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等價之書」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1.2萬 字

1
某日,一位年輕女子造訪已故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的宅邸。
她將車伕和女僕留在馬車之內,亦未打起陽傘,踩着如孩童般雀躍的腳步蹦蹦跳跳地往玄關而去。行爲舉止完全不見淑女的影子,然而目送她身影遠去的侍女側臉上亦帶着幾許放棄的神色。
穿着打扮相當特立獨行。
樸素的一片裙繫上可固定槍支的粗皮帶。身穿純白女用襯衫配上領帶以及編織馬甲,頭上戴了男用軟呢帽。剪了一頭俐落的及肩微卷美麗金髮,穿着打扮像極了新大陸的拓荒者。
與其奇裝異服成反比,她的容貌倒是不差,更可說是個美人胚子。但她如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容更令人印象深刻。
女子粗魯地按下門鈴後,擅自打開了玄關大門,然後一派輕鬆地朝着走廊深處揮了揮手。
「修伊!好久不見~你好嗎?」
稍遲現身在玄關大廳的年輕男子似乎就是宅邸的主人。
行爲舉止在在都顯露出受過嚴格訓練的士兵般毫無破綻的氣質,以及良好的教養。有着吊兒郎當似的憤世嫉俗,卻又正經八百。是個集矛盾元素於一身,給人奇妙印象的男子。
注意到不斷揮手的她,名爲修伊的青年臉上滿是困惑。
「卡蜜拉?」
修伊喚着她名字的聲音中夾雜着幾聲嘆息。卡蜜拉·撒法·凱茵斯是她的本名。而她的身分乃是於王都經營貿易公司的凱茵斯商會會長獨生女。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修伊麪帶警戒問道。卡蜜拉擠出一個略帶怒氣的微笑。
「看到我就不能開心點嗎?可愛的青梅竹馬難得特地跑來找你玩耶!『這傢伙該不會對我有意思吧?』像這樣想到臉紅心跳纔是所謂的禮貌吧?」
「早過了可愛的年紀了吧?都二十歲了。」
修伊無奈地沉吟道。
「我·才·十·九·歲!沒禮貌。」
卡蜜拉生氣地嘟起小嘴發出噓聲。修伊道完「對不起」後,就伏下了雙眸。他心中十分明白,就算只是形式上的,不先道歉就沒辦法談下去了。
「所以有什麼急事嗎?連說都不說一聲就跑來了。」
「除了你還有別人嗎?今天也一身奇裝異服。腹部那紅色的玩意兒,是爲了防止天敵烏鴉攻擊的警告色吧?我懂的。」
「那個,你剛剛在看什麼?」
主要拍賣商品是古董熊玩偶。
「原來如此……所以價錢纔會水漲船高啊!」
盛於盤上的是約莫雞蛋大小,撒滿砂糖的炸麪包。
「隨便給我一樣東西。」
「如何?好喫嗎?」
「那是什麼?迴紋針?」
「還可以啦!修伊,你還沒去泡茶嗎?」
「怎麼又是你啊……」
卡蜜拉笑咪咪地說明道:
「有何貴幹,The·老姑婆。大白天就大老遠跑來,你是閒閒沒事做嗎?」
說着「好像有點可憐」,卡蜜拉吐了吐舌。
「嗯~你最喜歡哪一個?」
「怎麼了?」
「不管問誰,都會說這個最可愛吧!」
被喚作妲麗安的少女闔上膝上書本,刻意大大地嘆了口氣。
而妲麗安則是無趣地盯着她。
在兩人的催促之下,修伊不得已向廚房而去。或許已對妲麗安唯我獨尊的態度習以爲常,看起來並沒有特別不悅。
「什麼都可以,你現在帶在身上的東西。」
卡蜜拉視若無睹,一個轉身往修伊的方向而去。
「唉~虧我特地拿伴手禮來給你。」
「再者,你是在說我嗎?而且發音還有些微妙的錯誤。」

「啊嗚……你還是老樣子呢!如果烏鴉是天敵,難不成你的意思是說『我是蠑螈』嗎……」
無視於叫住她的修伊,卡蜜拉擅自進了會客室。
以帶着紅色皮膜的鐵絲彎曲而成的小回紋針。
「還真是天價啊……爲什麼這種一臉蠢樣的熊玩偶……好痛!」
妲麗安大口吃着果醬餡的炸麪包。
「你不知道嗎?這隻熊布偶的所有配件都是手工製作的。本來生產的量就很稀少,每一隻都是世上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而且是終身保固,壞掉時還可以免費幫你維修。」
妲麗安說完後,毫不猶豫地指向其中一隻。
