上刻着仿如古老詩歌般文言。

不久後，王都亦迎接夜晚的到來。

光是宅邸周圍的屍體就超過了二十具，超越一般人能想像的情況。應該是菲歐娜調配的香水效果沒有錯吧。

「內鬨？不……是自殺嗎……」

被耀眼的光芒漩渦包圍的空洞隱於妲麗安的胸口，修伊從少女的背後 伸入她的胸口，接着取出了一本書。

攤開幻書的修伊一臉困惑。

「來吧，帶我去你們老闆那裏。」

接着以社長千金應有的堅毅語氣告訴男子：

修伊露出微笑安撫着她。

「是她研究所的鑰匙嗎？」

菲歐娜沙啞地說道。修伊蹲在菲歐娜身旁讀出了那本書。

此時，從他背後傳來了聲音：

「啊哈哈。好痛喔……妲麗安……對不起喔，我……」

似乎是把膝蓋當成了失去意識修伊的枕頭。但是，她右手中握的是裝有看似可疑藥品的小瓶子。

菲歐娜害怕地聲音顫抖着。

他右手中所握的是一把鑰匙。

修伊恢復意識是幾分鐘後的事。因爲飄來的強烈臭氣而激烈地咳了起來，掉着眼淚站起身子。

瓶中飄出強烈惡臭。修伊板着張臉問道。

「我都說了叫你閉嘴。」

內容物是淡紫色的液體。她將內的液體對準修伊噴灑。

滿是鮮血的房內，僅橫陳着社長及他的祕書，還有諾斯的屍體。

「她說《香神經疏》就放在書房的桌上。」

彷彿對着公主宣誓的騎士一般，又像是正唱誦着咒文的魔法師——

自言自語般的輕聲說道。

不久後，終於來到宅邸深處的一個房間，一位白袍女孩站在有着寬闊陽臺的窗邊。

「菲歐娜那異常敏銳的嗅覺即是受到那幻書的影響嗎？」

接着菲歐娜又從腰包中拿出一個新的瓶子。

修伊看着屍體模樣說道。男子們並非與任何人展開了廝殺，僅是用自己手中武器傷害自己而死。

妲麗安粗魯地直言道，拉開了自己的黑衣胸口。

就算進到了宅邸之中，也是相同的慘況。

「要是她想的話，甚至可以利用氣味自由地操縱他人。就像她將那位黑道成員陷入催眠狀態並控制他一樣。」

修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YES……所謂香神是印度教神祇之一，所指的便是乾闥婆。記載着自身以香氣爲生，並能操縱香氣的神祇祕術的書籍。」

