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時刻表」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2.2萬 字

1
荒蕪景色延續着。
王國北部,一條鏽蝕的鐵軌延伸在山腳下滿是岩石的廣闊荒地中央。
鐵軌中途有一寂寥的小鎮。雖然曾爲交通樞紐繁華一時,現在卻是人煙稀少,不久之後即將面臨廢村命運的小鎮。
鎮郊處有一個飽受風吹雨打,髒亂不堪又寒酸的老舊車站。
深夜的站內鴉雀無聲,車站也已熄燈。
簡易整地過的粗糙月臺上早已完全荒廢,氣氛宛如廢墟。
一雙男女二人組坐在擺設於月臺一隅,粗製濫造的長椅上。
是一位身穿皮製長禮服的青年,與一身漆黑的瘦小少女。
「好暗……」
黑衣少女不滿地低聲說着。
有着宛如精緻陶瓷人偶般驚人美貌的少女。年齡約莫十二、三歲左右。
蕾絲髮飾綰起一頭長至腰際的柔亮青絲。
杏圓大眼亦如黑夜般深黑。
黑衣上綴有多層的蕾絲及荷葉邊寬鬆的澎起,勾勒出她輪廓的是金屬手甲及粗糙的腰鍾,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取代緞帶結在她胸前的,是個陳舊的金屬箱子。
那是個被銀色鎖鏈所縛的大鎖。
「你呆站在這裏做什幺?修伊。再努力把我手邊照亮點!烏漆抹黑地根本就沒辦法讀書不是嗎?你這呆子!」
膝上攤開着一本與她纖瘦身軀毫不相襯的大開本書籍,少女怏怏地抿起脣瓣。
「可以不要把別人當成照明工具嗎?妲麗安。」
看着被懸掛在自己頭上的手提油燈,名喚修伊的青年略顯錯愕地嘆了口氣。
他是位稚氣末脫,表情正經八百的年輕人。即使如此,他隨意的站姿卻意外地令人感覺毫無破綻,帶着幾分宛如久經沙場的士兵般的氣質。
名爲妲麗安的少女頭也不抬地對青年破口大罵。接着不耐地將穿着金屬靴子的腳弄得鏗鏘作響。
修伊語氣敷衍地答道。
「天曉得。她父親爲了不讓她邁出家門,應該正緊迫盯人吧。」
「不管怎幺樣,這次出現的不是老太婆,是列車。是列車的幽靈喔!」
「這個嘛……雖然這氣氛就算有幽靈出現也不奇怪,但是情報來源可是那個卡蜜拉,所以……」
「我可不記得曾經說過要來這種破車站。」
修伊調整着怱明怱滅的油燈位置,開口說道。
修伊理解似地細聲說道。唯有簡樸的貨物列車纔會行經的軌道上突然出現了豪華列車,確實是件不可思議的事。雖然若是因某地富豪的特別要求,而開放給特等客車行駛也並非不可能,但思前想後卻也找不到需要做到這種地步的理由。
修伊的表情微微扭曲了。特等客車是指備有單人臥鋪車廂、餐車車廂及上等車廂的大型豪華列車。僅行駛在特定的路線上,並不十分常見。
修伊眯起一雙失焦的眼眸抬頭看着她。
「我倒是聽過類似的傳言。」
修伊以手耙梳着睡亂的頭髮,不堪其擾地撐起上半身。看了看牀邊的懷錶確認時間之後,望向女孩的視線中滿是怨慰。
卡蜜拉再度粗魯地拉開修伊的被子。修伊不堪其擾地看着她。
對一廂情願像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的卡蜜拉,修伊皺眉開口問道。
修伊半信半疑地看着卡蜜拉。
「是的。由於發生過一件重大事故而因此廢止了。原本經營狀況就不是很好,加上發生事故,投資人們就一起抽手了。在那之後,高原線就不再有載運旅客的服務了,只有由山上運送黏板岩的貨車零零星星地行駛着而已。」
妲麗安露出埋怨的表情。
純白女用襯衫上繫着男用領帶以及編織馬甲,頭戴男用軟呢帽,配上一頭俐落的及肩微卷美麗金髮。
「出門?去哪?」
「一大清早到底有何貴幹?你這個老姑婆。是來乞討早餐什幺的嗎?還真是個厚臉皮的金髮女人呢!」
修伊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妲麗安則是嚴肅地點了點頭,接着斜眼瞪向卡蜜拉。
「行駛在鐵路上的幽靈?這種事還是第一次聽到……」
「帶頭嚷着說要來的那女人,居然讓我在這裏餓着肚子,自己是跑到哪裏逍遙去了?」
修伊這幺說着,感慨萬千地眺望着這個老舊車站。
2
「……去車站?是得特地搭火車才能到達的距離嗎?」
聽完修伊的話語,卡蜜拉點頭如搗蒜。
妲麗安俏皮地抿起脣辦低聲說道。卡蜜拉誇張地聳了聳肩。
語畢,卡蜜拉少見地嘆了口氣。
「我們?你的意思是把我們也算進去了嗎?」
「沒錯。而且被目擊到的特等客車,似乎與在十二年前事故中毀壞的列車一模一樣喔。很令人在意對吧?」
妲麗安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說道。
與奇裝異服成反比,她的容貌倒是不差,更可說是個美人胚子。但相較之下,她如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容更令人印象深刻。
「貨運列車用的車站就是這個樣子羅!雖然這條路線似乎也曾繁華一時。」
「你在說什幺啊?我們現在就是要去調查這件事啊!」
「什幺東西?」
「因爲卡蜜拉的母親在很久之前,於某次鐵路事故中去世了。」
「哎呀,妲麗安。把話說得這幺難聽,這樣好嗎?」
「你到底是怎幺進來的啊?卡蜜拉。」
「肚子也餓了。但別說是餐廳了,連個小雜貨店都沒有,這車站究竟是怎幺回事啊?把站長給我叫來,我得好好念他一頓纔行。」
不過,修伊側首。
「不是回送列車之類的嗎?不然的話,也有可能是正在進行軌道的維修檢查之類的。」
嘴上說着自己青梅竹馬的名字,修伊不禁雙手抱胸苦笑着。
「當然。車票都已經準備好了。你看,在這裏。」
「時速百哩的老太婆啊,這個傳聞我也有聽說過。」
妲麗安諷刺的發言,使得卡蜜拉當真驚訝地微傾着頭。
彷彿要告發卡蜜拉似地,黑衣少女纖手指向她發出抗議之聲。
「如果說到這房子裏的小捷徑,我可是瞭若指掌。以前常常一起四處探險對吧?」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卡蜜拉父親的心情啦。他應該儘可能不想讓卡蜜拉搭火車吧!」
卡蜜拉彷彿早料到了會出現這樣的反駁,咧開了嘴笑。
「特等客車?」
「閉嘴,蠢蛋。我好無聊。不讀點書的話真的待不下去了。」
「早安,修伊。真是個美好的早晨呢。」
「……十二年前?」
「高原線鐵路不是有臥鋪列車嗎?」
黑衣少女眼眸半闔,滴溜溜地瞪了他一眼。
「不想讓她搭火車……?爲什幺?」
「這個嘛,是有一點啦。」
強行掀開睡夢中的修伊的毛毯,她笑着揮了揮手。
「去車站啊。無從王都出發,然後去那裏換車。」
「……卡蜜拉?」
腳上踩着編織長靴。如同尼姑服飾的樸素裙子上,繫着一條可固定槍支的粗皮帶。極似新大陸的拓荒者。
妲麗安「哼」地一聲,賭氣地別過頭去。
有團黑影在她的腳邊扭動着。
「早餐的話,我已經準備好了喔!你看。所以你們兩個也快點準備準備,要出門了唷。」
「原來如此。所謂出現了不可能行駛於此的列車,就是這幺回事啊。」
年齡和修伊相去不遠。
「嗚……嗚嗚……」
修伊怱地斂去了臉上的笑容。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後,他低聲說道:
「哎呀。」
妲麗安微微挑眉。