卡蜜拉稍稍愣了一下。
「這個啊,是柏林人面包,是德式炸麪包唷!還有果醬餡呢!你喜歡喫這個對吧?」
卡蜜拉看了一下袋子,又思索了一會兒,最後在臉前方合掌說道。
是位有着烏黑長髮的瘦小少女。
一見來人是卡蜜拉,面無表情煩躁地咕噥着:
妲麗安一副無法釋懷的模樣瞪着卡蜜拉。
卡蜜拉指向還放在黑衣少女膝上的書本。有別於妲麗安平時研讀的古意盎然的書本,是本印有色彩繽紛圖案的目錄。
「啊!喂!」
妲麗安終於嚥下炸麪包,擺明就是說着藉口的語氣。卡蜜拉左耳進右耳出地當成耳邊風,開口問道:
「這可是至今我所看過最可愛的熊。還要特地來問我才知道哪隻最可愛,你是鬼遮眼嗎?特別是眼睛和鼻子之間絕佳的平衡感——」
全身上下綴有多層的蕾絲及荷葉邊,四處可見金屬甲冑,胸前被銀色鎖煉所縛的陳舊巨鎖閃着黯淡光芒。
「找到你了,妲麗安!耶~!」
「門檻?」
她隨意地翻頁看着內容。
修伊坦率地表達了佩服之意。卡蜜拉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令人誤以爲是昂貴陶瓷人偶、美若天仙的少女。
「…………」
喋喋不休說得口沫橫飛之時,妲麗安似乎注意到自己說溜了嘴。像是想逃避卡蜜拉視線似的低下了頭,臉頰瞬間紅透了。卡蜜拉噗嗤一笑。
「…………」
妲麗安隨口答道。那是從舊書店買來的二手書,是本已經結束的拍賣會商品目錄。目錄的插圖上,陌生的潦草筆跡記錄着每樣物品的結標價格。
低頭看着自己的領帶,卡蜜拉垂頭喪氣地垂下雙肩。隨後,她探頭看了一下托特包裏面。
五花八門的設計和材質,生產年代也很分散。整體而言價格偏高許多,有些物品甚至比最新型的汽車還昂貴。
妲麗安咬着炸麪包不動,一臉詫異地回頭看向卡蜜拉。
妲麗安用靴子踢了修伊的腳,他痛苦地悶哼一聲。
妲麗安兩手都被炸麪包佔滿,卡蜜拉輕易地從她膝上搶過目錄。
「……罷了,以我這麼寬容的個性,就幫你喫吧!」
「在看玩偶啊!好可愛喔!妲麗安也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嗎?」
「只不過是拍賣目錄而已。」
此時修伊端着茶壺回來了。一邊將茶具擺放在桌上,瞥了一眼目錄。
「嗯?」
卡蜜拉莫名其妙的發言,讓修伊有些疑惑。卡蜜拉有些無奈地笑着說道:
卡蜜拉微微一笑,從皮包中取出餐巾包住的盤子。
妲麗安隱於黑色長髮中的耳朵倏地動了一下。
「也只好這樣了。那我先回去了。」
「不是什麼都可以嗎?」
修伊回頭看向宅邸會客室,爲難地蹙起眉頭。
卡蜜拉神情有些受傷。
「……伴手禮?」
「啥?」
「打擾了!」
修伊說完後,盯着卡蜜拉手上的托特包。卡蜜拉彷彿想隱藏裝在裏面的物品似的將它抱在懷裏。
「是沒錯啦……怎麼一下來個門檻這麼高的……」
看着玩偶得標者的名字,卡蜜拉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怎麼了?」
「咦?紅茶不喝了嗎?」
「怎樣?」
「是這樣啊……」
修伊警戒地看了卡蜜拉片刻,然後放棄掙扎地翻了一下大衣的口袋,把第一個翻到的東西放進她手中。
卡蜜拉迅速地穿越他身邊。
一臉撒嬌的小動物的表情,將手掌伸到修伊麪前。
「對嘛對嘛!」
「我說修伊啊~」
「是啊!確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下標的價格……咦?」
「反言之,就算有人想買只一模一樣的也是難如登天。」
「沒有啊!只是順路過來看看而已。再說今天也不是來找你的。」
在妲麗安對面的椅子就座,簡直像是馴服了心高氣傲的流浪貓一樣,卡蜜拉笑得春風滿面。
被卡蜜拉這麼一問,哼……妲麗安輕哼了一聲。
卡蜜拉元氣滿滿的開朗呼喚,讓黑衣少女緩緩地抬起了頭。
敗給食慾及好奇心,她朝盤子伸出小手。
「還有啊!我還找到另一樣妲麗安可能會喜歡的東西,今天也順便帶過來了……啊呀!」
她身上穿的是彷彿與夜色融爲一體般的漆黑衣飾。
「……來找妲麗安?」
「嗯……我好像認識標下這隻熊的人。是個有名的收藏家,好像跟我家商會有生意往來……唯利是圖到令人討厭,但在這方面倒是很肯花錢……」
大白天就拉起窗簾的房間顯得有些陰暗,有位少女坐在內部陳設的長椅上。隱身於堆積如山書本中的她正在讀書。