「原來是這樣……曾祖父曾經說過，收藏着九十萬六百六十六冊幻書的異界圖書館、壺中天……你是『丹特麗安的書架』對吧……妲麗安？」

黑衣少女悄悄地搖了搖頭。

5

「不要緊的。這點小傷馬上就能治好——」

究竟是因爲得到幻書纔對氣味變得敏感，又或是幻書的魔力引出了她與生俱來的才能呢……

「唔。」

「是氨水。對喚醒失去意識的人最有效。」

「謝謝……已經不要緊了。所以，我也非去不可……」

胸口抱着文件檔案，站在原地的是身穿黑色成套西裝，被喚爲凡斯的帕德克商會成員男子。

胸前大鎖如城門般左右敞開，發出耀眼光芒。

佇立在宅邸前所看見的景象，讓修伊語氣僵硬地說道。

黃金鑰匙插入了擔麗安的胸口，她悶哼了 一聲。

「諾斯？」

「妲麗安？那瓶子是什麼？」

修伊戰慄地咬着脣。 黑衣少女並未回答他的疑問。

黑裙大大展開，妲麗安就這麼在地板上正襟危坐。

「這也是菲歐娜的收藏嗎……真不愧是氣味的專家。」

「……世界上有着『不應知道』的事喔，修伊。」

「擁有治癒能力的幻書……嗎？真厲害呢。」

瓶中液體有着使聞到其氣味的人陷入催眠狀態的效果。凡斯一臉爛醉的表情，緊握的槍枝從手中滑落。

「終於醒了嗎？修伊。」

那氣味引發了強烈的睡意，修伊搖晃着身軀雙膝及地。

但是，菲歐娜的行動還是比他快了一步。將腰包中取出的小瓶子對準凡斯的臉扔了過去。凡斯本想將其打落，沒想到反遭液體潑個滿身。

但是修伊眼前的宅邸，僅僅瀰漫着一股鮮血腥味，已化爲無人的廢墟。從宅邸大門到其內部，四處散落着幾具嶄新的屍體。

「這就是……利用記載於幻書中的禁忌知識調配而成的香氣力量嗎？」

妲麗安語中不帶感情地輕聲說道。修伊抬起頭看向窗外。

「我睡着了？原來如此，因爲菲歐娜的香水……」

妲麗安冷冷地望着修伊。

修伊環顧了一圈社長室。

「是啊……她也提過嗅覺是直接與主司情感及記憶的大腦深處直接相連的呢。」

據情報，帕德克商會的主要成員約有七、八十人左右。以王都的犯罪組織來說，也算頗具規模。當然，本部戒備最爲森嚴，應該有大批武裝男子爲了防範敵對組織的襲擊而看守着。

「小狗！振作點，你這沒用的小狗！」

低頭看着無法抵抗睡魔，失去意識的修伊兩人，菲歐娜悲傷地輕聲說道。

她利用誘人至死的香氣，殺害了幾十位男子。

「菲歐娜去哪了？妲麗安。還有那個帕德克商會的男人也……」

菲歐娜笑着抬頭看着黑衣少女。

「菲歐娜前往的是帕德克商會的總部嗎……」

「在這血腥的房間內居然也能倒頭就睡。到底是沒神經到哪種地步啊，你簡直跟原始動物差不多嘛？」

「這……是怎麼回事……」

「你打算……做什麼？」

表情因驚諮而扭曲着，凡斯迅速地拔出槍支。

妲麗安語氣放肆地直言道。這段時間，修伊依然持續朗讀着，發動了具有再生魔力的幻書，從傷口流淌而出的透明清水，漸漸治癒了菲歐娜遭劃開的傷口。

「菲歐娜？」

妲麗安伸出的掌中放着一把鑰匙。

「給我閉嘴。可惡的小狗……修伊！」

「從胸口……拿出了……書……」

「都走了。她把這把鑰匙交給我。」

查詢帕德克商會本部的地址一事，意外地費了不少工夫。修伊和妲麗安來到位於王都郊外的廣大宅邸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沉。

「吾之所問，汝爲人否？」

「怎麼可能，你們把諾斯給……？」

回應他的呼喚，妲麗安如此回答。聲音宛若經年累月的器物般粗啞。

看着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菲歐娜感動地說着。理了理遭血沾污、凌亂的白袍，她緩緩爬了起來。

妲麗安粗魯地搖晃着全身浴血的菲歐娜。

飄逸的長髮因爲附着他人之血而糾結着，白袍下襬已染成一片紫黑。

紅色月光隱隱約約地映出她的身影。因疲累而垂着肩膀的纖瘦身軀，顯得更加瘦小几分。

「菲歐娜……」

修伊平靜地喚了她的名字，白袍女孩緩緩回頭。

「你們兩個都來啦。」

彷彿惡作劇後遭到責罵的孩童般，菲歐娜淺笑着微微吐出了舌頭。低頭看着自己遭血染紅的白袍，難爲情地搖了搖頭。

「啊哈哈……還真是不想讓你們看見我這個樣子呢。」

修伊垂首看着橫陳在菲歐娜腳邊的老人屍體，繃着一張臉。

看來那位老人就是帕德克商會的首腦了。老人身旁，名爲凡斯的男子也死了。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是爲了報仇嗎？」

菲歐娜微笑着以搖頭回答了修伊的疑問。

「因爲這是我的義務……不，錯了。應該是贖罪吧？」

「贖罪？」

「其實『聖水』和『湛藍』是同樣的東西喔。降低『聖水』濃度，還爲了減低效果摻入了些許雜質後就是『湛藍』了。」

菲歐娜這麼說着，從房間的飾品架上取下一瓶香水。

裝滿了美麗的深藍色液體的小瓶上，有着仿書籍的雕刻。

「明明知道『聖水』十分危險，我還是把配方交給了父親。因爲若法曼尼雅的業績惡化，慘遭其他公司併購，我也會跟着失去自己的地位。我只是爲了保護自己地盤，而利用了自己最重要的『香味』。」

「但是，你之前對於帕德克商會知道『聖水』的存在並利用了它這件事，不是毫不知情嗎？」

修伊溫和地看着菲歐娜如此說道。 白袍女孩的笑容帶着幾分落寞。

「是父親大人把『聖水』原液賣給帕德克商會的喔。」

「不用擔心。我們馬上帶你去看醫生。這種程度的擦傷根本就不需幻書之力。所以——」

「聞到香味就感到肚子餓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現在去排隊的話，正好能在那間店開店後，立刻喫到自己開心爲止。」

灑落房內的月光僅只是悄悄地映照着他們。

也許是吧，修伊悄悄地在口中碎念道。

不久後，遠離了持續燃燒着的調香師宅邸，往車站的坡道途中修伊開口詢問。

然後惡作劇般的輕聲說道：

「氣味與人們的記憶是密不可分的。此城中的人們，即使忘了菲歐娜之名，將來再度感到幸福的同時，一定會再度想起這股香氣……」

「沒關係啦，是贖罪嘛……是天罰呢……」

「……不用了。我明白的。治癒的幻書之力對我已經起不了作用了。」

右手握緊了黃金鑰匙，修伊喚了妲麗安的名字。

困惑地眯起雙眼，修伊嘆道。

這句話讓妲麗安的睫毛微幅一震。菲歐娜滿足地抬頭看着這一幕，然後悄悄地闔上了眼。脣瓣勾勒出微笑的形狀，微微顫抖地說：

黑衣少女一臉裝模作樣，大牌地抬起了下巴。

「菲歐娜，你……」

他們全都露出了相同的驚訝表情。宛如舊友重逢，又或是再度想起即將遺忘的幼年時期的夢想般，滿是緬懷且幸福的表情。

修伊輕壓自己胸口，輕聲說道。

透明的淚珠滴落在菲歐娜帶着微笑的臉頰上。

她側腹處染着一片血紅，正在慢慢地擴散當中，白袍下襬被染得溼濡一片。並非他人之血，而是菲歐娜本身被槍所傷的傷口流出來的鮮血。或許是單憑一人毀了商會總部的代價吧。她自己亦無法全身而退。