名爲卡蜜拉的金髮女孩得意地挺起胸膛。
「YES……我想那大概是一直小姑獨處,孤獨終老後對世間還留有眷戀的老太婆的怨念,使得她追逐搭載了幸福情侶們的車子,絕對是想詛咒他們去死。你這個身爲她們同類的老姑婆,想必不久後也會面臨同樣的命運吧。真是可悲啊。」
「那幺,就這樣。我要睡了,如果知道了什幺新消息再告訴我吧。」
修伊「嗯哼~」將手指擺在脣邊。
「我覺得什幺小姑獨處的老太婆之類的,跟我的形象並不合啊。再怎幺說,也應該是以美妙歌聲及美貌誘惑男子的妖女之類的——那種感覺吧?」
修伊輕聳了下肩,搖了搖頭。
奇裝異服的女孩。
然而,卡蜜拉只是一臉不以爲意地笑了一笑,然後「嘿咻」一聲舉起了左手拖着的行李給他們看。旅行用行李箱上放着一個午餐籃,散發着陣陣剛起鍋的油膩香味。
「那傳言的內容,確實好像是說出現了以時速百哩飛馳在道路上,連汽車都能追過的老太婆幽靈之類的……」
修伊說完之後,「哈」地打了一個大呵欠。憲憲牽奉地鑽進被窩後倒在牀上。
「在十二年前曾經有過。」
一副遭卡蜜拉強行拖來的姿勢,妲麗安發出了低微的呻吟。身側依然夾着書本,一臉痛苦地揉着惺忪睡眼。看來她也是好夢正甜時被粗魯地喚醒了。
「即使被目擊到的是豪華的特等客車?」
「出現了喔!」
「……列車的幽靈?」
「……說什幺妖女啊,這個金髮女人。不管怎幺看都很厚臉皮。」
那是什幺東西?修伊皺眉。卡蜜拉的呼吸變得些許紊亂。
「你到底打算頂着這副蠢相,在這淒涼落魄的車站裏站到什幺時候?拜你所賜,我快無聊死了。快給我想想辦法。」
「一直想來這裏的人可是你吧?妲麗安。」
「在這種地方沒辦法看書吧。再說似乎也沒有電。」
對啊。卡蜜拉點頭。
他們兩人之所以會被丟在這遠離王都的寂寥車站中,起因是發生在清晨的一個插曲。那一日,一個情緒異樣高漲的年輕女聲,在天還沒亮時就喚醒了修伊。
「嗨~!」
「所以纔會說是奇幻列車啊。在末班車早就離站的深夜軌道上,出現了不應該會行駛其上的列車。哇喔!嚇死人啦!」
「幽靈啊。聽說在連末班車都早已離開的深夜之中,有人目擊它以超高速通過了高原線highland line鐵路的車站。」
語畢,卡蜜拉使勁地將三人份的車票放在茶几上。
「我是來看幽靈的,沒道理要我來看呆站在這窮鄉僻壤的破舊寒酸車站裏的『蠢蛋』的臉。那個什幺幽靈列車的,真的有經過這條鐵路嗎?」
「揭開幽靈的真面目可是貴族的嗜好啊!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大人。」
「我還真是頭一次聽到有這種嗜好呢。」
修伊打從心底感到麻煩,抬頭看着自己青梅竹馬的女孩。
此時妲麗安擅自打開了卡蜜拉帶來的午餐籃,大口地咀嚼着放在其中的炸麪包。發現卡蜜拉行李中的稀有雜誌,還很順手的拿出來讀了起來。
對於修伊這不合作的態度,卡蜜拉莫名地一臉焦慮。
「哎唷,你們兩個快點去做出門的準備啦!不然的話——」
「小姐!」
緊接着,修伊寢室的門被使勁地打開,出現了一位身穿圍裙式連身裙、身材高大的女性。在她身後還有兩位身穿同款服飾的年輕女孩。她們是卡蜜拉家中的女僕們。
彷彿追趕着一時興起而逃跑的家貓而來,她們氣喘吁吁,臉上帶着異樣疲憊。
「海倫?已經追來了嗎?」
卡蜜拉看着負責監視的女僕們,露出了略顯困擾的表情。
身材高大的女僕錯愕地雙手擦腰,瞪着卡蜜拉。
「真是傷腦筋啊,小姐。老爺都已經反對到那種地步了,您卻還是這幺任性妄爲地逃出家中。拜您所賜,老爺完全慌了手腳,剛剛家中陷入一片混亂。」
「嗯~那還真是給各位添麻煩了呢。」
卡蜜拉毫不愧疚地笑了笑。她吐出舌頭的模樣,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玩賞動物,反而令人聯想到自由自在的野生山貓。
「無論如何,請先回宅邸一趟吧。其餘暫且不談,昨晚老爺擔心小姐到幾乎夜不成眠……這樣生意商談也會受到影響的。」
女僕語帶懇求地對卡蜜拉說着。
「啊嗚……真無奈。本來不管怎樣都想在今晚看到幽靈列車的呢……」
卡蜜拉短期間還是一副無法完全死心的模樣,眼睛滴溜溜地瞥着茶几上的車票。不久後,還是屈服於現況,舉起雙手。
「那修伊和妲麗安,我先走羅。後會有期。」
而這次修伊的被子則是被黑衣少女給強行拉開。金屬手甲鏗鏘作響,戳着還想抵抗的修伊側腹。
修伊「嘖」地啐了一聲,將妲麗安當行李般地抱了起來。
該位男性的手上拿着一本書。
踏響着金屬靴子,妲麗安亦奔跑了起來。
接過卡蜜拉帶來的雜誌,修伊的表情帶着幾分嚴肅。
黑衣少女將讀到一半的雜誌遞到他面前。
「哎呀哎呀,剛剛那場騷動到底是怎幺回事?」
「這個嘛……事情看來變得有點棘手。」
僅餘空無一人的車站被拋在腦後。
修伊喫驚地往黑衣少女所指的方向看去。該處確實站着一位身上披着長擺大衣,身材瘦削的男子。年齡約莫剛過三十左右吧。不知右腳是否行動不便,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柺杖,站姿有些不自然。
修伊由背後喊住男子。男子緩緩轉過身來,用失焦的雙眸看着修伊。表情彷佛現在才發覺車站裏除了自己還有其他人的存在。
「不過,這確實令人十分耿耿於懷呢。看起來似乎也不是車站工作人員。」
語畢,修伊聳了聳肩。
修伊眼神銳利地點了點頭。從黑暗之中浮現的是一輛新大陸制黑色大型火車頭,以及它所牽引着的載客車廂,是輛平時難得一見的豪華列車。
「不好意思。」
「你打算就這樣在這裏黏到什幺時候?快點進車裏去!」
或許因爲是在夜晚的惡劣條件下所拍攝的照片,上面只有在遠方奔馳的列車的黯淡影像。
修伊隨意地開口問道。
「難不成有火車正往這裏行駛而來?」
語畢,修伊站起身子。但是步伐尚未邁出幾步,他便一臉疑惑地停下了步伐。黑衣少女滿心疑竇地抬頭看向他。
3
修伊無奈地睜開眼瞼。
「啊,喂。等等,魚乾男!」
男子闔上手上的時刻表,步履蹣跚地往鐵路方向邁步而出。
照片本身也因爲嚴重的手震,整體而言是張模糊又粗糙的作品。唯一能夠確切分辨的是一位站在月臺邊、貌似旅客的男性。
修伊抗議似地雙眼依然緊閉地呻吟道。
修伊一臉半信半疑地低聲說道。
「棘手?」
「修伊!我們也去!」
「修伊!」
「什幺……」
「車廂的門鎖住了,這樣的話我們進不去。」
「抱歉,您是否知道關於那輛列車的事?」
「你太大聲了,妲麗安。」
「妲麗安?」
「大概只能維持現在這副模樣,等待這輛列車停靠在某個車站了吧。」
男子愣愣地視着火車頭,全身激烈地顫抖着。那副模樣與其說是害怕,看起來更似是感動得淚眼婆娑。
「你問我也沒用,畢竟幽靈列車什幺的也只不過是個傳聞而已。」
「你聽不見嗎?妲麗安。這聲音……」
修伊「噓」地勸誡着妲麗安。雖然離那陌生男子有段距離,但在這空空如也的冷清車站中,聲音比想像中傳得更遠。
「快起牀,修伊。快給我去準備出門。」
被大型火車頭牽引着的特別客車,以劃開黑夜般的氣勢不停地奔馳在黑暗之中。
即將完全通過車站的火車頭噴出白煙加速着。
封面一角,除了幽靈列車的特別報導之外,還登了目擊照片。
妲麗安啞口無言。
但是,該男子隻字末答。火車頭已經來到離車站極近之處。
手拿時刻表的男子與列車同行般,不斷地拼命向前奔跑。
「……怎幺了?修伊。」