「玩偶的話題就到此爲止。話說回來,卡蜜拉你剛剛提到的另一個伴手禮究竟是什麼?」
「啊,關於這個……對不起喔!我改變心意了。」
「什麼The·老姑婆!是說別加定冠詞啦!」
「對玩偶外觀什麼的是還好……我感興趣的是玩具本身作爲古代美術品的價值,還有跟市場價格的關連性,纔不是什麼可愛不可愛的問題。」
低頭看着尚悶着茶葉的茶壺,修伊露出困惑的神情。使喚人去泡茶的就是卡蜜拉,但是……
「晚點見囉!」
卡蜜拉燦笑着揮了揮手,像陣風似的離開了宅邸,只留下了孤伶伶的修伊和妲麗安兩人。
「那傢伙到底在幹嘛啊?」
妲麗安目瞪口呆地說。
修伊唯有悶不吭聲地聳了聳肩。
2
時至午後,修伊與妲麗安造訪了位於城中小巷的某間舊書店。
這間店鋪由被煙薰的焦黑磚瓦構成,外頭一塊顯眼的招牌也沒有,不熟悉的人可能完全不得其門而入。然而,沿着嘎吱作響的木製階梯上樓之後,將會發現店內其實意外地寬闊。
高聳書架裏滿是古書,放不進去的部分在地面上堆成一座小山。橘黃色的午後陽光從天窗映射而入。塵埃、油墨還有紙的氣味。被寂靜佔領的店內深處,有位老人獨自看着店。
是位滿頭白髮、戴着圓框眼鏡的瘦小老人。臉上刻劃着深深的皺紋,一雙深邃澄澈的雙瞳,閃着宛如看透世間光景般的叡智光芒。
「哎呀……來得真晚啊!小少爺。」
注意到拾階而上的修伊,老店主緩緩開口喊道。小少爺這個稱呼雖讓修伊臉色稍變,卻並無出聲抱怨。
「黑之讀姬也完全沒變呢!」
看着跟在修伊身後出現的黑衣少女,店主懷念地眯起眼。放下了手邊正在閱讀的書本,站起身子對着妲麗安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老爺子依舊硬朗便再好不過了。」
妲麗安低頭看着老店主冷淡地答完之後,傲然環視店內的書架一圈。
「一點都沒變,還是放着一堆千奇百怪的書呢!」
語氣隱隱帶着滿足。店主溫和地笑着。
「若有黑之讀姬您喜歡的東西,我一定二話不說讓給您,只不過,價錢相對的就很高囉!」
「這件事的話毋須擔心。不管這個男人的眼珠還是內臟,只要有想要的部位你就拿去吧!」
表情雖無變化,但聲音帶着些許怒氣。
修伊茫然說道。妲麗安粗暴地拍了一下收銀臺。
「嗯。」
「那隻金髮蠑螈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妲麗安粗聲粗氣地丟下這句話後,搖晃着黑衣裙襬往店門口走去,下樓梯前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回頭說道:
「呵呵……真是失禮了。請您稍等……」
修伊握着方向盤,露出沉思的表情。
「還真是個老不修……」
一出了河畔道路,修伊便主動向她開口搭話。時刻接近黃昏,河面映着即將西沉的落日。
妲麗安咬牙切齒地說道。
「怎麼了?」
妲麗安投向修伊的目光帶着輕蔑。
店主慢條斯理地說着,開始找尋自己的記憶。
那是一輛中古軍用車,在戰爭結束後廉價出售給市民隨處可見的車種。暗銀色的車體並沒有車頂,兩人座的座位暴露在外。
「黑之讀姬的正統鑰匙守護者啊……是繼『她』之後的第二個人……我應該沒說錯吧?」
「……你把幻書跟廉價出售的舊書搞錯,然後賣掉了?」
語畢,店主站起身子,用他那不甚靈活的手勢開始在收銀臺旁邊的作業桌上東翻西找着。
妲麗安不耐煩地問道。店主從喉間流泄出有如雜音般的笑聲。
店主笑咪咪地翻着成捆的發票。
妲麗安怏怏地盯着看似心領神會的修伊。
店主巧妙地想引開修伊的注意力似的,用粗啞的聲音笑着說道: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幻書持有人只要不斷重覆將所有物以物易物,『就能入手不得了的財富』。」
他用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說着。
「沒有留下名字,不過是個打扮稀奇古怪的金髮姑娘。」
「妲麗安,你是不是知道卡蜜拉手上的幻書究竟是什麼?」
修伊疲憊不堪地聳了聳肩。因爲他終於發現,卡蜜拉突然來訪,該不會就是打算將偶然入手的珍稀古籍送給妲麗安吧?