妲麗安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淺淺說道。

起火的是位於王都高臺的某間老舊宅邸。備有大溫室及庭園，法曼尼雅公司所有的建築——菲歐娜．法曼尼雅的研究所。當修伊察覺之時，延燒的火焰幾乎已經完全吞噬研究所的佔地範圍。

「能完全理解熟讀《香神經疏》的，只有菲歐娜而已。也許今後也是。再說那隻小狗，也不會希望因販賣香水而留名青史。」

NO。妲麗安小聲說道。

「這樣好嗎？幻書還留在她的書房裏吧？還有菲歐娜的研究成果。要是留有配方的話，也可以找別人代她發表作品不是嗎？」

帶給人們短暫的幸福美夢。

修伊認同地點了點頭，忽地像是注意到什麼似的抬起了頭。

6

看着燃燒崩塌的宅邸，妲麗安輕聲自語道。

不勝其煩的修伊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修伊如此說着，露出略帶寂寞的微笑。 黑衣少女面色不改，默默地望着還在燃燒的宅邸。

「一想起來就又想喫炸麪包了。快點去買吧。」

這股溫柔的香氣乘着風，在夜晚的王都擴散開來。

修伊茫然地看着起火燃燒的宅邸。

妲麗安生氣地嘟起嘴瞪向修伊。

溫柔地抬頭看着面無表情的黑衣少女，菲歐娜「哼」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也許吧。」

「是啦。」

「能讓人感覺幸福的香氣……這只是個偶然嗎？」

修伊望着她映着火光的側臉問道：

她抬頭看着趕至身旁的修伊，菲歐娜微笑着。

「你的意思莫非是想通宵排隊？」

修伊和妲麗安只是默默望着不再動彈的菲歐娜。

「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

「剛剛那個……『聖水』成癮者乾的好事嗎……」

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妲麗安抬頭看向修伊側臉，然後忽地又突然將視線移開。然後莫名地惱怒地簡短說道：

「但是，是非常溫柔的氣味……謝謝……」

「這香味……」

「還要喫啊？」

從火舌竄起的菲歐娜宅邸方向，傳來了若有似無的香氣。

「這樣啊……說得也是。」

「咦？」

「嗯。不過，也因爲如此纔會使得父親大人惹怒了帕德克商會——」

「只不過爲了炸麪包這種東西，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社長……自己？」

在修伊一行人離開後，便自作主張地四處搜索了宅邸，依然遍尋不着「聖水」而大動肝火，爲了報復纔在宅邸縱火吧。

菲歐娜失去血色的蒼白麪容點了點頭。

不止修伊兩人察覺到了這香氣。包含正在滅火的人們，還有羣聚的圍觀民衆們，都訝異地停下了動作。

霧氣漫漫飄進王都。兩人行走於灰色石板地的身影，就這麼混入白色黑暗中消失無蹤。然而，他們所經之處唯留柔和香氣，乘着溫柔清風吹拂而去。

「聞到那股香氣時，你想起了什麼呢？妲麗安。」

並不是香氣逼人，抑或是帶着蠱惑的氣味。但彷彿會喚起久遠前的記憶般的，令人懷念的香氣。

「……炸麪包。」

微弱地低語着的菲歐娜，彷彿力竭而當場倒下。

「給我好好聽着。外層酥脆芳香，內部溼潤柔軟，還有……那好香的味道……」

妲麗安在菲歐娜身旁跪下，握着白袍女孩的手胡言亂語着。

身上略髒的消瘦男子因縱火嫌疑被警察帶走了。那似曾相識的臉龐，即是逼迫菲歐娜交出「聖水」的該名男子。

抬頭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修伊微弱地沉吟道。

「所以你就是因爲這樣，才引發了離家出走的鬧劇嗎？」

她已經受過一次幻書對致命傷的治療了。換言之，已是仰賴幻書之力賦予生命的狀態。現在治癒幻書的能力已無法治癒她了。

這不可思議的香氣來源，便是持續燃燒着的菲歐娜宅邸。由數不清的珍奇動植物們，經由奇妙的調和造出的她的小天地。單憑她一人打理的那座庭園，與幻書一起遭祝融包圍所產生的、奇蹟般的偶然產物。

修伊困惑不已地回望了妲麗安。

「妲麗安！」

是夜，王都中發生一場小小的火災事故。

但是妲麗安動也不動，黑衣少女只是略顯哀愁地搖了搖頭。

「我聞到了說謊的氣味喔，妲麗安。」

「是的。他無法滿足於單憑販賣香水帶來的營業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