修伊細聲說道。
一過深夜零點,日期也變了。
「別放手喔,妲麗安。」
列車再度加速,往黑暗中飛馳而去。
確認了懷錶上的時間,修伊閉上眼打算再度進入夢鄉。
「如果說到看熱鬧的人,那裏可有一個。」
一直被抱在身側的妲麗安,壓着自己的頭髮不開心地大喊道。
緊靠在客車牆上,對於加速的感覺更加深刻。
妲麗安嘴裏塞滿炸麪包,一臉宛如邪惡魔女般的不悅表情。
高原線鐵路葛蘭荷姆站月臺的長椅上,妲麗安不耐煩地搖來晃去。似乎總算是放棄在黑暗之中閱讀了。然而這無事可做的狀況似乎讓她心情十分惡劣。
修伊用唯一可以自由活動的左腳踢向客車門扉,但是堅固的門卻文風不動。
哼,妲麗安用鼻子哼了一聲,接着指向離車站大廳頗遠的月臺旁。
「這輛列車……是特等客車嗎……」
「咦?」
天曉得。妲麗安搖了搖頭。
「我對那幽靈列車什幺的有點興趣,就算只有我們兩個還是去看看吧。」
「那本書……」
妲麗安猛地轉過頭去,才發覺似乎從不知名的遠方傳來了蒸汽噴出的聲音,以及傳動軸所刻劃而出、具節奏性的振動聲響。
然而,修伊維持着單手抓住客車扶手的姿勢,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就我看來不過是個無精打采的大叔罷了。就連我昨天喫的鯡魚乾都比那大叔來得有活力。」
注意到該男子左手拿着書,妲麗安眯起雙眼。那是本封裝簡樸的厚重實用書籍。
以不悅的低沉聲調說完後,妲麗安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時至深夜,氣溫也大幅地降低了。
或許是因爲此車站非特等客車的停靠車站,所以列車雖然抵達了車站,卻沒有停止的跡象。該列車僅梢梢減低速度,正準備就這幺通過此站。
「我都等了這幺久,爲什幺那個什幺幽靈列車卻沒有出現?修伊。」
現今的高原線是載貨鐵路。在這轉乘站的葛蘭荷姆站並無行駛供一般乘客乘坐的列車。若男子是在此等待列車,那幺他的目標除了幽靈列車之外再無別的可能。
妲麗安急急忙忙地打算制止那位手拿時刻表飛奔而出的男子。
「那幺接下來我們會怎幺樣呢?」
確認完畢後,男子扔掉手杖,接着用難看的姿勢飛奔而去。
「莫非……他打算跳上列車嗎?」
在這深夜伸手不見五指的車站月臺上,該男子卻莫名地在閱讀着書本——
「是誰呢?」
修伊看着鐵路前方反問道。
修伊再度對男子開口道。
4
妲麗安一臉麻煩死了的表情看着修伊。
夾雜煤煙的風迎面吹來,讓人呼吸困難。每當通過軌道連接處時,都感受得到上下的震動。
「是……時刻表嗎?去問問他吧。」
語畢,拼了命地飛奔而出的修伊,在列車即將離開車站的那一剎那,跳上了最後一節車廂。
「噢……噢噢……」
「你是認真的嗎?妲麗安。」
修伊察覺男子的目的,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修伊目瞪口呆地反問道。此時男子已經緊抓住了客車的扶手,以岌岌可危的姿勢總算是搭上了列車。妲麗安看着這一幕,一臉焦急地吵鬧着:
「十秒內下起牀去準備出門的話,我就在你的腳踝綁上繩子,詛咒你被以時速百哩奔跑的老太婆拖着跑。」
「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放我一馬吧……發生什幺事?怎幺這幺突然?」
被女僕們彷佛帶走窮兇惡極的罪犯似地團團包圍,卡蜜拉揮着手離開了。修伊就這幺躺在牀上,嘆着氣目送青梅竹馬離去。
就在這之後,站在月臺邊緣的男子發出感嘆的聲音:
修伊敷衍地說完後,抬頭看着沒有星子的微陰夜空。
「而且,而且搞不好並不是每天晚上都一定會出現。如果確實能夠看到幽靈的話,就算更多看熱鬧的人聚集在此也不奇怪。」
「動作快!『時刻表』要跑掉了啦!」
「一模一樣。和那個時候……所有的一切全都一模一樣。時間一分不差。」
「爲什幺我非得在這冷死人的地方緊抓列車不放呢?我可跟你不同,沒有像海蟑螂那樣抓着交通工具不放的習性。」
「嗯哼。」
「我也沒有那種習性啊。」
修伊厭煩地搖了搖頭。
「更糟糕的是,列車似乎因爲已經通過車站,所以正在加快速度。」
迎面拍打而來的風讓修伊眯起雙眼,抿了抿脣。感覺列車的速度比起通過車站時又快上將近一倍,已非人類能夠躍上列車的速度。萬一從此處掉落,毫無疑問地絕不可能全身而退。
「門鎖什幺的,把它弄壞不就得了嗎?平時那把破手槍到哪去了?」
妲麗安看向修伊的眼神寫滿了責難。
「真不巧,我兩隻手都很忙。如果可以把你放開的話,我倒是很樂意。」
「放心。如果你沒辦法用手槍的話,就讓我來代勞吧。」
妲麗安這幺說着,將手伸進修伊的大衣之中。
修伊的表情焦急萬分,扭動着身子。
「快住手,妲麗安。你不知道怎幺開槍吧?如果在這種地方手槍走火,兩個人可是會同歸於盡的,還要考慮到後座力……」
「連你都能用的東西,沒道理我不會用。廢話少說,快點把東西給我,你這個超級小氣鬼!」
「這不是小氣的問題!住手,妲麗安,好癢……唔?」
正要強行拔出手槍的妲麗安,以及抵死不從的修伊——兩人扭成一團的身軀怱地懸空。
接下來便這幺倒向了客車內部。原來是修伊緊抓的門扉突然被打開,兩人便被請進了車廂。
「唔唔。」
成了修伊墊背的妲麗安,發出了悶聲慘叫。然後修伊動作敏捷地起身,雙膝跪地環顧四周。
客車內部如同由其外觀所能想像到的豪華,瓦斯燈照得通道一片明亮。有着美麗木紋的隔間板令人聯想到高級飯店中的傢俱。
接着便在通道正中央,看見一位小女孩的身影。
年齡約莫七、八歲。毫無雜質的長金髮編成麻花辮,是個可愛的少女。身着一席淺綠洋裝,腳上穿着皮製帆船鞋。與特等客車相符的貴氣打扮,應該是某處的資產家千金吧。
「這是我名字的縮寫喔。媽媽說過,不可以告訴陌生人自己真正的名字。」
「晚安。」
修伊輕輕拍去大衣上灰塵,慢慢地站了起身。
修伊一臉錯愕地低聲自語着。

「不是。我沒這幺聽說過耶。而且也很普通的有寫在時刻表上啊。」
「纔怪。我身高可是有這幺高喔。」
「這個盛氣凌人的小矮子是什幺東西?」
「大哥哥,你們連這個都不知道就跳上火車了嗎?」
「NO,我比較高。修伊,你來評評理,到底誰纔是矮子。」
妲麗安心情又糟上幾分,低聲吼道:
少女低頭看着滾進列車內的修伊兩人,看起來十分愉悅地問道。
「話說回來了,你是……」
「多多指教羅,修伊,還有妲麗安小朋友。」
「這個嘛。比如說,其實這條路線早就被廢除不再行駛,是隻有今晚才特別開放的臨時列車之類的。」
「因爲我的夥伴是個急驚風啊。」
「普普通通吧……是個還頗令人心驚膽跳的經驗哦。」
「呃,晚安。」
妲麗安忽地想到什幺似地,提出一個奇怪的問題。
即使是王國最北端,始終還是位處同一國家範圍之內。以到西部高原的距離來說,若乘坐臥鋪列車也只需一晚即可到達。K.K.擺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妲麗安語帶嘲諷地說道。
修伊正經八百地確認着。金髮少女毫不遲疑地點頭。
妲麗安遷怒地瞪着金髮少女。
修伊看着似是被引起了興趣而瞪大雙眼的金髮少女。
「殺人案件?」
「嗯~」
「既然你這幺說,我就告訴你們好了,不過不能跟別人說喔。聽說目前懷疑有個殺人犯搭上了這輛列車喔。」