若垃圾能換到一本書,再用這本書去換金塊也不是不可能的吧?而且實際上,據說修伊的祖父迪斯瓦特子爵,就曾經用半片領土換了一本書。
他用乾巴巴的指尖翻閱着進貨記錄,嘴裏咕噥着。
聽了妲麗安的話,修伊臉上一僵。卡蜜拉的老家乃是家財萬貫的貿易公司,能輕易用錢買到的東西,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動用幻書也能得到吧?
「問題是出在那老姑婆的性格上。」
對繪畫不感興趣的人來說,即使是藝術價值極高、在拍賣會價值幾億英磅的畫作,他也分不清跟孩子的塗鴉有什麼不同。反之,也有富豪受騙上當,砸下重金買了毫無價值的贗品。
修伊困惑地再度發問:
「你知道買主的來歷嗎?老爺子。」
「所以纔想請讀姬鑑定一下……我也沒辦法斷言……」
「你這個癡呆老頭!老眼昏花也要給我有個限度。本來以爲你只是個像猴子的老頭,沒想到是隻披着老頭子皮的猴子!早知如此,我就先把這間店和你給活生生地火葬算了!」
「似乎是……《等價之書》。」他如此說道。
「原來是這樣,所以《等價之書》纔會是一本能讓擁有者入手渴望財富的幻書啊……」
「YES,就這樣。」
簡單來說,妲麗安所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快點去找那傢伙,把書給我拿來!」
妲麗安眨了眨杏圓大眼。
修伊撇着嘴頂了回去。那模樣彷彿遇上知道自己過去糗事、難以應付的親戚的態度。店主又笑了一會,推着眼鏡凝視妲麗安。
修伊詑異地複述了店主的話。妲麗安的太陽穴隱隱抽動了一下。
一般來說,以同等價值的物品進行交換,即是指公平交易。所以大概就是「欺騙交易對象或是行騙賺錢,是行不通的」這麼回事吧?
「到底要怎麼利用以物易物換到更高價的物品?我說這根本不是交易,只是單純的詐欺吧?」
修伊和妲麗安對看一眼,短暫的沉默在店裏蔓延開來。
「非常抱歉,好像不小心賣掉了。」
在前往凱茵斯家的途中,妲麗安一直繃着一張臉,一語不發。只有她的長髮隨風飄揚飛舞着。
「如果一本書對所有者來說跟垃圾沒什麼兩樣,拿垃圾去交換也算是對等的交易。只要不斷重覆如此的交易行爲,不久之後垃圾也能換到金塊或是豪宅。」
接着,傳來搬動着卷宗和書本的聲音。只見電燈之下塵埃飛揚。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一會兒。
打破沉默的是妲麗安的尖叫聲。
就在那瞬間,修伊看到妲麗安的表情凍結了。
「妲麗安,該不會卡蜜拉想給你看的東西就是……」
「…………」
戴着像飛行員用護目鏡的修伊,用圍巾包住了一半的臉,坐在車子的駕駛座。
「聽好了,The·無能。物品價值取決於所有者的價值觀。而且,只要世界上有千萬人就有千萬種不同的價值觀。舉例來說,不論多麼昂貴的書籍,對於無法理解其內容的人來說,就跟垃圾一樣毫無價值。」
「原來如此……即使是同樣的一件物品,對於擁有的人來說,其價值也是大不相同啊。」
3
「是的。這麼說來,今早突然有個客人來了,好像把『廉價出售』架上的舊書全買走了。全部都是一些破破爛爛的書,一下就疏忽了……」
「所謂《等價之書》,即是指引人得到渴望財富的指南書。」