「你認爲呢?妲麗安。坦白說,這件事還滿難以置信……」
修伊裝瘋賣傻地搖了搖頭。妲麗安一臉不開心地別過頭去。
「你是什幺時候搭上這輛列車的?」
「幽靈?你們講的話果然都好有趣哦。」
「是啊。若要這幺說的話,這班列車的存在本身就極不合理。」
兩人雖然身材相仿,氣質卻是大相逕庭。相較於面無表情的黑衣少女,K.K.的表情卻是瞬息萬變,感覺像是沒有一刻靜得下來。
妲麗安極錯愕地低聲說道。修伊淺淺苦笑道:
「是你幫我們開門的嗎?多虧你的幫忙。」
少女的湛藍雙眸閃着光芒問道。修伊大刺剌地聳了聳肩。
K.K.抬頭看着不自禁提出反問的修伊,對他無畏的一笑。
語畢,修伊向還倒在地上的妲麗安伸出手。
「不過,夜間列車好無聊喔。窗外烏漆抹黑的,午覺又睡太久現在睡不着。」
「什幺時候?如果是指從王都出發的時間的話,是昨天傍晚。」
我知道了。金髮少女點了點頭。
「白癡,這裏有個白癡小鬼。」
她對一臉詫異反問的修伊露出一笑。
「這樣啊,原來如此。你叫K.K.是吧?」
少女喫喫地笑着回了一句問候。即使見到來路不明的修伊他們,似乎也沒有絲毫不安,是個還不知害怕爲何物的少女。
嗯哼,修伊雙手抱胸。
K.K.說完之後,略顯世故地嘆了口氣。
被修伊踩在腳下,跌個狗喫屎的妲麗安,露出了更勝於以往的不悅表情。
「這個嘛,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哎呀。我可不想被緊抓車外不放的小鬼頭說教呢。雖然託兩位的福有變得比較有趣一些。」
「……K.K.?」
「唔唔……」
妲麗安語氣含糊、欲言又止。修伊似乎也理解妲麗安的猶豫,深深地嘆了口氣。
金髮少女驚訝地瞪大雙眼,接着忍俊不住地噗嗤一聲,捧腹大笑了起來。
「當然呀,如果那位刑警沒有說謊的話。」
「殺人犯?」
修伊不知該從何說起,猶豫一會之後,隨意堆出一個微笑。
妲麗安莫名不滿地反問道。
「是的。聽說明天早上就會到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K.K.。」
他看向從內部被打開的門,籲出一口氣。
「哪裏好笑了?」
妲麗安粗魯地踢着客車牆壁說道。
金髮少女說着「唔」地打直了身子。如此一來,少女的身高看起來確實是高過了姐麗安。
「在途中車站上車的刑警和車掌說話時被我聽到的。他們說,有個叫做吉利斯的兇惡殺人犯從看守所逃了出來,有可能搭上了從王都發車的列車。車掌來客車裏驗了好幾次票,其實真正的目的是在找那個逃犯。」
妲麗安也不惶多讓地踮着靴尖打直身子。兩人的腳都在搖晃顫抖着,抵着對方的額頭。
「我叫K.K.。」
K.K.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雖然我個人認爲想像力豐富是件好事啦。不過,偵探小說看太多了吧。」
「話說回來,K.K.。這輛列車的目的地是哪裏?你知道的話可以告訴我們嗎?」
「不過,對了!既然都發生了,如果還能有更刺激的事更令人開心。比如殺人案件之類的。」
打斷了修伊對她的問句,少女開口道。
「大哥哥,你們又是?」
「說……說這什幺屁話?你這超級矮子。」
「什幺意思?」
「因爲,居然被小矮子說我是小矮子。明明我身高就比你高。」
沒錯,少女點頭稱是。雖然年紀尚小,但她的應對進退都令人驚訝的十分得體。與其說是家教良好,不如說是她本身就是個聰明的孩子。
「所以纔會這個時間還在走廊上亂晃嗎?明明只是個小鬼頭。」
「K.K.,這班列車是普通列車嗎?」
「對啊。我媽媽又和爸爸吵架了……因爲媽媽說暫時不回家,要去姨媽的別墅住,我就決定陪她一起去了。」
「我認爲把那想成是想引人意的小鬼的妄想比較合理。不過……」
「小矮子?」
「我倒是覺得在你們這幺做的那一瞬間,不論哪個都像個孩子。」
K.K.愉悅不已地眯起雙眼,看着咬牙切齒髮出嘰嘎聲響的妲麗安的模樣。
「昨天傍晚?」
K.K.噗嗤一笑,點了點頭。
「我是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叫我修伊就好。她是妲麗安。」
K.K.像小鳥般地側首問道。
呣……K·嘟起脣瓣。
「西部高原?」
少女天真無邪的草率發言,讓修伊微微板起了臉。
金髮少女一臉不以爲意地回答之後,接着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然而,K.K.卻毫不畏懼地微微吐出小舌。
「YES。不論是這輛車或是這矮子看起來都不像是幽靈。」
「不客氣。對了,爲什幺會緊抓着那種地方呢?這樣做好玩嗎?」
「大哥哥,你們是誰?在這種地方做什幺?」
「沒關係,就跟你們說吧。是往西部高原的喔。」
妲麗安羞憤交加,肩膀不斷地顫抖着。
「怎幺看都是我比較高吧。你瞎了嗎!」
「對呀。比如在列車上發現了屍體,而且還是密室殺人。不過犯人毫無疑問地一定就藏在乘客之中。最後再由我精彩的推理來解開這個謎底。」
晦,修伊眉頭深鎖地陷入了沉默。西部高原位於王國的北岸,以王都爲中心來說,幾乎是南轅北轍的一片土地。雖是多有陡峭地形的山嶽地帶,卻也以風景名勝聞名。該處亦有許多貴族及資產家的別墅。
「大哥哥,你們真是有趣呢!是沒趕上火車,才慌慌張張抓住那個地方的嗎?」
少女的臉上又添了幾分愉悅。
「時刻表……啊。」
修伊表情一僵。
哼,妲麗安粗裏粗氣地吐出一口氣後,往客車通道邁步而出。
「走了,修伊。跟這孩子再聊下去,也不會有什幺結論的。還不如去找找那個手裏有時刻表的大叔。那個魚乾男應該多多少少知道點什幺。」
聽到黑衣少女的話,K.K.的雙眼大放光芒。
「找人嗎?好像很好玩。我也要去。」
「等等,K.K.……唔?」
這一瞬間,強烈的震動襲向修伊一行人。豪華客車的車輪發出刺耳的磨擦聲,激烈地晃動着。修伊一行因爲這突如其來的震動而失去了平衡。
即使如此,修伊總算勉強還是站穩了腳步,但是嬌小的妲麗安兩人卻是一刻也撐不住,兩人摔成一團往走廊滾去,撞上了牆才勉強停了下來。
不過,或許因爲兩人都還是身體柔軟的孩子,看起來都沒什幺大礙。
「沒事吧?妲麗安、K.K.。」
拉開糾纏在一起的兩個少女,修伊幫着兩人站了起身。
就在此時傳來了有如從喉嚨深處推擠而出的慘叫。雖然有點像怪獸的嚎叫聲,但毫無疑問的是人類痛苦至極、不悅的喊叫聲。
「……剛剛那叫聲是怎幺回事?」
妲麗安皺眉低聲說道。
「是從上等車廂那邊傳來的。」
修伊看着張貼在走廊上的客車示意圖說道。
本來默不作聲聆聽着的K.K.,怱然火速地飛奔而去。
「啊,等等,等一下,小鬼!」
妲麗安急急忙忙地隨後追着往上等車廂而去的女孩。
此時,刑警搶先一步從她身旁伸出了手,把書搶走了。
5
來到了上等車廂後,修伊向身旁一位中年女子問道。
被壓倒在地的,是身穿長擺外套的纖瘦男子。他正是在葛蘭荷姆站閱讀時刻表的男人。
「書?」
「時刻表幻書嗎……那幺一來,這輛列車……」
然而,他以身犯險躍上行駛中的列車,看來目的似乎就是要停止這輛特等客車。
「我沒有進過看守所。不要管那些了,快把這輛列車停下來啊!」
「爲何你能如此斷言?」
有位身材嬌小的少女肆無忌憚地走近了他們。是妲麗安。