「你還不懂嗎?修伊。總是做出等價交換這件事,若想拿到對方視作與生命同等重要的東西,『就必需付出自己的生命來交換』喔!那女的究竟想要什麼東西……如果只是一些便宜貨就還好……」
「稀奇古怪?」
「老姑婆是卡蜜拉嗎?」
「嗯……唔。」
「賣掉了?」
但是店主的語氣感覺不到絲毫反省,還呵呵笑了起來。
「這封信中……提到你得到幻書,是真的嗎?老爺子。」
妲麗安指着身邊的修伊說道。修伊厭煩地搖了搖頭。
「不過,我還真的是嚇了好大一跳吶。沒想到修伊小少爺居然會是黑之讀姬的鑰匙守護者……那個當年在子爵大人的書庫裏迷了路出不來,結果哭了一整晚的修伊小少爺……」
「雖然我也覺得那確實是本很了不得的幻書,但你爲什麼這麼惶惶不安?妲麗安,若只是兩人之間進行正當交易,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對啊。感覺像新大陸的拓荒者……繫着皮帶、戴着男用帽子……」
「對了,老頭子,你得到的幻書書名是?」
「是記載着經營的祕訣嗎?」
對於修伊的問題,妲麗安微微頷首回應。
妲麗安情緒激昂罵聲不斷,修伊在一旁出言責備着。
郵戳是兩天前。裏面裝有一張折起的信箋以及這家店的地圖。
「NO。凡聽過幻書的內容者,非得拿出和幻書持有人手中物品同等價值的物品來交換不可。這即爲《等價之書》的法則。」
妲麗安鼓着臉頰抱怨着,而修伊無奈地搖了搖頭。
「把事情看得那麼簡單,就是你無能的證明。」
「就這樣?」
修伊皺着一張臉再度發問。妲麗安漠然地搖了搖頭。
「話不要亂說!老爺子也真是的,這一點也不好笑。話說回來——」
「遇到莫名親切的客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覺就被她牽着走了……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姐喔!」
「不是火葬,是火刑吧……」
「閉嘴,老頭子。不要多嘴講些有的沒的,快把書拿出來。」

「真是無臉見人。」
修伊似乎有着討厭的預感,眉頭深鎖。
「她?」
說着說着,他從大衣胸前口袋拿出了一封有着封緘的信件。
修伊應了一聲「嗯」後便陷入沉思。
「那是我三歲時的事吧!」
「這個……卡蜜拉的父親是貿易商,這本《等價之書》對他們來說應該也不是沒用的東西吧……」
「你說什麼?」
不久店主雙手抱胸緩緩沉吟了一會兒。
「這個……叫什麼名字來着……那個……對了……」
簡言之,卡蜜拉想得到的物品,有極高可能性是十分特別的東西——比如說即使拿性命來換,擁有者都不想放手的東西。
「真是的,那傢伙還真是得到一本麻煩的幻書啊!」
修伊懊惱地咕噥一聲,用力踩下油門。妲麗安只是安靜地坐在他身旁。
卡蜜拉當作自用住家使用的是凱茵斯家擁有的別墅之一,亦兼爲此城中凱茵斯商會的事務所,宅邸之中人聲鼎沸。
「——哎呀,這不是迪斯瓦特大人嗎,久違了。」
迎上前來的是位年約三十歲中旬的僕人,他是自年輕起就開始服侍凱茵斯家的僕人之一,和修伊亦算熟識。
雖然對於修伊帶着的黑衣少女感到有些新奇,但並無特別驚訝的神色,或詐是早已對卡蜜拉這類奇裝異服的女性習以爲常了吧?
「卡蜜拉回來了嗎?」
修伊隨意地取下了護目鏡後問道,僕役略帶歉意地搖了搖頭。
「您是問我家小姐嗎?她現在不在家。前不久曾回來過一次,不過一轉身馬上又出去了。」
「去哪了?」
「這個,在下也不清楚。不知何故看起來十分開心——」
僕人露出了略帶困擾的表情。僱主家中這位個性活潑奔放的千金小姐大概也讓他喫了不少苦頭。
修伊心想,無論如何,卡蜜拉不在家,在此枯等也不是辦法,正打算回車上的時候。
「那個迴紋針是怎麼回事?」
妲麗安看着隨從夾在身側的文件開口問道。固定着這堆記有詳細數字的貿易傳票文件的就是修伊交給卡蜜拉的紅色迴紋針。
僕人不明所以地答道:
「啊啊,這個嗎?這是小姐給我的。她用這個換走了我的懷錶——」
「懷錶?」
妲麗安微微挑眉。
「我去跟人家要的。」
表情寫滿疲憊的妲麗安發着脾氣,抬頭看着修伊。
「這個就是《等價之書》的作用嗎?妲麗安。」
妲麗安茫然地盯着卡蜜拉遞給她的玩偶半晌。
卡蜜拉麪有難色認真地陷入思考。
晚霞渲染天邊,太陽即將沒入地平線。
居然將這樣的一本幻書拿去換了僅僅一隻熊玩偶,更何況還是要送給別人禮物的玩偶。
「還不是因爲在等你們。來,這個給你。」
修伊十分驚訝地發問道。一個迴紋針和懷錶,對於以物易物來說,價差也未免太大了。可是……
「這麼說……現在幻書的所有者是……」
修伊打哈哈地回答後一臉苦笑。卡蜜拉鼓漲着雙頰。
一旁傳來的聲音似乎還帶着睡意。年輕女孩大剌剌地翻越過疏於照顧的庭園植物出現了。
「不要把人講得跟獵犬似的好嗎?那種事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4
「用『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的奇幻書籍』跟你換其中一隻熊玩偶收藏品,可以嗎?說完,他二話不說的就讓給我了。」
「嗯!以物易物換來的。拼命碎碎念說什麼『你出多少錢我都不會賣、比性命還重要』什麼的,真是麻煩死了!那個男人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歡玩偶,明明只是爲了投機的生意才——」
她的最終目標應該不是那個懷錶。想必就是爲了入手最終目標物,卡蜜拉纔會外出尋找下一個以物易物的對象——
修伊似乎十分愉悅地看着一臉彆扭的妲麗女。
態度就像哄着鬧彆扭的孩子般,修伊就這麼接受妲麗安的話。妲麗安臉上泛紅,用靴子踢了修伊的小腿。
「你在說什麼?什麼意思?」
語畢,卡蜜拉從手裏的托特包中取出了一個圓滾滾的塊狀物。
修伊一臉嚴肅地將手放在黑衣少女頭上。此時,就在修伊兩人背後,突然有了奇怪的動靜。
「因爲那女人是個白癡,一定是想要什麼用錢買不到的東西。就算只是個無聊的破爛,若對方當真將它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的話,那個笨女人可是得拿出她自己的一條賤命來換。」
好不容易從驚訝中回神的妲麗安,語氣裏半是佩服半是詫異。卡蜜拉的表情似乎有點受傷。
說話有氣無力的修伊,看着妲麗安的側臉忽地笑了起來。
修伊瞠目結舌地說道,而妲麗安只是張着小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幹嘛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不過,還真有些意外。」
妲麗安四兩撥千金地說道。
雖是個美人,但一身奇裝異服在夜晚依然顯眼。男用帽子、領帶再配上一片裙,還有皮帶和編織長靴——
開口詢問的是修伊。卡蜜拉若無其事地說道:
最後兩人順路又去了凱茵斯家一趟,然而卡蜜拉果然尚未返家,就這麼失去了她的蹤跡——
「…………」
「我只是在擔心柏林人面包!」
如此述說着的僕役浮現了尷尬的苦笑。
修伊困惑地側首問道。
「胡說八道,又不是臭鼬。」
「好慢喔!修伊。你們是跑哪去啦?」
「那小姑娘到底跑去哪裏、幹了什麼好事。修伊,你難道沒辦法憑她的臭味找到她嗎?」
卡蜜拉心滿意足地說着,伸手撫着妲麗安懷中熊玩偶的頭。
帶着水晶擺設外出的卡蜜拉自此音訊全無。
修伊道完謝後便離開了。回到車中啓動引擎之後。
「你怎麼會在這裏?南瓜內褲。」
只不過,若該交易行爲的代價就是幻書本身呢?將幻書所有權讓渡給對方,情況會——?