「就算你不在那裏吵吵鬧鬧的,等等我們也會好好地跟你把話問清楚的。不過那也是到達終點站之後的事了。」
上等車廂掛在列車的最前端。
刑警目瞪口呆、愣愣地抬頭看着妲麗安。少女唐突的態度,讓車掌也滿臉疑惑。
「請等一下。」
妲麗安說的話讓修伊沉重地吐了一口氣。
刑警語帶壓迫地反問道。修伊指向站在自己身後的金髮少女。
「雖然好險車掌和刑警馬上趕來將他制服,但是要是走錯一步,就可能釀成極大的災難了啊。真是個可惡的傢伙。」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幺事?」
「這些人是奔跑着跳上行進中的列車,還緊緊抓着客車的車門不放呢。」
「……跳上來的?」
「真是抱歉。因爲售票窗口已經關了。當然車票費用我一定會支付的。」
「想僞造身分的話,也說個像樣一點的謊話。海靈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可不是像你這種骯髒中年人!」
「閉嘴——」
黑衣少女面無表情的面容十分駭人,她低聲說着。
男子大聲喊叫,打斷了刑警的話。
「難不成,那個從看守所逃出來的殺人犯的傳言是真的吧?」
刑警雙眼圓睜地看着該位男子。駕駛助手即是輔助火車駕駛的副駕駛。而應該身處火車頭中的駕駛助手,是不可能在客車中閒晃的。
「所以我說,那就是我啊。求求你,把列車……現在立刻停下列車吧!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我看到了啊!」
「我從那位K.K.——也就是她那裏聽說的。你們正在尋找的逃犯是從王都搭上這班列車的對吧?」
K.K.代修伊開口回答道:
「《奧爾德·布蘭德蕭的時刻表》……果然是真品嗎?」
此輛列車是本來不應該存在的幽靈列車。
然而,刑警卻語氣嚴峻、一廂情願地說着:
「放手!快放開我。我是萊斯·海靈!這輛列車的駕駛助手!」
中年婦人指着該位瘦削的男子,高聲呼喊道。雖然看似位強勢的女性,但略顯高亢的聲音還是透露出了她的恐懼。
察覺到列車突如其來的震動原因,修伊低聲嘆道。
「我很清楚!我親眼看到這輛列車失控,出現大量的死者!」
「不是!」
「不過,這樣一來你們不就是無票乘車了嗎?」
車掌啞口無言。修伊略帶歉意地點了點頭。
哎呀哎呀,修伊籲出一口氣後走向前去。
就在刑警忽略該男子的話語,瞪視着修伊他們的那一瞬間。
有本書掉落在皮革沙發之下。的的確確是瘦削男子曾拿在手的那本時刻表無誤。將全身鎧甲弄得鏗鏘作響,妲麗安嘗試着想撿起它。
「呣,你在做什幺?」
參與這場羣架的人共有三位。在車廂中央近處,一位身穿車掌制服的男子與其他乘客一起押着一位行跡可疑的男性。
但是,男子卻一臉悲痛地懇求:
「沒錯。」
聽見修伊一行人的對話,瘦削男子大喊出聲。
「他是殺人犯……?」
刑警「呿」地啐了一聲,板起面孔。
「唔」地低聲呻吟着,男子的眼光看向了上等車廂一隅。
「呣。」
即使他的話令人覺得荒唐無稽,但是修伊兩人心中卻已有頭緒。
這位壯碩乘客應該就是K.K.口中的刑警吧。頭戴獵帽的嚴峻臉龐下,確實帶着幾分相似的氣質。
車掌抓住海靈亂動的腳,怒吼道。
然而自稱海靈的男子卻拼了命地向刑警訴說着。
是備有皮革沙發和酒吧吧檯的寬闊瞭望車廂。乘客之間看似有過爭執的騷動,放置於吧檯上的玻璃杯七零八落地散置一地。
「你的意思是,這男的也跳上了行駛中的列車嗎?」
「葛蘭荷姆?那裏可不是本列車停靠站啊……」
刑警粗暴地壓着海靈的頭部。
「就是那傢伙啊。那男的試圖想停下列車。」
刑警大聲地威嚇着瘦削男子。
「妲麗安……他剛剛所說的……」
刑警將他雙手扭至背後舉高,總算是壓制住了他的抵抗。
「閉嘴,你這傢伙……居然還在說這種夢話。」
她一臉旁若無人地俯視着那位瘦削男子,放肆地問道:
但是,美麗的黑衣少女忽略他們的困惑,繼續提問道:
黑衣少女微微頷首。
瘦削男子邊粗魯地扭動着身子,大聲喊叫道。
「他可不是罪犯哦。至少不是你正在找的那位逃犯。」
「我不知道什幺逃犯!」
「那本時刻表。你在車站月臺閱讀的那本書,你把它丟哪去了?」
「不可以隨意碰觸罪犯的所有物,這可是重要的證物。」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絕對不行!這幺一來就太遲了!大家……大家都會死的!在那之前如果不把這輛列車停下來……」
「YES……《奧爾德·布蘭德蕭的時刻表》所記載的是歷史上所有列車的行駛時刻。是爲了搭乘存在於過去與未來,所有時間的列車的時刻表。」
然而,男子卻激烈地扭動着身子抵抗着。
妲麗安發出不平之鳴。
刑警板超臉瞪着修伊。修伊毫不愧疚地帶着笑容搖了搖頭。
「那就是他所擁有的時刻表名字嗎?你早就知道了嗎?妲麗安。」
刑警低頭看着瘦削男子問道。修伊緩緩地點了頭。
聽了瘦削男子悲痛的話語,修伊表情一僵。
押住他的壯碩乘客粗暴地將他的頭壓在地上。
「喂,你這魚乾男。你之前帶着的那本書到哪去了?」
刑警以彷彿看向犯人的視線望向修伊,修伊聳了聳肩不把那視線當一回事。
「是的,她就是證人。而且,從葛蘭荷姆跳上列車的並不是只有我們……」
「……是的。」
她可是爲了看該本時刻表,才費盡幹卒萬苦地躍上了這班列車。然而,此行目標的重要書本,居然就這幺在眼前被搶走了。怒火中燒也是理所當然的。
什幺!妲麗安僵了一下,似乎在盛怒之下連話都說不出來。
「……什幺?」
「但是,他是剛剛纔搭上這班列車的……他是從葛蘭荷姆站搭上列車的。」
「那些都不要管了,快停下這輛列車啊!不然的話,大家都會死的!」
「不好意思,單憑這個證言是無法洗清這男人的嫌疑。也不能排除這男人是逃犯同夥的可能性。如果是這樣,他嘗試想停下列車一事也就說得通了。八成是想在我們發現之前,逃離這輛列車吧——」
刑警一臉不耐地望着不斷說着同樣的話的男子。
而且,十二年前在這高原線的鐵路上發生過一起出現大量死者的列車失控事故——
「原來如此,剛纔那次煞車就是他……」
修伊疲憊地嘆了口氣,只得無奈地奔跑着追上她們兩人。
經過了短暫的沉默,刑警慎重地點了點頭。修伊露出微笑。
「你在胡說八道什幺啊?」
刑警厭煩不已地低聲咆哮道。明顯的困惑爬滿了車掌的臉。男子的言行太過片段零碎,無法傳達他真正想表達的。
「還有,你們也得好好給我說明一下。這裏也沒有任何人能保證你們不是這男人的共犯。」
車掌反駁道。
修伊困惑地蹙起眉頭。
上等車廂中的其他乘客們也都對着修伊竊竊私語道。
「正是十二年前在此路線發生事故的特等客車。」
「也就是說,我們搭上了行駛在過去的列車嗎?」
修伊環顧餐廳後,喟嘆道。
K.K.聽了修伊兩人的對話後,疑惑地問道:
「那個……幻書是什幺東西?你們在說什幺啊?」
「這件事跟你這種小鬼一點關係都沒有。小朋友還是快快回房間上牀睡覺吧。」
妲麗安刻意以冰冷語氣答道。
若此輛列車和十二年前發生事故的是同一班列車的話,也許身在此處的乘客們早巳死亡,是如假包換的幽靈。
不想讓眼前的少女知道這件事。妲麗安冷淡的態度背後,亦令人感覺得到藏有這樣的用心。
不過,K.K.倒不見特別在意的神色,「嗯~」地低聲說道。
「大哥哥,你們想看那個人手裏的時刻表對吧?不過,因爲他揹着可能是逃犯的嫌疑,所以沒辦法請他給你們看。」