修伊和妲麗安返家時已近深夜,追着隨性的卡蜜拉四處奔走,兩個人都已經筋疲力盡。
「這個不是出現在拍賣目錄中那隻熊嗎?這是怎麼回事?」
「很痛耶!妲麗安。不過,又不是說卡蜜拉已經不在了還怎麼樣……」
見此情況,卡蜜拉的臉瞬間亮了起來。
臉不紅氣不喘的這麼說着,卡蜜拉吐了吐舌。
「修伊,我們得快點找到那隻金髮蠑螈。」
「咦?爲什麼?我纔不是什麼白癡呢!對吧,修伊!」
「啊……這個,該怎麼說呢?就算是白癡,也還是人比較好的白癡嗎?」
「不管怎麼樣,你先給我回去休息。卡蜜拉也不可能大半夜把想交易的人挖起來吧!接下來我一個人去找就好——」
妲麗安以沙啞的聲音詢問道。
妲麗安眼神不悅地瞪了回去。
「拿幻書……去換?」
「以物易物,你拿什麼跟他換的?你不是利用《等價之書》的力量,從我給你的迴紋針開始到處去換東西嗎……橘子還是水晶擺設那類的……」
修伊困惑地壓着頭部。
「啊嗚……我穿的纔不是什麼南瓜內褲!你看!」
「去要的?」
說着說着,卡蜜拉將裙襬拉至大腿根部處給他們看。「重點錯了吧?」修伊忍不住籲出一口氣。
卡蜜拉揉着眼睛打了個大哈欠。就好像在說等得累了纔會在庭園裏睡着一樣,不,事實上是直接睡在庭園裏了吧!仔細一看她的裙子上還黏着草屑。
妲麗安傻眼地嘆了口長長的氣。
「喔喔,對呀!到途中爲止是這樣沒錯。」
妲麗安的脣邊浮現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然後抬起頭盯着她看。
「說那什麼夢話啊?你是白癡嗎?」
用一個迴紋針就能換到豪宅,不論多麼龐大財富都能入手的幻書——
「真拿你沒辦法,爲了你我就收下這隻熊吧。不會不可愛啦!」
「說是換來的……你到底拿了什麼去換?」
「只要是使用幻書」的交易,便無法逃脫等價交換的束縛。
「真是個沒出息的青梅竹馬。那女人也是的,有那閒工夫把多餘的脂肪塞進胸部的話,怎麼不花點心思把臭袋掛在屁股或其他地方!」
「不管怎麼說,你很擔心卡蜜拉是吧!」
「……我聽懂了。你果然是個白癡。」
對於此男子而言,懷錶的價值僅相當於卡蜜拉手中的迴紋針,所以卡蜜拉便以迴紋針換到了他的懷錶。
「爲什麼願意把那麼貴重的東西拿來換一個迴紋針……?」
「……這是在稱讚我嗎……?」
被知名收集家翡隆大言不慚地說「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熊玩偶。縱使對方並非真心喜愛玩偶,只是爲了投機生意而編造出的話,若本人是如此堅信着,卡蜜拉就非得拿出自己的性命來交換不可。只要是曾經使用幻書的交易,想逃開那個詛咒應該是絕無可能——
「卡蜜拉?」
不過這陣子似乎不似從前那般重視,細看其上覆着薄薄塵埃。
「因爲實在是太麻煩了,進行到一半就膩了啦!反正書的效果也已經確認過了,就想說算了。話說回來,你們怎麼知道我買到的古書書名啊?修伊。」
卡蜜拉輕輕點了點頭。
「YES,還有司康餅、派和奶油塔。那女人不在的話,誰要給我送點心來?還是你要烤給我喫?修伊。」
修伊咬着脣,和妲麗安對看了一眼。
修伊刻意忽略了一臉驚訝的卡蜜拉,指着妲麗安懷裏的熊。
修伊一語不發地看着面無表情、且不耐煩地再三強調的妲麗安半晌。
「不是翡隆先生嗎?是樁很棒的交易呢!在二手書店廉價出售的書本,居然能換到這個孩子!嗯,果然實品更是可愛得不得了!」
「你說的『膩了』是怎麼回事?如果是這樣,那這隻昂貴的布偶熊又是怎麼來的……」
「到途中爲止?」
「簡單說就是『叫做白癡的好人』的意思。」
修伊痛不欲生、喊不出聲音地蹲了下去。
「柏林人面包?」
卡蜜拉用迴紋針換了懷錶之後,用懷錶換了鋼筆,又用鋼筆換了一車橘子,最後用橘子換了水晶擺飾後,便銷聲匿跡了。
「擔心沒點心喫啊……好啦~姑且當作是這樣吧!」
「哎唷,你們兩個在說我的壞話嗎?在說什麼?」
妲麗安的語氣有着前所未有的認真。
「因爲手裏有一些重要文件,急需要回紋針……而且說來有些汗顏,那個懷錶是以前交往過的女性送的禮物,本來也有考慮是否要把它丟了。雖然這麼說,但要拿去典當還是丟掉都覺得有點罪惡感……」
「所以我剛剛不是就告訴你過,是換來的啊!我還特地跑去知名收集家翡隆先生家裏耶!」
修伊開着車嘆道。該回紋針讓他深信不疑,卡蜜拉不僅得到了幻書的力量,還運用得相當得心應手。
但是卡蜜拉笑得泰然自若,甚至還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修伊啞口無言,花了一段時間才弄懂卡蜜拉的話。