「是啊。」
修伊坦率地同意了她說的話。金髮少女開心地「呵呵」微笑着。
「嗯~這樣的話就好辦了。只要找到真正的逃犯就好了啊。」
「找到逃獄的嫌犯?怎幺找?」
修伊驚訝地反問道。
一直聽着他們談話的刑警也不悅地瞪着修伊。
「想講些歪理幫他開罪是沒有用的,年輕人。列車乘客的身分已全部確認完畢。包括那邊的小姑娘,除了你們之外並沒有什幺可疑人物。」
K.K.卻莫名冷靜地搖了搖頭。
「不是的。他們也不是逃犯。就像剛剛說的,這些人是在中途的車站才跳上來的嘛!」
刑警環顧着上等車廂。然而,直到方纔都應該還在此處的車掌的身影卻已不知去向。
「那幺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逃犯是客車以外的人。」
「小姑娘……大人講話小孩子不可以插嘴喔。這輛列車沒有載貨車廂。沒有地方可供逃犯躲藏。」
聲音的主人即是該位瘦削男子。就算已從刑警手中解脫了,他依然在地上痛苦不已地抱着頭。從他嘴裏不斷地傳出彷佛懺悔般的微弱聲音:
「因爲是新大陸制的舊式客車啊——」
「這小鬼果然看太多推理小說了。」
「你是說逃犯……喬裝成駕駛搭上了這輛列車嗎……?」
「不會吧……如果真這幺做的話……」
此時,上等車廂內響起了害怕的低沉聲音。
「……逃犯古洛斯特·基里斯,過去曾在小型登山鐵路工作過一陣子……搞不好有駕駛的相關經驗……」
「但是,也沒有其他可疑的乘客了。」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再這幺下去,事情就會和十二年前一樣……」
「確認?怎幺確認?」
妲麗安挑高了眉。
K.K.臉色鐵青。若K.K.的推理是正確寸,這輛列車現在可是由一個逃犯所駕駛着。
刑警粗魯地問道。
K.K.乾脆地點了點頭,伸出食指指向刑警。
「和……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啊……」
他雙手依舊撐着地面,露出絕望的表情顫抖着。
K.K.望向窗外說道。雖然或許她並不是不瞭解事情的嚴重性,但仍像個等待颱風來臨的孩童般,感覺帶着幾許興奮。
隱約可以看見黑暗中有位男性滾落在鐵路旁的斜坡上。
車掌語帶顫抖地低聲說道。他似乎終於也察覺到K.K.這番話有多幺貼近真相。
然而,修伊調查了煞車裝置之後,卻無奈地搖了搖頭。
刑警逼問着海靈。海靈一臉怯懦。
K.K.回答十分簡短。
「那傢伙就能悠悠哉哉地逃逸無蹤嗎……可惡!」
海靈雙手掩住自己的臉,呻吟道。
而且,如果該逃犯一旦知道自己的身分已經曝光——
被令人窒息的沉默包圍的上等車廂之中,悄悄地響起了男子的呻吟聲。
妲麗安無視刑警的狀況開口問道。鐵路車輛都設有緊急狀況下可由火車頭以外的地方操作的緊急煞車。海靈也曾試圖利用它停下列車。
「怎幺可能。太難以置信了!怎幺會有這種事……!」
「你剛剛說過,這列輛車就是十二年前發生事故的列車對吧?妲麗安。換句話說,不就是除了海靈先生以及我們之外的人,十二年前也搭上了這班特等客車了嗎?」
「你還不懂嗎?蠢刑警。」
然而,K.K.卻頑固地搖了搖頭。
「你指的是?」
一對毫無生氣的雙眸望向窗外,海靈夢囈般地接着說道:
妲麗安支持金髮少女的推理,緩緩開口道:
修伊眯起單眼。
「怎幺回事?海靈先生。」
「如果是這樣,也許產產在十二年前也做了同樣的推理。接着,車掌便試圖想確認這件事……」
妲麗安冷冷望着他,語調辛辣地說道:
「唔?」
「怎幺了?修伊。」
這是怎幺一回事?刑警陷入沉默。令人不適的沉默支配了上等客車。
「十二年來我一直……我一直因爲這件事後悔不已……」
「那就是十二年前……不,是現在火車頭中正在發生的事嗎……」
「YES……駕駛及駕駛助手坐在最前方的火車頭中。搭上客車的刑警應該無法確認駕駛他們的身分纔對。」
刑警愕然地眨了眨眼。
「因爲從車掌那裏知道了自己身分暴露了是嗎?」
「刑警先生,車掌去哪裏了?」
「莫非,是打算利用傳聲管……直接問火車駕駛的真實身分……?」
妲麗安平靜地提問道。瘦削男子無語地點了點頭。
修伊對刑警詢問道。
如果海靈所說爲真,那慘叫聲的主人應該即是十二年前的海靈本人。海靈行動不便的右腳,或許就是當時所負的傷。
刑警粗暴地捶上客車牆壁。
「是啊。如刑警先生所說。」
海靈慢吞吞地抬起頭看着修伊。
接着噴出了純白的蒸汽,火車頭發了瘋似地開始加速。
此時,似乎聽到剎那之間有聲慘叫遠去。
6
看似親切的車掌溫柔地對K.K.說道。
刑警放開了他剛剛壓制住的海靈。他也認同K.K.的推理。
「客車的緊急煞車狀況怎幺樣?」
妲麗安細聲說道。
「前方將是一段冗長的下坡,以這樣的速度絕無法平安無事地通過。雖然我對這樣的情況一清二楚,但是也束手無策。所以當時我就這幺丟下乘客們逃走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幺回事。」
「十二年前……?原來如此!」
修伊悄悄地嘆了口氣。
「什幺?」
如此等級的特等客車,應該都備有供車掌與運行中的駕駛聯絡的傳聲管。
「基里斯……那個火車駕駛怎幺樣了?」
修伊似乎察覺到某個重大的危機,放聲大叫:
「YES。這就是《奧爾德·布蘭德蕭的時刻表》的作用。」
修伊坦率地說出佩服的話語。
「爲什幺會用這種便宜貨的煞車呢!」
「真厲害啊,K.K..」
妲麗安一臉困惑地問道。修伊反而快嘴地回問了她一句:
「感覺速度確實正在逐漸加快……!」
「已經開啓了。但是,這輛列車的緊急煞車裝置看來是舊式的真空煞車吧。由於輸給了陡峭的下波及火車頭的馬力,煞車無法發揮作用。」
「喬裝成火車駕駛的那男人,撂倒了身爲駕駛助手的我,乘機使火車頭失控。不僅破壞了煞車裝置,還把火車頭的蒸汽壓開至最大——」
「所以纔想要利用《奧爾德·布蘭德蕭的時刻表》重頭來過嗎?」
「你們在追捕的逃犯有可能具備駕駛相關知識嗎?」
「……海靈先生?」
一路聽着修伊說的話,刑警的表情因驚恐而凝結了。
修伊蹲在海靈身旁問道。
「夠了!快住手!」
焦急的神色在修伊臉上蔓延開來。
妲麗安淡淡地回答道。應已在十二年前遭逢事故的列車完全重現,代表當時的乘客們應該也被完整重現。
「火車頭如果就這樣失控下去,列車遲早會脫軌造成重大事故而出現大量死者。而知道逃犯真實身分的你們極可能也無法得救。然後趁輿論都因爲列車事故而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
下一秒鐘,列車再度受到了激烈的衝擊。
「他在速度加快前從火車頭跳了下去……」
看着茫然地癱坐在地的車掌,修伊疲憊地搖了搖頭。
「跳下去?爲什幺要做這幺危險的事?」
刑警唾棄地說道。但是,卻沒有任何人認同他的話,或許就連他自己本身也隱約地感覺到海靈口中所說的是事實。
「不,有的,只有一個地方。」
刑警極爲不快地扁起嘴。
車掌對着設置在客車最前端的傳聲筒,不知在大喊什幺。一意到這件事,修伊倏地飛奔而去。
金髮少女洋洋得意地雙手擦腰。
「沒什幺,只是簡單的推理而已啦,修伊。」
刑警目瞪口呆地反問道。
就在鐵軌即將抵達冗長下坡的這一刻。
「什……幺?」
「火車頭。」
所謂的真空煞車,即是利用真空狀態的煞車管及大氣壓力之間的差距來運作的煞車裝置。雖然由於構造簡易而十分普及,但是在其運作原理之上,能得到的制動力有限。
「…………」
一直默默地聽着修伊的話,海靈依然面無表情、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你打算去哪?」
刑警問他道。海靈頭也不回、聲音沙啞地說道:
「我要去停下這輛列車。」
「怎幺停?火車頭裏已經沒有人了吧?」
「就算這樣……還是得停下這輛列車……」
海靈拖着右腳走出了上等車廂。
「修伊。」
妲麗安悄聲喚道。修伊默默地對她點了點頭。
「我們也一起去。刑警先生們去跟乘客說明現在的情況……」
「啊,好的。」
似乎輸給了修伊的視線,刑警軟弱地回應道。
火車頭就被掛在上等車廂前方。
巨大火車頭中分爲駕駛室所在的火車頭本體及連結在其後半部的煤水車。所謂的煤水車即是堆放供蒸汽機使用的水及燃料煤炭的載貨車廂。當然,載貨區部分的設計並無能容人通過之處。陡峭的載貨車廂外牆,就算是在列車停止的狀態下攀爬都令人十分害怕。
更別提列車此刻正毫不留情地疾速奔馳着,不規則的搖晃不斷地襲來。
「煤水車啊……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平安抵達火車頭,簡直比技術很爛的雜耍還難。」
看着有如令人絕望的障礙般的煤水車,修伊不悅地用鼻子發出聲音。接着,他退了幾步抓好助跑的距離後,奮力一躍跳上了載貨區的外牆。接着使上最大的握力,一口氣將身體拉起。
載貨區上堆滿了曝露在外的煤炭,沒有任何可着力之處。只要掉以輕心,就會被煤炭絆倒而失去平衡,從列車上被甩落。
「是這樣嗎?」
「唔……」
「修伊!」
「發生了什幺事,修伊?那個魚乾男呢?」
「或許因爲剛剛過度的負荷量,使得煞車過熱而變得無法控制了。」
修伊對提出反問的K·K·模棱兩可地搖了搖頭。
「很遺憾……看來在這個陡坡結束前,會一直被重力牽引着而持續加速啊。」
「海靈先生!」
「沒有方法能夠停止這節火車頭了。但是,只要將火車頭分開,客車便不會再加速了……如此一來,只靠客車的緊急煞車應該能夠停下列車。」
修伊大喊道。
「糟了……煞車被……!」
「爲了救我們,他和火車頭一起離開了。」
「沒有上坡唷。」
「爲什幺呢?別人常常這幺說我。」
他粗魯地擦拭着額上的傷口,似乎因爲忍耐着痛楚,整張臉皺成一團。
修伊緩緩搖了搖頭。
「咦?」
海靈是持有時刻表的幻書的人,此列車亦是他所召喚而出。
「我一直都對當初逃走一事感到懊悔不已,一直想着如果十二年前有這幺做就好了……」
海靈看着熊熊燃燒着的機房中的燃燒室,搖了搖頭。
不久後,鐵軌來到了轉彎處,離心力使火車頭的車體產生傾斜。
「不……已經沒有辦法能夠停下狂奔的列車。」
「不過,好奇怪啊。」
在無處落腳的煤水車上的修伊是不可能避得開這一擊的。
海靈撿起掉落在駕駛室地面上的鐵鍬,似乎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臉色蒼白的海靈以沙啞的聲音道謝。
「該怎幺辦纔好呢?」
妲麗安略顯驚訝地望着輕描淡寫說明着的K.K.側臉。
如同K.K.所說,客車速度並無減緩的跡象。反而令人感覺正在逐步加速當中。
只不過,解開連結器的海靈,當然也會被留在火車頭上。
「再說,你對牛仔也有所誤解。」
金髮少女不知是否刻意在人前逞強,略顯愉悅地露出微笑。
修伊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那你爲什幺要召喚出這輛列車……?」
「不、不好意思。」
海靈蹲在車廂的連結部,手伸向了連結器的手把。他開始鬆開連接車廂的轉盤,打算把它解開。
修伊聳了聳肩站起身子。將手伸向費盡千辛萬苦,試圖爬上來的少女們。
「……你還真是個怪胎呢。」
「怎幺會……」
「住手!」
修伊反射性地伸出手,千鈞一髮之際將他的身體拉了起來。
語畢,她舉起了大拇指。
「原來如此。那男子就是爲此才使用幻書……」
修伊對苦海靈的背影提問道。

「所有的一切都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樣。此情此景我一天部沒有忘記過。在那之後不斷思考着,但是卻一直無法想到停下火車頭的辦法。」
修伊朝着海靈伸出了滿是鮮血的手。
「K.K.」
超越傾斜極限的列車於是脫軌了,捲起激烈的煙塵後便落下了懸崖。
7
沉重的金屬磨擦聲響起,連接着車廂間的連結器的鎖被鬆開了。
語畢,海靈回頭對探出身子的修伊揮下鐵鍬,接着用鐵鍬把柄處毆打修伊的頭部。
「若中途無法完全轉過彎道呢?」
過了不久,傳來了低沉的爆炸聲響。
正要來到轉彎處的列車強烈地晃動着,瘦削男子似乎差點就要從載貨區掉了下去。
K.K.略顯困擾地挑高眉頭。
K.K.語氣平穩地說道。
「因爲海靈先生已爲我們將火車頭分開了,所以只要能夠往上坡去,列車便會自動減速。在那之前我們只能祈禱列車能夠平安行駛下去。」
他就這幺爬行移動後,到達火車頭的駕駛室。真不愧是對火車頭的構造瞭若指掌,步伐雖然有些不穩,行動上卻無任何猶豫。
「嗚……」
「還真是個滿刺激的經驗呢。感覺好像變成牛仔一樣,耶!」
「莫非……你打算解開連結器嗎?」
從他身後傳來了模糊不清的叫聲。
海靈抬頭看着錯愕地低語着的修伊,露出一笑。
「等一下啊!海靈先生……你想做什幺啊……」
火車頭的煞車被破壞得一塌糊塗,眼看着標示汽壓缸的測量器指針即將破錶。由於調壓閥的操作系統也遭到破壞,看似也無法降低蒸汽壓力。
從傳動軸進出無數的火花,乘載着海靈的火車頭就這幺往黑暗的彼方疾速前進。
在持續奔馳着的煤水車載貨區上,修伊深深嘆了一口氣。
「剛剛我跟車掌確認過了。聽說前方高原線鐵路的行駛區域之中,幾乎一直都是冗長的下坡,而且似乎也有很多沿着山路的急轉彎。」
然而海靈卻搖了搖頭,露出了愉快的表情。
修伊略顯敷衍地苦笑着。
接着跳上了連接火車頭本體及煤水車的地板。
修伊眼神狐疑地看着她。
掉落至載貨區的修伊呻吟着,在遭到毆打的衝擊下,眼前一片迷離。確認他無法起身後,海靈扔掉鐵鍬。
在這瞬間,火車頭脫離了方纔牽引着的客車重量,彈開般地加速起來。
金髮少女依然略低着頭獨語道。
修伊錯愕地這幺開口說完後,K.K.不滿地歪頭。
妲麗安不悅地撥開了飛舞至她頰上的頭髮,緊握着抱在手上的書本。
「明明已經和火車頭分開了,但是客車的速度沒有減慢……」
「把你牽扯進來真是抱歉。」
海靈把手伸向連接器的環圈。此節火車頭是以舊式的簡易連接器連接,只要抓好時 機,在行駛中解開連結器也不是不可能。
從破裂的蒸汽管進發出的白色蒸汽,在黑暗中如雲朵般敞開後立刻消失無蹤。
K.K.理解發生了什幺事後,肩頭一顫。
將手伸向載貨區梯子,正以危險姿勢爬上來的是奇怪的黑衣少女。而她的身後,金髮少女也在一起。望着回過頭來的修伊的臉龐,她們都驚訝地眯起了雙眼。
火車頭在陡峭的下坡失控地不斷加速前進。
修伊愣愣地看着這幅光景。
「…………」
「姐一麗安……K.K.也……」
「你還滿鎮定的嘛。」
修伊怱地表情一僵,從載貨區探出身體看着後方客車的車輪。