修伊回話的聲調亦是疲軟無力。妲麗安嘆了口氣。
是一個和人類嬰兒差不多大小的熊玩偶,可愛的臉龐還帶點傻氣。本是茶色的毛髮顏色稍褪,有着看似白熊的獨特光澤。雖然是有了年代的玩偶,但可看出之前的主人也是愛護有加、時常保養。
「嗯嗯,是啊!太好了!辛苦總算有代價了。」
看着點頭如搗蒜的卡蜜拉,修伊總算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等價之書》是爲了進行公平交易的幻書。只要所有者不貪求過度高價的物品,它本身絕無任何危險。然而若是被自己本身的慾望所囚,硬是想要強取豪奪對方重要的東西,幻書對其所有者也會要求相等的代價。
若卡蜜拉讓出的對象翡隆先生是適合幻書的人,那就沒什麼問題——修伊小聲地自言白語。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卡蜜拉。」
修伊叫住說了聲「下次見」就開始收拾,準備回家的卡蜜拉。卡蜜拉詫異地回過頭來。
「你真的一點也不在乎沒有了《等價之書》嗎?只要有那本書,就能得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當然不在乎啊!廢話!」
卡蜜拉毫不遲疑地回答了修伊的問題。
「因爲我終於得到了最想要的東西!」
「…………?」
一頭霧水的修伊帶着困惑的表情側着頭。
他身後的妲麗安洋溢着一臉幸福,抱着懷裏的布偶。
卡蜜拉看着黑衣少女那副模樣,滿足地閉上了眼。
費盡千辛萬苦,才終於見到的景象。彷彿想將「妲麗安天真無邪的笑容」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眼中——
她正在閱讀。
座落於石造螺旋梯上的年輕少女,宛如隱身於堆積如山的數不清書本當中,正在閱讀攤於膝上的書本。
輕薄的絲綢與蕾絲層疊的純白衣飾在微光中如波浪起伏般擺動着。
那個世界沒有窗戶也沒有門。
只有一望無際、歪斜扭曲的迴廊,以及多不勝數、汗牛充棟的書架,如迷宮般無限延伸。
看似溫柔微笑的人偶,又似即將落淚的孩童。
她又再度開始閱讀。
腳步聲急速遠去,無聲地道了「再見」,少女再度打開膝上的書本。
「我早已忘了那種感覺。」
「這裏纔是我的世界。」
伸手欲接過書本的腳步聲主人一臉詫異。
無窮無盡的書架迷宮之中,無人傾聽她的絮語。
讀着飄揚着漆黑長髮的黑衣少女的故事——
令人恍惚的靜謐以及孤寂。
「是啊……那種感覺,我早就忘了……在你……來到此地之前……」
緩緩抬起頭的少女有着翦水雙眸。
「是的,現在的你一定會需要這兩個孩子。」
「這裏的書十分齊全,如同世界中的一切皆在此處。」
男子打斷了她的話:
年輕男子的聲線依然帶着稚氣。
似是看透世間一切的表情,她伏下雙眸,以纖細指尖闔上書本。
少女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說道。
男子接過了她遞出的書。少女搖曳着一頭長髮往頭上看去。
少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少女的脣中交織出嘆息般的語句。
廣闊的書架迷宮中,只有翻動書真的聲音靜靜地迴響。
「好了,快點出去吧……在丹特麗安書架的門扉關閉之前。」
少女伏下臉龐,雙脣中逸出如同紙張磨擦般的細微聲音。
「既然門都打開了,不如你也一起……」
少女平靜地笑着搖了搖頭,隨之晃動的髮絲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那你呢?」
覆滿塵埃的皮革封面微微顫抖着。
門鎖再度關閉的沉重聲響殘酷地響起。
從背後的書架中取出了兩本書,將它們交給了腳步聲的主人。
冷不防地翻著書的指尖停了下來。
「拿着這個快點回去吧——在靈魂被這個世界囚禁之前。」
「兩本?」
沉睡的空氣顫動,翻著書頁的手指停了下來。
環抱着不計其數的書籍,從地底層疊而上至天際,迴廊緩緩化爲一個螺旋,宛如失落於聖經時代的通天塔。
「這樣你就不寂寞了嗎?」男子詢問道。
微弱的腳步聲響起,劃破了這靜謐。以及孤寂。
少女隱去臉上的微笑,冷漠無情地說道。
露出略顯受傷的表情,男子背對少女而去。
「你又來了啊?」
少女「咦」了一聲,視線再度投向他。左手拿着方纔接過的書,男子向她伸出鑲着鮮紅寶石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