修伊捶上了煤水車的外牆。
「你打算做什幺,海靈先生?你有想到怎幺停下火車頭嗎……?」
修伊就這幺緊抓住載貨區邊緣問道。
然而,海靈已經身處於此種情況的載貨區上。
「不好了。大哥哥,你流血了。」
「唔,海靈先生……你想做什幺……」
拭去從額頭滴落的血液,修伊緩緩地撐起上半身。而在察覺到海靈的目的後,他臉色一變。
「是指太晚分開火車頭了嗎?」
終於爬上載貨區的妲麗安,意到消失的火車頭後,不帶感情地籲出一口氣。
對於妲麗安略帶諷刺的吐槽,K.K.嘟起小嘴。
海靈感慨萬千地看着眼前慘烈的景象。
接着似乎又再度打起精神望向前方。
「但是,我不想讓那位大叔的努力白費。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妲麗安冷淡地搖了搖頭。
「並不會白費。因爲那位男子還留了這個給我們。」
「是《奧爾德·布蘭德蕭的時刻表》啊……」
修伊意到黑衣少女手中所握的書後,小小地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海靈帶上了列車,並遺留於此的老舊時刻表。
「YES。爲了能搭乘在所有的時間點所存在的列車的幻書。」
妲麗安邊說着,邊將時刻表遞給修伊。
「不過,接下來該怎幺做呢?現在根本不可能轉乘別的列車。」
K.K.提出疑問。
但是,妲麗安依舊面不改色,用宛如猜謎的語氣答道:
「列車所行駛的地方,一定會有軌道。」
「原來如此……妲麗安,我明白了。」
修伊籲出一口氣,從大衣口袋取出打火機。
搖曳的火焰照亮了時刻表上的文字。
「這時代的高原鐵路上只有冗長的下坡。不過——」
「YES。那個老姑婆曾經提過,在『我們身處的時代』中,行使在高原鐵路上的是從山上運送黏板岩的貨物列車——!」
「啊……」
K.K.以澄澈的聲音微嘆道。
「卡蜜拉的母親……不是已經在很久之前的火車事故中去世了嗎?」
他的脣邊浮現了一朵小小的笑容。
「總算是……轉彎成功了啊……」
卡蜜拉苦笑着,淺淺地嘆了口氣。
分叉路逐漸逼近眼前。交錯的兩條鐵軌,一條是繼續往冗長的下坡前進,另一條則是延伸至山頂。然後,轉轍器則已切換至往山頂的方向。
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強行將仍在睡夢當中的修伊喚醒。
表情還帶着幾分睡意的妲麗安可疑地盯着卡蜜拉。
「唔……」
「我和媽媽一起,正在前往姨媽的別墅的途中呢。修伊你們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來?我想我媽也會很開心的。」
「刑警先生早已以無線電呼救,我想救援應該很快就會到了。逃跑的殺人犯也很快就會被捕的。」
修伊對屁股着地的金髮少女伸出手。
她的輪廓如幻影般開始晃動。由於列車偏離了原有的路線,正漸漸地脫離時刻表的控制。他們即將返回原本應處的時代。
葬禮會場中,長眠在花海中的火車駕駛助手臉上帶着微笑。
列車以幾近失控的速度進入了分歧點。
被粗魯地搖晃着頭部,修伊慢吞吞地睜開雙眼。
通過鐵軌連接處時的衝擊,讓車體激烈地躍動着。
「啊,不過……十二年前在這條路線,確實是真的遇上了火車事故喔。」
修伊一臉困惑地反問道。卡蜜拉驚愕地籲出一口氣。
眼前站着一位穿戴着男用帽子及領帶,一身奇裝異服的女子。
昨夜他所造訪的葛蘭荷姆確實僅是個骯髒簡樸的車站。然而,現在身處的此車站卻是作爲重要列車的中繼站而繁華不已。
將苦惱不已的她晾在一旁,修伊靜靜地站了起來。
雙膝跪在載貨區上,修伊安心地吐出一口氣。而妲麗安則是在左右搖晃着的列車上持續地滾動着。
「原來如此,十二年前的那輛列車……」
「鐵軌居然……」
修伊兩人的所在之處,看來是個大型車站的站內。
黑衣少女脣邊浮現了一抹極淺的微笑。
「我擔心媽媽,就先回客車一趟喔。之後還能夠再見面嗎?」
是修伊選擇會變成如此的時刻表。
8
她回握他的手,露出了個美麗的笑容。
這幺說着,卡蜜拉用手抵着頭,似是正在尋找着自己模糊不清的記憶。
修伊驚訝地環視周圍。
修伊壓低聲音說道。
「就破例一次告訴你們吧。我的名字是『卡蜜拉·沙法·凱茵斯』。」
因爲他意到了車站中所展示的某樣物品。
由於此幻書救了應遭逢事故的列車,此站的命運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然 後,卡蜜拉母親的命運也——
停下腳步的她,忽然回過頭來詢問修伊兩人。
僅在自己的口中低語道:
卡蜜拉看着摸不着頭緒的修伊的表情,打趣地笑了。
修伊低聲自語道,看向宛如貓兒般蜷着身子的妲麗安。黑衣少女手中緊緊握着一本老舊時刻表幻書。
「……這裏是?葛蘭荷姆?」
修伊驚訝地停下動作。金髮少女滿意地看着他這副表情。
「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媽到現在都還是活蹦亂跳的。雖然還是跟往常一樣,和爸爸感情並不好。目前分居中就是了。」
「咦?」
望向揮着手的金髮少女,修伊和妲麗安互相看了對方的臉。
「卡蜜拉……?這裏是哪裏?」
「原來如此……卡蜜拉,你……也在十二年前的這輛列車上……」
熙來攘往的乘客在月臺上來來去去,火車頭的汽笛及發車鈴聲開始響起。
「是葛蘭荷姆站唷。我一下列車,就看到你們兩個居然睡在這種地方。嚇了我一跳呢。」
「——是卡蜜拉·凱茵斯喔!」
金髮少女這幺說着,往客車的方向邁步而出。
「修伊,起牀啦!修伊。妲麗安也是,喂!」
是讚揚一位在十二年前發生的火車頭失控事故中,犧牲小我拯救了乘客們的駕駛助手的報導,照片也擺在其中。
是位有着華麗金髮的女孩。
隔日一早——
「YES……一定會……」
那是一張保管在玻璃櫃中,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一張紙片。
「嗨~兩位。是個美好的早晨呢!」
是個依然帶着幾分單純少女氣息的天真笑容。
「怎幺了?你一臉見鬼似的表情耶?」
「你爲什幺會在這裏?」
「啊,提到這件事,老是覺得那時好像遇上了什幺人。好像是……很有趣的二人組來着,還約定了什幺……」
即使如此,列車總算是免去了脫軌的危險。一邊發出車輪與鐵軌摩擦的刺耳聲響,往上坡的方向彎了過去。
就在妲麗安的說明結束前的那一瞬間,如海市蜃樓般浮現了一輛行駛在鐵軌上的陌生貨物列車。該幻影所通過的地方,留下了兩條分歧的鐵軌的景象。那是在不久的將來,理應鋪設於此的「未來的鐵軌」。
語畢,女孩「贊」地豎起大姆指。修伊一股腦兒地撐起上半身,愣愣地睜着雙眼望着她。撐着陽傘站在眼前的十九歲的卡蜜拉,一如以往地穿着新大陸風格的衣飾,腳邊放着一個行李箱。
修伊錯愕地低語道。
這是發生在青梅竹馬的卡蜜拉與修伊相遇之前的事。之前便曾聽聞卡蜜拉的母親喪生於高原線上發生的鐵路事故。而且,卡蜜拉自己也搭上了同一班列車——
金髮少女愉悅地笑了。
雖然車站建築是棟以磚瓦建成的大型建築,但修伊對這座車站卻毫無印象。就連爲什幺兩人會睡在這種車站的長椅上,也完全想不起來。
戰勝自身命運的男子看似心滿意足地微笑不絕——
「K.K.,你沒事吧?」